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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棹 当前章节:15172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01:34

它运种种尸体:花木的,水族的,飞禽的,走兽的,人的。它剪过来,剪过去。制它的人早死了,向江底行路。江底是蜑人王国,有蜑人的肉和魂永恒行路。江中一切水族鳞介,皆吃蜑人肉、与蜑人灵魂同行。制它的人早死了。现在它是芫女的水下延续。它感到江流突然变慢。对它来说,时间和江流是同一件事。

芫女同舢舨是生死之交。她们总是早早剪过江,抵着海皮边缘慢慢蹭。风向海皮乱跑,日复一日,终于将海皮跑旧、跑至寻常。有时芫女从舢舨离开,不知去向。舢舨等。风专挑那种时候搞鬼,跳向舢舨头上踩啊踩的。

舢舨等。舢舨闭起眼,幻想风是芫女。即便是绣满水珠的南风也要比十二岁的芫女轻。也要比芫女的十一岁、十岁轻。更早前的芫女舢舨不认得。舢舨陷入回忆,短暂地做风的水下延续。它把风和幽灵混为一谈,正如它把时间和江流混为一谈——它看见蜑人的幽灵在水面拖出涟漪,看见珠江的幽灵跑过海皮,跑向白云山。它回忆小小芫女唱过的歌(“粉蕉圆眼润得你喉,石围杨桃真正滑溜,西瓜畀你红食透,菠萝蜜味水流流” 1 )、她过分灵敏的弹簧颈、永湿的身体;她污糟邋遢小手一抹脸,时间就从头来过,她就忘记一切、再度快乐——她就快乐、发狼、钻窿钻罅。小小芫女的唱歌、伸缩颈、抹脸、快乐与发狼,都为活命嗻。那时有个叫细春的打杂事仔,成日立在海皮上叫她“塘鲺妹”。

1 粤地水上人民谣。

“塘鲺妹!”那个事仔用下巴指她,“上来!做生意喇! ”

舢舨同芫女是生死之交,是十二岁芫女的温驯驮兽。堪称朋友吧,它想。它爱她、珍惜她。它对她的爱未曾有变。它贴岸等她时候,叹息、轻笑。天光很慢、很慢地黯下去。

19 我们中的三个

百兽学苑归那个富可敌国又虚无缥缈的会员制组织鸸鹋眼所有。鸸鹋眼既是贵族俱乐部,也是殖民公司董事局,再兼科研机构。大海战之后,百兽学苑论名头论规模都显得局促,配不上帝国扶摇直上的气运。于是鸸鹋眼斥资扩建园子,使其变豪变阔三倍。新打一套铁花大门,开门见山炫耀寰球战利品:北非棕榈,西非可可,大洋洲袋鼠,东亚凉亭,南亚孔雀,北美驯鹿,南美——暂未拿下南美,南欧葡萄,西欧大麦 顶部焊着崭新园子的崭新名字:帝国动物园。

大羊驼和马来貘是我在帝国动物园的左邻右舍,“奇怪”是我们三个唯一共性。我们一度是全园最奇怪动物,因此是我们,而不是别的谁,获准入驻全园第一风水旺位(名曰“珍宝苑”):三间糖衣监狱,摆成个品字(注意是俯视图),围起一座噗噜噜冒泡喷泉。从我的牢房望向大羊驼牢房,越过它的特色彩绘屋顶,一直望,在望穿天壳之前会先望见“熊熊乐园”的彩绘立柱。那柱子总能让我忆起船桅和湿水岁月。两头熊熊当中更活泼的那头,熊熊阿特阿特·阿利亚,时常出现在柱顶,东眈西望,舔手掌,闻风向,引爆阵阵喝彩。如果望腻了,你可以转而望向马来貘牢房。马来貘牢房非常像一个谷字,有着同样的尖顶、缓檐,而且是用真干草搭的。“真”在此地极其罕见。然后终有一天你又望腻了,你会忍不住越过谷字形的、真干草搭就的屋檐一直望去,届时你就会望见落日、晚霞,你还会在干草屋檐和晚霞之间遇到售票厅的红砖钟楼。钟楼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时间赶着钟面指针转、风赶着楼顶风向鸡转。

时不时地,我们三个也会望来望去。这儿有一套思考题留给你——

问:巨蛙能同时望着大羊驼和马来貘吗?

问:大羊驼能同时望着巨蛙和马来貘吗?

问:马来貘能同时望着大羊驼和巨蛙吗?

我们三个到底有多奇怪呢?首先,我担保,我的两个邻居非常奇怪。从没见过长成那样的东西。大羊驼是一堆会动的老棉胎——直到某个闭园日,一个穿工装裤、戴平帽的番鬼钻进去,挥舞大剪干了一下午,一个光膀子、长脖子的怪东西才终于显露真身。马来貘差不多是一头黑白相间大猪,只是鼻子太长,吊在下巴底下乱晃;要是它兴致高,鼻子就发狂地翘起、摇摆;它用鼻子抓饲料塞进嘴,叫起来就像巡逻员突然吹哨。“看看它啊,”我会对迭亚高说,“世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大羊驼喜欢用带笑意的光脸对着我,嚼着,日复一日,五官渐渐被新棉胎淹没。马来貘喜欢用浑圆的、上白下黑的光屁股对着我。我希望它俩认同我的奇怪,认同我们三个怪得惺惺相惜、肝胆相照。

然而,在鸸鹋眼中,大羊驼恐怕还怪得不够。所以六十七天之后四个穿粗布夹克、戴桶帽的人要把大羊驼弄出监狱,弄进一个带轮木笼,推走。大羊驼微笑看着,嘴里嚼着,原地站直不为所动。他们只好把帕查库特克叫来。帕查库特克是阿兹台克人。我从没见过阿兹台克人,是迭亚高说的:帕查库特克是阿兹台克人,叹,他戴着豹纹头饰,还插了那么些羽毛。颧骨上画两杠横纹。腰上围一块羽毛围兜。羽毛,又是羽毛。还得举一把小号蛇杖,一有游客过来就得举起。那还不是阿兹台克人?阿兹台克人帕查库特克看守印加风格彩绘监狱照料曾经的印加贵族坐骑如今的阶下囚饮食起居,合情合理,呶,你读一读监狱前面的木牌,你识字吗?——“这里住着从马丘比丘远道而来的大羊驼拉马·格拉马。”是不是阿兹台克人?大羊驼像平常一样,不假思索地服从了帕查库特克。他们阖紧门,给整个木笼缠铁链,合力推着走远了。

我问:他们要把大羊驼搞到哪里去?

迭亚高说:我不知道,蛙。迭亚高站在我的监狱外面,穿一身唐装,剃光了头,戴一顶做工粗糙的官帽,帽檐内侧粘了一截绒线长辫。

另一次,我问迭亚高:那么我的木牌上写了啥?

迭亚高念:这里住着——从大唐帝国远道而来的——巨蛙太极。

我问:巨蛙谁?

迭亚高说:巨蛙太极。

我说:哪个太极?他们搞错了。

迭亚高说:那可能是你的工号。比如,帕查库特克就是工号,他们也给我发了工号。

你的工号是什么?

满大人。

淘汰大羊驼之后,他们用帆布幔把整个珍宝苑围起。十二个穿工装裤、戴平帽的壮汉开始拆卸印加风格彩绘监狱。拆卸工程给我们提供了一整天乐子。第二天,色彩被剥得一干二净,只剩水泥裸露。

那就是个盒子。我说。水泥的框子,生铁的枝子。

那就是个盒子。迭亚高说。

在我之前,谁住咱的盒子?

我不知道,蛙,也许暹仔知道。

十二个壮汉搬来一大堆五颜六色木板。我们又高高兴兴看了五天,热情地猜测新一任怪客来自何方、能有多怪。我们也不忘观察马来貘及其饲养员(暹仔)。看得出来,马来貘害怕锯木板声、敲钉子声和劳工阶级的大笑,但食欲未受影响。暹仔当然也是个工号。迭亚高直截了当评价暹仔:“嘴欠”“鸡贼”“不够朋友”。

布幔如期撤除。珍宝苑迎来新风情和新狱友。动物园为新狱友举办了长达一个月的欢迎派对暨促销活动。整整一个月(除去闭园日),穿正装的女人、男人、小人孩把我们大吉大利的品字园地塞满。人们切蛋糕、奏乐、演露天木偶戏(《丹顶鹤大名主》,一个日本大名和心腹家臣吸入魔法茶粉、变形丹顶鹤漫游世界的荒唐故事)。切蛋糕只在礼拜六下午。带刀东瀛武士推着香喷喷的蛋糕车,在欢呼尖叫声中徐徐登场。日本庭园——监狱的新名字——铁枝前堆满鲜花和涂鸦,新来的丹顶鹤吓得要死,日日缩在角落阴影里瑟瑟发抖。丹顶鹤饲养员,工号长崎,显然跟日本扯不上任何关系,被迭亚高问及出生地时偏要装神弄鬼,声称自己是降生在巴比伦的蒙古人。

要我说,丹顶鹤实在太过寻常,根本不具备顶掉大羊驼的实力。它刚摆脱晕船症又染上惊恐症,背对我们面壁而立,优美的、染了墨的细颈抖出残影,“它马上要咬自己的尾巴了,”迭亚高预言。果然,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丹顶鹤啄起尾羽。它啄尾羽的疯劲,让你以为它屁眼里卡着半截死神。它焦躁、失控、坠入深渊,而我们眼中只有正在飘落的、开天辟地的雪。

你认为我们冷血。可能。我们无视眼前受苦受难的生命,投入自我感动的欢愉。那欢愉无关苦难或福祉、生或死,只关乎审美、新知,和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雪下着。世界簌簌发响。丹顶鹤长颈打死结,细腿几乎拗断,痛苦地啄尾羽,彻底发狂。长崎和满大人张着嘴,立在喷泉池边仰望落雪。雪带来一个匀质、阴薄的新世界。鹤羽散落一地,像泼墨,像怨恨的书写,那种笔画只有我能读懂。那是那一年的帝国初雪,是迭亚高一生的初雪,也是我的。我生在福斯湾,二月,到处是雪,扶手椅里的 H说。雪落进喷泉融化,像烧化那样快地融化。雪让活的凝固、死的起来,起来的死在大雪边缘留下足印,舢舨在大雪边缘割出焦痕,我是否有罪,假如此刻我被他人的大雪感动、在异域新知中尝出欢愉,我是否有罪假如我以囚徒之身尝过并承认这确是人间欢愉之一种?

铁枝根部积起雪的连绵群山。我用二十四小时寻找一个词,以形容雪的味道。那很难。我也去梦里翻过。找到的每个词都不达意。唯一的真词躺在某根舌底,而世间有亿万之舌、不可尽数之舌。如今乡音蒸腾的群山和群山般的舌头都与我远隔重洋。

他们在监狱里添了火盆,烧炭。斯汀先生每天给我搞两次体检。斯汀先生总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用他的出现标示哪些时段特别重要而其余时段毫不重要。常规步骤是检测(我和监狱)、收集(食物和排泄物)、提问(我的饲养员)。“你好啊满大人,”踏雪而来的斯汀先生哈出白气摘掉帽子,“你脸色不大好,可别是沾了什么传染病。”

满大人趁机溜进来烤火,“日安斯汀先生,什么传染病斯汀先生?”

“骑士在冬天来,踏着瑞雪来,倒空面粉,装进灵魂,一袋一袋大丰收,听过这个吗?”

“从没听过斯汀先生。”

“嗨,我忘了,你是外国佬,”斯汀先生说,“总之,注意着点儿,别和弟兄们抱太紧。”

“是的斯汀先生。谢谢提醒斯汀先生。今天我们测什么? ”

“冬眠,伙计,你知道冬眠吗?”斯汀先生搓开手提袋搭扣。袋口啪一声弹开。我喜欢听那个。

“哪里斯汀先生?”

“冬眠,伙计。有些野兽,天一冷就得睡大觉,不到春暖花开不醒来,那就是冬眠。”斯汀先生拿出听诊器,“严寒逼它们去冬眠,伙计,不埋头睡觉的话根本活不下去,”他听了一会儿,“还能指望什么呢?如果它们烧不起煤,穿不起皮裘,可不就只能去冬眠了么?这大头蛙从前冬眠吗?”

“不斯汀先生,从没去过斯汀先生。我们的地方太热啦。”

斯汀先生用下巴颏指点火盆:“这玩意烤着,不觉得干燥吗?”

“他们不听我的斯汀先生,”迭亚高搓腿上的劣质布料,他的假辫子已经脏得没法看了,“我说,‘火盆会烧光空气里的水,先生’斯汀先生,我说,‘巨蛙需要空气里有水先生’斯汀先生,‘要不然巨蛙会干死先生’,可他们不听我的斯汀先生,现在他们该知道我是对的了斯汀先生。”

斯汀先生用纸条从我皮肤上吸黏液,他马上会发现他很难吸到什么,“是啊伙计,现在他们该知道了。”

“反正巨蛙每天都睡觉斯汀先生,不管天冷天热。”

“我说的睡觉可不是你说的睡觉,”斯汀先生把我整个儿翻过来,“来搭把手伙计,”现在他要造访我的小孔了,那是我最讨厌的环节,更讨厌的是斯汀先生每次都不会搞忘我最讨厌的环节,“现在我怀疑这几盆火阻止——或者说延缓了它的冬眠。”

“你总是对的斯汀先生。”

冰得像雪的东西滑进小孔。还带点刺。那是酒精。我讨厌酒精,讨厌它的气味、口味、回味、回忆。斯汀先生在小孔里捅来捅去。火光在迭亚高青黄的脸上扭来扭去。“胃口怎样?还是每天三磅土豆泥七磅鱼肉泥吗? ”

“是的斯汀先生,三磅土豆泥,七磅鱼肉泥,干个精光。”

“它有没有,呃,比如说,不太愿意动换?”

迭亚高看看我。我冲他笑了一下。“我不觉得她不愿意动换斯汀先生,她该怎样还是怎样斯汀先生。”

斯汀先生从小孔离开了。他收拾东西。收拾东西的斯汀先生像个屠夫。“看起来一切正常。开门吧满大人。”

迭亚高掏出监狱钥匙,“火盆怎么办斯汀先生。”

“我会找他们谈的。你放宽心。”

“睡大觉呢斯汀先生,她会睡那种大觉吗斯汀先生。”迭亚高让斯汀先生出去了,自己还留在门里头。

“咱走着瞧,”斯汀先生扣上帽子,“再见满大人。好好干。”

迭亚高回到火盆边,舒舒服服地坐好。他说得对吗?你要睡大觉?睡什么大觉?

我不知道,我说,我既没有特别想睡觉,也没有特别不想睡觉。你能把我翻翻正吗?

现在可不能翻正,不然等他们来检查的时候,我就不能摆出正在翻正的样子了。迭亚高望着监狱外头簌簌堆积的雪,来回搓自己。对面日本庭园里,秃尾巴丹顶鹤把软白的长颈卷去后背,小脑袋钻在翅膀底下,像一团白绫大结。长崎不知所终。

太冷了蛙,雪实在是太冷了。迭亚高搓自己、搓我。下雪没什么可高兴的,他们可真傻啊蛙,他们真该去永远挨不着雪的地方看看。

不下雪的时候,迭亚高很乐意满园飞奔,到处打捞见闻。他有点儿咳嗽,但咳嗽不能阻止他四处出击,连偷带抢,生吞见闻,吞了一个又一个,一股脑带回来。他机灵,年纪轻轻就见过多种世面,像珍重家园一样珍重我们的监狱。有一次我问他这监狱从外面看长什么样,他回答说有点儿像西望洋山脚土地庙——有瓦顶、左右对联。——联上写的什么?——番鬼画符,狗屁不通。他一有机会就来回飞奔。我劝他抓紧时间偷偷懒,他说:“唉!蛙!我冷啊!”鬼知道斯汀先生上报了什么!他们把火盆撤走了,憋红了脸等着看我冬眠。

我说,那就跑吧!我说,迭亚高啊,我可太无聊了,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我仔仔细细看每一个游人,绅士鬓角,发蜡反光,耳垂上淡水珍珠,花纱手套,一枚向我砸来的杏仁小圆饼,小人孩牙龈……我慢慢看,生怕看得太快;我看日出日落 ;我看鱼肉泥表面灰色气泡;我看熊熊阿特阿特·阿利亚,彩旗花色,饲养员喂鱼给它时那支举得很高的叉、无鳞鱼皮的银色反光;喷泉水有七百二十种坠落姿态,结冰姿态只有一种;冰纹:水面上,地面上,树干上,蜗牛壳上,那蜗牛壳已经空了很久;看云是一种煎熬,因为云的变化多端毫无意义,因为预测明日毫无意义;我已经看完了一切能看的,迭亚高,如果我不能立刻出去,我只想立刻死去。从此以后,迭亚高一有机会就满园飞奔,到处打捞见闻。“蛙,”迭亚高背靠铁枝说,“马来貘之家背后有条石籽路,路边竖了四个箭头,两个指左:天鹅湖、熊熊乐园,两个指右:野性黑非洲、皇家鸟舍,下次你想让迭亚高去哪个箭头?”我胡乱挑了一个(野性黑非洲),三天后他终于捉到机会,嗨呀!蛙!迭亚高跑回来说,野性黑非洲是个马场,中央有间石屋,四只鸵鸟和三只长颈鹿在场内走走站站,还有个倒霉黑仔,天寒地冻只围一件草裙、捉一支长矛,矛头是假的!野性黑非洲对面是皇家鸟舍,像极好景花园鸟舍,只是小得太多!——迭亚高手舞足蹈——鸟笼二十步走完,小家败气,挤满鸟!一步五六只,两步十一二只,笼中鸟全无生机,伏在横木上像褪色丝巾,我走到第十步,立刻看见极乐鸟、金鸡、白鹇,你记得吗蛙,是好景花园老朋友极乐鸟、金鸡、白鹇呀!它们认不出我,奄奄一息,毛色差,气色差——好歹活着!活着就好!

我问:你看我气色如何?

迭亚高说:你先看我,我再看你。

我定神看他。我说迭亚高,你好瘦啊,你怎么这样瘦?你魂精凹进去,面颊凹进去,你瘦得发青发紫落了形。

迭亚高说:蛙,天好冷啊。长崎和暹仔躲在马房后面烤火盆,巡逻员一到就跑,巡逻员一走又钻回去。我说:你也应去烤火盆!他说:不蛙,迭亚高不烤。你看对面马来貘、丹顶鹤,日日孤独无聊,长此以往是要发病的。

我就让他多说说老朋友极乐鸟、金鸡、白鹇,它们羽毛齐全吗?翼爪健在吗?望它们的游客多吗?它们得人喜欢吗?迭亚高又说了一些,一下子就说完了,无话可说。他说:迭亚高可以时时去看,迭亚高还可以去各处看看,看看翟鸡、灵猫、冠鸾一个二个,都住哪里。

是呀,我说,你去看看,一个二个都住哪里,还活着吗?都瘦了吗?

有一次,他跑着回来,边跑边咳,他说他跑到了尽头——“游客止步”牌子后面,结冰的天底,一条银桦林带横亘着。光秃秃的树冠向上延伸,好像天空的裂纹。一根细细的煤渣路劈开那林带。跑下去。尽头。一座围场。桦林掩映,粪味浓郁。他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跑进了清晨(实际上是午后)。围场算得上空旷。老动物四散。老狮子。老老虎。老驴。老马。老长颈鹿十分老,脖子耷在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沙沙声音。受这些软脖子拖累,老长颈鹿都是倒着走。“它们在干嘛?”我问。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必干,它们一生太劳累了,现在享清福,活动活动。它们不再爱好吃人,也不再爱好吃来吃去,因为它们都老了,再不必干那些。它们住在尽头,蛙,等你老了,他们也会把你搬进去的。我问:“你可看见大羊驼了?”没有,迭亚高说,因为大羊驼还不够老。那么大羊驼究竟上哪儿去了?我们还没遇上,迭亚高说,因为这园子实在太大、太大了蛙。迭亚高摇摇头,咳嗽。唉,大得要命。看我的吧蛙,我一定会找到大羊驼的。

有一次他突然问我:“你见过大象吗?”没有,那是什么?大象,迭亚高满意地说,很大,和这监狱一样大,但是,倘若算上鼻子、耳朵、牙齿就远远不止了,它就大到马来貘(他用下巴指指马来貘,那家伙正抱着火盆睡觉)那里去了。那可太厉害了我说,这里有大象吗?有啊,我今天就碰到了,大象,抬起鼻子,能把柱子上的阿特阿特·阿利亚搂下来,只可惜阿特阿特·阿利亚已经去了冬眠。那可够高的我说,力气也够大的我说,他们给大象发工号了吗?

迭亚高连连咳嗽。发了啊,他说。他们叫它贾姆卜。那像个非洲名字我说。你可说对了迭亚高说,大象正是从非洲来的。他们把大象装在一个大箱子里,那箱子大得像富豪的大宅。船一泊碇,他们就用一种冒烟的机械吊起大箱子。运大象的船除了大象之外什么也不装:只有船长、大副、四十个熟练水手和一个外科医生,此外就是大象,和大象的淡水、饲料。大象的淡水、饲料重得要命!因为大象每日食量是它体重的一半。那船连压舱石都不必放。从港口到这里他们用斑马拉大象,一共用了八匹斑马。你知道斑马吗蛙?

不知道,我说,什么是斑马?

那是一种来自非洲的野马,马鬃硬得像铁丝,马肉硬得像铁板,只有它们才拉得动大象。拉大象那天,全城番鬼都跑去看热闹。绅士、淑女、木匠、警察、大群大群的小孩,小孩用鲜花猛砸大箱子,大箱子里头就是大象,大箱子上有很臭的白漆刷出来的字“大象!”,小偷在淑女裙笼里钻来钻去,乞丐讨钱,但小孩给他气球。大象进园。斑马嘶嘶叫着回到斑马房。

大象住哪儿?咱们的珍宝苑不再是黄金地段了吗?

珍宝苑当然还是黄金地段。大象之所以不住珍宝苑,是因为大象哪里也不住。

那是什么意思?

他们让大象背一个塔。他们找来珠宝匠,精心制作了那个塔。那个塔有镀金的、洋葱形的顶,还有簌簌发抖的流苏和铃铛。大象一旦迈开步子,那个塔就像八音盒那样发响。他们卖票,只卖给身高三尺六以下的儿童,太胖的话一个人得买两张票。抓着票的儿童,全部爬到塔里去,可不是没完没了的,一次只能上去十二个(瘦儿童)。都坐稳之后,有人抽大象鞭子——就是那个叫做伟大苏丹的大象饲养员,他还抓个手铃哩,“坐稳扶好,扶好坐稳!贾姆卜这就起驾!”他又抽又摇,大象动起来,那可真有点儿山崩地裂!十二个瘦儿童又惊又喜,尖叫啦,手舞足蹈啦,他们可从没试过这个!大象从方尖碑走到天鹅湖,那是一程票的路,它得吃伟大苏丹的五百下鞭子,那都算少的,大象贾姆卜是个暴脾气!在天鹅湖畔,瘦儿童全都下来,除非谁再买一程;如果再买一程,就是从天鹅湖,经由猴山、礼品店回到方尖碑,可以从大象背上望见马来貘之家尖顶。大象来回地走。它脾气坏,因为塔底钉子已经划开它背上皮肤,同一枚钉子在同一道口子(实际上一共有十六枚钉子和十六道口子)上来回地划,划得皮翻肉烂。它一疼就生气,就摇头晃脑,用鼻子抽打路过的猩猩笼,它的鼻子可比马来貘的鼻子还要长上百倍!它抽鼻子,把猩猩群拍得发火、捶胸、龇牙咧嘴,但那没一点好处,因为伟大苏丹会立刻抽它、从腰包里掏出 G 型钳夹它的耳朵,G 型钳是木匠用在木头上的,用在肉上,首先搞出一种凉凉的、对剧痛的预感,紧接着,又细又尖又精确的剧痛就如期而至,大象耳朵已经被 G 型钳夹成烂布,伟大苏丹对老板们发誓,那是驯服大象的唯一办法而且小小皮外伤根本不碍事。为了粉饰破破烂烂的象耳,他们给大象盖一顶刺绣头巾,又在它额心粘一颗假红宝石,而塔底新装的围幔巧妙地遮起溃烂伤口和滴答脓血——大象贾姆卜看起来更加壮丽了,它简直是眼下最受欢迎的动物园新星!虽然他们大吹大擂地送它破纪录的五层蛋糕,虽然它也吃了(两个鼻孔里全是奶油).但它一直生气,它愤怒,它不愿卸下它的愤怒,就像他们不愿卸下它背上的塔。后来那个塔就是它的愤怒,精美的瑰丽的愤怒。儿童管它叫“不高兴的贾姆卜”,他们仰着脸乞求:“妈咪,今天我可以去骑不高兴的贾姆卜吗?”当苏丹的伟大鞭子啪一声抽在大象肚皮上的时候,儿童就大叫:“嗨呀!不高兴的贾姆卜!看你还敢不高兴!”儿童伸出脚来,挑最硬、最利的部分——鞋跟——对准大象背又碾又挤,短鼻腔摹仿鞭子弄出嗖嗖呼呼的响声。

它总得睡觉,对吗?他们总得让它去睡一觉,去阖个眼,对吗?

你是对的蛙,大象总得睡觉。

那么好了。它在哪里睡觉?

在方尖碑灯柱边。那根灯柱总是绑着最多、最应季的花簇——眼下绑的是槲寄生和红丝带——因为那灯柱是“贾姆卜伟大之旅”的起点,需要最隆重的装饰。他们把这行字印在票上:贾姆卜——的——伟大之旅,票是粉色的,字是黑色的,每天八点,礼拜日除外,检票员捏着一大沓粉色票走向灯柱,检票员约翰逊先生,蹬一双亮晶晶、硬得要命的高筒皮靴。那时大象已经到位。它可是一睁眼就到位了。现在就等伟大苏丹。伟大苏丹刚刚刷完大象粪桶,“早上好啊约翰逊先生,”伟大苏丹边打招呼边拆下大象缰绳,那缰绳在灯柱上绑了一宿,“闻到了么?这畜生臭得像屎。”“神佑帝国,”约翰逊先生随口一答,约翰逊先生不想多说,因为人潮正沿路涌来,打头的永远是儿童,后面紧跟着他们温柔的妈咪、庄严的爹哋。

他们用槲寄生花簇装饰喷泉尖顶,那里已经不再有水涌出来了。一切简单地变成了冰。他们给冰结的一切绑双层缎带,打蝴蝶结。他们往日本庭园顶上的厚雪里胡乱扔一些红果子,又在它和马来貘之家之间摆一口马槽,然后真的牵来一匹长毛马。一个穿礼拜日套装的小人孩低头检视马槽,抬头问他妈妈:“基督宝宝在哪里?”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我说。好一个白色圣诞节啊迭亚高说。他们给大象戴什么花了吗我说。

他们在塔顶插了颗大星,每个圣诞乘客都能分到一颗金色糖球。伟大苏丹摇晃一根细链,链坠是一个不断冒烟的球形香炉。圣诞大酬宾期间,伟大苏丹不叫伟大苏丹,改叫东方博士。他每喊一声“追随那颗升起的星!”,就要抽大象一鞭子。香烟缭绕的象塔在雪中移动。大象腿冻成紫色,发肿发硬,流脓。你知道冻疮吗?那东西太要命了。那东西让你的手指脚趾变成一截烂木头,又疼又痒。疼痒到极致,你只能把手脚赤裸裸插进雪里——要么冻掉,要么痒死,你倒是选一选。大象正是生了冻疮。冻疮沿着四条象腿吃上去,把皮肉嚼得稀巴烂。大象疼,痒,愤怒,每走三步就得掀翻鼻子惨叫一声,他们认为大象在为大星歌唱呢,就像军号手那样。大象暴怒,捣乱,大唱赞歌。到处都是节日气氛,大人小孩开怀大笑。

圣诞夜,大人小人孩唱起颂歌。尽管咳嗽声、擤鼻声响个不停,大人小人孩还是喜乐地唱下去,坚持下去。颂歌从东边飘过来。那是大人小孩在天鹅湖草坪唱颂歌,迭亚高说。他跟着哼了半句就不得不重新咳起来。上帝保佑您快活,老爷,没什么能扫您的兴,人们远远地唱着。我说:你进来歇会儿吧,人都去唱歌了。迭亚高拒绝了,怕又被捉住,挨打、扣钱,再说,积雪能帮他降温、止疼止痒。我说:就说你是进来做清洁的。说完我爬到靠墙角的地方拉了一堆屎。

他只好抱了一怀雪,掏钥匙开锁、进来。他条件反射地检查了屎。“达标。”他说。我们靠在一起。他把雪敷在额头上、手上脚上,咳嗽,打喷嚏。我说:听,这首是什么?他侧耳听一阵,说是《我看见三只船》 1 。我们边听边猜,说起炎热地方的圣诞往事。好几首我们从没听过。后来响起《圣诞佳音》 2 ,迭亚高抱着我默默流泪。

1 I Saw Three Ships(Come Sailing In), 传统圣诞颂歌, 据悉“最早的印刷版本来自 17 世纪德比郡”。

2 The First Noel, 传统圣诞颂歌, 源自康沃尔郡, 1823 年出版的《古今颂歌集》(Carols Ancient and Modern) 已收录。

当晚发生一些奇事。第一件奇事是巡逻员整晚都没出现。长崎和暹仔一起挤在马来貘之家烤火、咳嗽。马来貘打呼噜。丹顶鹤单脚而立,头埋入背羽,羽绒里有它的无边雪国。第二件奇事是八点一刻前后,一个浑身冒热气的东西落进雪地,把丹顶鹤吓得直扑腾——是个小人孩,后背长(绑)一双天使翅膀,手抓一根星棒。她趴在雪里等了一会儿,不得不自己爬起来,拍掉膝头雪,张望一圈,选择走向我们。盆火在远处哔哔啵啵地响。她隔着铁枝问:“你们是谁?”——也许她问的是“你是谁”而我擅自加上了“们”——“我是满大人,”迭亚高吃劲坐直,念规定台词,“我来自古老的大唐帝国。”倒是说得轻柔、顺滑,没有被咳嗽或喷嚏打断。

小人孩用星棒扒拉铁枝,“满大人,你在干什么?你也生病了吗?你旁边是谁?”

“小小姐,这是巨蛙,来自古老东方的明星。”

星星弹奏铁枝。“它咬了你吗?”

“她从不咬人,”迭亚高按摩我低温、遍布疣子的皮肤,他烫极了,他的温度正涌向我,“相反,她需要保护。”

远处有人喊,“卡洛琳——娜——? ”

小人孩回了回头,“那是我,”她说,“我得走了。”

“再见小小姐,圣诞快乐小小姐。”

但小人孩站着不动。

“卡洛琳——娜——? ”

“我在想——”小人孩说,突然变得扭扭捏捏的,“要是我可以给这只老蛤蟆一点点祝圣就好了。”

“一点点什么?”

“祝圣,就是下午的时候亲爱的神父在柜子后面对有个先生做的事情。那个先生咯血了。”

“卡洛琳——娜——! ”

“你计划怎么祝?”

“请问你可以请它帮我一个忙走到我近前吗?”

我撑起身子。我四肢僵硬,但仍挪得动。我向其名飘散于雪夜的小人孩爬去,雪地在她背后柔和燃烧,铁枝将她切割成竖条条,她鬈发是琥珀,她轮廓是天使。她吃惊地盯着我。

“卡洛琳——娜! 你在哪儿——啊? ”

“小小姐,”迭亚高催她,又咳起来,“你确实该走了。”

小脸拧成一团,几乎被我的丑样吓哭,但还是勉为其难举起星棒。星星钻进来,小心停在我两眼之间。一片黏满金粉、薄薄的五角星。“老蛤蟆,我祝你圣诞快乐,我祝你背个十字架,祝你喝酒、健康、快乐、一切好的。我祝你最好的。”

她望向迭亚高:“满大人,我祝完了,现在我真的真的该走了。”她道了别,很快地扭身,翅膀对着我们,一歪一扭踩进厚雪,去和大星下的名字会合。

那确是奇事之夜,我时时忆起。跨过年去,第一个礼拜日,迭亚高冻死在我的牢房,我的身边。我舔着他。他顽抗血源履行了承诺,终生不曾逃跑。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几岁。

20 北方世界

你足够幸运,长成一个识字的人。有一天,你动身去往北方世界。

陆地向北方翻涌。泥滩,平原,丘陵,山峰,黄土地,白土地。那种黄和白是你看一眼,嗓眼就呛满粉。空气愈发干燥,直至硬成坚冰、黏住舌头。极北之地的坚冰上黏满舌头,都是耐不住渴又缺乏经验的旅人留下的——他们终于承认自己毫无脱身办法,只得割去舌头,匆匆上路。北方世界实在干燥极了,因此不会有泪,也不会有血。

字引你去北方。你虽识字,在北方却终生要做旅人。字记下旅人的死:客死。客死是浩瀚的死中你最为惧怕之一种。因此你学乖,努力在北方世界掩藏旅人本质。

字从北方世界吹来,顺着群山阳面倾泻下来。不识字的却望向泥,望向仿佛绝境的海。还有极少数一种人,把海当作平地走远了。

21 我们中的三个

他们把迭亚高抬走没多久,又抬走了长崎。我和丹顶鹤静静注视白布底下、长崎的鼻尖顶出的形状。一个连连咳嗽的大块头番鬼每天早晨进来,取走我结成冰块的屎;日落前再来一趟,往角落扔一桶饲料。同样是这个番鬼,对丹顶鹤、马来貘做同样的事情,因为暹仔也消失了。看不见巡逻员。看不见游客。我记不清是先看不见巡逻员还是先看不见游客。马来貘再也不动了。有一天早晨,大块头没有按时出现,到傍晚放饭的钟点仍然没有出现。后来太阳落了,雪漫天卷着。丹顶鹤饿得踱来踱去,用长嘴敲笼枝,那声音就像有人在远处撬蚝。我从没经历过那种寂静:雪的重量,鹤嘴敲铁的重量,落在纯然的空白上。第三天,我和丹顶鹤都已将空饲料桶吃过五遍,吃得不剩一点残渣。饿啊。饿死了。饿像一种下在肚皮里的雪。马来貘之家周圈的雪已然积得很高。那个黑白相间、冻硬了的尸体快要被完全挡掉了。紧要关头,尸体也是一种肉。我奋力听远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广大地落下。雪落向大石砌的街道,落向嘶嘶响煤气灯,落向漆黑铁轨,铁轨向更远方伸去,远得无法听见了:雪切断、关闭了时间。雪落向大河。一条宽大、古老的河。河的臭味冻硬,泊在河上。雪面广大,不着一个鞋印。我想起马来貘吭哧吭哧甩鼻子的模样。十年后我第一次看见橡胶,我说:这东西可真像马来貘的鼻子。

再会,马来貘。愿你梦见火。愿你重新入河怀抱、行向垂垂果枝。

铁门哐一声飞出去,插进雪里消了音。我破笼而出。如果我愿意,早可以破笼而出一万次。我两次射脷,第一次是为试探铰链硬度。我爬出监狱。我从没试过这个:陷入雪中。真是奇。像是在咯吱作响的棉胎里游水——也没那么像。世上再没什么会像陷入雪中。在此之前我特别愤怒、特别饿,可随着陷入雪中,愤怒和饿都消融了。我拱雪、推雪、吃雪、扒拉雪。

丹顶鹤静静看我。丹顶鹤盯着你看时,它的侧脸对着你,它眨眼膜。我射断它的牢房铰链作为回答。大白鸟步入白雪地,慢悠悠地,打一阵抖。现在,饥饿返转来,比之前更狼狠。饥饿变成能量,变成藤条,逼我不要命地沿着月光照不到的雪地一路飞跳。我经过熊熊乐园,发现那其实是一口极深的大井,阿特阿特·阿利亚爱爬的柱子从井中央支起,但这会儿见不着阿特阿特·阿利亚,积雪几乎将井填平。我盲舂舂舂入一幢水泥平房,里头布置得像个剧场,一排画满火焰花纹的水泥牢房正对一大片空椅子,牢房里趴着老虎、狮子和它们空空如也、七歪八倒的饲料桶。我挑了第一排偏右某张椅子坐下。我很久没有坐椅子了。我大吃一惊,因为老虎、狮子已经饿成晾在骨架上的皮。我和奄奄一息的陆生君王对视,交换饥饿和悲伤。我受不了这个,很快起身离开。

我饿。我破开雪面,爬过一座座寂静囚笼和里头冻死、饿死、悲伤的尸体。冷血动物逃过一劫因为它们早已遁入梦乡。我追上一匹正在奔跑的长毛马,白气从它外翻的鼻孔涌出来,“你要去哪儿啊!”我竭力发问,它目不斜视,口吐白沫,并未减速。我看见一头直立巨兔,有一个人那么高,前腿缩在胸前,两条后腿弹跳着狂奔。我急切地想要分享这一奇观,但迭亚高已经不在了。我一头撞进他们存放饲料的地方 :一间仓房。空无一人。

我最想吃鱼肉泥。但鱼肉泥已经冻成死硬死硬、灰粉色的冰。我继续从货架上扒拉桶。他们有三种尺寸的桶,桶上写了油漆字。好些桶死沉。死沉的桶里都是冰。灰色的冰。粉色的冰。灰粉色的冰。要提防冰。冰会黏住你,撕脱一层皮才可脱身。后来我丢开阴险的冰,去翻墙根麻袋。麻袋都装了什么啊!土豆、面粉、燕麦和南瓜!我一口气吞下十数个土豆、两袋燕麦和半袋面粉,从饿死的边缘掉个头,疾速坠向撑死。撑死的预感把我吓坏了。我趴在仓房砖地上急喘。死神从货架上、麻袋里、桶里、木箱里逼视我,生的、没削皮的、沾着土的淀粉死神。我急急喘大气。我搞不懂人都去哪儿了。

我消化掉一部分食物,吐出消化不掉的一部分。我吐了近五个小时(货架上头有一口挂钟)。我很慢、很慢地吐着;我耐着性子吐,我醒醒睡睡,吐进梦里,三次濒死。我吐成一种张着大嘴、用于辟邪的偶像。等死神的影子行远,我就转移到仓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在雪地上吐,边爬边吐,吐出一条导向仓房的路线图。我把能砸的笼门都砸了。动物逃进雪中。每一只都踉踉跄跄、皮包骨头。它们吞下一切能吃的:雪,以及我呕心沥血绘制的雪上地图。

我折回狮虎剧院,往狮虎笼里扔土豆,倒面粉、燕麦。陆生君王盯着我,眼球里关着冷却的黄金、静止的水影和不再起风的稀树莽原。我说:好歹吃点素的。我扔更多的土豆,倒更多的面粉、燕麦,直到饲料淹没它们,隆起似坟包。

人都哪儿去了?

生了巨角的大鹿在雪里发愣。售票厅钟楼檐上挤着一排雪白鸟。小猴皱着眉,紧拥母猴尸体,想不明白。雪面横横纵纵落着印记,禽类的,奇蹄的,偶蹄的,猫科的,犬科的,写 ,写 ,写 ,写∞,有的一往无前通往围墙,有的从哪里出来又返回哪里。我爬遍空无一人动物园。我也想不明白。因此我一遍、一遍爬。再一遍。又一遍——徒增困惑。我没有找到大羊驼、大象,或老动物、被桦林保守的围场,没有找到野性黑非洲、皇家鸟舍、天鹅湖或方尖碑,当然也没有老朋友金鸡、白鹇、极乐鸟;这个园子并不像迭亚高所说“太大”,而是正正相反——极小,极拥挤。目之所及尽是水泥和铁——两者组合,达成惊天的荒凉和死意。而雪并不在乎。雪只是目空一切地厚积着。因此就不知道雪层之下是青草、煤渣,或仍是水泥。

我也没有找到迭亚高。我想他们给他准备了坟场,还有十字架和墓志铭,“这里安睡着”——完啦,他们大有可能刻下“这里安睡着满大人”。丹顶鹤滑翔而至,风吹羽毛的猎猎之声大得惊天。它来得那样慢,太慢,催眠了每一只追随它的眼睛;它盘旋不去,愕愕长鸣,呼出白气。

后来,它下定决心。这一刻总会到来:下定决心。它鼓起翅膀,向东飞去。眼睛一下子全醒了。它决心已定 :重新成为一只鸟。它要去哪里啊?它总有地方要去,它要克服一些困难。它越飞越小,像每一只飞行着、决心已定的鸟。它平静、坚白,飞越围墙,越飞越小。

煤是退却的树荫。铁是断开的山。钢是上升的碳。汽是落下的铡刀。这是帝国教我的事。

我想找到一个人。没有人的城市怪可怕的。假如能找到一个人,我就远远地看她(也可能是他)。我可不会靠近。我远远地看她一会儿就走。仍然要找一个无人之地待着,好好想一想,为我的未来和末日着想。可是,假如这城里一个人也找不到(这还是帝国之心哩),就有理由担惊受怕。

这是城市。是人的地盘。这是笔直的路。一种中间走马、两边走人的路。这是楼房。这是钟楼,这是钟,人要知道时间。什么是时间?人要知道时间,但人搞不懂时间。这是花坛,全是雪,从雪里钻出来的是草。野草。假如有人,就不会有野草。

这是马车。现在没有马。这是一头狮子,假的,铜胎的。人在露天放假狮子,在笼里放真狮子,为什么?这是广场。是水泥驱逐泥土。也就驱逐了蚯蚓、蛴螬、蜗牛、蛞蝓。驱逐得太多了,只留下水泥和人,还有马——因为人不爱用腿。人首先希望少用一半的腿(他们做到了),然后希望剩下的腿也不必再用。那里倒是有一匹马,头塞进巷子,屁股尾巴对着我。它没看见我。它不甩尾巴,因为这里没有苍蝇。只有雪。

呶,这是喷泉池。又一个喷泉池。现在是一座座冰塔。这是太阳光,静静的,迷惑的。迷惑于空无一人。这是一棵压满雪的梣树。这是垂着不动的帝国旗,它是黄色的,褶子里藏着三头海兽。这是一些马粪,没有人管。这是一个奇怪的矮柱子,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这是一大串爪印,像是果子狸的,也可能是狐狸的,它们沿着台阶印上去,台阶尽头是人的门。爪印消失。奇了怪了。

这是一座医院,还用说吗,门柱上挂着“医—院”。这是两条蛇,缠着墨丘利的权杖。这是入门阶、窗台、沿街地下室的窗。这是一个邮箱,里头没有信,只有一肚子雪。

人都去哪儿了?

这是路牌,左指右指。这是一顶帽子,落在雪上。那是一头小鹿,跑过去了。这是窄巷,墙壁是石头砌的,凉爽无味,写满番文,这字写的比小人孩还糟。这句说“你们活该遭天谴”,谁是“你们”?——这句是“谋杀!”——看看这句,脱色脱得快看不清了:“娜娜的很松”,那个词我不认识。

这是大空桶。那里有一只猫,哇一声跳走,踢得桶撞在一起乱响。这是纸,贴在墙上,满是番文。各种各样的纸,卷边的纸,破破烂烂的纸,印着人脸的纸。可是人呢?这是一扇怪门,门前雪快积到门腰上了。这是巷子尽头。这是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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