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见春睁大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柯碧舟淌着汗珠的亮晶晶的脸。此刻,这张脸被太阳晒得绯红绯红的,泛着健康蓬勃的神采,眼睛里闪烁出兴奋喜悦的灵光,笔挺的鼻梁上,沁着几颗细小的汗珠;嘴巴微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衷心愉悦地笑着。他的神态是真挚诚恳的,他的整个脸庞是生动引人的。杜见春傻了一般,竟像头一次认识柯碧舟那样瞅着他,看得有点呆了,忘了伸出手去接他递过来的钱和粮票。她的眼睛里滚动着泪珠,两片嘴唇忘乎所以地颤抖着,费了老大的劲,极力抑制着,杜见春才没哭出声来。她只觉得泪水模糊了双眼,胸怀里有一股汹涌的感情在翻腾。
柯碧舟疑惑地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哭了,该高兴才是啊!事情总算跑妥了!我早说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
“不……我不是哭……”杜见春否认着,不知说啥好,泪珠溢出了眼眶。
“看,左定法压你,县知青办压你,可公社还有懂政策的干部哩,还有党和人民哩!杜见春,你放宽心吧!”柯碧舟劝慰着,伸手掏出帕子,抹着额头上的汗,神采焕发地说,“要紧的,是你得赶紧养好病,是啵?”
杜见春任凭眼泪流着,激情难抑地点着头,喃喃地说:“柯……碧舟,你……害你来回地跑……我……”
“快别说了,我煮饭去!”柯碧舟把钱和粮票往杜见春手里一塞,有点惶悚般急速地转过身子,走了出去。
“不,不用了……我已经做好了饭菜。”
这以后,杜见春的病很快痊愈了。她能起床在屋里屋外走动,能帮着煮饭、捅火、扫地了。柯碧舟硬要她在集体户再歇两天,还陪她去找邵大山。左定法那头拱槽猪,大概是做贼心虚,并没出头来干涉杜见春住进了集体户。大水淹了粉坊,杜见春被水冲得险些丧命,身无分文,害着大病住在集体户女生寝室,已经把人逼到了最惨的境地,左定法再想来欺侮杜见春,实在也说不过去。再加上公社干部来了解杜见春遭灾情况时,除了对她进行安慰和进一步救济外,还顺便问左定法,为啥把一个并队来湖边寨的女知青单独派住在粉坊?左定法找了几个理由,才勉强搪塞过去。为此,更不敢再来迫害杜见春了。
杜见春起床后的第二天,柯碧舟和肖永川出工去了,杜见春封了火,洗净碗,随后拿着扫帚,先把女生寝室扫了,接着又扫净了灶屋。两个男生出去了,她决定顺手把男生寝室也扫个干净。走进男生寝室,还未俯身扫地,她一眼就看到柯碧舟的床上空荡荡的,她走近床去,头顶上像挨了一棒般怔住了。
柯碧舟的单人床上只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搁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粗线毯子。一条毛巾铺在冬天穿的秋衣秋裤上面,替代了枕头。枕边有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一个秃顶肥胖的外国人,书名《奥勃洛摩夫》。
杜见春拿着扫帚,呆立在床前,心里痛楚地想,他把垫褥、床单、被子、枕头全给了我,自己就盖这么一条毯子,睡在草席上。夏天还没到,晚上该多冷啊,可他从没向我透露过。我是多么傻啊!
除了决定马上拿公社给的救济款去添置棉絮、被里和被面以外,杜见春想得更多的,是柯碧舟这个人。他说话不多,干活踏实,待人诚恳,憨厚善良,他太好了。怪不得山寨姑娘邵玉蓉,会那么深地爱他呀!别看玉蓉是一个农村姑娘,可她看人的眼力,比自己强多了!
二十五岁的杜见春,还没细细地品尝过爱情的滋味。她还没真正地恋爱过。头一次,她那少女的感情正要朝着柯碧舟奔放地涌洒出来,听到柯碧舟的家庭出身,她几乎没好好思考,就断然截住了柯碧舟的话头。第二次,她谨慎些了,对苏道诚观察了好久,总是捉摸不透这个相貌英俊的青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精神上遭到摧残的时候,她草率地向苏道诚作了提示,结果发现,这家伙原来是个寻欢作乐的无耻之徒。从那以后,杜见春的感情禁锢起来了,没有对任何人打开过。
在养病的日子里,她回想自己站在松杉坡上的情形,每次想到柯碧舟为了救她,不顾一切地紧抱着她,扶着她走进三角窝棚时,她都会脸红,都会睁大了发亮的双眼,陷入遐思和幻梦中去。
随着这些天来柯碧舟为了她里外忙碌,甘愿受苦,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杜见春心灵深处的情思,也随着身体日见恢复痊愈,而渐渐苏醒过来,像早春的幼芽般萌发、生长。这种感情的萌发和生长,和植物幼芽的萌发、生长一样,是很难觉察的。待到她愈来愈强烈地使人难以抑制时,才会像突然看到般惊讶起来!
杜见春站在柯碧舟空落落的床铺跟前,眼里落下几颗泪珠,“滴滴答答”掉在柯碧舟的草席子上。她的胸脯忽起忽伏地波动着,心里激动得厉害,悄声地喃喃着:“你、你太好了……你太好了,碧舟!”
当杜见春一再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空寂孤独的心灵,逐渐充实起来。这是父亲杜纲被关起来以后,杜见春经常感觉到的那种惶惑不安在逝去,一种清醒的,但又搀糅着汹涌澎湃的感情的意识告诉她,她爱上了柯碧舟,而且是爱得那么深、那么强烈。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只要是和柯碧舟有关的一切,他的脚步,他的嗓音,他用过的劳动工具,他的衣物碗筷,甚至人们无意中议论到他的片言只语,都能拨动杜见春心灵深处那感情的琴弦,都能引起她的联想和陷入沉思。她瞅着他时的目光,和以往不同了,凝神专注,在他的脸上停留得过久;她对他说话的声调,也和平时的嗓音不一样,含着羞涩的柔情;不论碰到什么事儿,她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柯碧舟怎么样。柯碧舟的一切,都和她的命运水乳相融般交织在一起。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会觉得自在、愉快。只要一静下心来,柯碧舟的形象就会那么鲜明醒目地浮现在她脑子里。如今,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他那生动引人的外貌,而是他那颗水晶般透明的心。
她爱他,爱他!
可是,她将怎么向他表示呢?这可把杜见春难住了。
杜见春病好以后,柯碧舟带她去看邵大山后颈上生的对口疮。哎唷,邵大山的对口疮已经溃烂,化脓,肿起一大块,痛得他每夜只能合扑躺在床上。无法参加体力劳动。他站在那里,背后有人喊他,他的脖子一点也不能动,只得慢慢移动身子,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向后转,才能看到喊他的人。这两天,疮口愈发恶化,已影响到他起立、走路。讲话的时候,后颈也隐隐发痛。去公社医院看过,消炎药吃了,针也打了,一般药膏也敷过了,都没效果。暗流大队的老人们都说,对口疮是致命的!
杜见春一看到这个伤口,早慌了手脚。她只有点基本的医药知识,看个伤风、感冒、打打针还行,哪医得了邵大山烂遍整个后颈的对口疮啊!
事情也巧,那天柯碧舟和杜见春去看邵大山,烧窑师傅阮廷奎和缺牙巴大婶也赶来看大山。见杜见春皱紧眉头,束手无策的样子,坐在一旁的烧窑师傅咧嘴笑了。在板凳脚上磕着烟杆脑壳,一字一句地说:
“我晓得你一个上海姑娘是莫法对付这疮口的。要治住这对口烂疮啊,只有一个人能行。”
“哪个?”杜见春反问。
“你们镜子山大队的一个老中农,绰号叫‘死牯牛’的。”阮廷奎重新裹了一张兰花烟,点燃火,吧嗒吧嗒抽着说。
“死牯牛”这个老中农杜见春认识,脾气特别坏,又犟,比发了脾气不服管教的大牯牛还难劝,所以镜子山人都叫他“死牯牛”。整个大队,能和他说上话的,独有周凯旋老支书。其他人,包括他的亲生儿子,也难摸准他脾气。杜见春眨巴着眼,摇摇头说:
“没听说他会看病啊!”
“是的,他不是郎中,啥病也不会看。独独会医对口疮。”阮廷奎越说越玄了,“你们不懂吧。哈哈,这是他老祖公传下来的、专医对口疮的祖传秘方,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不多几个知道的人,也难求动他。”
一旁的缺牙巴急忙拉开嘴巴“哇哇”说道:“哎呀呀,为大山伯的这对口疮,四姑娘她爹不知往镜子山来回跑了几趟,脚杆筋也跑断了,天底下的好话也说尽了,还帮补上五十个鸡蛋,一斤叶子烟,可那个‘死牯牛’,硬是不松口,不答应找药。你们说急人不急人?”
这话显然是说给邵大山听的,表明他俩对他是关心的。必须说明的是,听说了邵大山的病,烧窑师傅确实去镜子山跑过,找到“死牯牛”,请脾气倔强的老人吃过一把叶子烟。事情没求成,气呼呼地回来了。他既没跑过几趟,也没送“死牯牛”五十只鸡蛋和一斤叶子烟。这些只不过是缺牙巴的“艺术加工”罢了。
不料杜见春一听这话,却来了劲。她眼睛辉亮地说:
“我有办法!”
听杜见春讲有办法,柯碧舟主动陪她去镜子山大队找“死牯牛”。杜见春的办法说来也简单,她找到老支书周凯旋,把情况说了。周凯旋听说这几年遭贬的邵大山害了对口疮,二话没说,就带着两个年轻人去找“死牯牛”。“死牯牛”明明是个大活人,只不过说话生硬些,听了周凯旋的话,他让三个人在屋头坐坐,自己旋即转身出了门。半个小时以后,他手里托着一张南瓜叶子,叶子上烂糊糊地捣了一团草药,闻闻只有股青草气,瞧不出是啥中草药,但他却郑重其事地关照杜见春:
“你把这带回去,给邵大山敷上。三天以后,你再来我这里拿药。敷四回不好,砍我的颈子去换他的。”
“死牯牛”连平时该收的几块钱药钱也不要,还一再声明,烧窑师傅阮廷奎来讨药,只说他有个亲戚害对口疮,没说是邵大山,所以没有给他药。语气中,还露出对自私自利的阮廷奎老大看不起。
杜见春千恩万谢,喜洋洋地赶到湖边砖木结构的小屋,把药给邵大山敷上。三天以后,她又跑了一回。没敷到四回药,只敷了三回,九天工夫,邵大山溃烂红肿的对口疮就消了炎去了脓,只留下一块疤,全好了。
不像柯碧舟预料的,杜见春以高明的医术赢得了湖边寨人的尊敬。但却以她的热心肠,博得了暗流大队社员的信任。
“生活和劳动的权利,是通过奋斗争取来的。”柯碧舟说过的这句话,杜见春这几个月来有了深刻的体会。通过看病,她几乎认识了湖边寨所有的人。她给这家人打过针,给那家人煎过药,还给另一家生病的孩子当过看护。寨上有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独生儿得了中毒性痢疾,已经昏迷,见春抱着孩子坐船赶到县医院,大夫说需要输血,见春马上说:“我的是O型,抽我的吧!”见春的一百五十毫升血流进了病人身体。孩子脱离了危险,见春不顾休息,又去安顿孩子的父母。见了的人,谁都夸这姑娘心好。如今她在湖边寨,也像原来在镜子山大队一样,出工劳动,接触社员,用自己那点微薄的医疗知识,为社员们服务,彻底改变了大伙儿对她的印象。她虚黄中透着苍白的脸色泛上了红光,她消瘦的面颊,逐渐丰腴起来。她走路又显得踏实有力、富于弹性了。她的双眸,又闪烁出灼灼的光彩。有时候还能听到她那极富感染力的脆亮的笑声。
随着这些情形的好转,她又有了新的心事。她发现,自从她得到湖边寨社员的信任以后,柯碧舟和她逐渐逐渐疏远了。表面上,他俩还合在一起吃饭,常是柯碧舟挑水、挑煤炭、挖黄泥巴、种园子,干些重活,杜见春煮饭、洗菜、捅火、洗碗,做些家务事。他们的接触也不少。但敏感的杜见春,觉得柯碧舟的话少了,也不像她在病中那样经常进女生寝室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杜见春一个人回到寝室,她多么希望柯碧舟进来坐一会儿谈谈啊,可柯碧舟从来没进来过。这使得她忧伤、纳闷,很晚很晚了,还坐在灯下,托着腮沉思默想。她猜不透柯碧舟究竟怎样想,到了晚上,他到底在干些什么?有几次,她在灶屋里向男生寝室望去,只见他背对着门,坐在那里伏案疾书,连头也不抬一抬。她知道,他在写什么东西,他爱好文学啊!想到他把精力和时间花在写作像《天天如此》这样毫无意义的小说上面,她不但感到惋惜,还觉得他太不爱惜自己的宝贵青春了!
多少次,杜见春想叫他停下写作,想劝一劝他,和他谈谈心。但肖永川也在男生寝室里,她怎么好意思叫他呢。这个小偷,自她住进集体户以来,从没和她讲过话,他和柯碧舟又是死对头。要是见她喊柯碧舟,谁知他会到寨上去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啊!因此,杜见春只得压抑着自己心头越来越强烈的愿望,默默地转过身去,退回女生寝室,悄然躺下。
今晚上的机会太好了,肖永川不在,柯碧舟回来吃完饭,她一定要和他谈谈,向他倾诉一下,自己内心的感情和愿望。可事情偏偏不巧,杜见春在集体户门口,坐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了,柯碧舟还没回来。这几天他在队里参加薅三道秧,俗话说,头道薅秧,二道绣花,三道跑马。按理该早点收工了呀!
暮色笼罩了山寨,好些人家屋头开了电灯。几颗早早升起的星星,已在夜空中眨着眼儿。千姿百态的群峰,全变成黑黝黝的了。点水雀儿和阳雀,已经归了巢,集体户门前那条路,只能依稀辨出灰白的泥色。杜见春却依旧坐在灶屋门旁出神,她的眼里闪烁着情意绵绵的波光,焦灼不宁的思绪在她脸上不时遮上一层暗影。她的心像空中飞掠不停的小鸟,荡荡悠悠地不安。
路上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继而响起了脚步声,杜见春紧张地辨别出,这是他回来了。
她想站起来躲进屋去,又情不自禁地想迎上去,可她觉得自己呼吸局促,心跳得很慌,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直到他走到门前院坝里,她才略微埋怨地低声说:
“你还知道回来啊……”
集体户里没开灯,灶屋门口黑洞洞的,柯碧舟显然不防这儿有人,他的脚步停了一下,才略见惊异地问:
“怎么不开灯?杜见春,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等你回来吃饭。”杜见春听到柯碧舟关切的语气,一高兴站了起来,迎着他说,“等了你好久。快进屋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柯碧舟说了声谢谢,两人进了灶屋,开了电灯,拉桌吃饭。
端着碗,杜见春大胆地瞅着柯碧舟问:“怎么这样晚才回来?”
柯碧舟回看了杜见春一眼,见她那双明亮、泛彩的眼睛盯着自己,他连忙把目光闪开,垂下眼睑说:
“薅完三道秧,坐在田埂上,我在想,湖边寨就这么四五百亩田,四五百亩土,粮食增了产,现金收入也高不到哪里去。不设法喂鱼、养蜂、建果园,这个寨子怎么富得起来?到哪里再找钱发展生产,叫社员们过上一年比一年好的日子?坡上的八月竹,三五年才长成一期哪,也不能尽指望它!”
“可左定法那帮人不让你搞副业,你不是瞎操心嘛!”杜见春听说他傻呵呵地坐在田埂上想这个事,又悯惜又体贴地说:“社员们都怕左定法扣大帽子,不敢提出搞副业赚钱,你再建议、再苦思冥想,还不是竹篮子打水?”
柯碧舟把碗筷一搁,双手扶着小方桌沿,蹙着眉头说:“杜见春,你说说,社员们为啥不敢顶左定法?”
“这头拱槽猪开口方向路线,闭口两条道路,吹得天花乱坠,社员们弄不清这些大道理,自然不敢同他顶啰!”杜见春早想过这件事,随口答道。
“那么,”柯碧舟眼睛一亮,望着杜见春说,“你看,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些道理给大家说说透,让社员们都认识到,是让湖边寨富裕起来好呢,还是光像左定法那么一味乱咋呼,一天比一天穷下去好。道理说明白了,寨邻乡亲们心头亮了,大伙儿说干的事,左定法还压得住?吓唬得住?像你当赤脚医生的事儿,群众舆论大了,左定法不也只得让步,批钱给你买药!”
“嗳,这么做是个办法!”杜见春给柯碧舟一说,也来了劲。“你想清没有,怎么给社员们说?”
柯碧舟的脸又阴下来,他搔着头皮说:“说到天边去,我就是对这些问题想不出个道道呢!”
“那你也别急,我们慢慢想吧。”杜见春委婉地劝着他,把“我们”两字说得很重。她用筷子点着柯碧舟,“你快吃饭啊,怎么光说话,不吃饭呢。炖鸡蛋汤你怎么一点也不吃?”
说着,杜见春搁了筷,把蛋汤碗朝柯碧舟饭碗里倒去。柯碧舟想拿开碗,已经来不及了,他抬起头来,惶惶地说:
“谢谢,谢……”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杜见春正含情脉脉地瞅着他。柯碧舟脸一红,扭过脸去。
饭后,柯碧舟抢着去洗碗,杜见春连连摆手:“你别争,我来洗!”
“还是我洗吧,今天我啥事也没干,你做得很多了。”说着,柯碧舟舀出桶里的水,壳落落洗着碗筷。
杜见春倒了一盆洗脸水,待柯碧舟洗完碗筷,端到他跟前,瞥了他一眼说:
“洗脸吧。”
面对杜见春的体贴关怀,柯碧舟手足无措,他只得连声道谢,匆匆洗了脸,换了一盆洗脸水,端到杜见春面前,然后像回避什么似的跑进男生寝室去。
杜见春的心随着柯碧舟走回寝室而往下一沉,她用自己的行动,已经向他表示得相当明白了,他也不是看不出来,但他为什么慌慌张张,像怕遭刺扎一般逃进去呢。他是故意疏远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是有意冷淡我,避开我?杜见春洗着脸,思忖着。她心里说,哼,你逃嘛,今晚上我非逼着你有个态度不可!
她倒了洗脸水,回到屋里捋了捋鬓发,轻手轻脚走进灶屋,来到男生寝室门口。她正要一脚迈进去,可眼睛看到的情景,使她不由得缩住了脚,凝神屏息地不敢吭声了。
男生寝室里,柯碧舟正坐在自己两只箱子叠起来的桌前,直着腰杆,微侧着头,奋笔疾书。集体户里声息全无,他的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在桌子上方,垂吊着一只电灯泡,电灯光下,桌子左侧,齐齐整整地放着一沓稿纸,用白线订成一薄本一薄本,大概是写好的书稿。桌子右侧,还放着几本书,一本黑封面的厚笔记本子。
柯碧舟写得那么专注,那么入神,使得杜见春根本不忍心叫他,惊动他。她左手扶着男生寝室的门框,右肩靠着壁,大睁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柯碧舟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心海中的潮水在泛滥,她觉得自己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激动。
这样伫立着,不知有多久。当杜见春仰起脸,轻轻吁出一口气的时候,她陡然想到,不能这样尽等下去,今晚的机会,还是不可多得的。想到这儿,杜见春轻轻咳了一声,就在同时,集体户外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杜见春虽然看到柯碧舟转过脸来,她还是心虚地转身退进女生宿舍。
灶屋里的电灯光直扑到门外院坝里,一脸倦容的“黑皮”肖永川跌跌撞撞跨进了灶屋。
二十五
杜见春暗暗盼望着和柯碧舟深谈一次,可总是没有机会。
过去三天两头不在湖边寨的肖永川,请假出去一次以后,就不出去了。他天天出工,收工回到集体户,也不到社员家去串门,不是横躺在床上抽烟,便是在男生寝室和灶屋之间来回走动,嘴巴里吹着尖锐的口哨,沉着脸,眼睛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出,他也有什么心事。
集中收获的阴历八月过去了。气候逐渐转冷,秋风凉了,收割过后的田土山岭上,看去光秃秃的,加上天一阴,张眼望去,山山岭岭,枯草在风声中瑟缩发抖,满目都是凄凉萧条的感觉。
山区有句俗话说,“九月寒露霜降,油菜麦子栽到坡上。”
只要不下毛雨,杜见春就随着女劳动力顶着萧萧的秋风,在坡上栽种小季。
她和湖边寨的社员们已经熟悉得称姐道妹,人们见她身体弱,脸容消瘦,既不叫她干栽种时最重的丢粪活,也不叫她干下力的盖土活,只让她胸前扎一个围兜,兜兜里装满油菜籽或是小豌豆,顺着犁出的畦沟,一路下种。杜见春感激寨邻乡亲们对她的关怀照顾,干得很认真,种子下得又直溜又均匀,得到大伙儿的称道。
九月初九,重阳节。好心的伯妈、大婶,都来拉杜见春去吃粑粑。这天,她从社员屋头吃完糯米蜂糖粑粑回到集体户,一眼看到肖永川端着脸盆,到堰塘边洗衣裳去。杜见春待肖永川的身影在寨路上走远了,转过脸,对正在往热水瓶里灌水的柯碧舟说:
“今天队里放假,你有啥事儿吗?”
柯碧舟也刚从邵大山屋头吃了豆粉粑粑回来,听到问,他摇了摇头,仰起脸来,探询地望着杜见春。见春的脸一红,略有些激动地说:
“要没事儿,我想和你谈谈。”
“好。”柯碧舟放下手中烧开水的锅儿,塞上热水瓶塞,直起腰坦率地说,“封了火,我们就谈。”
“不,”杜见春看柯碧舟一脸正经,不知他是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呢,还是故意装成副啥也没感觉的样子。她羞涩地一扭身子,讷讷地说,“我想……我想……”
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态,柯碧舟有些急了:“有什么话,你尽管说罢。”
杜见春双手拉扯着身上蓝卡其布两用衫的衣角,心头像有头小鹿般“嘣嘣”乱跳,她的声调变得又轻又柔和:
“我是想……想和你去……”
话没说完,集体户外传来一个欢畅的嗓门:“柯碧舟,柯碧舟在屋里吗?”
柯碧舟从杜见春的神态中,猜测到了她内心中蕴蓄着的那层意思,他无可奈何地瞅了杜见春一眼,急忙迎到灶屋门口,朝外面应道:
“我在家!哎呀,‘卷毛’,是你啊!你倒还有点良心,抽调到农机厂,还想到回集体户来,快进来坐坐。”
“卷毛”王连发比在湖边寨那几年胖了一点,脸色也白皙了些,他穿件银灰色的涤卡上装,隐格的棉涤裤子,黑色的皮鞋,拳曲的头发整齐地梳成波浪形,大概是心情愉快的关系,他一点不显老,相反比在农村时还年轻了点。他亲热地拍拍柯碧舟的肩膀,并不走进集体户来,而是对柯碧舟挤了挤眼皮,嘴角朝后一努,高声说:
“你看看,还有谁来了?”
柯碧舟仰起脸来望去,不觉又惊又喜。来的竟是玉蓉的伯母,在县公安局工作的滕芸琴。柯碧舟紧走几步迎上去招呼道:
“伯母,你来了!快请到屋头坐。”
滕芸琴手里提个拎包,朝柯碧舟微笑着点头,亲切地说:
“小柯,你在湖边寨生活可好?”
“好,好。”柯碧舟望着面慈心善的老人,不觉想起了玉蓉,声气喑哑地回答。“你见到大山伯了吗?”
“还没得哩。今天是公差,谈完事,有时间去湖边坐坐。”滕芸琴说着话,和两个小青年一起进了集体户灶屋。
杜见春听到“卷毛”王连发的声音,连忙避进了女生寝室。她虽和王连发认识,但一点不熟悉,见了面,免不了互相问候。杜见春极不愿提及自己这段日子的经历,干脆躲进了屋子,把女生寝室的门关上,坐在床上打毛线衣。受灾以后,经公社副书记和管救济的干部实地调查,了解到杜见春确实被大水冲得一无所有,公社立即给她发了救济粮折,一直供应到秋收分口粮。还补助她一百三十元钱。像为数不多的重点受灾对象一样,她得到二百元钱的现金补助,拿到这笔钱,她给自己买了一顶帐子,给睡草席、毯子的柯碧舟买了一条垫褥和被子,添置了一些内衣和替换衣物。由于和柯碧舟搭伙吃饭,锅、瓢、碗、筷等生活日用品,她没有添置,因此余下了三四十元钱。姑娘的心是很细的,她从接触中,发现柯碧舟只有一件毛线衣,且很旧了,袖口领边脱了线。她便买了一斤黑毛线,给柯碧舟打一件新的毛线衣。她打的是叶子绞莲花的样子,很好看。这时,她一面打着毛线衣,一面听着灶屋里的说话声。
寒暄了一阵,滕芸琴问柯碧舟:“你们集体户的肖永川在家吗?”
“在,洗衣服去了。”柯碧舟看到滕芸琴脸上收敛了笑,意识到伯母此来是找“黑皮”的,他问,“要找他吗?”
“找他了解情况,核实材料。”王连发插嘴说,“‘强盗’‘侠客’那两个打过你的家伙,都在今年春天被逮捕了。滕同志来找我了解情况,又让我陪她来这儿找你和‘黑皮’。”
柯碧舟这一下才明白他们此来的目的,他说:“你们等等,我找他去!”
“不用,”滕芸琴摆了摆手说,“他的情况和你们不同些,一会儿我单独找他谈。怎么样,肖永川最近表现好吗?”
“开春以来,他一直在队里出工劳动。没事的时候,也不出外乱跑。比我离寨的次数还少些。”柯碧舟据实答道,“这个人,气力很大,真干起活来,也肯出力。社员们都说:‘小黑皮’今年变了。”
滕芸琴笑道:“这么说,逮捕了那两个,对他有所触动,他也改进了点。”
“这家伙过去可坏哩!”“卷毛”责备地斜了柯碧舟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为啥不多说“黑皮”些坏话,他还打过你,抢过你钱哩。他气忿忿地说:“我也不包庇他,偷东西、赌博、喝酒、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乱搭,都有他的份。他还喊‘强盗’和‘侠客’打过柯碧舟,把柯碧舟一年分红进的钱全抢走了!”
“有这种事吗?”滕芸琴问。
“事情是有的,但都是一九七年的事了。”柯碧舟语气平和地说,“当初,大队也不管,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王连发又激怒地插话说:“那天是我找的左定法,这个土霸王,说什么这是坏人打坏人,真他妈的没见过这种不讲理的事儿。后来还是邵大山和玉蓉赶来,关心了柯碧舟。滕同志,你是公安局的,有权,像左定法这种人的事,你要好好向县委书记老莫汇报汇报,帮我们知青出口气!”
王连发离开了暗流大队,无所顾忌,说话大胆多了。滕芸琴眯缝起眼睛,点着头说:
“小柯遭害的事,玉蓉和大山都给我们讲过,我们也很气愤。但这几年,事情复杂啊。你们可能也知道,中央、省里、大地方有斗争,我们这小小的县里,同样也有复杂的斗争啊!像左定法,还有县专政队的白麻皮,县知青办、招生办的主任黄金秀这类人的所作所为,大家都有些风闻,都觉得这类人怎么能当干部?可他们偏偏掌着权,和县里面造反上去的副主任勾得很紧。光一个副主任的事,还不好解决?可这位副主任,和地区、和省里面都有勾扯,这个背景就复杂了。县委书记老莫,拿着也无法呀!举个例子吧,你们隔邻镜子山大队,老支书周凯旋到县里找莫书记告状,说县专政队白麻皮拿铁棍打伤了一个女知青。老莫过问了一下,我们公安局也插了手,我还叫玉蓉写过旁证材料。结果怎么样呢?材料摊出来了,白麻皮回答说,这个女知青是复辟狂、叛徒的女儿,她父亲单位来函要求搜抄她的一切信件及笔记,查查有无她父亲的罪证。白麻皮说,县专政队看到知青办转来的函件,照章行事。那女知青先动手打人,才被专政队革命群众还手打伤的。事后,县里那造反上去的副主任,还说老莫立场有问题,为复辟狂、叛徒的女儿辩护,要糊他大字报,要上告。白麻皮就更嚣张了,在县城扬言这是阶级报复,还带了一伙人,要对杜见春采取第二次革命行动。事情你们也都知道,后来玉蓉察觉了他们的行动,让四姑娘给杜见春传了口讯。杜见春是避开了,可玉蓉……玉蓉她……她遭了毒手。这是明目张胆的行凶杀人啊,事情告到地委,省里有关部门也知道,但县专政队还是县专政队,有什么办法?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你们看看,老莫他怎么开展工作呀!”
说到这儿,滕芸琴的两只巴掌还气恼地拍了一下。
话题涉及到杜见春,她停了打毛线,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心潮起伏不平: 啊,在我挨打的事情后面,还有那么多话啊!哦,玉蓉,玉蓉冤死之后,凶手还没揪出来哪!要照过去的脾气,杜见春早冲出去,忿忿地揭露白麻子造谣了。但今天的杜见春,岂止是性情变了,人也成熟多了呀!她仍坐着不动,听着灶屋里的谈话。
“照这么说,吃亏倒霉的还是我们知青啰!”王连发气不可抑地粗声说。
“话不能这么讲,事情复杂呀,小王,不单是知青问题,现今的事儿,关系到整个国家和人民的前途哩。”滕芸琴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小柯,这么说,肖永川最近表现还可以,是啵?”
“嗯,我看他今年挣的劳动日,能自力更生过日子。”柯碧舟回答。
“是啊,一个青年,走上了邪路,能拉的,我们还是要尽量拉啊!”滕芸琴赞赏地望着柯碧舟,看不出,小柯真还有点宽阔胸襟呢,人家打了他,他仍能客观地反映情况。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样吧,你们在这儿聊聊,我去找他。他在哪儿洗衣服?”
柯碧舟陪滕芸琴走到灶屋门口,指着条小路说:“顺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堰塘,他在那儿洗衣服。”
柯碧舟回进灶屋,“卷毛”就瞪大眼责备他,“阿木灵,你真是个阿木灵,趁这机会,为啥不多讲点‘黑皮’的坏话。这家伙,也应该铐进去!”
这话也正是坐在女生寝室里的杜见春想说的,她仄起耳朵听着。柯碧舟答道:
“算了吧,‘黑皮’家里,也是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他什么时候可怜过你?”“卷毛”振振有词地问。
柯碧舟苦笑道:“我不和他一般见识,我不是个小流氓。你没听滕伯母说,公安局都还想拉他哩!”
“你这个人哪,真是不可思议。”王连发连连摇头,摸出一包香烟,“来来,抽一支。怎么,你还是那样清高,一支烟也不抽。佩服佩服!插兄哪个人不吸烟啊?”
柯碧舟坐定了,双手扶着膝说:“讲讲吧,农机厂情况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好个屁,还不是混日子!”“卷毛”根本坐不住,他手中夹着烟,来回在灶屋里走动着,一边打手势,一边滔滔不绝地像很多当代青年一样大发牢骚,“八小时工作,做到四小时算好的了!伙食极差,业余时间极无劲!星期天就是抽烟、喝酒、打牌。惟一比农村好的,是每月有点固定工资,活儿不像农村那么苦。反正混吧,你没听滕同志说,现在连他们也在混啊!没办法,是客观形势逼着人混哪!”
“嗳,你那个女朋友孙莉萍呢,她怎么样?”柯碧舟想起了脸皮黑黑、鼻子尖尖、好唱好乐的姑娘孙莉萍,随口问道。
“你不知道吗?”王连发扬起两道眉毛,说,“她分配到县商业局当营业员啦!我现在是够满意的了,混过三年学徒期,就打家具结婚,早早有个归宿算了。”
柯碧舟眼里闪着点讥诮的光,笑问道:“你当初不是说,她年龄比你大些,只是谈谈而已吗?现在怎么那样认真了呢?”
“唉,一言难尽啊!”“卷毛”脸不红筋不胀地站定在屋中央,徐徐吐出一口烟,左手叉着腰说,“人也是会变的嘛。我何曾不是在变化之中。实话告诉你吧,孙莉萍比我晚抽调几个月,她刚到县商业局报到,就收到上海她母亲来信,说已有风声传出,独养儿女,可以照顾回上海。我看到这封信,心里慌了,她一回上海,我们的事准吹不可!刚刚报到,她还不属于正式职工,属于试用人员,完全可以设法办理辞退手续的。可她很坚定地对我说,她不办辞退手续了,就在县商业局工作也很好。理由很简单,我在县农机厂,她回上海去了也没啥大意思。她爱我,不愿与我分离两地。柯碧舟,我听到这些话,眼睛里流泪了。你说说,我爱她些什么呀,过去我真是有点逢场作戏,讲也讲不清楚。经这一来,我才发觉小孙是那么好。如今这样的姑娘,开着电灯也难找啊!我不讲什么高尚、动听的话了,总而言之,我现在是一心一意爱着她。我们的钱放在一起,争取早点积蓄一笔钱,早点在一起共同生活。这就是我的归宿了,我没啥雄心壮志,也不想成名成家,更没那些往上爬的野心,叫我像过去的雷锋那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出力流汗,让那些野心家、阴谋家、往上爬的家伙们挥霍我们创造的财富,我又没有那么傻。你说我不早早筑个窝儿过舒适生活,还求个啥?”
在这方面,柯碧舟自然说不过王连发,他只是淡淡地笑着,不吭气儿。
王连发继续大发议论,他说柯碧舟当初放弃去县文化馆工作,实在是下策之下策,仅仅因为感情一时冲动。目前玉蓉不幸遇害丧身,他又无工作,该怎么办啊?
抽了几支烟,喝了两杯茶,王连发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瞅瞅关紧的女生寝室门,走过去伸脚踢踢,侧转脸来问柯碧舟:
“唐惠娟读大学、华雯雯回上海,这屋里住着哪个?”
他这一踢不要紧,可惊动了打毛线的杜见春,乍听到踢门声,她屏住呼吸,不知是去开门好呢,还是坐着不动。好在柯碧舟已在灶屋搭上了话:
“杜见春并队到湖边寨来了。”
“是她!”王连发惊愕地问,“她在屋里吗?”
柯碧舟看杜见春久久不露面,估计她是不愿出来,撒了个谎说:
“她出去了。”
坐在床沿上的杜见春这才轻吁了一口气。
“啊哈,原来是杜见春并队过来了。怎么样,柯碧舟,你们之间关系好吗?”听说杜见春不在,“卷毛”说话又随便了。
杜见春的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心里头跳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打毛线。
“还不是一般的关系。”柯碧舟轻描淡写地说。
“嗳,你们俩不是曾经挺接近吗?碧舟,依我看啊,过去你们不相配,现在她父亲是被打倒的,你们倒是门第相当的一对儿啰,哈哈!”
杜见春的左手托着下巴颏,用指甲轻轻搔着脸皮。她紧张地倾听着,多么希望柯碧舟露出一句中她心意的话啊。但灶屋里的柯碧舟却有些愀然不悦地责备着“卷毛”:
“你开什么玩笑啊,别胡说了!”
“这怎么是胡说呢!我跟你讲啊,碧舟,你年龄也不小了,这种事也该考虑起来了。至于杜见春嘛,她的年龄也不小了,姑娘到了这种年纪,考虑得更多。你要真有心,干脆大胆向她表白,有啥难为情的!反正是那么回事,一锤子买卖吧。”王连发这回倒是说得一本正经。
“唉,这是不可能的。”
杜见春右手的毛线落在床上,她的双手捧住脸,睁大了双眼,聚精会神听着灶屋里的对话。她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一股异样的滋味,升腾到她鼻腔里。
“为啥不可能?”王连发紧盯着柯碧舟问,“难道你还在想邵玉蓉?不错,这个山寨姑娘有不同于阿乡的地方,相貌也比杜见春漂亮些……”
“你又在乱说些什么呀!”柯碧舟局促地打断了“卷毛”的话。
王连发更为疑惑不解了:“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什么原因阻止着你们俩好?”
“我配不上她。”柯碧舟的声音又低沉又喑哑,听去有股无可奈何的泄气劲。杜见春把脸转向灶屋这边,才勉强听见了他的下半句话,“她根本不可能看上我。”
傻瓜,傻瓜,真是个笨蛋!杜见春心里斥骂着,你怎么不细细看看我的一举一动哪!灶屋里王连发的嗓门又大了起来:
“这倒不一定。问题不在于她怎么想,问题在于你,你对她到底怎么想?你对她有意思吗?你喜欢她吗?”
杜见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她的双手捂住脸,仿佛接受审判一般等待着柯碧舟的回答。
“这个问题,我此刻不能跟你说。走吧,‘卷毛’,到寨里寨外散散步,我陪你故地重游一番,看看湖边寨有无变化。”
两个人掩上灶屋的门,走出去了。杜见春估计到柯碧舟会在路上跟王连发讲这个问题。她真想追出去听他怎么说啊!可这是不可能的。柯碧舟将对王连发说些什么呢,说他喜欢我,还是说他不喜欢我,两种讲法都有可能的呀!杜见春心里忐忑不宁地猜测着。最后她生起柯碧舟的气来,这个人,肠子里打几十个弯,有话你就说吧,偏要走出去。
杜见春忘了打毛线衣,石像般发呆地坐在床沿上,坐了好久好久。
这一天,柯碧舟和“卷毛”都没再回来。第二天杜见春才知道,他们俩出去散步,碰到与“黑皮”谈完话的滕芸琴,陪老人一起到湖边看望邵大山,在邵大山家吃了午饭,一行人又去黄土坡上玉蓉墓前志哀、献花。
待柯碧舟送滕芸琴和“卷毛”去县城后回来,肖永川早已在男生寝室埋头写起检讨、揭发材料来。他俩又无法说话了。
杜见春老是找不到能和柯碧舟长谈一次的机会。秋雨一下,队里安排肖永川和几个强劳力从煤洞口往砖窑挑煤炭。肖永川很卖劲,冒雨挑煤,浑身淋湿以后,没及时揩干,热汗和冷雨流在一块,当天晚上病倒了。起初,柯碧舟并没发觉。第二天肖永川没出工,柯碧舟见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正要问问杜见春,杜见春用嘴向男生寝室努了努,压低了嗓门道:
“他开口问我要退热药片呢。”
“你给他了吗?”
杜见春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地说:“这会儿可能睡着了。”
柯碧舟站直身子,静心细听了片刻,微蹙着眉头,没有吭气儿。
半夜里,杜见春被男生寝室里的一片呻吟惊醒了,她在床上翻过身子,听清那是病中的肖永川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哼哼。集体户外的雨停了,屋檐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夜很静,肖永川的喘气和哼叫,听来很是清晰。杜见春心里说,谁叫你过去打碧舟呢,这阵儿谁来服侍你。活该,这也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对你一个教训。
正这么想着,杜见春意外地听到了柯碧舟的说话声,他从床上翻身起来,开亮了灯,问:
“肖永川,你要喝开水吗?”
“嗯。”肖永川的回答显得很可怜。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起床倒开水的响声,而后又听他说:“喝吧,肖永川,开水在这儿。你能坐起来吗?”
“能、能的……”
“你肚子饿吗?我煮点粥给你喝,好吗?”
“谢、谢谢,谢谢你……”
杜见春这才想到,确实,肖永川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早、中、晚三顿饭都没吃,他一定是又渴、又饥、又乏、又难受。只因平时和这个过去大名鼎鼎的小偷从不讲话,杜见春自心眼里鄙视他,根本没为他设想一下。也忘了他是个病人,同样需要吃饭,需要人的关怀和安慰。
杜见春听到柯碧舟开了男生寝室的门,走进灶屋,开灯、撬火、舀水淘米。她的心里一热,觉得自己也有一份责任,急忙穿衣起床,悄悄走到灶屋里,来到柯碧舟身旁。
“你睡吧,一个人尽够了。”柯碧舟耳语般对她说。
杜见春不答话,找了一把扇子,“啪哒啪哒”扇着炉火。她看到,柯碧舟嘴里在劝她,但眼睛里闪烁出来的光,却比平时要温柔亲切得多。
煮了一小锅稀饭,柯碧舟还给肖永川煎了一只荷包蛋拿进去。杜见春一面主动拿起火钳封火,一面倾听着男生寝室里两人的对话。
“吃吧,肖永川,趁热吃两碗粥,再吃两片药。感冒很快会好的。”
“谢谢,柯碧舟!”肖永川的嗓音颤抖,鼻子像被什么堵住了,突然,他哭泣着叫道,“我、我过去……对不起你!”
“快别说这个话了……”
“不。公安局滕同志来叫我写材料揭发‘强盗’和‘侠客’,也叫我写检查……呜,呜,我吓得不敢出声了。滕同志还讲,是你说的,说我这几个月表现不错,他们要拉我一把。柯碧舟,你、你上路,够朋友……而我、我过去……”他悔恨地失声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