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水平思考

第八天的晚上。

史蒂芙正沿著一道铺石的阶梯往上走。阶梯向上延伸，直指满天星空。

她身上穿著东部联合的祭典服装（浴衣），活动起来并不方便。脚上穿著发出喀喀声响的木屐也很难行走。

一路上，她好几次差点被绊倒。最后，终于走到了目的地。

但眼前的景象，让史蒂芙呆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几个小时之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各种花卉盛开的庭园。

但是，佛耶妮可兰似乎改造了空间，现在这里完全变了个样。

眼前的景象，是一个广大的都市，有无数的灯光、熙来攘往的热闹人潮，为文明的灯火所笼罩。

──在东部联合，有被称为『三大祭』的庆典。

兽人种被合并为单一国家之后，原本各部族各自举行的祭典也跟著逐步被整合，最后剩下三种祭典。

其中之一，是在夏至时节于首都巫雁岛举行的『星卸祭』，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盛大祭典。

现在，史蒂芙眼前看到的，就是这祭典的景象。

无数高挂著的灯笼微光笼罩巫雁，把整个都市映照得耀眼璀璨。

──尤其是目前在中央参道上慢慢前进的大神轿，彷佛一座会动的宝物殿。

参道两旁并排的摊贩都是来自东部联合的美食名店。除了饮食之外，还有各种游戏摊贩，从给小孩子玩的简单游戏到道地的赌博摊位一应俱全，更是炒热了祭典的气氛。

更有看头的是『烟火』，据说其光辉足以使红月逊色。

东部联合引以为傲的高超火药科技，在夜空绽放光华──

眼前这片超出想像的壮观景象，比传闻中的还要精彩，让史蒂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族之间激烈对立的世界，这祭典被誉为是『世界最美的祭典之一』。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史蒂芙从很久以前就想见识看看了。

老实说，在今年东部联合刚加入艾尔奇亚联邦之后，史蒂芙决心以『视察』的名义去欣赏祭典，不惜滥用职权，甚至连船都安排好了。如今，虽然是妖精种所造出的景象，但她终于亲眼目睹了祭典。

话虽这么说，只是……

「现在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艾尔奇亚都快要灭亡了，谁还有心情欣赏祭典啊！？现在可是分秒必争的紧急状况啊啊啊！！」

本来史蒂芙应该要满心雀跃地欣赏祭典的，但是在昨晚听说了现状之后，现在她只能抱著头大吼。

据空所说，目前艾尔奇亚以及复数的种族正濒临灭亡的危机。

但是──

「史蒂芙，先别激动。目前还不确定真的正在濒临灭亡。」

焦虑的史蒂芙背后传来喀喀声响，是木屐踩踏石阶梯的声音。

听背后那人悠哉地这么说道，史蒂芙先是咬紧牙关，然后吐一口气。

「这……说的也是……就是为了阻止，我们现在才会这样……」

「【肯定】根据推测材料与经过时间计算，『已经灭亡』的可能性为52·3％。」

「也就是说，即使现在再怎么著急，很可能也为时已晚。还不如尽情享受眼前的祭典吧。」

「唔喔喔喔喔喔喔让我出去啊啊啊！！我的国家！！我的祖国！！人类种有危险啦啊啊啊！！」

两人完全没有要安慰史蒂芙的意思，严苛的话语让史蒂芙趴跪在铺石地板上，激动地用额头撞著地面。

史蒂芙心想，现在不是悠哉地玩乐的时候。

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好，现在应该马上离开这里，赶回艾尔奇亚去。

毕竟在这场游戏中──不，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游戏中，自己肯定是派不上用场的。虽然很悲哀，但史蒂芙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游戏方面完全不成战力。

她唯一帮得上忙的，就是游戏以外的事，也就是治国。

只要自己回去艾尔奇亚，说不定能够延缓灭亡的速度。

既然这样，自己或许该马上跟某人凑成情侣、离开这里。

所幸，就如同空说过的，只有四个人的话要出去是很容易的。

只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人肯定出不去，这才是问题所在。

但是，即使少了两人，还有三个人在，这样恋爱直播还是可以继续进行吧？

毕竟人类种最后的国家──艾尔奇亚面临灭亡的危机，也就是说，整个人类种都即将灭亡了。

现在可不是在乎什么少女情怀等私人情感的时候。

既然这样，还不如向盟约宣誓，进行个形式上的游戏，马上与某人配对之后赶快出去。

史蒂芙在心里做出如此悲壮的决定，回头一看──

「喔喔，花了大把钞票，果然不是盖的。好壮观的景象。」

「……哥……不、不可以……放手喔……」

「────！」

看到后方的两人──空与白──不，应该说是看到空的身影时，史蒂芙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全身僵住不动。

跟自己一样，空的身上穿著东部联合的祭典服装（浴衣），牵著妹妹（白）的手站著。

凛然的气质，不同于平常那副散漫的模样。

瘦得骨感的体格虽然称不上壮硕，合领下若隐若现的结实胸瞠，看起来仍然十足地像个男人，是与自己不同性别的存在。

──噗通……

史蒂芙顿时感觉胸口一阵紧缩，脑中的另一个自己正在呢喃。

──已经够了，还是坦率一点，不是很好吗？

你想离开这里的话，就必须跟空结为情侣。

为了拯救祖国，除了跟空成为情侣，没有其他的办法。

你有义务这么做，史蒂芬妮·多拉。

这是──多么美好、而且天衣无缝的藉口。其实你自己应该也明白才对。

即使一开始只是被植入的恋爱情感，但是现在这份心动，却是真正的──

「──不！现在可不是怦然心动的时候！振作点啊，史蒂芬妮·多拉！！那只是私情，而且还是错觉！！」

不知道是为了让自己恢复理智，还是打算往地下挖出一条出路，史蒂芙不断地用额头猛撞铺石地板，发出激烈的叩叩声响，彷佛在挖地洞一样。

「【提醒】检测到多小姐的SAN值骤减。建议尽速休养。具体建议，与号外个体结为伴侣，即可被排除至本空间（游戏）之外，强烈建议。这想法太高明了。好主意。」

「主人，请容我建言。扯后腿的家伙还是愈少愈好，所以还是赶快让小多跟那个大型垃圾一起出去，这样最好了……」

听到两人如此互相箝制，正在用头撞地面的史蒂芙一下子抬起头来。

对了，即使不是空也无所谓，跟吉普莉尔或依蜜尔爱因出去也行啊。

姑且不论她们的意图如何，只要跟其中一人一起逃出这里的话，那就够了！正当史蒂芙这么想的时候──

「────！」

一看到那两人的身影，她的心绪再度沸腾。

美丽的天使与惹人怜爱的人偶，身上各穿著色调华美的祭典服装（浴衣）……

由一层薄布组成的衣裳衬托出两人的魅力，简直不是人间应有。

更进一步地说，那单薄布料下的肌肤触感，史蒂芙并不陌生。

虽然只是因为受到强制，而且只限于短短的一天之内，但是，那让人心焦的火热恋情仍记忆犹新……

──噗通……

啊啊……到底该跟谁凑成情侣才好呢？

无论选择哪一方，都必须断绝对另一方的思念。这样子──

「──不！才不是！这才是真正被植入的情感！史蒂芬妮·多拉！你干嘛自然而然地陷入有如多情少女一样的思考！？所谓的多情少女其实只是『任谁都好』的烂女人啊啊啊啊啊！！」

碰碰碰碰碰碰──！！

史蒂芙继续猛烈地用额头撞起了铺石地面。白以怜悯的眼光望著她，喃喃说道：

「……哥……我觉得……史蒂芙真的需要……休息……」

「很遗憾，不行。史蒂芙才是这场恋爱游戏之中最需要的人才。而且从某个角度来说，现在最接近平常状态的正是史蒂芙。反正总会有办法的，她的搞笑属性可以修正轨道。」

──也就是说，坏掉的史蒂芙才是她正常时的样子。

听空这么说出对史蒂芙的全心信赖，一行人也觉得莫名地有道理，不约而同地点头。

在祭典的喧闹声中，吉普莉尔眼光瞪向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开口：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惜这么大费周章地改造庭园的空间，重现『星卸祭』的情景？请问你什么时候才愿意说明？还特地准备衣服给我们换上。」

她对著空中这么问道，口气非常不悦。

其实，不用等对方回答也知道，这正是今天的游戏『舞台』。

而既然准备了如此大规模的舞台，就表示今天要进行的不是先前那些『简单的小游戏』。

不只是吉普莉尔，依蜜尔爱因也满怀戒心地眯起眼睛。

「呼～哈哈哈哈是也！！看啊！！那些之前说老娘是底端网红的家伙们，现在每个都挤在待机室等著看老娘的直播，就像在畚箕前等著被扫起来的垃圾一样是也！！如今再也没人敢说老娘是什么底端网红了是也！！身为超☆人气网红，老娘成为顶尖网红也是指日可待是也！！愚民们！还不把头压低一点，跪拜老娘、赞颂老娘，向老娘俯首称臣吧！！嘎～哈哈哈哈！！嘎～哈哈哈哈！！」

佛耶妮可兰终于现身，正面对著萤幕哈哈大笑。

……看来观众的人数与日俱增，让她非常得意。

空稍微看得到萤幕一点点，他发现萤幕上的留言栏有动静，好心提醒佛耶妮可兰。

「我说啊……我看不懂妖精语，不知道留言说了什么，可是……」

「怎样啦！？别打扰老娘提升自我肯定感的仪式！！」

「从留言流动的速度来看……待机室里恐怕听到了你刚才说的话吧？」

「大家好～～……老娘是永远的超级底端网红·佛耶妮可兰是也……讨厌，空空你怎么可以说神圣的观众们是垃圾呢？这样不乖唷唷……所谓愚民则是身为愚民之王的老娘专用的称呼是也……啊，各位观众的鞋子脏了呢！让老娘来为大家舔乾净是也～舔舔舔舔舔～……啊啊啊啊舆论烧得好旺啊！萤幕被留言挤爆了是也！！」

虽然佛耶妮可兰翻脸的速度比亚光速还快，不过于事无补。

「呃、等等，为什么直播还没开始，待机室就舆论炸锅了！？灭、灭火啊！得快点灭火才行！提前五分钟开始吧！转到直播间再留言是也！」

在那之前你不会先关掉麦克风吗……在场的每个人都这么想。

就这样，吉普莉尔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心里挣扎、额头正在粉碎石地板的史蒂芙也没人理会。

第八天的直播，就这样在一片匆忙之中开始了…………

■■■

「大家好～～……欢迎收看佛耶妮可兰频道的超人气直播企划──『不成为情侣就出不去的空间』第八回 ！！今天老娘也会奋力主持直播！」

为了改变气氛，佛耶妮可兰装出娇滴滴的讨好语调这么宣布道。对空等人来说，这种装出来的口气也听习惯了。

但是，她这么做只是徒劳无功。

「！呃、等等，是谁把待机室的留言直接搬来贴上的！？也不准用截图的方式，封锁是也！啊，这是什么……剪接影片！？才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做出了这种东西！？乡民的手脚会不会太快了是也！？应该说你们到底有多闲是也！？」

舆论炸锅的火势依然愈演愈烈，让佛耶妮可兰忍不住哀嚎。

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这里是异世界、即使观众是不同的种族，舆论炸锅的现象也跟人类的世界一样，愈是想粉饰太平，反而是火上加油。

「呃、这、这个嘛……总之！请大家今天继续收看老娘这底端网红的直播是也！今、今天的内容跟以往可不一样是也！」

没错──唯一的灭火手段，就是提出更引人注意的话题。也就是──

「各位，听了可别吓到是也！！今天的游戏舞台是＿登登！重现了『星卸祭』场景的大舞台是也！而且将由『　　（空白）』二人组全面协助企划是也！！」

「……大家、好……耶……」

「各位妖精种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今天游戏的执行总监『　　（空白）』二人组中的哥哥，十八岁处男！！最喜欢的是受骗的家伙脸上那『什么啊！？』的傻瓜表情！！兴趣与特技是骗人！！永远徵女友中……」

「耶────！！多么精彩的问候语是也……大家请掌声鼓励是也──！！」

「什么啊！？」史蒂芙大声地惊呼道。

就如同佛耶妮可兰的企图，不只是观众与史蒂芙，就连吉普莉尔与依蜜尔爱因也发出了惊讶的呻吟声。

对了，这就是我要的表情，我最喜欢了──空非常地感动。

准备这种大费周章的舞台，佛耶妮可兰到底想要他们做什么？

对于吉普莉尔如此的疑问，其实，空与白早就有了答案。

应该说，这其实是今天早上空与白主动向佛耶妮可兰提议的企划！！

「顺带一提，舞台与服装的费用都是由这两人自掏腰包，花掉了1340万的『支援（课金）』准备的是也！！请各位观众再次以热烈的掌声鼓励这么慷慨的两位！！」

「什、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剩余金额竟然是0！？」

听了佛耶妮可兰的补充，史蒂芙连忙拿出平板电脑来确认余额，再度大声惊呼。

没错，老实说，构成这『星卸祭』场景的所有要素，包括舞台、人潮（NPC）、祭典服装（浴衣），全都不是佛耶妮可兰准备的舞台装置。

而是空消费『支援（课金）』普通地『购买』的东西。就像史蒂芙之前在庭园里挖井、在客厅里增建厨房那样。

因此，余额真的完全归零了，连今晚的饮食都没有著落……

「好了！相信大家心里都有一样的疑问──也就是『准备到这种地步，到底是要做什么？』，答案即将揭晓！！那就是──今天的游戏内容是也！！」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观众之间的舆论炸锅在转眼之间平息。

不只是观众，就连史蒂芙等三人也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句话。

这之间还不忘吊足胃口，加了长达十秒钟的连续击鼓音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