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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03

《蹉跎岁月(出版书)》

作者:叶辛

内容简介:

该书是著知青题材长篇小说,通过对知识青年生活和爱情的描写,竭力鞭挞反动血统论。

故事发生在1970到1976年间。这个时期,我国的政治风云多变,每个人的命运都象一只在疾风暴雨中飘荡的小船,忽沉忽浮,不知驶向何方。就在这个历史背景下,出身不好的知青柯碧舟不顾生活的磨难和重重政治压力,仍然坚定执着,于逆境中进击,为他插队落户的山区人民发掘资源,建立了小水电站。感于他的品格和处境,军干家庭出身的女知青杜见春,对他产生了怜恤和同情。但反动的血统论给杜见春的心灵布下了鸿沟,使她在柯碧舟纯洁爱情的追求之前怯了步;不久,杜见春的父亲被打成“走资派”,面对政治地位的急剧变化,杜见春的灵魂经受了一场严酷的洗礼。在她父亲被平反后,她才执着地爱上了柯碧舟。小说通过这个故事的主线,充分展示了不同类型、不同出身青年的恋爱和生活态度,从而刻划了这些青年的不同理想和追求,活画出了那个年代一幅幅活生生的政治风俗画。

目录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柯碧舟和杜见春是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认识的。

那是一九七〇年的夏天。一个星期日,上海知识青年集体户所有的同学都赶场去了,柯碧舟一个人在家。好不容易有个安静的时候,柯碧舟抓紧时间,在两个箱子叠放起来的“桌”面上,摊开几张纸,写短篇小说《天天如此》。这故事他构思了好久,主人翁又是他最熟悉的一个同学,早就想抽时间写了,可总是没有机会。平常,集体户里很少有个安静的时候,出工回来,有人洗衣服,有人闲聊天,有人哼歌曲,也有人“法拉米、法拉米”地拉二胡,根本别想有个清静。即使逢到赶场天,也是有些人去赶场,有些人留在茅屋里,抽烟、打牌、喝酒,闹得个不亦乐乎。今天不知怎么搞的,知青们像约好了似的,吃过早饭,换上干净衣裤,通统赶场去了。柯碧舟求之不得,待他们一走,就奋笔疾书。

在飞蝉涨潮般的鸣唱声中,柯碧舟仿佛又见到了自己的老同学谢楠康,他分配在上海工艺品进出口公司工作,日复一日,过的是“天天如此”的生活,枯燥、乏味,静如死水。他想改变这种生活,却总是克服不了自己的弱点,自己替自己感到害臊,自己原谅自己,于是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常常寻找理由自己安慰自己。

叽喳啁啾的鸟雀声听不见了,涨潮般的蝉鸣停止了,柯碧舟都没知觉,他沉浸在学习创作的喜悦之中,忘记了自身的一切。他的头发足有半寸多长,早该理了,却没想到该去理一理;他赤脚踏在泥地上,脱下的布鞋浸在脚盆里,没想到去洗一洗。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沾满泥巴点子的衣裤,本来计划今天脱下洗干净,也给他忘了。只在厚厚的干打垒泥墙上开了一个窗子的茅屋早已暗淡下来,屋内的光线淡弱到仅能辨别白纸上的字迹,他却没有知觉。

原来,早晨还是晴朗朗的,此刻,大雨已经下了近半个小时了,雨点子打在集体户外的包谷叶上,“达达”直响,柯碧舟竟然都没听见。直到寨外的山峰巅上扯起一道刺目的火闪,跟着一个惊天动地的急雷“轰隆隆”打响,柯碧舟才被吓得抬起头来,向小窗外望去。

嵌在厚泥墙中间的玻璃窗上,几小股雨水歪歪扭扭淌下来;近处的山坡上,鞭笆杆、丝茅草、芭茅草都被风雨摇曳着、撕扯着,向一边歪倒过去。寨外的田坝里,密织的雨网像笼起了雾。集体户外的屋檐下,屋檐水哗哗地淌到檐沟里去。嘈杂的雨声和流水声太喧闹,柯碧舟的文思被打断了。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揉揉有点发酸的眼睛,习惯地抬起头来,望着黄泥巴墙上贴着的一张白纸。白纸上,用毛笔蘸了红墨水写着两行遒劲有力的字:“不要自馁,总是干;但也不可自满,仍旧总是用功。”这两句话,显然是他的座右铭。柯碧舟吸了一口气,正想再埋下头去,耳朵里又听到几下“笃落笃落”的轻响,他立刻又直起腰杆,警觉地望着茅草铺的屋顶。插队落户一年半了,每当下雨时,都是知识青年们焦躁不安的时分,尤其是暗流山区这一带,已经两个多月未下雨了,突然乍一下大雨,茅屋顶非漏不可。果然,他凝神一听,好几个知青帐顶铺的塑料布上,都“滴滴答答”地响起了漏雨声。柯碧舟站起身来,仔细察看着,有没有水流如注的现象。还好,春上茅屋顶重新翻盖了一下,雨漏得不像去年那么厉害了。柯碧舟又担忧起围绕茅屋挖的檐沟来了,好久没下雨,檐沟里的枯枝、杂物没细细掏过,水是否被堵塞了,一堵住,水漫上来,浸透泥墙,可要倒塌的呀。他屏息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默默地点点头,心里说,听声气檐沟还是畅通的。

正在柯碧舟侧耳细听的时候,集体户外传来脚踏泥泞地的“啪啦啪啦”的声音。柯碧舟原来以为那是过路人,并没在意,可没料到,脚步声直响到集体户大门口屋檐下来了,还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也许是同户的“快脚”苏道诚回来了。

柯碧舟暗忖着,等待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但大门并没动。很显然,不是苏道诚回来了,门外站着的,是个雨天时碰到的躲雨人。想到集体户的屋檐很窄,躲不住这么大的风雨,柯碧舟决定去给躲雨人开门,让他进屋来坐一坐。

柯碧舟从男生寝室走到灶屋里,正要去开门,“嘭”一声,门被推开了。柯碧舟吃了一惊,定睛望去,更使他瞠目结舌,不知说什么好。

门口站着一个个儿高高、体形颀长、虎虎有生气的姑娘。她浑身上下全被雨水打湿了,乌黑的头发水淋淋地闪着光,淡蓝色的府绸衬衣,紧贴着微微隆起的胸脯,一条草绿色的裙子,直往地下滴水,黑色的搭扣布鞋和白色的尼龙丝袜,沾满了泥浆点子,湿漉漉地巴在脚上。

姑娘也在打量着屋里的青年:两三个月没理过的头发,一张清瘦黑红的脸,忧郁沉闷。略微往眼窝深处陷去的眼睛,沉思般地瞅着人。他中高个儿,生就一副痴呆相,穿一身脏得姑娘们不能理解的补疤儿衣服,光脚板站在泥地上。一般地来说,五官端正的小伙子都很引人注目,可眼前这个,不但不叫人注目,倒有些怕人。

“为什么不叫我进屋?”姑娘开口了,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得惊人,柯碧舟感到,集体户的两个女知青,没有一个人的嗓门会像她那样好听,哪怕是一心指望自己当个女高音歌唱家的华雯雯,也不能同她相比。

姑娘的语气咄咄逼人,叫柯碧舟不知如何应付了。他讷讷地说:

“你进屋坐吧,我正想来开门呢。”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使得姑娘费劲地眨了眨眼睛,才听明白。她清朗朗地一笑,一边信步走进灶屋,一边说:

“我心里是在纳闷呀。看看门,没上锁,屋里好像是有人的。可仄耳听听,奇怪,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你一个人倒真闷得住!还有其他人吗?”

柯碧舟摇摇头。他这会儿听清楚了,姑娘的嗓音恰像金属弹子丢进玻璃杯时响起的声音一样,很动听。

姑娘走到屋中央,随手拉过一条板凳坐下,仰着脸问:“有火吗?你们是烧煤还是烧柴?”

“煮饭是烧煤。”柯碧舟有点醒悟地答着,望了望她湿透了的衣裙,说,“我给你拿柴,烧堆火,你烤烤!”

说着,他转身去墙角拢干柴。

一忽儿工夫,柯碧舟在灶屋中央冬天烤火的灰坑里烧起了一堆火,他烧的火很相宜,不大不小的火焰,红亮亮地燃起来,枯枝干柴,堆得像座小巧的宝塔。

姑娘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脸上显出股好奇的神色。看到火烧起来,她愉快地坐在火坑旁,双手扯扯府绸衬衣,随而撩起裙子,拿平了烤着。

柯碧舟陪她坐在离火坑两尺远的地方,暗暗打量着她。这姑娘眉毛不长,淡淡的一个小弧圈,眉毛下一对流光泛彩的眼睛,瞅着什么的时候异常专注凝神,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但并不让人觉得犀利。鼻梁笔挺,嘴唇微厚,抿着嘴儿的时候,略略鼓起来。她显得健康、壮实,蓬勃而有生气。红彤彤的脸膛,总是带着点儿笑意,尤其显著的,是她这么微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总是透出一缕带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她那结实浑圆的双肩,看得出很有力气。烤着裙子的时候,她不时地抬起眼皮瞥柯碧舟一眼。柯碧舟忽然想到,自己这样偷偷打量她,是不礼貌的,于是便垂下了眼睑。每当这时候,他消瘦的脸上便呈现出一股郁闷、惆怅的神情,好像阴云遮住了他的脸膛一样。

烤着火,姑娘翻起眼,瞅了他几下,立刻发现了对方滞晦的脸色。她掀动了一下裙子,望着柯碧舟问:

“你在生病吗?”

“没有。”

“那你怎么心事重重的?”

柯碧舟苦笑了一下,不答话。

灶屋的门大开着,豆大的雨点击打在茅屋外的泥地上,溅起泥沫水珠,打湿了两块梓木门板。滂沱大雨仍在继续下着。

裙子先烤干了,姑娘问:“你有扇子吗?”

“有。”柯碧舟去自己床头拿了把黑色的折扇递给她。姑娘打开折扇,瞅了一眼,笑道:

“嗬,你叫柯碧舟。好怪的名字。我叫杜见春,你听说过吗?”

“没有。”

杜见春扇着脸,又问:“你们集体户有几个知青?”

“六个。”

“几个姑娘?”

“两个。”

“两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唐惠娟和华雯雯。”

“嗨,你这个人真叫怪,像个算盘珠珠,拨一拨,动一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能多讲点情况吗?”

柯碧舟摊开一只手:“讲什么?”

“你们四个男知青叫什么名字?”

“我一个;还有一个叫苏道诚,高干子弟;另一个叫王连发,高级职员出身;第四个叫……叫肖永川……”

“那个小偷?”

柯碧舟紧紧地闭一下嘴,点了点头。

“你这人真有点叫我发笑,说那些男生的时候,为什么都要报家庭出身呢?”杜见春“啪嗒啪嗒”用劲地打着扇子,爽朗地笑着:“哈哈,我又不是来搞运动的,要排左、中、右,划分阶级阵线。”

柯碧舟的眉梢耸动了一下,闭紧了嘴,不吭气儿。

杜见春察觉到柯碧舟不悦的脸色,不露声色地岔开话题道:

“告诉我,你们六个知青出工勤快吗?队里对你们的印象好不好?去年每个劳动日值好多钱?知识青年能够自给自足吗?业余时间你们干些什么?”

面对杜见春连珠炮似的提出的一串问题,柯碧舟蹙着眉头,右手一个一个顺序拨着左手的手指,一一简短地回答:

“我们都出工。其他人勤快不勤快我不知道,我是天天出工的,除非生病。队里除了对肖永川有点嫌恶,对其他人似乎都好。去年每个劳动日摊到六角,天天劳动,勉强能自给自足。业余时间各干各的事。”

杜见春亮闪闪的目光入神地盯着柯碧舟,仔细听着。见他答完,她又不客气地笑着说:

“你真自私,别人勤快不勤快你会不知道?住在一幢茅屋里嘛。业余时间各干各的,都干些啥呢?”

“串门的,拍马屁的,拉二胡的,抽烟的,翻书的,啥都有。”

“你呢,干些什么?”杜见春的双眼毫不放松地望着他,望得柯碧舟都有些慌神。他回避着她那灼人的眸子,讷讷地说:

“我么,我不干啥……”

“撒谎!星期天你不去赶场,躲在屋里肯定有事。”杜见春尖锐地说:“说,你干些什么?”

“我……我在学习写点东西。”不知怎么搞的,在她审讯般的逼问下,柯碧舟不得不照实说话,可话一出口,他的脸就不好意思地泛红了。

杜见春两条淡淡的眉毛闪动了一下:“写什么东西?”

“小说。”

“真的吗?”杜见春大感兴趣地扬起双眉,“你倒是真有毅力。写的是什么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柯碧舟的脸涨得绯红绯红,为了掩饰自己的忐忑不安,他伸手拿过几根干柴,支支吾吾地说:

“不能给人看,也不能给你看。我也根本……根本没有写完……加几根干柴,你再烤烤……”

“不用加了。”杜见春收起折扇,友善地说,“看,我的衣裙都干了。这一小点火,烤烤鞋袜足够了。”

柯碧舟忙乱地收起柴,仰起脸来,正望到杜见春那双灼灼撩人的眼睛。她显得坦率、自如,头一次走进集体户,竟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同柯碧舟讲话,也仿佛是相识多年的同学,直爽得惊人。火光的一闪一亮中,她的双颊上喷着两朵红云。光滑红润的额头上,沁着几颗晶莹的汗珠。

柯碧舟移开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屋角落,那儿置放着一只大木桶,一对水桶,这是集体户的公共用具。他站起身,走进男生寝室,打开木箱找出一条崭新的蓝白条毛巾,拿出脸盆,舀了点水说:

“你洗个脸吧!”

杜见春嫣然一笑,显然含有感激的意思,说:“谢谢。你还没请我喝茶呢。”说着,她舔了舔嘴唇。

柯碧舟抬头细瞅,这时才发觉她微厚的嘴唇有点干燥,嘴角边那缕颇具讽刺味的笑纹,那么明显地翘起来。他急忙低下头又去屋里拿出一只搪瓷白茶缸,倒了一杯开水,递给使劲洗脸的杜见春说:

“我没茶叶,你喝白开水吧!”

杜见春嘴角一翘,笑吟吟地直点头:“白开水也很好,谢谢,谢谢。”

倒了洗脸水,杜见春端起茶缸“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粗粗地喘了口气。她显然很渴了。见柯碧舟凝神望着她,她抹抹嘴角,吁了一口气说:

“这水真甜。”

柯碧舟自她进屋后第一次微微笑了。

杜见春发现,脸貌粗看有些吓人的柯碧舟微笑的时候,非常动人。她探究般地看着他,用劝解的口吻说:

“有空该洗洗衣服、理个发。你们男生,都是懒鬼。”

柯碧舟的脸红到脖子根,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奇怪的是,被她当面揭了短,他并不恼,相反还诚挚地点了点头。

一阵风吹过,雨显见得小多了,雨点子不像刚才那样“哒哒哒”击着地面直响了,屋檐水也减弱了“哗哗”直流的势头。柯碧舟估摸着,时间近黄昏了。他转身向大门外望望,生怕五个去赶场的知青此刻回到集体户来,看到他和一个姑娘相对坐着,那多尴尬啊!他盼着雨快点停,烤干了衣服的杜见春也该走了。

可杜见春并没想到走,她带着一种年轻姑娘的关切,向前凑凑问:

“告诉我,你是怎么下乡的?”

“我?”柯碧舟怔了一怔,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要我讲假话,还是真话?”

“当然是真话啰!”杜见春语气中带着绝大的惊异说,“莫非有人还愿听假话?”

柯碧舟有些局促不安,他机械地咬了咬牙,声音呆滞干涩地说:

“我是没办法才下乡的……”

“什么什么?”杜见春惊叫起来,锐声呼叫着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是自觉地上山下乡干革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啊,你这人真落后,真落后!”

柯碧舟被这两句话刺痛了心,他闭了闭眼睛,微点着头承认道:

“是的,我真落后。是真落后。”

杜见春惊愕地瞪大了一对闪烁发光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柯碧舟,仿佛一眼要看到他心里去。柯碧舟毫不遮掩的回答,显然使得她犯疑了,她放缓了口气,岔开话题说:

“我是积极主动地要求下乡来的。你想想,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风起云涌,如海的红旗,欢送的人流,充满期待的笑脸,改造世界、建设祖国的崇高职责,一代革命青年,能无动于衷吗?能站在时代的潮流之外吗?不能,绝对不能!我们一定要投身于这场伟大的革命,沾一身油污,滚一身泥巴,用劳动的汗水改造世界观,做新时代的开拓者。把我们年轻的生命这一滴水珠,汇入时代的洪流。所以,尽管我完全有条件留城,我还是到山寨来插队落户了。”

杜见春满以为自己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能打动柯碧舟的心,哪知道柯碧舟半闭着眼睛,在她说话时,接连转身向门外望了两次。

杜见春被他这种轻蔑的态度激怒了,她把茶缸往板凳上重重地一搁,“呼”地一下站起来,说:

“谢谢,我走了。”

柯碧舟这才把眼睛睁大,赞同地说:“雨也已经停了。”

果然,屋檐水已经要隔好久才往下滴一颗水珠了。只是浓黑的乌云仍堆积在空中没有散去,给人一种压抑感,看样子,随时有可能又下起大雨来。

杜见春活到二十二岁,从来没碰到过柯碧舟这样个性的青年人。她几大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重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蓬乱过长的头发,黑瘦的脸盘,悒郁的眼神,打满补丁的衣服,光着一双脚板。针对他的自甘落后、消极悲观情绪,她真想忿忿地训斥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了。他的举止神态实在有些异样,又有些令人怜悯,她冲到喉咙口的话变成了这么一句:

“你有雨衣吗?借我……”

这一回柯碧舟不但脸涨得通红,还显得很狼狈,有些局促不安,他极不情愿地回答:

“雨衣和伞我都没有。我很穷,对不起。”

杜见春只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她一眼也没看他,急促地说:

“那好,我跑快点赶吧!”

话语比急急站起身来时柔和多了。

说完,杜见春冲出了暗流大队湖边生产队的集体户,顺着出寨子的泥泞山路,甩打着双手急跑而去。一路上,她的脚跟溅起无数的泥沫水花。

只一忽儿工夫,她的身影就被那几蓬钓鱼竹遮住了。在柯碧舟的视野里,只看见几座耸立的山峰和一条稀脏的泥路。他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颓丧地望着远处,遗憾地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太冷漠了。她是哪个大队的知青?我甚至也忘记问了,唉!”

这一天,擦黑以后又接着下雨。时断时续的雨整整下了一夜,柯碧舟失眠了。

杜见春的形象那么鲜明生动地浮现在他眼前,尤其是她那双看起人来异常专注的亮眼睛,更像两团小小的火焰似的烧灼着他的心。奇怪的是,在柯碧舟的心目中一向是晦暗阴冷的集体户,自从杜见春进来以后,竟变得光亮明晰了。躺在床上,柯碧舟耳畔一直响着她那悦耳清亮的嗓门儿,她穿着天蓝色的府绸衬衣、草绿色裙子的倩影,如此深刻地留在他的记忆中。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无拘无束、惊人直率的女知青。

但是,随着劳动生活一天一天地过去,柯碧舟渐渐把她忘记了。他太忙了,从一九六九年早春离开上海到这儿来插队落户,快一年半了,他学会的农活不多。出工劳动,干得最多的是挑粪、挑灰,其次便是薅秧、薅包谷。湖边生产队劳力本来就不缺,真要在春耕大忙时节,非得抢节气了,队长才允许他驾起牛耙田,犁田也不允许,队长怕这些大城市来的学生娃崽把田犁坏了。柯碧舟得不到家庭的接济,从离开上海的那一天起,他没向妈妈开口要过一分钱。他依靠劳动养活自己。山寨的工值低,他必须尽可能多地参加集体生产,尽可能地攒工分。除了正常的出工,他力争多出早工,采茶叶,拔秧子,喷农药。到了分配谷子、包谷、黄豆和山寨上其他集体果实时,他总是帮着会计扛秤,撮谷子,为此可以多得三个工分。

有多少天,他总是从太阳出山干到月亮落坡,一倒在床上,连帐子也顾不得放下,就睡着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自小爱不释手的长篇小说他都没时间翻,更没时间想到邂逅相遇的杜见春了。

红色、紫色、白色的喇叭花开过又谢了,金黄色的田坝被割剩了一簇簇的谷桩桩,田埂上堆起一垛又一垛干谷草,油绿阔长的包谷叶子枯焦了,一只只包谷被搬回寨上,包谷草也被砍落挑回,扔进了各家各户分散圈养的牛栏、猪圈里。

收获的秋天快忙过了。尽管接下来的那些日子,还有数不清的农活等待着去做,冬田冬土,栽种小季小季:指晚秋栽下、来年春天收获的农作物,如油菜籽、麦子、荞子、胡豆等。,麦土、洋芋土要犁,油菜籽的灰粪要挑,但是,对山区的社员们来说,收过了大季,总可以喘过一口气来。

一九七〇年的秋天,绵绵的细雨连着下了足有二十天,可腻人啦!要不是湖边看守小船的幺公邵大山会观云测天,预先给暗流大队各个生产队建议,连出早工、连加晚工,把谷子搭进仓,把包谷搬回集体竹楼,把结得圆鼓鼓的黄豆拔回草棚堆起,这一季庄稼硬是要受损失。

连着下过二十多天细雨以后,天陡然晴了。江南的俗话说,“十月无云赢小春”。到了贵州山区,这句话变成了“十月有个小阳春”。确实,古历的十月间,天气一放晴,秋风暖融融的,叫人感到天清气爽,格外清新。

七天一个轮转,又逢场期了。这天一大早,远近闻名的小偷肖永川招呼柯碧舟道:

“喂,赶场去吗?”在上海知青中间,他们互相讲话仍用习惯的上海话。

“赶哪里?”柯碧舟反问道。

“双流镇。”肖永川炫耀地把双手举得高高地说,“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柯碧舟淡漠地说:“太远了,听说有四十里呢。”

“嗨,这你怕什么,有阿哥我呢!”肖永川洋洋自得地一拍胸脯,他穿件崭新的的确良长袖衬衣,咖啡色的包屁股长裤,裤脚露出鲜红的线裤脚管,脚上着一双雪白的网球鞋,格外醒目的是还套着一双色彩艳丽的大红尼龙袜,再加上个头高大,宽肩粗腰,在人前一站,确实有股威势。当下,他黑黑的脸皮上露出得意的神态,挺神秘地压低了嗓门说:“你晓得吧,磷矿今天有黄河牌大卡车到双流镇拉货,我同司机讲好了,只要我们走几里地到公路边候着,搭上车半个多钟头就到了,不用你操心。”

“去吧,”眉毛粗浓粗浓,长着一头褐色鬈发,被知青们取绰号叫“卷毛”的王连发慢悠悠走到柯碧舟身后,用劝说的口气道,“去玩玩散散心,我和唐惠娟也去。永川说,他和司机敲定,好搭四个人呢,你去正好。”

不待柯碧舟答话,肖永川一撇嘴,眼睛往门外一睨,用轻蔑的口吻道:

“娘皮,我偏不叫苏道诚去。仗着他是高干子弟,自以为高人一等呢!滚你妈的蛋,你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在修地球。让他留在家里和华雯雯不三不四吧!”

知道苏道诚要和华雯雯留在集体户,柯碧舟晓得也清静不了,谁知苏道诚又从哪儿请来一些三朋四友,杀鸡宰鸭,喝酒打牌,闹得个鸡犬不宁。即使他不闹,一心想当女高音歌唱家的华雯雯,也不会让你安安心心看书写字,她一会儿拉开嗓门尖声怪叫,一会儿一支接一支地唱着那些情歌,叫你不得安宁。与其这样闷在屋里待一天,不如去双流镇玩玩呢。

看他不吭气儿,朴素端庄的唐惠娟也从一旁走近来说:“难得白相一次,还是去吧。你不是爱看美丽的风景嘛,听说双流镇景色秀丽得很!”

经这一说,柯碧舟欣然答应,到双流镇赶场去。

稍作准备,四个上海知青,三男一女,就离开湖边寨,沿着青岗石铺砌的山间小道,向几里地外的公路上走去。

微风轻拂,秋阳明丽,弯弯拐拐的曲径小道两旁,白杨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射着,闪烁出点点金光,晃人的眼睛。湖边寨坐落在半山腰上,远在东南方向的沙石公路,地势要比暗流大队这一带低,穿过寨外的门前坝水田,一路都是下坡,尽管要走七里地,经过一年多劳动的四个知青,都不觉得累。

一切都很顺利,到了公路边,肖永川看看表,九点过一刻。他们只等了一刻钟,磷矿的黄河牌大卡车果然来了,肖永川戴上一副醒目的墨镜,朝司机挥挥手,卡车停了。四个知青上了车,才知道司机是上海郊区川沙县人,对同乡人特别亲切,特意给他们留了四个座位。

十点不到,卡车到了双流镇外。

双流镇果然名不虚传,有它特殊的风味。

从鲢鱼湖南面山岭里流过来的暗流河和泪河在镇外相交合拢,形成一条更大的河流,向东流去。因此,这个山区的大镇便叫双流镇。双流镇傍山依水,水陆交通都方便,很是兴旺热闹。

四个知青谢过了川沙司机,过了三洞青石桥,沿着丁字形的镇街,信步走进去。

山区小镇,不到中午十二点,场是不会齐的。可在双流大镇上,才是上午十点,石板铺的镇街两面,已经摆满了东西。相隔头十丈远的杉木电线杆子上,钉着一块块小牌子,牌子上用黑漆写着“竹器市”、“粮食市”、“牲畜市”、“菜市”、“野味市”、“山货市”、“水果市”。一路顺着拥挤的人流走去,可以看到镇街两面放着一筐筐橘子,一只只叠放得老高的箩筐、粪筐、斗笠,各种菜蔬,还有肥实的兔子、山羊、野鸡、黑猪儿、集体的牛马。摩肩接踵的人流,你推我搡,挤挤撞撞,顺着买卖摊摊慢慢涌过去,漫过来。站在街头子上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喧哗的吵嚷声,仿佛要把整个双流镇都抬起来。再加上鸡叫马嘶,争论声、谈笑声,已经习惯于在僻静的湖边寨生活的柯碧舟,只觉得心慌意乱,头晕脑涨。他只想快点走到个僻静处,好歇一歇,喘口气儿。

街两旁的店铺子里,不管是杂货铺、饭馆、面店、包子铺、供销社、布庄,都挤满了各乡各寨的社员们。到双流镇来的四乡八寨的社员,走了好多路,费了脚杆筋,都是想来办点大事的。庄稼人,哪个不想早点办完事,往回赶路。他们有的挑着箩筐、背着背篼,出脱了手里的货,赶紧去扯布、打酱油、买盐巴、选日用百货。有的干脆是为集体办事的,一进镇街,就往供销社、农具门市部、百货商店、收购站跑去。

柯碧舟起先还同肖永川、王连发、唐惠娟走在一道,随着推推搡搡的人群越来越挤,渐渐地四个人分散了,只能在嘈杂的人流中用眼睛互相招呼。可走到最挤的丁字街相交处,柯碧舟和三个知青失散了。他心里有点急,站在百货商店的台阶上,四处张望,直瞅了十来分钟,一个人也没看见。

陡地,柯碧舟的眼睛一亮,他看到雨天来躲雨的姑娘杜见春在人群中挤,他心里一阵兴奋,扬起一只手叫道:

“杜见春。”

可人群的喧嚷声太响了,他的声音淹没在噪音中。柯碧舟跳下台阶,向杜见春所在方位挤去。好不容易挤到那一头,杜见春的人影子早就不见了。

柯碧舟失望地瞅着一个个从身旁走过的男女,不但没再见到杜见春,连三个同学也没看到。

不能再呆站着了,柯碧舟思忖着,挤过这一条三里路长的镇街,都怕花了一个多小时,行前并没想来买什么东西,只想看看热闹,不如把另一条街走个遍,找个面店吃一碗脆哨面,就到双流镇外公路上等着。那川沙司机说,他的大卡车下午四点钟左右回去,叫他们不要误了时间。这种事,只能人等车,不会车等人的,早一点去等着不会有错。

和长街相交的那条横街上,人流显然比长街稀疏得多了。柯碧舟松了口气,慢慢走去,横街上只有一家合作饭馆,一家杂货铺,再没其他商店了,街两旁的房屋,不是镇上居民住房,便是区委大院,公社的小办公楼,区一级的各种机关住房。

柯碧舟看着无味,随便转了转,走到饭馆前,看看里面人不多,且供应便宜的脆哨面和馒头。他花两毛钱买了碗脆哨面,吃了两个馒头,便走了出来。

刚走出饭馆,他就听到前头传来几声急促的上海话:

“前头那个阿乡,包包里分子分子:切口话,钱的意思。不少。‘黑皮’,快上啊!”

“阿拉几个人掩护你。”

“黑皮”是小偷肖永川的绰号,柯碧舟定睛一看,戴着墨镜的肖永川和三四个蓄尖鬓角、穿小脚裤、大翻领,招摇过市的上海知青混在一起。听到他们的怂恿,肖永川摘下墨镜,不慌不忙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一本正经地问:

“你们都瞄准了?”

“勿会错,”蓄尖鬓角的瘦高个回答,“刚才他卖了头猪,袋里的分子足有一条龙一条龙:一百元。!”

肖永川把墨镜往雪白的的确良衣袋里一放,向三四个流氓丢了一个眼色,那三四个流氓会意,连忙往前赶上那个背着一只空猪架的社员。

柯碧舟认得出,那个三角形的猪架,正是这一带山区的社员扛一百几十斤大猪用的架子。他气愤地想,这帮家伙,要把人家辛辛苦苦赚来的养猪钱偷来啊,太无耻了。

柯碧舟正想奔上前去拉住肖永川,没待他迈大步子,那帮家伙已经行动了。

只见那个蓄尖鬓角的瘦高个飞快地跑到老乡跟前,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客客气气地道:

“老乡,接个火。”

那老乡嘴里正咬着一支叶子烟杆,听到有人借火,他从嘴里拔出烟杆,在手掌上磕磕烟灰,递给“尖鬓角”。“尖鬓角”接过来,把香烟凑上去,“巴达巴达”出声地接着火。另外三个流氓,装作等待“尖鬓角”,分三个位置站定下来,遮住路人的目光。“尖鬓角”点燃香烟,把叶子烟杆递还给老乡,老乡刚接住烟杆,“尖鬓角”惊讶地指着老乡的胸脯,怪声怪调地叫起来:

“哎呀呀,看你衣服上,这是啥东西?”

老乡吓了一大跳,急忙俯脸察看。就在这当儿,肖永川踅到老乡身旁,轻轻撞一撞他,左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伸,老乡衣袋里的一沓钞票,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得手的肖永川正要趁机会先溜走,冷不防背上被拍了一下,他惊得黑脸变成了猪肝色,回头一看,却是柯碧舟。

“你在干啥?”柯碧舟沉着脸,指着肖永川的手说。

“嘿嘿,没啥,没啥,”肖永川难堪地干笑着答:“练练我的手艺,柯碧舟,老实讲,好久没开荤了。今天这钱,有你一份,你别声张。”

“混蛋。”柯碧舟低声怒斥道,“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快把钱还给人家。”

“哎唷,柯碧舟,你何必那么正经呢?我可是既没逗你又没惹你哪!上路点嘛!”肖永川嗓门压得低低的,讽刺中含着威胁说。

“你要不把钱还给人家,我马上去叫那农民回来。事儿闹大了,责任你自己负。”柯碧舟也毫不相让地说。

肖永川一看柯碧舟的脸色,悻悻地说:“好好好,阿哥今天看在你面上,放他一马。”

说完,他满脸堆笑地赶上那个卖猪的社员,叫道:“老乡、老乡,你掉了钱啦!”

那老乡已经走出十几步,听到喊,猛吃一惊,慌慌张张一摸衣袋,脸顿时变得煞白。看到肖永川递过钱来,他急忙接过,一边点数一边连声道谢:

“多承,多承你,兄弟!我这钱是要去买回销粮的啊!”

肖永川微微笑着,不急不慢地指指钱说:“我看着你落下的,快点个数,看看对不对!往后可要小心啊!”

老乡点完数,千恩万谢地转身走了。肖永川回过身来,朝柯碧舟一挥手,道:

“你看见了吧,我都照你说的办了!回头见,回头见!”

几个流氓看见他向柯碧舟点头,一双双怒目都横掠过来,狠狠瞪了他几眼,拔脚溜了。

柯碧舟的神情非常激动,见他们跑远了,他余怒未息地想着:肖永川这个家伙,真是屡教不改。去年他偷东西,被暗流大队革委会主任左定法喊人捆绑起来,吊着打了一顿,痛得他哭爹喊娘,大叫救命,还咬破手指,在纸上写了“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八个血字。可他现在又犯了,偷那么贫困的农民,他怎么这样没良心啊!

柯碧舟一边走一边思索,不知不觉穿过交叉口,往横街的另一头走去。横街另一头有个刻字社,还有一个柜台前挂出几张俗气的彩色照片,写着四个仿宋体大字“洗印放大”。印照片的对门,是个修补铁锅的。柯碧舟觉得这门手艺值得一看,湖边寨地处偏僻的半山区,炒菜锅坏了,一时买不到,补补还能用呢。他穿过街面,正要向补锅铺子走去,身后传来一声厉叫:

“瘪三,停下来!”

柯碧舟一听是上海话,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站定了回头望去,不好,刚才和肖永川一起的那几个蓄尖鬓角的流氓,气势汹汹地向他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个瘦高个儿,只见他走近柯碧舟,用上海话说:

“怎么样?小阿弟,跟老阿哥走一趟!”

柯碧舟心里很慌,他明白这几个家伙是来报复的,眼前的形势,明摆着他要吃亏。他退后一步,问:

“到哪里去?”

瘦高个儿身后闪出一个满脸粉刺的壮汉,用手向镇街外指指,油腔滑调地说:

“老实点,跟阿哥们走。不识相,就叫你吃辣糊酱!不识相,就叫你吃辣糊酱:这是一句典型的上海话;旧社会的流氓、白相人常说的。意即你要不听话,便给你“辣”的尝。”

“还要把你摆平,放你的血!”另一个家伙更凶悍地说。

柯碧舟极力镇定自己,道:“有话,在这儿说也可以,为啥要到镇外去?”

“你走不走?”瘦高个儿伸手用劲一推柯碧舟的肩膀,向前逼近一步,另外三个家伙也从两边逼上来,低声喝叫着:

“快走!”

柯碧舟畏惧地扫了身前四个气势汹汹的流氓一眼,脸涨得通红,惊恐地大声问:

“你们要干什么?”

“揍你!”蓄尖鬓角的瘦高个儿抡起拳头,一拳打在柯碧舟胸口,满脸粉刺的壮汉跟着飞起一脚,踢在柯碧舟腿弯上,柯碧舟想抽身逃去,脸上又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前金星飞迸,头晕目眩。

“凭啥打人?”四个家伙正在揍柯碧舟,忽听身后一声怒冲冲的喝问。满脸粉刺的家伙根本没在意,对准柯碧舟的脸,又一拳打去。不料,拳头刚伸出去,横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扭住了他的手腕,那矮壮的流氓吃了一惊,转脸一看,不禁大吃一惊,抓住他手腕的,竟是一个姑娘。他粗吼一声:“放手!”

姑娘反而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壮汉火了,满脸的粉刺都涨成红紫色,嘴里骂出一句秽语,左手朝着姑娘一拳打来。没等他打到脸上,姑娘的手铁钳似的抓着壮汉的手关节,往上一举,用劲一推,壮汉痛得惨叫一声,一连倒退了三四步。

另外三个流氓见自己的同伙被打,惹恼了性子,放过柯碧舟,转过身来,一齐扑向姑娘。

柯碧舟连挨了六七拳,脸上被打得鼻青眼肿,这会儿被解了围,他紧靠在墙壁上,颤巍巍地抬头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喜、又担忧。

给他解围的不是别人,正是来集体户躲雨的杜见春。

只见杜见春面对四个流氓的包围,双眼灼灼有神,脸容镇定沉着,她不慌不忙地跳后一步,紧握双拳,准备迎战四个流氓。

这情形,不但把柯碧舟惊呆了,连刻字社、补锅铺、洗印照相店的伙计和路人也站在两旁观望着,为姑娘捏了一把汗。

四个流氓都是打架的惯犯,哪里把这个和他们年龄不相上下的姑娘放在眼里,他们互递了一个眼色,齐头并进,像四头野牛样扑了上来。

没等他们近身,杜见春身子一侧,两腿蹲个马步,双拳像流星急锤,疾如旋风地打过来,瘦高个儿冲在最前头,下巴上先挨了一拳,由于没防备,他的上下牙齿“格达”一声,重重地相碰了一下,舌尖被咬出了血,痛得他双手捧着腮帮,哭丧着脸往后退去。满脸粉刺的壮汉跟着肚子上挨了一脚,没叫出声来,就倒在地上打了个滚。另外两个流氓,一个眼泡被击中,当即肿了起来;另一个鼻梁上挨了打,鼻血直往下淌。

满脸粉刺的壮汉连着被打两次,动了性子,他翻身站起,右手伸进裤袋,“嗖”地摸出一把三角刮刀,紧贴着腰间,凶相毕露地向杜见春逼来。

杜见春见三个家伙挨打后退缩了,惟有这野蛮的歹徒还不认输,也来了火,抖擞精神,迎战这可恶的流氓。

壮汉几大步冲到杜见春跟前,紧贴腰际抓着的三角刮刀猛地扬起,直向杜见春脸上刺来。杜见春的手灵巧地避过他的锋芒,一把抓住对方拿刀的手腕,用劲一逮,直拉到自己腰间按住。壮汉慌了,咬着牙死命往后想挣脱出来,哪晓得杜见春的左手早已铁砣般击打过来,狠狠地托住了壮汉的下巴,不等壮汉扭转脸去,杜见春紧抓住他的右手一松,右脚朝着他小肚子,狠狠一脚踢去。壮汉上下被击,哀叫一声,手中的三角刮刀失落在地,双手抱着肚子,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狼狈逃去。另外三个流氓,也面面相觑地瞥了两眼,在人们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逃跑了。

柯碧舟紧靠着墙看呆了,天气并不热,他的脸上、额上紧张得直淌汗。

店铺里的职工和路人一齐围拢过来,纷纷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杜见春。有的说,没想到这女知青会耍拳,真不简单;有的说,这才是双流镇一大奇闻呢;也有的说,好险哪,柯碧舟幸好被这勇女子救了;还有的说,这些流氓都凶狠毒辣,他们会来报复的呢!

杜见春啥也没说,她俯身拾起满脸粉刺的流氓掉下的三角刮刀,走到柯碧舟跟前说:

“柯碧舟,你怎么和他们冲突起来了?瞧你,好胆小啊,见他们动武,直往后缩。哈哈,走吧,我送你出双流镇,要不,他们也许还会来打你的。”

柯碧舟赞同地点着头。两人在大伙钦佩、羡慕的目光注视下,顺着镇街走去。

一路上,柯碧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下,杜见春听了,愤懑地说:

“这些家伙,横行无忌惯了,真不像话。我真懊悔,自己的手太软了。”

“说实在的,四个流氓围住你的时候,我真替你害怕。”

“这有什么,我会打拳。”杜见春不屑地一笑说,“像他们这种草包,再多几个我也不怕。”

柯碧舟好奇地问:“你一个姑娘,怎么学会打拳的?”

“我爸爸教的。”

“你爸爸?”

“是啊,我爸爸参加革命以前,就会耍拳弄棍舞大刀。就是现在,他也把这作为锻炼身体的手段。我从小跟着爸爸练,读书的时候,逢年过节,搞文娱活动,我还常上台表演打拳耍刀哩!哈哈,你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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