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音虽然惶恐,玉蓉仍听出是熟悉的嗓门。她略一拨开竹枝梢,循声望去,两眼不由得瞪圆了,眼里露出惊骇的神色。
通镜子山的小道旁侧土坡上,缺牙巴大婶的四姑娘正被一个粗壮的大汉揪住了手臂,拼命挣扎。四姑娘面前,站着县专政队的头头白麻皮,这家伙拉长了脸,疾言厉色地吼着四姑娘:
“你还要耍奸扯谎,老子们昨天冲进镜子山时,看见你心急慌忙从寨里跑出来。说,是哪个人叫你去通风报信的?”
竹枝梢边的玉蓉听到这儿,脑壳里“嗡”一声骤响,心也随之“怦怦怦”跳起来。她晓得,事儿露馅了。
昨天收工时,她在回湖边去的青岗石级路上,迎头撞见白麻皮领着十几个背着枪、提着铁棍的县专政队员,这拨人想必是从水路刚到湖边寨来,他们一边大摇大摆地走着,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狗肏的,这回非叫杜见春跪在老子们面前求饶才罢休。”
“老子们对她采取革命行动,她还敢告,哼!”
“这回她会晓得告状的滋味啦,哈哈哈!”
……
邵玉蓉听到这些叫嚣,敏锐地感觉到,杜见春又要吃县专政队的亏了。尤其是看到白麻皮那阴沉的脸相和恶狠狠的目光,邵玉蓉真为杜见春忧心了。显见得,周凯旋控告白麻皮行凶的风声透了出来,这帮家伙是来找杜见春报复的。想到杜见春又要遭县专政队的侮辱和毒打,邵玉蓉急得心都抽紧了。她顾不得回家了,看到白麻皮进了湖边寨,就往左定法家砖瓦房里钻,她估计白麻皮又来找左定法配合,像头回一样。邵玉蓉觉得,还能争取时间,给镜子山的杜见春去通风报信,让杜见春在镜子山寨邻乡亲们的掩护下避一避。可刚才和县专政队迎面撞见,又听到了他们的咒骂,这帮家伙去镜子山找不到杜见春,会不会怀疑是自己报的信呢!邵玉蓉正在思忖,忽见缺牙巴家四姑娘走到她跟前问:
“玉蓉姐,你咋还不回家呢?”
邵玉蓉的两眼一亮,心头立时有了主意,她顾不得回答四姑娘的问话,赶紧俯身低声道:
“四姑娘,你认识去镜子山的路啵?”
“认识。”
“找得到他们寨的知青集体户?”
“找得到。我们还去耍过呢。”四姑娘满有把握地说,“玉蓉姐,你有啥事?”
四姑娘是缺牙巴家最可爱的小女孩,和玉蓉感情甚好。上回揭露她阿妈在秧青里夹石头,也是她跟玉蓉说的。玉蓉从心眼里喜欢她,信赖她。她是个孩子,不会引起县专政队怀疑。玉蓉没再迟疑,当即让四姑娘赶到镜子山去,找到杜见春,让她快快躲一躲。万万没料到,四姑娘报完信回湖边寨,会碰到县专政队。看样子,县专政队昨晚上扑进镜子山,没得找到杜见春,怀疑四姑娘是跑到镜子山报信去了。今早上他们遇到四姑娘上坡掏猪草,就逼问开了。
面对凶神恶煞般的白麻皮,四姑娘吓得脸色惨白,只会不停声地叫:
“我不晓得呀,我是去耍的呀,我不认识啥知青哪……”
白麻皮左右开弓,抡起巴掌,狠狠地打了四姑娘两记耳光,四姑娘被打得站立不稳,踉踉跄跄退后了好几步,身子又被一个粗汉猛地推搡了一下,跌倒在地,放声哭叫起来。
邵玉蓉看得很清楚,四姑娘紧捂着脸的手边上,淌着鲜血。混在县专政队员中的拱槽猪儿左定法,挤到白麻皮身旁,在他耳边咬了几句耳朵,白麻皮眨巴着眼睛,粗声吼道:
“好啊,你要再不说,老子们抓你到县里去!”
说着,就向身旁的两位专政队员使眼色。
两个专政队员气势汹汹地扑向四姑娘,四姑娘腾踢着双脚,哭嚷得更凶了。不待两个家伙拖起四姑娘来,竹枝梢“哗啦啦”一声响,玉蓉一个箭步跳出来嚷道: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啥?这么多人围着个女娃儿,你们要搞啥名堂?”
“玉蓉姐!”四姑娘见了玉蓉,不顾一切地跃身扑过来,倒在玉蓉怀里,呜呜哭着。
“呃!”玉蓉的突然出现,倒叫白麻皮怔了一下,他乜斜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山寨姑娘,不知说啥好了。他狐疑的目光刚从玉蓉身上移到左定法脸上,左定法就俯过身来,悄悄把玉蓉的身份告诉了他。
不认识还好,一听玉蓉的名字,白麻皮原本窝在心头的火,像挨着一桶油似地轰然烧了起来。在县里,他就得到风声,说这个邵玉蓉写了他毒打杜见春的旁证材料。这回下来,没抓到杜见春,倒碰上了这个冤家。白麻皮的火不打一处来,他捋捋袖子,撇着嘴,冷笑一声道:
“我叫你多管闲事!妈的,给我滚一边去。”
玉蓉的手护在四姑娘头上,挺胸迎着白麻皮,针锋相对地责问道:
“你想干什么?”
“把这个给狗崽子通风报信的人带走!”
“胡闹!”玉蓉的手重重地一逮四姑娘,又使劲在她背后推了一把,示意她快跑。四姑娘会意,撒腿就往湖边寨方向逃去。
白麻皮狠狠地一跺脚:“给我追!”
玉蓉挺身挡在山道上,冷静地说:“不关她女娃儿的事,是我给杜见春报的信!”
“好哇!”白麻皮发出一串令人骨寒心抖的冷笑,脑壳朝上一昂叫道,“那就把你带走!”
“你敢!”玉蓉毫无惧色地道,“凭啥无故抓人?”
“就凭你告老子!”白麻皮饿狼般扑上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玉蓉的衣领。不待他抓稳,玉蓉一甩手,疾速地挣脱了白麻皮的手掌,顺势赏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我叫你动手动脚!”
白麻皮的手情不由己地捂住火辣辣的脸,嘴巴扭歪了,眼里射出一道狠毒的目光来。自从乘着“文化大革命”的狂风,当上了县专政队头头,只有他训人、整人、打人,哪有他挨打的事儿?今天当着这么多专政队员的面,挨了邵玉蓉一个耳光,他哪里能忍得。要依他脾气,他早张牙舞爪扑过来,把邵玉蓉打翻在地了,只因他冷眼瞅到玉蓉手里紧握着一把篾刀,生怕吃眼前亏,他才没敢轻举妄动。但他恶毒的眼光却始终没离开玉蓉那张脸。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清晨的山道上啥声气都没有。没待玉蓉闪身让开,白麻皮冷不防夺过一个专政队员手中的粗铁棍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拼足全身劲儿,朝玉蓉头上打下来。
这一着,白麻皮自己起了个名儿,叫“刀劈白萝卜”。上次杜见春只挨了他一下,就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这回对邵玉蓉,白麻皮恼怒到了极点,气急败坏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玉蓉一声惨叫没嚷完,额颅上沁出血水,倒了下去。
待湖边寨的乡亲们在四姑娘的惊呼哭叫声中赶到这儿,玉蓉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当天下午,玉蓉姑娘停止了呼吸,离开了人世。
……
柯碧舟从县城回到湖边寨,正好看到玉蓉刚刚安葬完毕。他悲痛欲绝,放声大哭。暮色四合的时候,他胸前的衬衣已被泪水打湿了两片,身子趴伏着的地上,被他痛苦的捶打、踢蹬捣出了一个浅坑。由于哭嚎的声音太大,一里路远的湖边寨上也听见了。天还没黑,他的喉咙就哭哑了。
柯碧舟怎能不伤心,怎能不悲恸啊!这些年来,他头一回得到温暖,尝到幸福的甜味儿,残酷的命运就把玉蓉拖走了。玉蓉的死讯,犹如一个倏然而来的急雷,把他的精神,把他的力量,把他的希望和憧憬,像巨石压碎一只核桃般击毁了。过去,他一直忍耐着,抑制着自己对玉蓉的爱。由于山寨上的流言飞语,由于缺牙巴、左定法的干涉,由于邵大山的阻止,也由于他的卑怯和没有勇气,他一直不敢说出自己久埋胸怀的真心话。当玉蓉勇敢地冲破了这一切阻力,大胆地向他表露了她的纯正的感情,柯碧舟意识到这一点的难能可贵,正准备回来对玉蓉说,他爱她,他真挚地、诚心诚意地爱着她时……玉蓉却永世听不到他这句话了!
这怎能不叫柯碧舟抱憾万分,悔恨一世啊!
风吹着坟头上的白纸窸窣飘摇,天快黑了。湖边寨上的社员们陆续散去。缺牙巴大婶和她那烧窑的丈夫阮廷奎,在旁人的示意下回去给邵大山煮饭。渐浓的暮霭里,新垒的坟墓前只剩下柯碧舟和邵大山两个人。
邵大山的眼角凝滴着泪,满脸的络腮胡子又密又黑,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皱纹,几天间竟变得那么深。他一下子老了十岁,直挺挺的腰杆弯曲了,粗壮的身躯缩做一团。远方来的客,乍一眼会认不出他来了。
他见一个人拉开喑哑的嗓门仍扑在坟头上哭,好久才眨巴着眼,认出这是县文化馆借去的小柯。自从去年把小柯叫到船上,和他正经严峻地谈过一番话之后,邵大山还再未同柯碧舟讲过一句话。他始终都对这外来的上海学生娃有气,始终没有从心底里原谅过这个知青。眼下,看到小柯哭得这样凶,邵大山的心被震动了。啊,这小伙子,当真对自己的女儿怀着深情。去年他答应自己的要求,不再追求玉蓉,原来是被迫的。他是把一腔热情,通统压在心底啊!发现了这一点,邵大山的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情,他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女儿,他知道,玉蓉喜欢眼前的小伙子,这是她亲口说过的,这是她亲笔写下的!他也知道,这小伙子人品、劳动、作风都不错。只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他才出头不准他们相爱,不准他们接近。以至一年多来,玉蓉、小柯,还有他自己,心头都别别扭扭的。清匪反霸时候背在邵大山背上长大的女儿,到这一九七二年,该是二十三岁了。二十三岁的姑娘,应该有她心目中的人了,这是她的权利,这是每一个到了这般年岁的姑娘的权利。她该有这方面的快乐、幸福。可她的这份权利,却被他当父亲的粗暴地剥夺了。
邵大山心中涌起一缕酸辛的感觉,他在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玉蓉的同时,也感到对不起眼前这个小伙子。人死了以后,会使活着的人因她的死而反省、思索。邵大山此刻也正处在这样一种心情中,死亡会使我们把许多习以为常的条条框框和陈腐习俗都打破。追念死者,总会使活着的人想起一些往事。邵大山追悔着,当初,我为啥管那么宽啊,我能有几年的日子了?要去干涉玉蓉……
入夜时的风,比白天凉些。邵大山想到这儿,痉挛地打了一个寒颤,小柯干哑的呻吟还在往他耳朵里灌,他陡地想起了啥,伸手在衣兜里掏着,摸出折叠起来的几张纸,移动了一下僵麻的腿脚,蹲到柯碧舟身旁来。
邵大山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搭在柯碧舟因哭泣而耸动的肩头,他嗓音干涩地说:
“小柯……莫、莫哭了……这、这是白麻皮欠下的又一笔债。要……要拼着劲儿上告……你也、也得保、保重啊……”
邵大山摇了摇柯碧舟的肩膀,自己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柯碧舟的哭声停顿了片刻,继而又抽泣起来。
邵大山唉声叹了一口气,摸摸索索地,抓住柯碧舟的双手,紧紧地握了一握。然后,把手中折叠起来的几张纸,塞到小柯手里,费劲地扶膝站起来,转到了玉蓉的墓碑前。
天黑尽了。里把路外的湖边寨上,亮起了灯火。弯弯的月牙儿,从东边天的陡峰那儿,缓缓地升了起来。凄清柔白的月光,把山山岭岭都笼上了一层素白的雾纱,好像寡妇身上的孝服。平缓静谧的鲢鱼湖,卧在两边的奇峰陡岭之间,无一丝儿气息,无一朵浪花。坟头团转,几只飘悠飞舞的萤火虫,忽闪忽闪发出点点亮光。从哪条沟渠里,传来单调低吟般的水声,也像在为玉蓉姑娘哀诉。
哭得浑身乏力的柯碧舟仰起了脸,他不知寨邻乡亲们是何时走的,他也不晓得天是什么时候黑的。他眨了眨眼,看到大山伯倚着墓碑垂头坐在那儿。他举起手来抹泪,发现手中抓着几张折叠起来的白纸,他把纸慢慢地展开,就着月光,俯首看着。
惨白的月光下,一行行熟悉整齐的字迹呈现在他眼前。他揉揉眼睛,凝神定睛地俯首细看,这是玉蓉写给他的信,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眨眨眼皮的时间,中学生练习簿横线白纸上那些清晰娟秀的字迹,变成了玉蓉温存体贴的轻声絮语: 小柯: 好!
不会想到,才分别几天,我就会给你写信吧。怪得很,离别虽然只是短短几天,一切也仿佛都是昨天发生的,但我心上却觉得,我们已经分开了好久好久,躺在床上,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了。你什么时候回到湖边寨来呢?快了吧?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笨!平时想到的好些好些话,全涌到喉咙口上,聚成了一团,堵塞在那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你并不凶,相反的,又胆怯、又羞涩,可我站在你跟前,竟像怕你似的,又惶惑、又不安,再多的话,也都记不起来了。
回到屋头,我跺脚搓手地怨自己,真憨,为啥连想好的话也讲不出口呢,太不中用了,怨是这么怨,但我照旧没把握,往后见了你,和你面对面站在一起,也许我仍会那么憨的。
这么想了以后,我就决定用笔写,把想说的话全写出来,你不会觉得我可笑么?
小柯,这些话憋在我心头太久了。
在湖边寨插队几年,你见过背着磨盘走路的人吗?沉重的石磨盘背在身上赶路,脚步是迈不快的,腰杆是挺不直的,头是不能高高仰起的。不知为什么,我往常一看见你,就想起压弯了腰的背着磨盘的汉子。你的精神上就背着这么一盘山那样重的石磨,压得你不敢大声喘气,不敢放声大笑,整天愁眉苦脸的。我在一旁看着,这有多揪心,多别扭啊!不说别的,连对待我,你也是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十足一个“胆小鬼”。就好比我是神话中一块传说的发烫的石头,碰也碰不得……
我的比喻过分了,不过你要理会我的意思。
记得,伯伯跟你谈话以后,你开始转变,稍好了一点。这叫我高兴,但还远远不够。小柯,你想想,卸掉了精神上的一点包袱,你就能给集体出好主意,卖八月竹、建电站,还写出漂亮的散文,要是把山一样压在你肩上的包袱全卸掉,你又能做出多大的成绩啊!你说是啵?
你家庭出身不好,你时时记着,时时提醒自己,这有好处。可我看你啊,记得太过分了。你老是神经过敏,总是用阴郁的眼光戒备地瞅着人家,惟恐人家来揭你的伤疤、捅你的疼处,前怕狼、后怕虎,这就不但可悲,还真有些可怜了。其实,人们,湖边寨的好些社员,都不是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你的。我就不是这样看你的。
你会说,那左定法和他一帮子人,就是对你歧视的。不错,左定法这类人,是这么对待你的。一听说你家庭出身不好,他立刻另眼相待,仿佛他是高等人,家庭出身不好的都是劣等人,像资本主义国家的种族主义分子看见了黑人一样。可那是左定法呀,他能算个人吗,他是个小丑呀!他不能代表党,不能代表我们的政策,他那位置坐不长。
确实的,这些年来,好些事情给捣乱了,弄糊涂了。黑风逆浪嚣张逞凶,黑白颠倒,是非混淆。我就觉得,你自己头脑中,也有“血统论”思想在作祟,要不,你为啥那么烦恼苦闷,为啥总是那么敏感?自然,这怪不得你,小柯,我也知道,有时候你受到的压力太重了。只是你得想想,下细地深沉地想想,要是我们的一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革命前辈,像海陆丰的彭湃,赣东北的方志敏,广西的韦拔群,还有叶挺将军等等,他们当年也信了什么“血统论”,也像你似的犹豫徘徊,他们怎能投身革命,把一切献给人民、献给党呢?
我不像你,会写漂亮的散文,会把文句写得那么美,我是心头想什么,纸上写什么,拉拉杂杂的,甚至可能文理也不通。兴许你看了会发笑,可你千万别笑,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
小柯,亲爱的,你理解我的意思吗?信没有写完,玉蓉她巴望什么呢?后面,她显然还有许多知心话儿要说的。但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些话竟永远永远不可能再说了。
读到这儿,柯碧舟把几张信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夺眶而出的泪水,无声地沿着他瘦削的面颊淌下来,“扑落扑落”掉在坟堆新土上。
二十二
自玉蓉死去以后,日子又过了好久。
收了包谷栽麦子,种下洋芋薅油菜。冷寂的冬山渐渐苏醒过来,随着阵阵春风,而换上薄薄的绿衣。全国大旱的一九七二年过去了,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来到了鲢鱼湖畔的暗流山区。
这期间,世界上发生了多少大事啊,中美领导人开始接触,中日邦交正常化。外交官们在全球各地穿掠往来。某个国家又发生了政变。这个城市发了地震预报,那个角落重新开火,某个岛屿上又发现了什么新的奇迹。
在鲢鱼湖公社插队落户的上海知识青年中,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秋收以后一直到来年的春耕之前,县里新筹建的五小工业先后上马,招收工人。从夏天起就经常四处刺探招工消息的“卷毛”王连发,因为父亲的成分问题得到了解决,很顺利地被招到县农机厂当了一名学徒工。成了湖边寨继唐惠娟之后第二个离队的“有福之人”。苏道诚和华雯雯在上海,肖永川是出名的“小偷”,招工挨不上。柯碧舟家庭出身不好,工厂看不上。左定法还公开说,让他去县文化馆,他还嫌弃,挑精拣肥的,不推荐他。名义上,湖边寨集体户还有四个知青;实际上,两个人在上海,肖永川经常出去,天天在队里的,只有柯碧舟一个人。集体户名存实亡,解体了。
在杜见春插队的镜子山,情况也并没比湖边寨好一点。农机厂、磷肥厂、水泥厂和县属商业局接连四次招收职工,一下子从镜子山集体户招走了六个知青。春节刚过,另一个知青转点到安徽马鞍山附近农村去了,队里只剩下了杜见春孤零零的一个人。四次招工,在老支书周凯旋的坚持下,四次都把杜见春推荐上去了,但四次都被上头刷了下来。每次被推荐都怀着一丝希望的杜见春,经这四次被刷,已是万念俱灰了。
针对招工以后各队知青有多有少的情形,尤其是一个队只有一两个女孩子的特殊状况,县里按照地区的文件精神,把挨邻的知青点进行合并。开春的时候,通知下来了,要杜见春合并到暗流大队湖边寨去。自从父亲出事,遭受不可想象的摧残、打击和接连四次招工被刷以来,杜见春对一切都冷漠了。她很依恋镜子山的老支书周凯旋,舍不得离开熟悉了的山寨,但当队里要她迁到暗流大队去的时候,她啥话也没说,还是到了湖边寨。原指望搬进柯碧舟他们居住的那幢泥墙茅屋,可报到的时候,拱槽猪一样肥胖的左定法,沉着粗黑方正的脸盘,凝神盯了她片刻,伸出手,指着寨外门前坝一片低洼地旁的粉坊,对她道:
“,你去住在那间粉坊里!这是大队党支部和革委会研究决定的。”
杜见春朝低洼地旁的粉坊瞥了一眼,什么话儿也没问,挑起简单的铺盖、破箱子,朝着粉坊走去。
命运倏然急骤的变化,常常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杜见春这样一个响当当的红五类子女,走到哪里都吃得开的革命干部的女儿,陡然间变成了一个受人白眼的“狗崽子”。她内心深处的痛苦,是无法用语言来叙述的;她受到的刺激,是永远难以忘怀的;她遭到的折磨和鄙视,也是二十五岁的年轻姑娘难以忍受的。
原来单纯、直率、喜欢拉开嗓门就“呱呱呱”对人说话的杜见春,从来不知道啥叫发愁、担心和难受,从来也没想到过逆境和厄运。可现在,她已经变得忧郁、孤僻、逆来顺受,半天不说一句话,走路像犯人似的缩着肩膀、垂着头,不愿意碰到过去的熟人和朋友。
她是彻底地变了,别说脸貌眼神了,就是体重,原来健壮、结实、足有一百三十多斤的姑娘,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离开镜子山的时候,队里添置了一把新的磅秤,杜见春站上去一试,仅只有九十二斤!
到了湖边寨,她的境遇更惨了。也不知是啥原因,她走到寨上,没有一个人理睬她,没有一个人和她说话。每天出工干活,队长总是派她一个人往包谷土里背灰。不管妇女劳力是选种也好,薅土也好,栽包谷也好,她都不能去,只能天天如此地把灰坡上的灰肥,一背篼一背篼地背到远远近近的包谷土里。拖大帮干活路,哪个也没得定额,可左定法给她规定了,三里地远的,她每天得背九背篼;二里地左右的,她每天得背十四背篼;一里地左右的,她每天得背二十五背篼。完成了这个定额,她才能得到一个劳动日的工分。开初,倔强的杜见春还忿忿不平地想: 哼,你们想用劳动惩罚来制服我啊,办不到!我非做个样子给你们看看。可是,几天干下来,杜见春气喘心慌、虚汗像黄豆般往下滴落,收工回到屋头,她累得浑身每一处都又酸又痛,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想,就是不干活,每天让一个姑娘打空手走几十里路,也得叫她累趴下,莫说她还得背着满满一背篼灰,勾着腰走哩。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杜见春收工回到粉坊,看到透风、漏雨的屋头冷冷清清,没一杯热水喝,没一碗热饭吃,还得自己生起火来煮饭菜,她心头顿时涌起一阵绝望,倚靠着墙壁,两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
这粉坊,早已被湖边寨弃置不用了。四面的泥墙上到处都是裂缝,房顶上的草,也霉烂发黑了,一下雨,满地漏得都是坑坑洼洼的水。刮大风的时候,房梁屋架都在瑟缩发抖,“吱吱嘎嘎”地响。粉坊的门是八月竹一破二编的,两面敷上牛屎,用竹篾扎在一根楠竹上,连门闩也没得,别说锁了。好在杜见春自小胆子就大,她在坡上找回来一根粗杠子,晚上用它堵住门睡觉。粉坊里除了一只磨盘架架,啥也没有。杜见春自己不会砌灶,只得去砖瓦场上拾回几块砖,架起来烧柴。赶场天、收工回来路上,她砍些柴带回来,用来煮饭吃。白麻皮来搜抄她东西那回,把她所有的东西都砸烂、撕破了。家中谁也不可能给她汇钱来,她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破箱子里放的,全部都是补丁叠补丁缝起来的。一般地来说,知识青年的生活,安排得好一些,家庭有些接济,能够过得比山寨上的社员略好一点。但眼下的杜见春,过得比山寨上最穷的社员家,还要拮据、贫寒。
她就这样在湖边寨的粉坊里生活着,没有乐趣,没有温暖,连勉强维持温饱的生活,也感到很困难。
在这种状况下,日子过得尤其像蜗牛爬一样慢,每日里总像吞着苦药一样难受。她多么需要人来关心、安慰啊!好幻想的杜见春,即使这样熬着苦日子,还存在着一点希冀。她巴望着,有一天收工以后,回到粉坊,饭菜热腾腾地做好了,屋里烧起一堆火,烤得暖融融的,一个体贴她的人,露着笑容迎候着她。那她会有多么幸福啊!她一定会爱上这个人的,因为他在患难中向她伸出了援助的手。可是,每天收工回来,等待她的,却仍是凄清冷寂的屋头,孤单而漫长的黑夜。杜见春只觉得到湖边寨来好久好久了,但屈指一算,却只有三个多星期,连一个月也没到。要在这里过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怎么办啊?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和一九七二年截然不同。清明过后,雨水特别多。一静下来,就能听到单调乏味的雨声,“刷刷刷”地下着,落在树叶上,落在草茎上。粉坊旁边一条沟渠里,日夜不停地“咕嘟嘟咕嘟嘟”淌着山坡上流来的水。离粉坊不远的低洼地,往年多少总栽点秧子,可今年积水太深,人下不去,到了晚春时节,还没翻犁哩。
黎明的曙光,落日的晚霞,淙淙流淌的泉水,壮丽秀美的湖光山色,颇具特点的幽谷翠嶂。在湖边寨团转,还是很有些自然美景的,但这一切在杜见春眼里,都笼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她那两条淡淡的眉毛,总是凄戚戚地挽成两个疙瘩。本来能望到人灵魂深处的亮眸,而今变得滞晦无神。深深的屈辱和久憋的忿懑在啃蚀着她的心,吞噬着她的灵魂。
这一天,收工的时候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泥泞满地的山路上,每走一步都沾脚。杜见春正在背最后一背篼灰,她怕雨淋湿衣裳,再没替换衣服可穿,脚头放快些,倒掉了灰肥,赶紧往门前坝低洼地的粉坊跑。人急心慌,脚底下一滑,她合扑跌倒在地,衣服裤子沾得满身都是湿泥。这一来她心死了,干脆放缓了脚步慢走。
等她走回粉坊,浑身上下又是水又是泥,简直不像个人了。看看昨天下雨淋湿后洗过的那一身衣裳,还没干透,她连忙点起一把火,把衣裳烤干,换下身上的泥水衣。雨下大了,粉坊里有十几处都在漏,根本无法去洗衣裳。天快黑了,粉坊里没有安电灯,杜见春又无钱买蜡烛和煤油,她热了点冷饭,就着泡酸菜,草草吃了两碗,干脆脱下衣服,爬到床上去躺下。
天黑尽了,粉坊里伸手不见五指。风摇撼着这幢简陋破败的茅屋,雨越下越大,沟渠里的水流得更快了,沙沙沙的雨声直往人耳朵里灌。屋子里,“滴里笃落”的漏雨声,是那么清晰。十几滩积水,在不断地扩大面积。杜见春打满补丁、勉强缝起来的褥子、垫单、被子,都阴冷阴冷地发潮。这鬼地方地势太低了,大晴天屋头都很潮湿,莫说连天阴雨了。
好在杜见春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再加上背了一整天的灰,她的肩胛骨、肋巴骨、大腿、腰上、手臂都酸痛难忍,全身上下酥软无力,脑壳一靠着枕头,闭紧了眼睛,就睡着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不思想吗?她想啊,她想得太多了,再那么想下去,人不发疯也会绝望。她害怕自己尽顺着这条路子想,她害怕自己想着想着会尖厉地哭嚷和喊叫。她拼命抑制自己,不往那条路子上想。她第二天还得背灰啊,想多了,一晚上睡不好,第二天不但头痛眼花,而且疲惫乏力,哪还能背得动灰吗?明晓得这样的劳动是一种惩罚,她也得天天去干啊!不干,秋后哪里来口粮?哪里去分钱?杜见春故意麻痹着自己的神经,在常人难以忍受的艰苦环境里,顽强地挣扎着活下去。
但这一晚,她偏偏睡不好。雨下得太大了,“轰隆隆”的雷声像大油桶在石头上滚动着,震耳欲聋。风紧雨狂,粉坊的屋梁、柱子、椽子都在摇晃发抖,“吱嘎”作响。雪亮的闪电不时地透过泥墙的缝隙,稍纵即逝地一闪一亮。沟渠里的水,像疾奔的马群样,“轰轰”地撞着渠壁两旁的水草、蒺藜,仿佛要把沟渠上的小石桥也掀起来带走似的。
杜见春被一个挨着屋基炸响的落地雷震醒了,她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与风浪搏斗的轮船上,整个粉坊都在晃悠着。她惊恐地坐了起来,惧怕地打量着锅底样黑的粉坊。从泥墙缝隙、山墙那边吹来的风,把她的破帐子掀得直飘动。正好有道刺眼的闪电倏然一亮,杜见春惊恐地发现,屋里的漏水已经扩成了大片大片的水渍,雨再落得大些,不就把她的米袋、麦子都泡湿了吗。这可咋个是好啊?
杜见春脑子里嗡嗡作响,脸揪成了一团,木呆呆地凝坐着。陡地,她听到粉坊门口有异样的声音,好像是穿着雨靴的脚步声。杜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凝神屏息地静听着,脑子里在暗忖: 深更半夜,风急雨大,哪个人会到这儿来呢?她正要放大嗓门厉声喝问,牛屎敷的竹笆门扭动了一下,听得出,似乎是有一个人在外面推着它。
杜见春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是个歹徒。趁着她一个姑娘家住在粉坊里,不怀好意呢!杜见春愤怒填胸,气得手脚都在发抖。她立刻打定了主意,好啊,我处在这么艰苦的环境里,你还敢来欺侮人。哼,你打错了主意!思忖着,杜见春摸索着穿上衣服裤子,蹑手蹑脚下了床,悄没声息地隐到了门后,伸出右手,紧紧地抓住了抵门的粗杠子。
屋外的人推不开门,又有了新的动作。杜见春只听见刀割竹篾的“嗤啦”声。没几刀,扎在楠竹上的竹篾都被割断了。这一来,八月竹编织的竹笆门左右两边都无所倚靠,即使门后抵着杠子,也无济于事了。
杜见春把抵门的粗杠子紧紧地抓在手里举了起来,身子紧贴着泥墙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竹笆门被用劲推了一下,“啪嗒”一声,倒在积着漏水的屋里,与此同时,风挟着雨狂啸而进,一个黑影随着风雨饿狼样地扑进粉坊。
杜见春眼疾手快,高高举起杠子,拼足全身力气朝黑影身上打去。
“嗒!”一下,粗杠子打在黑影穿着雨衣的背脊上,发出一声脆响。那黑影“哎唷唷”怪叫两声,急速地转过身子,跑出了粉坊。杜见春第二杠子揍去,扑了个空。她从怪嗥的嗓门听出了来人是大队主任左定法,更是火冒三丈,手抓着粗杠子,朝门外吼道:
“你这个畜生,你敢来,你再来一杠子敲死你……”
杜见春气愤得发颤的尖嗓门,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直在门口顶风站了十来分钟,确准心怀恶意的左定法不敢再来了,杜见春才吃力地把割断的竹篾接起来,扶起竹笆门绑好,仍用粗杠子抵住,双手抓着黄斑剥落的泥墙,低垂着头失声痛哭。
处在紧张盛怒之中,杜见春一心想着的是对付恶徒。可待事情一过,重新回想起来,她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孤单无援,多么无依无靠,又是多么可怜。她的头埋在双手交叉起来的臂弯里,哭得声嘶力竭,晕晕乎乎。她的哭声是这样伤心,这样悲恸,这样撕裂人心,可在这急风骤雨之夜的门前坝粉坊里,又有谁能听到呢?
她跌跌撞撞离开墙边,踉踉跄跄倒在床上。她浑身的筋骨散了架似的疼痛,过于繁重的体力劳动,过于阴冷潮湿的居住环境,使得她每块骨头都似要折断拧裂。她肉体上受着折磨、摧残,她的心灵上也在受着侮辱和打击。她感到自己的心被魔鬼的利爪扯碎了一样的痛。她嚎哭着,却没有泪水,她的背脊、肩膀耸动着,却毫无力量。伴着她的,就是破箱子、破衣物、破帐子和床褥,还有就是那点聊以活命的口粮和叫花子一样的锅碗、砖灶。噢,还有接受再教育的竹篾背篼,缺了口的锄头和断了柄的镰刀。再没其他东西伴着她了。难道她远离家乡,毅然放弃留城的条件,投身到波澜壮阔的上山下乡运动中,希望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生活?她犯了什么罪?她做过什么坏事?她为什么要遭受如此磨难和非人的生活啊?
杜见春哭过了一阵,重新脱衣上床,钻进了被窝。她的眼皮上像挂了秤砣,她受尽创伤的心和身躯,都觉得重滞麻木,她觉得自己像落进了水里,在往下沉,往下沉……她又被瞌睡征服了。
为她想一想吧,二十五岁的姑娘,干的是身强力壮的男人也难以胜任的劳动。可她每天吃的却是包谷掺米饭,泡酸菜。泡酸菜的坛子,还是好心的镜子山大队的社员送给她的。要不,她连酸菜也吃不上。光是这样清贫艰难的生活,也足够磨人了。可她还要忍受种种压抑和刺激,她怎能不垮掉啊?她每天晚上怎能不在沉沉的睡梦中呻吟啼哭啊?
风越刮越大,简直像要把粉坊的茅草屋顶掀掉似的。雨不但没像平时那样,急骤地下过一阵,便渐渐减弱势头,相反,一过半夜,下得更凶猛了。
杜见春第二次睁开眼睛,是被冷醒的。她躺在床上,只觉得透肌砭骨的寒冷,卷紧了被子,身子骨还是打抖。终于,冷飕飕的刺激驱走了瞌睡,她翻身坐起来,一股迎头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皮肤上直起鸡皮疙瘩。哪来这么大的风呀?粉坊破败是破败,总比没遮没盖的荒山野坡好啊,为啥这风比山头上的还大?杜见春抬头望去,她的心随之一紧,糟糕,粉坊的顶已被掀去了一半,风雨毫无阻拦地倾倒到屋子里来。杜见春伸手一摸,床上张的帐子,也被吹到一边去了。怪不得躺着这么冷啊!哎呀,怎么搞的,雨点子落进屋里,倒像掉进水塘里一样,声音“扑落扑落”的,杜见春手伸出床沿去一摸,碰到了快漫近床沿的积水。她既惊且惧,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心怦怦直跳,一个恐怖的念头袭进脑子,水已经漫进粉坊,再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水不把她冲走,倒塌的粉坊也要把她压死!
她觉得一阵恐怖,来不及多加思索,来不及穿衣提东西,“腾”地一下在床上站起来,随手抓起床头那条长裤,稍辨别了一下方向,“扑通”一声跳进漫过膝盖的水里,“哗哗哗”地踩着一路水花,冲出了粉坊,朝着山势较高的松杉坡奔去。
风旋转着迎头刮来,她毫无知觉;雨水很快打湿了她只穿着贴身褂子和短裤的身躯,她一点没感到冷。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跑到松杉坡上去,离开这片水域。仿佛身后有一只恶狼在撵着她似的。
等到她跑上了地势高高的松杉坡,感觉到脚下已经是泥巴地,没有积水了,她才吁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朝着自己居住的粉坊那个方向望去。
漆黑可怕的漫漫长夜已经过去,黎明的曙色已使人稍稍能看见一点朦朦胧胧的山影。透过疾风吹斜了的雨帘,杜见春眼前是一片大水滔滔。平时积着水的低洼地不见了,低洼地旁边的粉坊,连一点儿踪影也找不到。晃晃悠悠的水波上,只依稀能看见几棵老树的枝丫和漂动着的木板、草束。
风仍在肆虐,雨还在猛下。山野、树林、村寨全被笼罩在雨雾浓浓的水汽之中。比蓉豆还大的雨点子,打在杜见春的脸上,隐隐作痛。树丛草叶在风雨中摇曳颤抖,朝着一边倾倒。
杜见春孑然一身,伫立在松杉坡上。她穿着一件无领无袖的贴身小褂子,一条白色的短裤,裸露的皮肤上淌满了发着暗亮的雨水,头发蓬乱稀湿,光着一双脚板,手里还紧紧地抓着那条长裤。她的脸色憔悴不堪,冻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发紫,眼圈发乌,要是这时有个路人忽然看见她,准会以为是坡上的孤魂野鬼。
此刻,她该到哪儿去呢?对了,松杉坡上有一个三角小棚子,那是每年秋天,门前坝水田里的谷子和坡上的包谷成熟时,派社员值班看守秋收果实时用的,走过去没几十步路,现在还能看得清那盖着茅草的尖顶呢。在那儿穿上长裤,避一避风雨,躲到天亮还是可以的。看天色,离天亮也只不过半个小时了。
杜见春四肢哆嗦着,迈开沉重的脚步,朝三角小棚子走去。只走了三步路,她就触电一般站住了。一个那么清晰、那么骇人的念头陡然翻上了脑际: 我已经落到这个地步,还活着干啥呢?是的,我到三角小棚子去躲雨,等到天亮透了,我该怎么办呢?去找组织吗,左定法是那样一个衣冠禽兽,不找他还要遭受迫害哩,找他不是自己往陷阱里跳嘛!去找湖边寨的社员吗,他们平时对我也是不理不睬的,看到我这个样子,会怎样呢?去镜子山找老支书和贫下中农吗,他们能长久收留我吗?去集体户找柯碧舟吗,他可能会对我很好,但我已经啥也没有了,晚上睡什么,一天三顿吃什么?
杜见春的喉咙里像吞进了一块雪团,整个心都冷了。她的四肢冻得发僵,她的全身冷得每个毛细孔都渗透了寒意,她的心更是冷得绝望了。
如果说,每个人多少有点财产观念的话,杜见春这时是毫无牵挂了。她在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难舍的呢。爸爸妈妈仍是杳无音信,妹妹杜见新过春节时来过第二封信,说她还在劳改队里,在上海工作的杜见胜,生怕插队落户的妹妹向他要钱,对杜见春去的信,只字不回。她本人,又在过着如此无法忍受的生活,她为什么非要活下去呢?这样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政治上受歧视,思想上受压制,生活上受限制,劳动中受迫害,难道这就是她,杜见春活着的目的!不,这样活着,连头耕地的牛也不如啊!牛劳动一天,还有顿草吃,还能受到人的关怀、照料,我呢?
远处的山巅上扯起一道利剑样的火闪,跟着,声震山岳的雷鸣,劈开巨岭般轰响起来。杜见春愣怔了片刻,毅然决然甩开双臂,朝着不远处一棵皂角树走过去。她的两眼灼灼闪烁,又恢复了过去的一点神采。一打定了主意就要去做的杜见春,即使要去赴死,还是那么个果断的性格。她想着,还是快,越快越好,等到天大亮时,倒没机会行事了。
松杉坡上那棵团团如圆盖的皂角树,是脱离满坡松杉独自长在一边半坡上的。湖边寨人护着这棵皂角树,是为了年年摘下满树皂角,用来洗头发、洗麻袋、洗粗布衣裳的。谁料到,杜见春却会看中了这棵枝丫横生的老树来自尽呢。
她顾不得拂一下满脸雨水,大步走到皂角树下,看准了一枝横生出来的杈干,足能经得住她的体重,就咬紧牙关,双手使劲撕扯开手中的长裤。
待她把长裤撕成条条,搓成一根布绳,打成一个圆圈,套在横生的杈干上,手拉着试了试,觉得牢实可靠之后,她站在那圈绳下,缓缓转过身来,一边伸手拂去额上的雨水,一边拢了拢耳旁蓬乱的头发,睁眼望望周围的景致。
迷蒙暗淡的曙光中,雨帘弥合着冷雾。门前坝谷地里,一大片水波泛着暗绿色的光。山岭、树木、湖边寨子团转,一片冷寂,没有一个人影子。杜见春望着这一片雨景,心头只觉得惶惶悚悚,惴惴不安,什么东西在剜着她的皮肉,仿佛一团棉花,堵住了她的喉咙口,她感到混杂交织,神经震栗,窒息难忍,头顶上似有千万根钢针,在猛扎着她,她颤颤悠悠,晃晃欲倒。天啊、山啊、地啊、水啊,全像掀了起来,朝她倾倒下来。她慌忙避让地紧绞着双手,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脑子里嗡嗡嘤嘤,一片空白。倏地,她似从动荡嘤嗡中清醒过来,渗发出一股狂热的激情,她照着自己预先打定的主意,恰似要脱出羁绊一般,使出全身力气,往起一跳。她的双手抓住了横生的杈干,疾速地把自己的颈项,伸到绳圈里。
这一刹那,她心昏意迷,痉挛发抖,但只迟疑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她便疲懈无力地松开了双手,头颈直僵僵地套在拉成椭圆形的绳圈上。
就在这紧急的一瞬间,她离地垂荡的双脚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抱住了。
杜见春惊吓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锐叫……
二十三
雷雨之夜,柯碧舟像这半年多来的好些夜晚那样,又失眠了。
邵玉蓉遭难以后,柯碧舟沉浸在深重的悲痛之中。他以极大的毅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白天照常出工劳动,只在夜深人静躺倒在床上的时候,他那追念的思绪才在头脑里尽情地泛滥,无休无止地想着玉蓉的音容笑貌,想着他们之间的认识、接触、相爱。到了赶场天,社员们不注意到他的时候,他采些松柏的枝叶,采些野花,献到玉蓉的墓前,在她的墓碑旁坐上好久。
小水电站发电以后,一切并不像柯碧舟想象的那么美满。他给队里建议,重建果园,置几十只蜂箱,引些鱼秧,队里认为这办法好,去请示左定法。左定法仰起粗黑肥圆的脸盘,拍着桌子吼道:“这不都是‘文化大革命’破的东西嘛,哪个敢搞?谁搞谁就是复辟!再揪再斗!”湖边寨人有哪个敢惹这个祸?这件事只得作罢。柯碧舟撞了一鼻子灰,还是不死心。他再次婉转地给队里建议,这些“远”“大”的规划不敢实行,那就利用有了“电”这个条件,搞点见效快的副业吧。比如像打米机、磨面机、榨油机、擀面机,机子安装起来以后,既方便了本队社员,又方便了邻近团转的社队,还能增加现金收入。队里早有这打算,去向左定法请示。这回左定法满口赞成,机子买回来,他让自己婆娘秦明娟的弟弟去掌管打米机,同时兼收磨面机、擀面机、榨油机房的账。机子也“轰隆轰隆”在湖边寨上响起来了。一九七二年大旱,周围团转社队的大季谷物普遍歉收,吃国家救济、回销粮的社员户很多。一九七三年开春救济、回销的粮食,清一色的麦子,都是国家从外地运来支援、调拨给灾区的。磨面机和擀面机的生意特别好,收入也特别多。两部机子,日夜不停地转,一天能收入好几十元现金。按理,湖边寨每天有个机房收入几十元现金,公共积累该多些了。哪晓得,除去电费和国家税收,上交给队里的钱,少得可怜。胆大的社员在群众会上发问,机房的收入进哪个腰包了?左定法的小舅子就会跳起来,扳着指头算,税收好多,电费好多,上交大队好多,机器零件修配费好多,七算八算,听上去还挺有几分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