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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03

杜见春脑子里尽在想着美貌、善良、忠贞的邵玉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湖边寨集体户门口。

黄昏时分,正是集体户最热闹的辰光。赤脚医生唐惠娟正在给一个怀抱婴儿的女社员扎针。“卷毛”王连发双手捧着支国光牌口琴,站在门槛边摇头晃脑地吹奏着那首《草原之夜》的曲子:“美丽的夜色是多明净,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爱打扮的华雯雯已经换去了出工衣裳,一面在女生寝室里哇哇高唱:“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茫的远方……”黑皮肖永川搬条小板凳,坐在他自己的小灶前,守着灶烘饭,嘴里吹着尖锐的口哨,在给华雯雯“伴奏”。苏道诚身上的衣裤焕然一新,正在起油锅炒鸡蛋。

看到杜见春走来,五个知青先后挤到门口,把她围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长问短。

唐惠娟说她是稀客。王连发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别来无恙”,照旧吹他的口琴。肖永川油腔滑调地问:“哈啰,你登门来,是找谁啊?好叫主人多做饭。”苏道诚略带嘲笑地说:“既来了,就在我这儿吃饭吧!”华雯雯妒忌地一瞪眼说:“你知道人家是来找你的?”

杜见春瞥了拉长脸的华雯雯一眼,似乎嗅到了一股酸味儿,她淡淡一笑说:

“我来找柯碧舟,问清几句话就走,哪家的饭也不吃,各自放心吧。”

苏道诚的脸一沉;华雯雯斜眼瞅着他;肖永川冷笑一声;王连发仍在吹着口琴:“等到夏日雪消融,等到草原上吹来春风……”唐惠娟厉声叫道:“哎呀别吹了,烦死人!小杜,你说哪里话!‘黑皮’只是说个笑话嘛,真能让你来了,还不管饭。没人请你吃,我煮面条招待你。你放心坐下吧,不是有事找柯碧舟吗,他在屋里。柯碧舟,杜见春找你!”

杜见春并不走进灶屋,探首朝里望去,男生寝室里柯碧舟答应一声,三脚并作两步迎出来,一眼看到门口的杜见春,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找我?”

杜见春简直快不认识柯碧舟了。留在她记忆中的这个人,是面容消瘦,头发蓬长,一脸阴郁,破衣赤足的青年,可眼前的柯碧舟,头发剪得平平短短,脸色红润光洁,虽还显得瘦,但比过去好多了。他还是穿着旧衣服,但衣服上的补丁一个个都很扎实。原先光着的脚板,如今穿着一双山区小伙子常穿的黑布鞋。他不但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儿,还透露出一股沉着、稳健的气质。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他是个有思想、有主见的青年。

杜见春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疑讶,保持着外表的镇静坦然,她目不转睛地瞅着柯碧舟,当着大伙的面,直截了当地说:

“柯碧舟,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能陪我走一段吗?趁着天还没黑,我还要赶回大队去呢!”

“好的。”柯碧舟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信步走出了灶屋。

杜见春朝五个知青和蔼地点点头表示告辞,随着柯碧舟,一齐向出寨的路上走去。

“卷毛”感到莫测高深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肖永川乜斜了苏道诚一眼,笑嘻嘻地问:

“油煎荷包蛋,请我吃吧?”

华雯雯也辛辣地补上一句:“你不是说她来找你吗?呸,哪里来的骚货、野鸡,也值得你兴师动众!我看你啊,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犯了相思病!”

肖永川和华雯雯的冷嘲热讽,激得苏道诚那张漂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他恶狠狠地撇了撇嘴,回身钻进了男生寝室。

独有唐惠娟,想不明白杜见春找柯碧舟究竟是要干啥,费神地着眼猜测。

太阳落坡了,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杏黄色的绚丽晚霞,家家户户屋头、院坝里,响起了推磨、吆鸡、开猪栏的声音。暮色笼罩了秋天金色的田野,远方耸峙挺立的山峰,变成黑黝黝的了。

出了寨子,杜见春把老支书周凯旋想打听的事儿,一五一十悄声细语地说了出来。柯碧舟明确地告诉她,机组在冬天枯水期一定能安好,阴历三月间,可以准时发电。发电量比大伙儿预计得都多些,半个鲢鱼湖公社都能受益。他轻声笑道:

“你们周支书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左定法的算盘,也是白费劲。县里面对我们这个小电站很重视,成本低,上马快,见效大,建成以后,要组织专人写报道,一面向上级汇报,一面在全县推广。他左定法想对发电量保密,保得住吗,真是愚蠢!”

“嘻嘻,”杜见春笑了。到此为止,她今天下午来湖边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天渐渐擦黑了,按理说,得加快步子,在天黑前赶回寨子是正事,可不知怎么搞的,杜见春却有点担心柯碧舟回答完后,抽身回去,她急忙接上话说:“这个左定法真有点自私,啥都想霸为己有。实质也是个可怜虫,坏家伙!”

柯碧舟点头赞同杜见春的话,并不谈自己对左定法的看法。

杜见春又挑起了话头:“建起了小水电站,点上了电灯,你在山寨还有啥打算呢?”

“那可多了,”柯碧舟仰起脸来,眼睛一闪一亮地说,“有了电,我们湖边寨的六七十亩高榜田,就变成名副其实的旱涝保收田了。你想想,肥料上得足,犁耙得好,管理精心,一亩田收千斤谷,不是难事。六七十亩,就能生产六七万斤粮食,两三百人的寨子,六七万斤粮,一人头上能多分二百来斤毛谷子。每人多分这点谷,湖边寨社员,就不会因春天的到来而愁粮了,也不会有小伙子出工叫肚皮饿,叫锅儿吊起了。国家每年也好少发放我们寨几万斤回销粮了。这不是大好事吗。吃饱了饭,如果左定法不反对,湖边寨人想恢复果园,再搞点集体养蜂、湖头喂鱼、成立个畜牧组、养鸡养鸭。那样,湖边寨就会逐年变得富裕起来,粮足钱多,更好甩开手脚办大事呀!你说对吗?”

杜见春一个劲地点头。她心里说,这个人脑子里不想当文学家了,倒是满脑子一本湖边寨的账,看他打算得真远啊!杜见春没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感慨地说:

“这次见到你,我发现你变了。”

“人是会变的。”柯碧舟承认。

杜见春微微一偏头:“我还听说了,你和山寨姑娘的事情……不是人家瞎说吧?”

柯碧舟的脸涨红了,他有点难为情,尤其是杜见春当面点穿这件事儿,但他回答的语气,却是真挚、诚恳、带着感情的:

“瞎说的人多。这种事儿,人们是最爱传的。其实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明说过……”

杜见春情不自禁点头,这话和邵玉蓉下午对她说的,是一样的。她偏转脸,望着柯碧舟的脸,等他讲下去。

小溪的水在琮作响,柯碧舟绯红的脸显得轮廓分明,极为生动。他迟疑了片刻,继续说:

“不过,我很感激她,感激她阿爸和伯伯。是他们一家,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和动力。但我又很怕,很怕自己的家庭出身,拖累了玉蓉和她家……”

他的声音低弱下去,没说完就停了。只有两双脚,踏着沙石小路嚓嚓响。

杜见春不相信他的末一句话,她心里说,哼,你还在我面前佯装呢!你当初对我表白,为啥不怕拖累我和我的家?但她仍把这想法埋在心底,声音低得像雀儿的梦呓:

“愿你们俩幸福吧……”

她没有把这句话完全说完。

天擦黑了。鸟归林。峡谷里、林子中、大树脚都已是黑洞洞的。再不快走,就看不清路了。杜见春毅然下了决心,向他告别,回寨去。他已经有了心上人,我和他这么在山路上走,算个啥呀!一股对自己的恼怒升上心头,她放大了声音,说:

“天黑了,你又忙,回去吧。感谢你回答了我的问题。”

“不,”柯碧舟有点局促地答,“我送你回队。这几年乱,山道上常有拦路抢劫、诈钱的。”

杜见春想抢白他说,你能顶个什么事啊,碰到流氓还挨打呢!你忘了我会打拳吗?不过,她也没把这话说出来,相反,听了柯碧舟的话,她觉得挺温暖,也默认了他继续送她。她决定把自己的喜事告诉他:

“你不知道吧,镜子山大队推荐我上大学呢!今晚上填草表。”

“这是完全能理解的,”他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像你这样的高干子弟,不论在什么地方,总会得到‘好心人’照顾的。”

杜见春有点生气:“我不是靠牌子,而是靠自己的表现争取的。周支书说,这事儿经过群众评议,队干部商量,才决定的。”

柯碧舟没有马上答话。走了几步,杜见春一转脸,看到他离自己两步远走着,天黑了,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枝干树叶间一闪一动。

“我应该祝贺你。”他走了二三十步才开口说话,语气也有点与平时不一样,“不过,我还得提醒你,不要只想着自己的命运,睁大双眼,注意国家的大事吧!这比我们个人的命运更重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见春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听到了什么小道消息?”

柯碧舟不语。

杜见春催促:“有话你说啊!”

“我的同学谢楠康,就是《天天如此》的主角,来信说,上海风传我们国家出了震撼人心的大事件,各种小道消息很多。”柯碧舟声音低沉喑哑地说,“你可能也听说了,二十二年头一次,今年国庆节不搞游行了。”

“啊,到底出了什么事呀?”杜见春惊愕地问。

“我也弄不清,等着看吧!”柯碧舟有点急迫地结束道,“看,镜子山寨子到了,我该回去了。”

两人说着话,都没发觉,已经走到寨口上了。看到柯碧舟转身大步走去,杜见春有点不好意思,他送自己到家门口,也不叫他进寨去坐坐;她又感到点莫名其妙的惆怅,看他离去的背影,她追着喊道:

“你能看清路吗?我给你去拿电筒!”

“不用了,你没看天上有花花月亮。”柯碧舟的声气平静地传过来,在夜的空气中散开。

杜见春惘然地伫立了一阵,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进寨子去。望着青岗石级寨路上清淡淡的斑斑点点的月光,她不知对哪个使气地暗道:

“这人真是个魔鬼,不能和他在一起待着。别说邵玉蓉了,你看我,和他走了这一程路,心里也乱麻麻的,像落了魂一样。真是个搅乱人心的‘魔鬼’!”

十五

历史不但会嘲弄那些社会上的跳梁小丑,也常常会无情地嘲弄那些昙花偶现、显赫一时、骄横凶残的所谓大人物。

在林彪成为规定的接班人不到两年半,就爆发了震惊中外的九一三事件。

贼秃子带着他的臭妖婆叶群,和在全国范围内像封建皇帝一般挑选“宫妃”美女的儿子林立果,爬上三叉戟飞机,叛国出逃,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在政治舞台上演完了他那野心家、两面派的可耻角色。

这一事件,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影响着全中国的政治形势,对全国人民的思想来说,带来的无疑是山倾雪崩般的震动。

九月下旬,人们知道了国庆不搞游行的“小道”是确切消息;十月份,人们听到了各种各样令人惊心的消息。到十一月份,林彪自我爆炸的真相传达到了偏僻山寨的每个基本群众耳朵里。

确切的消息传到知识青年集体户,使得每个知青都震惊不已。青年们都是好发牢骚、好发议论的,听过传达,每个集体户里,感慨、议论、争执、猜测,常常可以从晚饭后直讲到下半夜。

思想敏锐的青年一代,开始公开地议论,搞红海洋、唱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都是形式主义。死记硬背“老三篇”,雷打不动的学习,和“三忠于”、“四无限”,通统是在耍弄诡计,把群众当“阿斗”整。

最最最“左”的林彪,陡地变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这一事实本身,足以引起知识青年们认真回顾这几年来的许多往事了。思想深邃些的青年,已经依稀意识到了自己过去随着潮流盲目莽撞的影子。

在知识青年们中间,可以说是下乡后头一次参加了组织的学习之后,还那么认真地注意报上的社论,留心文件的精神,热烈地讨论个没完。

杜见春也毫不例外,对九一三事件震惊之余,她一再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呢?是我愚昧无知吗?是我幼稚可笑吗?似乎都不是,但这是什么原因呢?她想不出来。

从一九七〇年开始的批修整风,林彪摔死以后,又变成了批林整风。一九七一年的深秋和严冬,镜子山队比往年干活少些,学习、讨论、批判比往年多些。杜见春和几个留在山寨过冬的知青,也忙得不亦乐乎。大队支书周凯旋,“文化大革命”以来头一次那么起劲,他嘴里衔着那支短烟杆,和几个知青与社员,把保管室那平顺的山墙,刷上雪白的石灰,办成一个老大的、挺有气势的大批判专栏。专批林彪的“政治可以冲击一切”等谬论。杜见春牢记着周凯旋的话,站好最后一班岗,除了坚持出工,参加集体的冬季栽洋芋劳动,还利用业余时间,写批判稿,抄大字报,用土红漆给大批判专栏套红、描边。

冬去春来,惊蛰雷动。山寨上的干部和社员,在召开会议,安排这一年的活路。大伙儿都巴望着,打倒林彪以后的头一个春天,政策会改变做活路拖大帮的歪风邪气,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夺取个丰收年。杜见春也在巴望着,大学的录取通知早一天发下来。

自从去年秋天填写草表以来,她已经顺利地通过了生产队、大队、公社、区、县五道关卡,拿一句插队知青的惯常用语来说,她已经过关斩将,出了头。不是吗,在每道关卡上,都有人被刷下来。群众评议,写成书面上交,过的是生产队这一关;基层推荐,过的是大队这一关;公社初审,过的是第三关;区里面再审、初检身体,过的是第四关;最后,县里面和学校招生人员定名单、正式体检、正式填表,过完第五关。要不是杜见春插队劳动表现好、家庭出身过硬,身体又健康,她能顺利通过这五关吗?

杜见春是个幸运儿,她的父亲是个高级干部,由于经历特殊,在“文化大革命”这头五年中只是靠边让位,并没彻底打倒。所以她安然无恙地过了五关,怀着兴奋喜悦的心情,急切而渴望地盼着入学通知书送到她手上。

阳春三月,油菜花正开得艳,浓郁的香味儿,酒似地泼散在空中。洋芋那一朵朵稀疏夺目的红花、白花,也在绿叶丛中盛开了。最令人醒目的是,那满簇满簇的桐梓花,挂满了枝头,粉红粉红的,直招惹路人。社员园子里的桃树,也先后开了红花,花儿开得繁,这向大伙儿预示,今年的桃子又是个大年。

一切,都显示着山乡美好春天的到来,一切,都显示着朝气蓬勃的生机。杜见春看着镜子山团转的景致,感到山寨从来没有这么美丽动人,这么叫人引起种种遐思。是啊,很快就要离开这块劳动、锻炼了三年的地方了。清新的空气,淙淙的流水,树梢的晚霞,嶙峋的山岩,凌空而下的飞泉,屏风般的陡壁悬崖,波平如镜的鲢鱼湖,别有趣味的镜子山和暗流,所有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值得留恋、值得怀念的吗!

但杜见春快要走了,也许,将来很少再有机会到这儿来了。过最后那一关,在县里面正式体检时,消息灵通的人士说,她将在上海工学院读书,很难想象,从上海工学院毕业以后,会有机会出差到这块地方来。

这些天来,杜见春常常目不转睛地眺望着远山近岭,全神贯注地瞅着寨上的老树、房屋、猪圈、牛栏,聚精会神地看着寨外的田块、树林和田土间的条条小道,她要把这一切牢牢地铭记在心里,永远不能忘却。经过插队落户生活的知识青年,不论在农村待得长还是短,他们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段特殊经历的。杜见春更是如此,山寨留给她的印象和记忆,实在太深刻了。

她仍然坚持天天出工。生产队里,这几天正在薅二道洋芋,待二道洋芋薅完,花儿一谢,就该挖洋芋了。一边薅洋芋,杜见春一边在想,等不到挖洋芋,我已经离开这儿了。因此,她薅得特别细致,格外专心,洋芋根根脚有一丁点儿杂草,她也要俯身用手扯去。拖大帮做活路,按人头摊工分,免不了说笑话,摆龙门阵,打打闹闹,社员们嘻嘻哈哈的打趣声,她竟然都没在意。

这天,出工还不到一顿饭工夫,杜见春只薅了半畦洋芋,老支书周凯旋站在土坎子上,左手挥着半截短烟杆,拉开嗓门叫着:

“小杜,杜见春,到这儿来一下!”

看到周凯旋沐浴着阳光站在那儿,杜见春心中一喜,预感到老支书给她把录取通知书带来了,她把锄头往薅松的泥土上一支,顺着畦沟,一路快跑,直冲到土坎子跟前,仰脸喜盈盈地瞅着老支书。

周凯旋的眉头微皱,目光回避开杜见春的欢颜,放低了声音说:

“小杜,我在公社开会,听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来了,可不知为啥,没你的。我找公社几个书记打听,他们也说不清个幺二三。干脆,今天你不要干活了,直接到县招生办去问问吧。这种事儿,要盯得紧点唦!”

“嗳,嗳,要得,要得,”从老支书的话音里,明显地透出他的焦虑和忧郁,杜见春慌乱地点点头,扯扯自己的衣襟,不知所以地答着:“我去,我马上到县里去!”

说完,她忘了去拿洋芋土头的薅锄,也忘了该去换下打补巴的劳动衣服,撒开腿,就往坡下跑去。

周凯旋看这姑娘微泛青白的脸色,怔了一怔,紧追两步提醒着:“小杜,你去公路边搭车,县里这几天有卡车来这一带拉沙子!”

杜见春头也不回地答应一声,疯了似地朝着公路边直冲。半个小时以后,她气喘吁吁赶到公路边,拦住一辆拉沙的车子,跟司机说明情况,司机一招手,她跳上车直驱县城。汽车风驰电掣般驶进县城,司机把车开到县委大院外,她顾不上向司机道谢一声,推开车门,跳下汽车,就往县委办公大楼跑去。

接待她的是县知青办兼招生办的主任,本县两千多个知识青年的“太上皇”——黄金秀。这女人五十多岁年纪,全身上下,都是上海中年妇女的时髦打扮,大尖领的涤卡两用衫,小方格的深咖啡色薄花呢裤子,小巧精致的牛皮皮鞋,别以为她是上海来这儿工作的干部,她可是道道地地的本县人,连贵州省也没出去过。她的这些穿着,都是请回沪探亲的上海知青“带”的。这个“带”字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知青给她带回了东西,她从不付钱。但对外人说起来,她还是强调,这是请人“带”的。中国文字算得丰富了,但要形象地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非得高明的学者另外造一种字不可。

黄金秀本是县机关的一个跑腿干部,地位和收发、打字、烧锅炉的差不多。造反那一阵,她支持现今在县里当副主任的造反派头头,故在成立革委会之后,她也当上了两个办公室的主任。她的工资不高,但她那挺括的衣裳,白皙肥胖的脸盘,红润闪光的面色,都显示出她是个大权在手、意得志满的角色。从她那贪婪的水泡眼,肥厚的往下耷拉的嘴唇,都能看出,她吃了本地或是外来知青的多少食品,她收进了多少人的礼物。拿句知识青年们常说的话来讲,她刮去了知青多少油水,变成了身上肥厚的脂肪层。

黄金秀靠在藤椅上,一对水泡眼淡漠轻蔑地盯着杜见春汗水涔涔的脸庞,不耐烦地用双手在硬木扶手上轻轻拍打着。算得巧,黄金秀正好在办公室里,要不,杜见春不知要花多大的劲,才能找到她呢。听完了杜见春的陈述,她并不回答杜见春的询问,而是把脸一沉,冷冷地问:

“哪个喊你跑来的?”

“我们大队支书啊!”

“你回去吧!”黄金秀不屑答理地摆摆手,“有你的通知,会发给你。没你的通知,你就安心劳动,接受再教育,改造世界观!”

杜见春为她的态度激怒了,但她仍强忍着,尽可能地放缓口气道:

“我填了正式表,经过县医院体检,为什么没我的通知呢?听说……听说和我一起填表的,已经有人收到通知了。”

“是的!”黄金秀离开藤椅站了起来,她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张,以肯定的语气回答:“别人的通知已经发了,没你的通知!你的名字在县里最后审定时,已经刷下来了,怎么可能有通知呢?”

杜见春被她讥诮的口气激得按捺不住了,她用响亮的声音问:

“为什么把我刷下来?”

“问你自己吧!”

杜见春一怔:“问我……自己?”

“就是!”黄金秀嘲弄地点点头,打开抽屉,把一叠卷宗放进去。

杜见春固执的脾气发作了,她一挺胸脯,怒声喝道:“不行,你当主任的,非得把话说清楚!要不,我的名字就是给你们这帮家伙‘开后门’挤掉了!”

在县委办公大楼上,指着知青办和招生办主任的鼻子说她“开后门”,实在是够狂妄胆大的了,不说隔壁工交办、农学办、劳动局的干部闻声走了过来,就是黄金秀本人,也大为吃惊!随着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一浪高过一浪,散布各地的知青办,或叫“乡办”随之成了一个引人注目的部门,知青办的主任,更是地位显赫的人物,谁见了也要对之露个笑脸。黄金秀身居两大要职,在她手里掌握着两千多外地、本省、本县知青的命运,莫说坐在办公室里,走进来的人个个都要赔笑脸,就是她走在街上,打招呼的人也是连成串的。今天,居然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称她“家伙”,还公开说她“开后门”,她恼怒地瞪直了水泡眼,恶狠狠地盯着杜见春,从这个穿着打补巴衣裳的女知青脸上,她多少领教了点高干子女那种敢说敢为的脾气,尝到了点什么叫不趋炎附势、阿谀奉承的味道。但她心头有底,并不吃慌,右手在办公桌上“嘭”拍了一掌,刻薄地说:

“放肆!你要非赖在这儿要弄清楚,我就给你道个明白吧!我问你,你父亲是干啥的?”

“老干部!”杜见春毫不示弱,铁铮铮地回答。

“你隐瞒成分,在这儿胡闹!”黄金秀像抓住了杜见春的把柄,厉声恫喝道,“你还想到县委大院内来造谣哄骗啊?”

“你……你血口喷人!”杜见春怒不可遏,在办公桌上猛击一拳,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也掉了下来,她大声嚷着,“我爸爸当过师长,军分区司令员,局长,现在还是局级副主任,我什么时候骗过人!”

“算了吧!”黄金秀冷笑两声,乜斜着一对水泡眼,背着双手踱了两步,显然她已领教了敢说敢为的杜见春的胆量,不想与杜见春多啰嗦了,和这个胆大妄为的姑娘争吵,只会丧失自己的威信和面子。她装模作样地说:“收起你那些耸人听闻的官衔吧!实话对你说,你父亲是漏网走资派,反攻倒算的黑干将,复辟狂,历史上也不是啥老革命,而是个地地道道的叛徒……”

“你拿出证据来!”这家伙眨眼之间给爸爸杜纲戴上了这么几顶帽子,杜见春的肺都气炸了,那么好的爸爸,在这张臭嘴里竟成了阶级敌人,她怎能忍受得住。杜见春两眼一瞪,一个箭步跃到黄金秀面前,伸出右手,冷不防揪住了黄金秀涤卡两用衫的大尖领,怒火中烧地嚷着:“你拿出证据来,你拿不出证据,我要你……”

这一来,不但平时趾高气扬的黄金秀脸色变得煞白,一双水泡眼惊慌地滴溜溜直打转儿,就是门外围观的各办公室干部也都涌了进来,想来劝解。

杜见春上了火,愤懑之极地挥着拳头叫道:“让她把话说清楚!谁也不许近身,我会打拳!”

会打拳的上海女知青,在双流镇赶场,勇斗四个流氓,其中有两个还是全县闻名的架犯,都被打得落荒而逃的事迹,早已经传遍了全县,县委大院内也曾有所闻。可没想到,这个传奇式的人物,竟然就在眼面前。围观的干部们不敢近身了,几个人还叽叽喳喳对黄金秀说,有话快说吧,别拐弯抹角啦!事情闹大了也不好听。平时对黄金秀有意见的,在人堆里嘀咕,说这婆娘确实不像话!平时和黄金秀相处较好的,也在人堆里粗声吼着,说杜见春到县委大院行凶,要喊公安局来抓人。

黄金秀本人听说眼前这个怒气冲天的姑娘,就是打退四个流氓架犯的女知青,早吓得拉长了脸,撇着两片往下耷拉的嘴唇,唯唯诺诺地说:

“哎唷,你……你不要打我,是这样……是这样的。你进大学的事儿,进行到最后一关,我们给你父亲单位发了信……政审。你父亲单位回函……就、就是那么说、说你父亲是是是……”

黄金秀浑身的筋骨像被抽了筋一样,心惊胆战地把话说完,使劲地想挣脱杜见春的揪扯。

杜见春费劲地听明白黄金秀颤抖着说出的话,像当头挨了一棒,她又用劲一揪黄金秀,悍然不顾地嚷着:

“证据,证据!”

黄金秀战战兢兢地摇着头,魂不附体地尖声怪叫起来。还是围观的干部们插进话来,委婉地劝说道,组织间的来往函件,是不能给个人看的。知青办其他同志也证实,黄金秀在这件事上,没有信口胡说,事实也正是那样。

杜见春听了这些话,才失神地松开了右手,木然站着。黄金秀脱身之后,啥话也不敢说,一头钻出知青办,惶惶不安地溜走了。

县委书记老莫,兼着人武部政委,在办公室里听到喧闹,闻声走了过来。听几个围观者说了事情经过,他那对炯利深沉的目光落到杜见春垂着双目的脸上,凝视了片刻,才语气低沉地说:

“姑娘,要经得起生活的考验嘛!黄金秀态度傲慢,很不对头,该批评!你呢,也太冲动了。回去吧,回生产队去好好劳动。前途,对每个年轻人来说,都是光明的,千万不要泄气。”

“扑落”一声,杜见春的眼里,落下了两滴泪珠。在受到剧烈刺激的时候,声嘶力竭的怒吼怪叫往往会激起人的气恼和不平;而和风细雨的劝慰,却会使人忍不住掉下泪珠来。

看到杜见春哭了,围观的干部们都面面相觑,露出同情之色。老莫悄悄找了一位组织部的女同志,要她伴送杜见春出县城,设法在鲢鱼湖边搭上条小船,回镜子山大队去。

当杜见春坐上一条陌生老农的小船,瞅着碧波粼粼的鲢鱼湖水,瞅着渐渐远去的县城,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恸,她一头扑倒在船头上,放声大哭着,把受县委组织部女同志委托的老农,惊得瞪直了双眼,不知说啥话才好。

近黄昏,小船在邻近湖边寨的堤岸旁靠岸。啜泣了好几个钟头的杜见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脸色变得苍白、憔悴,神情忧郁寡欢,如同害了一场大病,呆滞木然。谢过了老农,她迈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镜子山大队走去。

照理,走这条路,总要穿过湖边寨子。但杜见春生怕遇见寨上的知青,故意绕开寨子,走一条远路。她辨识着路径,顺着弯弯曲曲的崎岖山道,朝镜子山方向走去。

还仅仅是在今天早晨啊,杜见春想着自己快离开山乡了,该为革命站好最后一班岗,坚持出工劳动,还仅仅是在前几天啊,同集体户的七个知青,吵着嚷着说,杜见春回上海去读大学,应该掏钱请客,好好庆贺一番,她自己也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了。可眼下呢,回到集体户去,大伙儿关心地问她,她将怎么回答呢?

想到这儿,杜见春的泪水又汹涌地袭了来,她按捺住自己的哭声,跌跌撞撞地扑到路旁一棵柏树枝干上,耸动着双肩,低啜哀泣着。

命运啊,对一个大胆、直率、还很幼稚的姑娘,为什么这样残酷呢?

天变了,浓云重重地压着山头,离寨子较远的山间小路上,已经没啥行人。杜见春既没看清周围团转的地势,也没发现远处的山峦上,在扯起一道道刺目的火闪。她只是哭着,把心中的悲哀和忧愁,通统发泄出来。可是眼泪怎能洗刷心灵的创伤呢,带着咸味的眼泪,只能更深地刺痛她受伤的灵魂啊!她越哭越难受,越哭越痛苦了。

“杜见春,你怎么在这儿?”陡地,背向着山间小路的杜见春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嗓音。她赶紧用衣袖三把两把抹去眼泪,神经质地回转身来。

站在她面前的,是肩上扛着一卷电线的柯碧舟,好像还有一个人影,在远远的花楸树干后倏地一闪,就不见了。杜见春也没在意,只是木呆呆瞅着柯碧舟。他显得精神饱满,壮健结实。比过去胖了许多的脸庞上,露出惊诧之色。是啊,自从去年秋天向他打听小水电站的事情以后,又有半年多没见了。那一天,不正是老支书通知填草表的日子吗!可现在……杜见春极力掩饰自己的哀伤,想装得镇静些。

但她哭得红肿了的双眼,木然无语的痴呆样儿,早引起了柯碧舟的注意:

“你怎么了?”

“没啥,”她摇摇头,要强地控制着自己,急忙反问,“你在干啥呀?”

“你没看见吗,”柯碧舟笑吟吟地伸出左手,指着不远处半坡上竖起的杉木电线杆,“拉电线哪!还剩最后一截,玉蓉往花楸树那边拉过去啦。抢着冬春枯水期,我们的小型水力发电机安装完了,这几天正抓紧油漆杉木杆子,挖坑坑竖电线杆,架电线。春耕大忙一开始,打田栽秧的时候,我们就能点上电灯啰!”

柯碧舟兴奋喜悦的语调一点也没感染杜见春,她茫然地点着头,麻木机械地答道:

“啊,好,这好……”

“你呢,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了吗?”柯碧舟关心地问着,接下去说,“前个星期,我们大队的左定法,给唐惠娟拿来了一张正式表,当时就叫她填好拿走了,说县头催得很紧,要不名额就给别的县争去了!听说,也是推荐她去上海读大学!”

“啊……”杜见春凄厉地锐呼一声,双手捂住了脸庞,柯碧舟善心好意的话,像一枚尖利的针,直刺向她淌着鲜血的伤口,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悲痛辛酸的泪水,尖叫了一声,便放声哭着,一边哭一边嚷,“我被刷下了……我被刷……”

不及说完,她猛地一个转身,沿着去镜子山的山间沙砾小路,踉踉跄跄地跑去。

“杜见春,杜见春!”柯碧舟拉开嗓子叫了两声,迟疑了一下,甩开双臂,撒腿追了几步。

“小柯,你往哪儿去?要下大雨了!”邵玉蓉从花楸树稀疏的林木间跑出来,扯住柯碧舟的袖子,亲昵地问,“你在喊哪个?杜见春么?”

“她刚从这儿过路,读大学的名额被刷了,好伤心哟!”柯碧舟收住脚步,指着杜见春跑去的方向说。

“啊!”邵玉蓉也同情地望着柯碧舟手指的方向,叹息了一声,“现在尽出这类颠三倒四的事情。我告诉你呀,刚才我在那一头,看到一拨人,提枪拿棍地,钻进了湖边寨,都往左定法家去了。”

“噢,有这种事?”柯碧舟疑惑地眨着眼。

邵玉蓉咬着嘴唇,判断着说:“看气势,是县专政队的人。不知又要在湖边寨搞些啥新名堂了。我们小心点吧。该回家了。”

说完,邵玉蓉重重地拉了柯碧舟一把,两人朝下坡的山道疾走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当空中炸起一个惊雷。顷刻之间,滂沱大雨哗然而下。天黑了。

十六

杜见春冒着倾盆大雨跑回镜子山集体户,更加惨重的打击等待着她。

上下两大间屋子里空荡荡的,不但爱出外逛的男知青们不在集体户里,就是不爱出外串门的三个姑娘,也没在屋子里。整幢杉木小楼黑洞洞的。

淋得浑身透湿的杜见春,冷得直打哆嗦,她摸着黑走上楼去,伸手在桌子上摸着了火柴,连划了好几根,才把糨糊瓶子改装成的小油灯点燃了。一小朵微弱的光焰,在偌大的屋子里摇曳闪烁着,把杜见春巨大的身影,投射在板壁上。没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了,豆大的雨点直泻进来,把窗边的三屉桌面全打湿了。又一阵风夹着雨急旋着扑进楼屋,小油灯被吹熄了。屋里又变得漆黑一团。

杜见春顶着风雨关紧了窗子,重新点燃小油灯,正想替换身上透湿淌水的衣裳,只见自己的枕头边,放着两封信,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杜见春便知道,信是在上海工作的哥哥和在崇明农场的妹妹写来的。

杜见春的呼吸急促了,她顾不得换下湿漉漉的衣裳,抓过哥哥杜见胜和妹妹杜见新的信,拆开便看。她太需要知道目前家中的情况了呀!

哥哥杜见胜的信写得简单、潦草、充满了失望和颓丧的情绪,他告诉在山乡插队落户的妹妹,一个多月以前,爸爸因这段时间整造反派的材料,搞打击报复,经市委领导批示,被打成“复辟狂”、“反攻倒算的黑手”,戴上“漏网的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帽子,抓去隔离审查了。据说,爸爸解放前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还是个叛徒。由于爸爸被隔离,妈妈柳佩芸也跟着被勒令交代罪行,关进了“牛棚”,和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一起监督劳动。家被抄了,还贴上了封条。为此,哥哥的对象,那个已经敲定的“标标准准”的上海姑娘,以与叛徒儿子划清界限为理由,和他断绝了关系。如今,哥哥只得住在工厂宿舍里,三顿饭通统都在食堂吃,闷闷不乐地过着日子,混一天是一天。信的最后,杜见胜还奉劝妹妹,在爸爸妈妈的问题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回沪探亲,要是回到上海,贴着封条的家门不能进,她将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

哥哥的信写得低沉而忧郁,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爸爸的怨意。仿佛他失去了那个漂亮的只有外表没有灵魂的对象,全都该怪爸爸似的。杜见春气咻咻地把信折起来,放进了衣袋,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妹妹的来信。

在上海崇明农场的妹妹杜见新,写得一手娟秀的字体。她是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一九五年生的,一生下来,就看见了新中国,所以爸爸妈妈为她取名见新。见新比一九四八年春天出生的见春小两岁,两姐妹的感情,自小就很好,她的来信,比起一九四六年出生的哥哥见胜的来信,感情不知要强烈多少倍。

见春伫立在床前,捧着妹妹的信,噙着眼泪,就着暗淡微弱的油灯光,感情剧烈起伏地默读着: 姐姐,亲爱的姐姐:

你知道吗,我们家遭到了不幸!因为整了几个胡作非为的造反派的材料,组织了对他们的批判,爸爸被市委一些人,打成“漏网走资派”、“复辟狂”,套上种种罪名,关进了黑屋子,至今无法探望。因为爸爸的问题,妈妈也受到株连,厂里勒令她不准回家,除了在“牛棚”里写交代,就是干重体力活儿,每星期还要写思想汇报。上个月,我回家去探亲,正逢抄家封屋,我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只得在同学家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匆匆忙忙赶回崇明。

谁料到啊,谁料到这重大的灾难会降临到我们的头上,而且还会株连到我们这些无辜的子女。我回到农场后没几天,爸爸单位上就来了三个外调的人,他们逼着我和爸爸划清界限,揭发爸爸,要我写对爸爸的认识,还要我回忆爸爸平时说些什么话,对我们进行怎么样的反动教育。我不写,我们农场的干部就要我停工反省,不但扣除了我的工资,还开除了我的团籍。最后,把我送进了强迫改造的那个小队,整天和小偷、赌博犯、犯有男女问题错误的人一起搬砖头,和灰浆。一天重体力活干下来,我常常是腰酸腿疼,躺倒在床,半点也不想动了。

姐姐啊,这样的日子,我该熬到哪一天是个完啊?

姐姐,收到我的信,你再怎么想念我,也千万不要给我写回信,我们这个小队的人,任何信件都要经检查的。这封信,是我偷偷地躲在被窝里写的,写完了,我要悄悄地托一个好朋友,才能给你寄出来。我想到,你远在千里之外,也许还不知道家中出了事,糊里糊涂给家里去信,信件被人扣住,又要横生出啥新的祸事来,所以冒着危险给你写信,收到了信,看完以后,你切记不要把信保留下来,这样的书信被人搜去,是要给我们惹来麻烦的。

姐姐,亲爱的姐姐,也许你还没有尝到这种滋味,可我,已经尝到了。原先,我们是响当当的红五类子女,可是,突然之间,什么预感也没有,我们还是我们,却已经由红五类变成了人人鄙视的黑八类子女。姐姐啊,自己成了黑八类子女,我才体会到,“文化大革命”初期,我们以干部子女自居,用傲视一切的目光打量世界上的任何事物,用蔑视的眼光瞧着那些出身不好的同学,该是多么幼稚、多么愚蠢啊!现在,每当我看到有些人以瞧不起的目光盯着我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心里好像捅进了一把尖刀……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没有结束语,没有问候祝愿,也没有妹妹的署名和写信日期。杜见春手里的信纸“嗤嗤”地响了起来,她的双手在发抖,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落落”一颗颗掉在信纸上。她呆痴痴地站着,可以想象,完全可以想象,是什么意外的事情,打断了妹妹的写信,而且,她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的机会,来把信写完,所以便把信这么有头无尾地寄给了远方的姐姐。妹妹连写信的自由也没有,可想而知,她的处境是多么艰难了!妹妹啊,在祖国第三大岛上生活的妹妹,你哪里想象得到,远在四五千里之外的姐姐,也因爸爸出了事,而受到了牵连、受到了欺凌和打击啊!

家里出事的消息,由哥哥和妹妹的来信证实了。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黄金秀那个无耻的臭婆娘,并没有造谣诽谤,就在组织上为她进大学政审的时候,爸爸出了事。别说爸爸出事是因为整造反派而受到打击,即使爸爸真犯了错误,和她杜见春有什么关系呢?她杜见春还是杜见春,三年来,她没像柯碧舟那样为集体做出贡献,但她的表现,却是众人皆知,个个道好的呀!难道因为爸爸出了事,她良好的表现,也一笔抹杀了吗?

杜见春怎么也想不通。

春天夜晚的风雨正在肆虐,急骤的雨点和吼啸的狂风摇撼着这幢上下两层的木楼,敲打着装置得并不严密的玻璃窗户。杜见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集体户楼上,她忘记了自己没吃晌午饭和晚饭,该整点吃的;她也忘记了湿潮潮的衣服紧贴着皮肉,该找件干净衣裳换一下;她更没想到,为啥在这么个夜晚,集体户的另外几个知青,一个也没有回来。

饥饿、寒冷、孤寂、失望征服了她那颗冰冷的乍受打击的心。她只觉得周身上下晕眩重滞,四肢无力,泪痕挂在她的眼角,紧紧缠扰她心房的铁链,无情地越绞越紧,终于绞得她跌坐在床沿上。

好一阵儿,她孑然一身,垂着双肩,哑巴一样坐在那儿,摇曳的油灯光影,忽大忽小,忽明忽暗,把她的阴郁的脸,映得一忽儿亮,一忽儿暗。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重又把妹妹的书信读了两遍,遵照妹妹的叮嘱,她把两封来信,都就着油灯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看到信纸变成了乌黑的灰片,无力地飘散在地板上,杜见春的心也像被撕碎一般剧痛起来,她凄戚戚地呻吟了两声,怎么也支持不住,双肩一阵抽搐,心底深处的悲恸升腾上来,身子歪了歪,便扑倒在枕头上,失声痛哭。

糨糊瓶子改装成的小油灯,充其量只能装一两多煤油,本来仅有的小半瓶油,点到这阵儿,瓶底已经被灯芯吮吸干了,灯焰扑腾了几下,往起跃了一跃,便熄灭了。

镜子山寨子集体户楼屋,又成了一片黑暗。

雨点打在阔大的树叶子上,“滴滴答答”发响。雨下久了,沟渠里的流水,淌得也疾速起来。风像头饿急了的猛兽,在寨路上横冲直撞,发出阵阵怪嗥。惊得栏里的牛“哞哞”直叫,马厩里的川马直踢腾四蹄,圈里的猪儿也骇怕地缩在角落里叫唤。守在台阶上看门的狗,“汪汪汪”地吠个不停。

夜深沉了。

歪斜地躺在床上的杜见春,迷糊中被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惊醒,她费劲地睁开眼睛,看见几支雪亮的手电筒光,粗鲁地直射到她的身上。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上下牙齿打起架来。这时候,杜见春才感到冷得透骨。她穿着一身湿冷的衣裳躺在床上这么久,寒气沁骨透肌,四肢都抑制不住地抖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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