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蹉跎岁月(出版书)》作者:叶辛【完结】 > 蹉跎岁月.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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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03

邵玉蓉又喜又怨地:“你呀,你真是个闷坛子!”

“闷坛子有啥不好?”唐惠娟辩解道,“平时封得紧紧的,一到关键时刻,揭开坛盖子,满坛子的香气直往外冲。”

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乐了。最乐的,还要数邵玉蓉,她心花怒放地紧抓着报纸,不时翻起眼皮,抑制不住喜悦地瞥一眼身前的柯碧舟,脸上像绽开了一朵恣情怒放的鲜花,原来就好似涂了彩釉的脸蛋,更如同描金镀光,闪耀着青春的霞光。

唐惠娟兴致勃勃地说:“可以讲,今天是我们湖边寨集体户双喜临门,不,三喜临门的日子。送电、小柯的散文上报、还有我上大学!我们都要高高兴兴,度过这一欢乐的时刻!哪个也不要争吵、闹架,弄得大伙儿不高兴!”

“我赞成!”王连发声气洪亮地接过话头,他自始至终,一直都显得开朗快活、满面春风,比往常兴奋几倍。只不过大伙儿全沉浸在喜悦中,没察觉罢了。他拉开嗓门道:“大家都要快快活活乐个够!为庆祝这一日子,我也拿出五块钱,参加聚餐!‘黑皮’,你当主办,一定要把菜弄得丰盛些,再买一只童子鸡!我来掌厨,做几个名菜大家尝尝!蚂蚁爬山、葱油鸡、红烧狮子头、锅巴肉片、炒鸡米。保你们吃得个个满意。”

柯碧舟一来,话头大为减少的肖永川,从“卷毛”手里接过钞票,趁机滑脚滑脚: 避开。:

“我马上去买鸡、买蛋、买蔬菜,包你们称心如意!”

说完,敞开两片衣襟朝寨路上疾跑而去。

“这一来,倒便宜了苏道诚和华雯雯了!”孙莉萍嘀咕道,“两个人什么事也不做,回来有鸡有肉吃白食!”

唐惠娟也有同感,王连发大方地说:“呒啥稀奇!他们回来,赶上就吃!他们不回来,我们也不等!走,先回去动手准备起来。”

一行人,笑声不绝地向集体户里走去……

天擦黑时分,在树林里嬉戏寻欢的苏道诚和华雯雯双双回来了。苏道诚略微显出点疲惫憔悴的样儿,华雯雯却是红光满面,眸子晶亮,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和兴奋。一踏进灶屋,两人不由得大为惊愕。

集体户活络的灶屋门板被拆下来,临时权作长形的桌面,门板上,放着五颜六色、香味扑鼻的十几个菜。除了王连发做出的那五样名菜,还有: 蜡黄的跑马蛋,碗装的咸肉香肠,香葱炒豆腐干,油氽花生,白斩鸡,咖喱鸡,宫爆鸡丁,白菜芡粉鸡蛋汤,木耳炒鸡杂碎,还开了两听罐头肉,一听凤尾鱼,清炒了一碗嫩胡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砂锅内煮着乳白色的蛇肉,这是肖永川“采购”途中打死的,他用一根树枝把蛇挟了回来,算是他出的一份贺礼。所有这些临时凑起来的菜,对山寨生活的插队知青来说,是个丰盛的“宴席”了。这些菜肴有的盛在大海碗里,有的装在盘子里,有的放在饭盒里,有的舀在搪瓷罐罐和碗内,有的干脆连小柄锅儿、罐头一起搬了上来,七拼八凑,经过王连发、孙莉萍、唐惠娟的烹饪,倒也搞得像模像样,别有一番风味。不要看肖永川手脚不干净,采买鸡和蛋,他的动作倒是很利索的。

华雯雯欢眉笑颜地伸了伸舌头,用故意张扬的口吻尖叫道:

“哎唷,这么多菜啊!哪个出主意聚餐的?”

“嗬嗬,场面还真不小呢,开起宴会来了!”苏道诚搓着双手,“啧啧”连声地询问。

肖永川正跷着二郎腿,叼着烟在门边剥洋芋皮子,瓮声瓮气地说:

“大请客,摆酒包,唐惠娟出了十块,‘卷毛’出了五块,我出一条蛇,两瓶酒,柯碧舟由邵玉蓉代出菜油和鸡蛋,你俩别想吃白食,有什么存货,也翻点出来!”

肖永川话一说完,王连发、孙莉萍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把聚餐的原因告诉了他们两个。

苏道诚眉毛一扬,双手一摊说:“应该吃一顿,应该大吃一顿,哈哈,人生能有几回醉啊!我箱子里还有两罐头青鱼,一大包肉松,拿出来一道吃。雯雯,你没啥东西,干脆再去买两瓶酒吧,跑快点,快去快回啊,小卖部肯定还有瓶装酒的。”

华雯雯一口答应,嘴里唱着:“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拉着爱唱爱跳的孙莉萍,疾跑而去。

整七点钟。门板上摆满了二十几个菜,四瓶酒,各种大小不一的碗盏。肖永川拿着酒瓶,给每只碗里倒了点酒,眼睛谁也不看地说: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天三喜临门,会喝酒的多喝,不会喝的少喝,个个都喝一点。”

湖边寨集体户的六个知青,加上外来的孙莉萍,寨子上的邵玉蓉,一边四个,分别坐在门板两旁,人人脸上都挂着笑容,瞅着这一场面乐。因为天一黑尽,马上就要送电,知青们把平时备着的煤油灯、蜡烛通统都点了起来,集体户灶屋里灯火通明,引得湖边寨上一些细娃嫩崽,都在门前向里面探头缩脑地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来啊!”苏道诚抢开头炮,他举起满满一碗酒,站起来,话声琅琅地说,“为我们集体户出了头一名大学生,为湖边寨今晚上珍珠落满山乡,为柯碧舟名扬四方,我建议大家站起来,干一杯!”

谁也没顾及苏道诚故意炫耀的语句,八个人一齐站了起来,举起了手中的大碗、小碗、搪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辣嘴呛喉咙的白酒。可能是由于有孙莉萍和邵玉蓉两个外人在场,每个人挑自己喜欢的挟了一口菜吃,便又端坐着不动筷了。

时时留心着苏道诚手腕上那块手表的华雯雯,见孙莉萍又捅了捅她,便拉起苏道诚的衣袖瞅了一眼,随后朝孙莉萍点了点头。孙莉萍敏捷地离开座位,跑到墙边去拉响了有线广播的开关。装在集体户灶屋里的有线广播喇叭,传出了几声杂音之后,清晰地响了起来:

“下面请听,配乐散文,《青青的八月竹》。作者,鲢鱼湖公社暗流大队湖边寨生产队上海知识青年柯碧舟。这篇散文,以饱满的革命激情,富有诗意的语言,抒发了插队落户知识青年在上山下乡战斗生活中的真挚感情,借景抒情,意境深远。值得向广大知识青年推荐……”

灶屋里的八个知青,虽然反应不一,但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倾听着播音员的播讲。自己有半导体收音机的王连发,责备地瞪了孙莉萍一眼,去男生寝室拿出了半导体,打开了收音机。顿时,播音员那音色柔美的嗓门,比有线广播里更加清晰悦耳地在整个灶屋里响开了。王连发哪里知道,孙莉萍其实也是受邵玉蓉的委托,留神时间,注意收听有线广播呢。停顿了片刻,女播音员清亮悦耳的声音,随着风吹竹梢般的音乐伴奏,娓娓动听地响了起来: 我插队落户的山乡,长满了各种各样的竹子。有茁壮坚韧的楠竹,有清秀挺拔的蒿竹,有婀娜多姿的湘妃竹,还有那垂弯柔美的钓鱼竹。但最令我喜欢的,却是那漫山遍坡,蔚为奇观的八月竹……众人正在入神地听着,柯碧舟不让人觉察地站了起来,先去关掉了有线广播,接着站回原处,举起手中一只小碗,朝王连发点点头,提议说:

“‘卷毛’,关掉半导体,快喝酒吧,要不,听完朗诵,菜都凉了。那就太扫大家的兴了!”

深怀妒忌心的苏道诚头一个赞同,高声说:“这主意好!那玩意儿,啥时候不能听啊!”

“对头!”肖永川拿着大碗站起来,“让我先祝贺唐惠娟苦尽甘来,头一个当上大学生,脱离山寨农村,远走高飞,前程无量……”

王连发“啪嗒”一声关上半导体收音机,神采焕发地站了起来,双手拍了两下,铿锵有力地嚷道:

“我也来说几句。首先,我要纠正一下大家的说法,今天对我们集体户来说,不是三喜临门,而是四喜临门……”

肖永川“哇哇”叫着:“第四件喜事算啥?你和孙莉萍要订婚成亲啊?”

一屋的人被他的怪叫引得“哄”地笑了起来,孙莉萍黑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恼地瞪了小偷一眼。“卷毛”却一点也不脸红,他照样大大方方地说:

“第四件事,正是我要向大家宣布的。今天我收到家信,经过长时间的内查外调,我父亲已经落实了政策。那就是说,他是高级职员,不是资本家,我的家庭出身,不是剥削阶级。我父亲单位上说,解放初期,他做那笔白铁皮生意,还是政策允许的。连那笔生意赚的钱,也已经还给了我家。我父亲给我寄来了五十元钱,他让我在适当时候,请假回家探亲!所以我说,今天是四喜临门。我的家庭出身一确定,那么,以后招工、招生就有希望啦!大家说,对不对啊?”说着,王连发从衣袋里摸出家信和汇款单,高高举起。

“对头,真算得上大喜事,来,祝贺你!”肖永川拿起酒碗,和王连发对碰了一下,“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满桌的人,也都欢欣雀跃地纷纷向王连发、孙莉萍祝贺,苏道诚大叫:

“干啊,为喜事干杯!一醉方休,哈哈!”

谁也没注意,眨眼之间,悬在梁上的电灯泡,突地一下亮了,刹那间,把整个灶屋照得雪亮通明,如同白昼。八个人一齐欢叫起来,邵玉蓉朝门外望望,指指湖边寨大声说:

“看啊,看啊,满寨都亮了!”

知识青年们拍手,跺脚,欢跳,叫嚷,真乐得忘形了。王连发把筷子举过头顶,吼了一声道:

“俗话说,吃宴席时,眼光要像火闪,筷子要像雨点,来得既要快又要准!来啦,趁着这大放光明的时刻,加油吃菜啊!”

好几双筷子应声而落,伸向门板上的各盘菜肴。气氛很快活跃起来了。

独有柯碧舟,不常动筷子。说实在的,今天,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激动、兴奋。小水电站发电了,散文见报,还在电台上朗诵,对他个人来说,也算得三喜临门。他感到快活,不可抑制地喜悦。他的高兴,除了是在生活的道路上取得了一点成绩以外,更主要的,是他认清了目标,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受到了鼓舞和鞭策,增添了不断前进的力量。他觉得,未来在张开双臂拥抱着他,他开始懂得了,生活的真正意义。爱好文学、好幻想的柯碧舟啊,他的这些看去极平常的感受,是花了多么巨大的代价才得到的啊!他珍惜自己艰难地走过的路,珍惜自己的青春和未来。他像一艘扬起风帆的船,要开始疾速前进,进行新的航程了。

他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小口酒,脸色就绯红发光了。知青们尽情地吃喝了一阵,肖永川就借着酒兴,逼华雯雯唱歌。华雯雯拗不过他,娇滴滴站起来唱了一首《红梅花儿开》。大家又欢迎孙莉萍唱,孙莉萍起先不肯,在大伙的起哄下,她腼腆地唱了一首《小河水清悠悠》。大伙都说她唱得好听,又逼她唱一首,王连发主动拿口琴伴奏,她又唱了一首电影插曲。华雯雯还不放过她,说她会跳舞,于是人们又非要她跳个舞。她只得离席跳了个新疆舞。引得门外围观的娃崽们,也拍手跺脚地大声叫好。接下来,大家又要唐惠娟表演,唐惠娟并不推辞,也唱了一首《谁不说俺家乡好》。要肖永川唱歌的时候,他说他不会唱,只好以学狗叫猫叫顶替,这一顶替,引得满屋的人前倾后仰,捧腹大笑。

正闹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门口的细娃嫩崽们发出一声声欢叫,知青们朝门口望去,只见玉蓉的伯父邵思语笑微微地迈进屋来。肖永川和王连发,喝得醉醺醺地跳起来,一左一右架着气象局长的双臂,硬要按他坐下喝酒。邵思语坚持不喝,他找条板凳坐下,要青年们照常吃喝庆贺,莫受拘束。随后,他对柯碧舟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柯,恐怕你不能多喝了。你的散文上了报,又经电台配音播送,全县都知道了。县文化馆正愁没人写演唱本,几个头头一口咬定要抽调你去,你停一停吧。县委宣传部的部长在左定法家等你哩!”

这一意外的消息,使得知青宴席上再次哄闹起来……

十八

自从去年夏天,邵大山叫住柯碧舟,在小船上经过一次令人难堪的谈话之后,柯碧舟再没有到湖边邵玉蓉家里去过。

一大早,救过柯碧舟性命的邵思语,请人到集体户捎话说,要他去谈谈,柯碧舟感到尴尬了。碰到邵大山,咋个对他说话呢,他要是对自己摆出副兴师问罪的脸相,自己有多么狼狈啊!

踏着晨露,沿着下坡小道,往邵家走去的路上,柯碧舟老在思忖,玉蓉的伯父找我谈话,究竟要和我讲些啥呢?是把问题摊到桌面上来,三对六面地当着我和玉蓉,要我们在两个老人面前,明确表示不谈恋爱,关系不向前发展;还是思语大伯要帮着我们说话,让我们在大山伯面前,把关系挑明了。别再像这大半年里,总是处在耐人寻思的阶段,招惹湖边寨上缺牙巴那些人说些流言蜚语。

也许,思语大伯根本不是和我谈这个事,而是来劝我,要我拿定主意,到县文化馆去,别再拖拉磨蹭了,眼看着,赶场那天县委宣传部长和文化馆头头来找我谈话,已过去好些天了,我推三推四,还没个干脆的答复呢。

柯碧舟漫不经心地瞅着一路上的各色野花,心神不宁地猜测着,慢慢走近了那幢砖木结构的精巧小屋。他哪里晓得,就在这幢小屋里,昨天晚饭后,经过了一番交心哩。

吃了饭,咂了一阵叶子烟,邵大山朝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抹了两把,起身往自己的卧房走去。玉蓉叫住了他:

“阿爸,你看报吗?”

语声是亲切的。邵大山迟疑地站停了,去年秋天,他发怒把女儿赶出屋头之后,玉蓉只得借宿在湖边寨亲戚家里,后来有人去县城,把这事儿捅给气象局长听了,邵思语当即请人带回一封信来,批评了父女双方,玉蓉才住回屋头。人虽然回来了,和父亲的感情,却已有了裂缝。尽管女儿还是那样勤快利索,还是尽可能地照顾父亲,但邵大山发现,玉蓉的话明显地少了,身上的那股活泼劲儿,也随之消失了。即使和父亲讲起话来,她的声调也是冷冰冰的,没啥感情。邵大山对玉蓉仍然有气,他发现女儿还常去集体户,在公开场合,也时常同柯碧舟讲话,并不避嫌疑。随着时间的消逝,寨上那些乍起的风言风语,早已平息下去了。但邵大山仍然固执地认为,玉蓉和柯碧舟在一起,是惹人刺目的,也是令他极为不快的。有半年时间,他们父女之间没亲亲切切地说过话了。玉蓉今晚主动喊他,可以说是半年多来的头一次。

像很多老农一样,邵大山并不习惯看报,前些年在暗流大队主事的时候,他得空还翻翻报纸。这些年,报纸上的屁话、鬼话、假话多了,他也没闲心去瞅两眼。玉蓉这一提,他伸出粗糙的大巴掌,接过玉蓉递来的报纸,挨近新装不久的电灯泡,眯缝起眼睛,习惯地朝报纸下方找天气预报栏。

玉蓉避到门边去,不时地斜眼瞅着阿爸,留神着阿爸的动静。

坐在桌边的邵思语,无声地露齿一笑,摸出支纸烟,点燃后慢吞吞踱到兄弟坐的板凳旁来。

找着天气预报那一栏,看了两行,邵大山发觉不对劲儿,连忙一翻报纸,才发现这是好些天前的报纸,玉蓉放在搁板上几天了,他都没拿来翻过。他正要把报纸放到一边去,邵思语伸过手来,指点着报纸,微笑着说:

“看看吧,看看有好处。”

邵大山疑惑地瞥了哥子一眼,随后不经意地翻着报纸,门边的玉蓉,轻声一笑,拿着簸箕,闪身走到隔壁灶屋里去了。

邵大山手里的报纸翻到第四版,停住不动了。文艺版面上,画了一簇别致的竹子题花,题花旁边,刊登着柯碧舟的文章。

盯着报上柯碧舟的名字,邵大山两眼瞪大了,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手指揉了揉,一点没错,正是小柯的名字。一刹那间,邵大山全明白过来了,为啥玉蓉要把这张报纸在搁板上连放几天,为啥玉蓉要他看报纸,都是因为报上登着他的文章啊!邵大山心中惊异,但脸面上还是装得很镇定,不露声色地垂着眼睑。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电台又配乐朗诵。县文化馆决定把柯碧舟调去。”邵思语伸过手来,指着版面告诉邵大山,“文章我看了,写得真不错,有思想,有感情。是个有才气的小伙子啊!”

邵大山陡地抬起头来,眉眼舒展开了,兴冲冲地说:“要调他走,那好啊!”他想到,小伙子一走,和玉蓉之间的事儿就算完了。他也能了却一桩心事。因而满口赞成。

“是啊,事情在暗流大队传开了!我们有些人不承认他,可报纸、电台承认他了!”邵思语不无感叹地说,“大山,你不喜欢他,而他却要走了!”

“不,他说他不去!”灶屋里的邵玉蓉健步走进来,顶真地说。很明显,她在隔壁静听着二老的对话。

“他为啥不去?”邵大山先着急起来,放大嗓门叫,“调到县文化馆,等于是提干了,他为啥不愿干?”

邵思语显得冷静多了,他凝神望着侄女,平心静气地问道:

“噢,有这种事。你晓得啵,他为啥不愿去?”

邵玉蓉眨了眨菱形眼,乌黑的眸子一闪,闭紧嘴,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那么,”邵思语像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心思,“玉蓉,你愿意他去县文化馆吗?”

邵玉蓉再要镇静自己,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波涛了。她泛光的脸蛋霎时涨得绯红,双手放到背后,一个转身,含羞带娇地讷讷道:

“我不晓得。”

玉蓉真会不晓得吗,那才是假话哩。从听到柯碧舟要调走的那一刻起,她的内心就在忐忑不宁了。她为他有了前途和出路而高兴,她又为他将要匆匆地离去而发愁。她不是怕柯碧舟进了县城,看上有工作、有工资收入的姑娘,她是焦虑,她和小柯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明明朗朗地说清楚啊!去年秋天,在树林子里邂逅相遇,冲动之下,她不顾一切地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态度,但她结结巴巴、闪烁其词的,啥话也没说清楚啊!晓得他听明白没有?这半年来,他们俩的关系一直处在正常的接触中,谁也没挑起那样的话题,谁也不谈互相的感情,他们像怕火烫一般怕触及这问题。如今,突然之间,他要走了,玉蓉心里能不急吗?在她的内心深处,能不盼着柯碧舟留在山寨上吗?

邵思语沉思了片刻,朝玉蓉点着头说:“你不晓得,我是晓得的。不过,玉蓉,我们都该把眼光放远大些,心胸开阔些。也许,湖边寨需要小柯出力,但县文化馆更重要的岗位上,也需要他啊!”

“照你这么说,他该去?”聪明的玉蓉转过脸来问。

“当然该去啰!”邵大山粗声粗气表态说,“蹲在这山旮旯里,左定法又是那么个德性,有啥奔头?”

邵思语耐人寻味地对玉蓉说:“至于你心中担忧的,我看全没有必要。俗话说,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世界上好多事,都是这样。”

玉蓉受了启发,两眼烁烁有神,紧抿着嘴,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邵思语果断地说,“明天一早出工前,请他到这儿来,我和他聊聊。”

柯碧舟应约到邵家院坝里来的时候,邵大山嘘赶着两只鱼鹰,划着一条小船,已经到了薄雾弥漫的鲢鱼湖中。鸟羽毛,利脚爪,嘴壳长长,眼睛犀利的鱼鹰,趁着清晨鱼儿活跃的时候,一次次拍着大翅膀,疾速地掠扑到水中,抓起一条条鱼来。邵大山把屋头的烦恼甩在脑后了。

邵思语搬两条板凳,请柯碧舟坐在临院坝的台阶上。不知啥缘故,邵玉蓉躲在自己的闺房里,始终没露个面。邵思语和柯碧舟也算是老熟人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昨天我才听说,你不想去县文化馆。小柯,这是真的吗?”

望着东方山峰那边绚烂的朝霞,柯碧舟默默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打听过了。”柯碧舟收回目光,瞅着坝墙边几棵花红、李子树上结出的青色的小果,缓慢地说,“去县文化馆,主要工作是为县宣传队写演唱本子、相声、对口词、三句半、独幕剧、小歌剧、朗诵诗。我不会写这些东西。完不成任务,倒不如留在生产队。”

“哪个生来就会写、会编的?哈哈,小柯,这是工作嘛,总有个适应过程。”邵思语双眼望定柯碧舟的脸,说,“我觉得,你该去。昨晚上,我和玉蓉也交换了意见,她也赞同你去。”

“她也……赞同?”柯碧舟颇感意外。

邵思语肯定地点了点头:“她同意我的意见,该把眼光放远大些。再说,县委宣传部长,文化馆头头亲自来请你,你不去,好吗?会不会被人以为,你的散文登报,在翘尾巴了?”

柯碧舟的目光随着院坝里那只昂首阔步的金红羽毛大公鸡移动着,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说:

“要这么说,我就去。不过,得讲定,去一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我就回湖边寨来!我不是这块料,哪能整天坐在文化馆里就编写出本子啊!”

“难道你没想到,”邵思语都觉得惊奇了,他拧起眉毛问,“你一去县文化馆,工作问题就落实了。有住处,有工资,在生产队的艰苦生活,也可以结束了!”

“从个人来说,是这样!一年以前,我会兴高采烈地到那儿去!但是,思语大伯,我的前途不是在县的文化馆,而是在这儿,在湖边寨!”柯碧舟很自然地答道:“我思忖好久了。”

邵思语情不自禁地脱口道:“嗨,小伙子,哪个岗位上不是干革命工作?”

“思语大伯,你不了解我这一年多来的思想和感受。”柯碧舟真挚恳切地说,“一年多以前,你和玉蓉救了我的命,你还给予我很大的鼓励和启示。就是在你的提醒帮助下,我才从自怨自愁的泥坑里拔出脚来,我看得远些、想得多些了,我开始看到湖边寨,想到暗流大队。就在这股力量推动下,我发现个人的忧郁焦愁是渺小的了。青春只有在献给建设山区的斗争中,才能焕发出光彩呀!一年来,我干得很少,建议卖八月竹,筹集资金建电站。而今,暗流大队点上了电灯,高榜田抽上了水,今年的大旱,威胁不到湖边寨人了,秋后丰收,明年春天,社员们也不用吃救济粮、回销粮了。成绩虽是微小的,但我感到由衷地高兴,这里面有我的汗水啊……”

“你进步很大。”邵思语眯缝起眼睛说,“告诉你也无妨,正因为你本人表现突出,报社来函征求意见,公社党委才同意发你的稿件。县文化馆也正是因为你表现好,才研究决定调你的。”

柯碧舟有点忙乱地晃着头,额上爬满了汗珠,急迫地说:

“我感谢、感谢领导,可、可我觉得、觉得湖边寨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呀!你看,鲢鱼湖里可以养鱼,山坡上能养蜂,原先的果园,也该恢复。要是都像电站一样顺利办成了,思语大伯,你说出产这么丰富的湖边寨,还会贫困吗?是呀,我穷,我也害怕贫困!但要是用我们的双手,把湖边寨、把暗流大队变得富裕起来,那不比去县文化馆写本子强嘛!那不是更有意义嘛!”

邵思语脸上不解的皱纹渐渐地舒展开了,一双明智深沉的眼睛里闪出欣悦的光彩,嘴角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眼前这个衣着朴实的年轻人,有理想、有奋斗的目标,和一年前的柯碧舟相比,判若两人了,这使得他激动而又高兴。他重重地一点头,清脆响亮地拍了一下巴掌,用洪亮嗓门道:

“说得好啊,小柯!你有这样的雄心壮志,县文化馆那一头,我给你去说。让他们借你三个月,写完两个本子,就回来!”

“谢谢,谢谢!”柯碧舟激动得脸上泛出光来,他拉住思语大伯的双手,一个劲儿地摇晃着。

太阳从东边峰巅上露出了圆圆的脸蛋,把万道光芒,挥洒到鲢鱼湖团转的山岭田坝上。鲢鱼湖水在闪金耀银,山山岭岭镀上了红光,弥漫飘散的薄雾在升腾,林中的百鸟在鸣啭。邵玉蓉家门前的院坝里,也变得明媚灿烂,一片光明。

柯碧舟告辞离去,沿着去湖边寨的青岗石级山道往上走。望着他沐浴在金色的朝晖里的身影,从闺房里欢喜雀跃地跑出来的邵玉蓉,调皮地偏转脑壳问:

“伯,你说服他了吗?”

“不,他把我说服了。”邵思语严峻地答着,手指点了点侄女的脑壳问,“这回,你可高兴了吧!”

玉蓉嘴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倏地一转身,又不见了。

柯碧舟走进湖边寨,正是社员屋头吃早饭时候,寨路上来往的人不多,只有一群鸡,在墙根脚“咯咯咯”地寻食吃。他刚要拐上去集体户的那条沙砾小道,一眼看到十几步外有个熟悉的身影,定睛望去,来者不是别人,竟是镜子山大队的女知青杜见春。

杜见春同时也发现了柯碧舟,她略略迟疑了一下,便又迎着柯碧舟走来,和他点头招呼着问:

“唐惠娟在集体户吗?”

无论是外表、神态和说话的嗓音,和柯碧舟两年前认识她的时候,都大不一样了。如今的杜见春,老了好几岁,精神不济,眼窝下陷,脸色苍白中泛黄,举动也有点儿呆滞。柯碧舟能猜得到,她夜晚失眠,白天太阳穴发胀,过得是忧悒寡欢的日子。背上了精神包袱的青年,谁不是这股劲头啊,柯碧舟是过来人哪。他一听杜见春的问话,便想起来了。唐惠娟两三天里就要去上海,暗流和镜子山大队的头头们扯了一下,决定由镜子山推选一名知青来接替小唐的赤脚医生工作。看样子,杜见春是来找唐惠娟办理移交手续的。生活,真会跟人开玩笑,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两个姑娘的命运互相交换了一下呢?

“噢,”柯碧舟想了一想,回答杜见春,“唐惠娟在后头坡脚的小溪旁洗帐子、被子,那儿的水特别清。她洗的东西多,恐怕还没洗完呢。”

杜见春本来也不想进湖边寨集体户。她不愿碰见那令人恶心的苏道诚、华雯雯。听柯碧舟这一说,她连忙问:

“小溪在哪一头,我找她去。”

柯碧舟伸出双手想比划给杜见春看,但转念一想,把手往下一劈说:

“干脆,我陪你去!”

杜见春并不推辞,随着柯碧舟走去。

走过圆弧形的半截寨路,傍着一小片刺竹林,两人踏着石级道并行。

柯碧舟想到,杜见春的父亲出了问题,影响到她的上大学,但镜子山大队却还能正确对待,信赖地委派她来接唐惠娟的赤脚医生工作,可见即使是农村的基层干部,也不都像左定法那样。他忍不住说:

“你们大队的领导真好。”

杜见春点头,不吭气儿。

“你身体都恢复健康了?”柯碧舟侧转脸,看到杜见春额头上增添的那条皱纹和眼角边新起的褶皱,不由得一阵辛酸。这么个惊人直率的姑娘,咋能忍受得了这一系列残酷的打击啊!

柯碧舟关切的声调,使得杜见春稍稍得点安慰,她轻声回答说:

“身体好了,谢谢。嗳,我听说,你被抽调到县文化馆去了,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想去。”柯碧舟简短地说。

“为什么?”话音很轻,但还是透出了她平常好奇时的声调,脸上也露出惊诧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这儿还那么值得留恋?

奇怪得很,就好似条件反射,在杜见春面前,柯碧舟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话,会很自然地流露出来。他一点也不想装假,一点也不想隐瞒。向前后张望了两眼,他放低了声音,诚恳地说:

“你想,我能就这么走吗?”

“有什么不能走的呢?”

“邵玉蓉……她……她在那种情况下,不怕风言风语,不管父亲压制,还坚定不移地对我说……说……”柯碧舟好像被人割了舌头,说话结结巴巴,含含糊糊的,“现在我有了机会,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那样……那样对得起她吗?不,我不能走。”

虽然柯碧舟喉咙里似卡了根骨头,说的话有些令人不明不白,但杜见春还是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望着柯碧舟窘迫的神色,涨得通红的脸,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压迫着自己,像磨盘样,沉甸甸的。后脑勺上犹如被人拍了两下,迷梦初醒般恍然大悟。一个崭新的意识闯进了她的头脑,看,柯碧舟对玉蓉是多么忠贞,在个人利益和爱情之间,他毫不踌躇地作出了选择。这才叫真正的心心相印,感情贯通呢。与这同时,苏道诚那张无耻的、迷惑人的脸,也晃晃悠悠浮现在杜见春眼前。杜见春只觉得嘴里吞食了什么苦药,不由得吐出了一口唾沫。

她矇矇眬眬地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而这东西,本来完全是该属于她的,现在却怎么也无法把它找回来了。她的心在隐隐作痛,看不见的伤痕在淌着血。她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直到柯碧舟手指着前面对她说话,她才受惊般清醒过来。

“看,唐惠娟还在那儿洗,你去吧!”

“谢谢。”杜见春凝视着柯碧舟,茫然若失地咕哝了一句。随后便脚步不稳地朝小溪边走去。

柯碧舟心里很纳闷: 怎么搞的?杜见春的眼里饱含着泪水,她又想起啥伤心事了?

十九

嘎斯特地形的特点之一,就是在层峦叠嶂的山山岭岭之间,形成了无数的险峰奇洞。在偏僻的鲢鱼湖团转,奇秀的山峰和大大小小的洞子,随处都可以见到。

悬吊着无数千姿百态的钟乳石的洞子,居住在这儿的人看得多了,除了在洞口避避雨之外,老人娃崽,谁都无心去钻那黑幽幽、阴森森的洞子。很少有人想到,这样的洞子,却是聚赌的好地方。

盛夏的一个赶场天,离开湖边寨五六里路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正在进行着一场小型的赌博。人数不多,赌注却下得很大。

山洞口子外面,小偷肖永川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嘴里叼着一支烟,正在悠闲自得地吐着烟圈,朝不远处的树林张望着。他的膝头上,斜搁着一把气枪。乍一看去,活像个打猎累疲了、坐下歇气的人。实际上,从吃过早饭赶到这儿,他已经足足坐了六七个小时。

“黑皮”肖永川只惯于偷东西,赌博他不在行,就像打群架、扑身拼杀他不在行一样,一上赌台,他准输钱。所以,一般小“台面”,输赢不过头十块的,他还坐下来玩玩,像今天这样的大“台面”,他只好在山洞外头坐着给里面放哨,等到结束了,赢家丢给他十块、二十块,两包“重条”,也就心满意足了。

可今天的时间,实在拖得太长了。肖永川有点不耐烦起来,早上吃过一顿饭,到现在还没填过肚皮呢。衣袋里一包烟,倒是给他抽得只剩最后一支了。肖永川终于不耐烦了,他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前后左右瞅了几眼。两道山脉夹成的一条峡谷里,除了谷地、山坡上葱郁的树木沙沙作声之外,啥动静也没有。肖永川确准了没人走过来,便一手提着气枪,钻进了山洞。

这是个口小肚大的洞子,拐一个小弯,里面宽敞得比农家的堂屋还要大些。一支三节电池的手电筒,用一根细麻绳倒吊在洞子顶上垂下来的钟乳石巅上。电筒射下的那路淡黄色光柱里,四个人脑壳凑在一小块较平顺的岩石上。

参加赌博的共有四个人。一个是湖边寨集体户的“快脚”苏道诚,一个是由苏道诚约来的白麻皮,也就是县专政队的头头。这家伙“文化大革命”前是县供销社的主任,因贪污腐化,被贬到公社下面的供销点当营业员。“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以受害者自居,带头造反,他老婆黄金秀又和县里面的造反头儿勾结得紧,时常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下头策动造反派,配合县里造反头儿的行动。待这帮人儿得了势,县里面的造反头儿当了副主任,黄金秀当上了县革委知青办兼招生办主任,白麻皮也升任县专政队的头头。当了官,恶习仍不改。除了奉命搞“打、砸、抢、抓、抄”五大任务之外,白麻皮照样贪污挪用、吃喝嫖赌,只不过这些活动,改在阴暗角落里进行罢了。苏道诚沾染上赌博以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认识了白麻皮,两人称兄道弟,好不亲热。白麻皮拉苏道诚去他家喝过两回酒,他们就成了“知交”。在多次“吹牛扯乱弹”中,苏道诚不止一次地吹嘘过“县知青办主任的丈夫”和他是老朋友。这话被全县闻名的“强盗”和“侠客”听去之后,两人很想见识一下,同白麻皮对赌一盘。听说白麻皮领导的县专政队,经常在赶场天收缴集市贸易上的东西,珍贵的如天麻、麝香等药材,普通的像花生、菜油、鸡蛋等,油水很大,“分子”很多。“强盗”和“侠客”决定把他盘剥精光,好好赢他几百块钱。他们找到苏道诚,要他把白麻皮约来,大赌一场。白麻皮欣然答应之后,“强盗”和“侠客”又私下对苏道诚说,对手是个老肥虫,他们三人应串通一气,赢白麻皮的钱,事成之后,赢来的钱三一三十一,平均分摊。苏道诚认为这主意妙,也赞成上了台面之后三夹一,专攻白麻皮。

他们商量的计策,“黑皮”肖永川全部知道。他认为,上了赌台,三个人夹攻白麻皮,不用两个小时,就能把白麻皮衣袋里的钱全部赢来。哪晓得,从早晨干到这时候,还未见分晓。他心里奇怪,难道说白麻皮真是高明的赌徒,三个人也吃不下来?

肖永川蹑手蹑脚走近平顺的岩石旁边,用眼粗略一扫,不由得心惊肉跳。台面大得吓人,他们下的注,最少的要五元,最多的不超过二十元。肖永川知道,这样的赌注,一天赌下来,输赢要有千元左右哪!他再细细一瞅,两眼不由得瞪直了,围着岩石台面的四个人,神态各不相同,正在全神贯注地翻着巴掌底下压着的两张牌,好像那两张纸牌,足有千斤之重,要使好大的劲儿,才能翻过来似的。

“黑皮”的心中一惊,怎么是赌“凿眼子”呢?事前不是说好,赌各管各的“争上游”嘛!怪不得赌了六七个小时还没见分晓呢。赌“争上游”,三个人串通好了,完全可以控制对手。赌“凿眼子”呢,一个人只发两张牌,全凭运气,三个人根本无法夹攻一个人。

肖永川预感到情势不妙,他的心“别剥别剥”骤跳起来。只见白麻皮那张狭长苍白的麻脸上泛着红光,一颗颗细小的麻粒都像在咧嘴微笑。他嘴角上叼着一支烟,不时用眼睛翻看着“强盗”和“侠客”的脸色,窥探着他俩的心理。

满脸粉刺的矮壮个儿“强盗”,阴沉着脸,偏着头,紧张万分地瞅瞅手底两张略略翻起半边的扑克牌,一双拇指发黄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他的身前台面上,已只剩下几张揉皱了的十块钞票了。

和“强盗”相对而坐的“侠客”,蓄着尖鬓角,拉长了脸,一双小眼睛血红血红的,像好几夜没睡觉的样子。天气正值盛夏,他却缩着肩膀,不断地“沙沙沙”搓着双手,不敢去翻面前的两张牌。

苏道诚翻出牌来,一张七,一张四,只有一点,他垂头丧气摇摇头,把两张牌“嗤”一声撕了,说:

“霉气来了,我不赌了。”

“强盗”翻出牌来,脸上紫红色的粉刺一粒粒都鼓了起来,他扬起两道粗眉,兴奋地叫道:

“八点!”

“侠客”尖细的女人嗓门跟着叫:“运气来了,我的九点!”

白麻皮含蓄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翻出手中的两张“爱司”,温文尔雅地说:

“对不起,通统被我吃进!”

“强盗”和“侠客”呆如木鸡地坐在那儿,眼看着白麻皮伸出双手,把岩石上的近百元钱,全都抓进腰包。

苏道诚吁了一口气,站起来说:“算了吧,今天就到此结束!”

“行啊!”白麻皮趁势也站了起来,跺了跺坐麻木了的双脚,拍了拍外衣的两个鼓鼓囊囊的包包,摸出一包花溪牌香烟,给洞子中的几个人各发一支,笑眯眯地说,“兄弟少陪了,你们啥时候有兴趣,我一定奉陪,奉陪!”说完,朝苏道诚亲切地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二十元钱,塞到肖永川手里,耸起肩膀,弓着背,走出山洞去。

肖永川满指望自己的两位老阿哥“强盗”和“侠客”赢钱,万没料到看见的竟是这样的下场,他手里拿着二十元钞票,望着白麻皮的背影,愣住了。

山洞里静默了一阵,只听见“强盗”和“侠客”呆坐在那儿“咝咝咝”地吸烟声。

苏道诚踮起脚跟,解开扎住电筒的细麻绳,把三节电池的长电筒拿在手里,干咳了一声道:

“岔路吧,回寨子去。唉,输就输了,钞票像流水,流去了还会流来,没啥稀奇!”

“滚你妈的蛋!”“强盗”怒吼起来,“你没输,倒说起风凉话来!”说着,他示意地扫了“侠客”一眼。

“侠客”跟着跳起来,手指点着苏道诚的鼻梁,嗓门又细又尖地说:

“妈的,今天输钱,都是你这个‘扫帚星’!”

“怎……怎么怪起我来了?”苏道诚一看这架势顿觉情况不妙,支支吾吾地问道。

“强盗”双手叉腰站了起来,怒气冲天地叫道:“就是你捣蛋!娘×,我问你,说好来‘争上游’,白麻皮为啥一口咬定要来‘凿眼子’。难道他不知道,‘凿眼子’是上海赌法吗?”

“我哪里晓得他的心思呢?”苏道诚心虚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青,眼睛慌张地往一旁溜着。

肖永川一看这个场面,知道“强盗”和“侠客”输了钱心中恼怒,要揍苏道诚了。平时,肖永川对苏道诚也是又妒又恨,特别是他轻而易举地把华雯雯从他身旁夺了过去,他一直是耿耿于怀的。只因为苏道诚是高干子弟,牌头硬,不能放肆地像收拾柯碧舟一样揍他。此刻见“强盗”和“侠客”要打苏道诚,肖永川不由得幸灾乐祸地想,我只要在旁边不动手,他也抓不到我的辫子。他索性退后几步,在旁边看这场好戏。

“×你的妈!”“侠客”一直逼到苏道诚面前,龇着牙嚷,“今天就是白麻皮和你赢钱,你以为我不晓得!哼,他赢四百,你赢一百几十。事前你没和他串通好,你会赢钱吗?”

“强盗”气急败坏地喊道:“你没和他串通,他的拿手好戏‘争上游’他会不来,偏要来‘凿眼子’!你哄鬼去吧!”

肖永川听“强盗”的嗓门老大,震得洞壁“嗡嗡”发响,连忙压低嗓门叫道:“轻点,轻点!小心‘刮散’!”

说话骂人的当儿,“强盗”和“侠客”一左一右,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逼住了苏道诚。苏道诚汗如雨下地申辩着:

“我……我没和他串通……我……我只是想到他是县专政队头头,他……他老婆又是知青办头头,赢他的钱,也也也……”

“天机”一泄露,连肖永川也火了,他插话道:“你他妈的‘叛徒’,手臂往外弯去配合白麻皮,不帮自家人!哼!”

这话无疑是火上加油,不待苏道诚再作解释,“强盗”抡起拳头,大吼一声:

“人人的手指朝里弯,你倒偏向外头弯。老子叫你弯,老子叫你弯!”

一面谩骂着,一面抡起双拳,朝苏道诚胸前打过来。

苏道诚也不是嫩豆腐那么好吃的。他撇了撇嘴,恶狠狠地举起手中的长电筒,照准“强盗”的太阳穴,狠狠地就是一下。

“嗒”一声响,电筒击在“强盗”脑壳上,电筒光熄灭了。

“强盗”粗叫一声,手往额角上一抹,发觉自己出了血,顿时红了眼。他把头一缩,像头野牛样,伸出双臂,猛地扑过来,拦腰抱住了苏道诚。

一旁的“侠客”乘虚而入,趁着洞内漆黑一团,连揍几拳,把苏道诚打得“哇哇”乱叫。

“你还叫!”“强盗”趁势把苏道诚一放,不待他站稳脚跟,飞起一脚,踢在他小肚皮上,苏道诚跌跌撞撞踉跄了好几步,终于站立不稳,双手一张,跌倒在地。三节电池的长电筒“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他哀叹着,再也没有还手之力了。

肖永川跳过来,俯身拾起电筒,忙乱地揿着开关,连拍几下,电筒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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