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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546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03

“小杜,有空闲吗?”

杜见春瞅瞅天色,细雨霏霏,冷风飕飕,回湖边寨去,女劳动力也不会出工,她估摸老支书找她有事,便说:

“七八天没得回集体户了,想去看看,没啥大事。老支书,你找我有事儿?”

周凯旋嘴里衔着四寸长的叶子烟杆,满脸皱纹都笑得舒展开了,他压低了嗓门道:

“小杜,你写的那三条……三条山寨为啥贫穷的道道,我都在大小队会上给干部们讲啦!”

“啊,大伙儿咋个说?”杜见春听老支书这一说,不由得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写的那三条贫穷根由,会得到周凯旋这样的重视。

周凯旋从嘴里拔出烟杆,晃着胳膊,眉飞色舞地说:“拿句山区的老话讲吧,你那三条道道,经我在会上一讲,就像是鞭炮扔进了雀儿窝,炸飞起来了!”

“真的吗?”杜见春喜上了眉梢,睁大了一双既惊且喜的眼睛望着周凯旋。

“大伙儿都讲啰,这三条道道,把他们心头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小杜,你这回立了一大功啦!”周凯旋伸出手臂,邀请道:“你要有空闲,随我去会上听听吧!”

二话没说,杜见春便随周凯旋到了镜子山的大小队干部会上。进了会场,杜见春听了一阵,就明白了。原来他们这个会,内容是安排布置今冬明春的活路。干部们扯来谈去的中心话题,都是如何瞒住上头一些人的耳目,把杜见春纸条上写的那三条贫困的原因挖出根子,纠正过来,使镜子山大队富裕起来。这个大队的基层干部们齐心,哪个也不想抽老支书周凯旋的台脚,作自己往上爬的梯子,因此会议开得好热闹。他们一会儿拉开嗓门争执,一会儿哄笑不绝,会场上热气腾腾。整天在坡土上、田坝里劳作的山寨基层干部们,体会是太深刻了: 这些年,口号喊得震天响,动不动揪“阶级敌人”“反革命”,哪个想出些点子,就说你走“资本主义”道,弄得大伙儿有劲没处使,有办法没处用,心上压着的石头实在太沉重,肚里憋着的气也实在太大了。一把手周凯旋召开这么个会,大小队干部们的情绪可高哪!

他们摆谈着、商量着,在本大队范围内保密的前提下,首先改变拖大帮干活的办法,每个生产队划成几个作业组,按照农活的数量、质量评工记分。队干部要对各个作业组每一阶段的农活,进行检查,坚决改变按人头评工分、干多干少、干好干坏一个样的笨办法,杜绝出工不出力的现象。其次,成立副业组,发展多种经营,栽种花生、烤烟,保护已有果树,不能任由社员、娃儿摘果子吃。坡上挖山塘,既蓄水灌高坡田,又能养鱼。还扯谈到限制人口剧增,计划生育,这件事不必瞒人,完全可以大张旗鼓抓起来,坚决按娃儿的年龄大小分口粮,决不能有一个户口就分一个成年人的粮食。

看到自己搜集群众反映,总结出来的三条意见,被镜子山大队的干部们这么重视,杜见春心里啊,就如同喝了蜜一样甜。她在会议室里,帮着他们作记录,计算数字,把各队报出的可以栽种花生、烤烟的沙土面积打合计,把各队提出的困难,一个个记下来,以备提供给老支书周凯旋会后思考……

会议连着开了两天,这样的日子过得多么充实啊!杜见春不急于回集体户去了,她要等干部们最后议决出一个结果来再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柯碧舟,让他也高兴高兴。

谁料到,今天下午干部们议决今冬明春的计划,阮廷奎却在晌午时分来到了镜子山,像给杜见春心里扔了一颗炸弹那样,把柯碧舟要回上海的消息告诉了她。

现实生活中的一切,是多么出人意料啊。

犹如一大盆刚化的冰水,兜头兜脑泼在杜见春身上,她浑身都发凉了。

是的,这些天来,她忙碌,她感到充实,心情也很开朗,但这样紧张愉快的生活,并没使她把柯碧舟丢置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啊!相反,只要一静下来,只要晚上一躺在床上,她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湖边寨,想到集体户,想到一个人生活着的柯碧舟。他怎么样了?独自煮饭吃,独自在夜里写小说,独自……匆匆忙忙离开湖边寨,没有向他当面打一声招呼……实际上我这次离开湖边寨,是在小石桥边对他一怒之下走开的,他会以为我是在怄气,以为我……待回湖边寨,他会如何对待我呢?还我毛线衣?还是接受我的毛线衣,向我道歉……

多少念头曾在杜见春脑子里浮云似地飘过!理智需要她把柯碧舟忘记,可感情却又顽固地把柯碧舟拖到她身前来。她怎么可能在乍然的决定之后,把柯碧舟从她生活中拽出去呢!难啊。杜见春总算体会到内心矛盾交织的滋味了。

眼下,什么预感也没有,柯碧舟要走了,要离她而去了!杜见春怎么忍受得了这一打击性的消息呢,她的内心颤抖了。她不能再在镜子山多待一分钟了,她要赶回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再要多呆下去,也许就见不到柯碧舟了呀!

想到这里,杜见春才发觉自己是多么愚蠢,多么失态。她连一些必须要问的问题也没问阮廷奎,比如说柯碧舟是什么时候收到信的?他开始准备了吗?什么时候动身离开寨子?啊,这种事还会拖嘛,当然是收到信以后立即准备,越快越好啰!

杜见春似乎感觉到湖边寨口上,停着一辆马车,柯碧舟的行李铺盖全捆扎在车上,他坐在车厢座上,赶车的一挥鞭,马车轱辘滚动着,向着寨外驶去。

马车轱辘仿佛碾压在杜见春的心上,她的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她要看不见柯碧舟了,她得快赶回去啊。

没和一个人打招呼,没来得及去找老支书,杜见春背着药箱,撒腿跑出了镜子山寨子,一个劲儿往湖边寨疾奔而来。

还没跑上一里路,杜见春就气喘吁吁、累得胸脯起伏不平了。她觉得心口堵得慌,小腿肚上好似捆了两只沙袋,迈一步都费劲。

这一天,对她来说,仿佛注定了是个悲凉凄冷的日子。崎岖不平的山间小路上,溜滑溜滑,泥巴湿得沾脚,从峡谷里吹来的风,凛冽得像刀子,直往她脸上刮来。杜见春不由自主地举起手臂,用衣袖掩住脸,一步步往湖边寨赶去。

快近寨子了,杜见春极力睁大双眼,向寨子团转搜索着,看看寨口有没有停着马车?那条通湖边去的小路上,有没有人挑着行李铺盖去坐小船?啊,没有,都没有!天气冷,连人影子也看不见。灰暗的天空中,铅色的云层重压着山头。山野里,草木枯萎,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泡冬田里在放水,田缺口子那边哗哗发响。远远近近的山峦,都色调凄淡地耸立在那里。几束黏湿的谷草,落在溜窄溜窄的田埂上。

杜见春抑制着心跳,怀着从未有过的惆怅、迷惘和孤凄之感,迈着沉重滞缓的脚步,拖着无精打采的身子,走进了集体户。

“嗬,你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又在镜子山落下户了。”灶屋里,“黑皮”肖永川骑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勾着腰,双手正使劲用新谷草搓着麻绳,杜见春看到,他的身后左右,半间灶屋里都是谷草和搓成的草绳。杜见春并不掩饰急切地想见到柯碧舟的心情,她往男生寝室望了一眼,没看到柯碧舟的影子,不由自主问道:

“小柯呢?”

“他呀,大概又到邵大山家去了吧。”

听说柯碧舟仍在寨上,杜见春略微放了点心,她转过身子,搁下医药箱,诧异地问:

“你抱来这么多谷草,搓草绳干什么?”

“哎呀,你还不知道啊,柯碧舟好福气,他要回上海去了。”肖永川继续搓着草绳,半仰着脸说:“这个书呆子,也不知道托运行李、箱子,都需要用草绳,我帮他备好一点。老实讲,柯碧舟对我那么好,我也呒啥报答他,这次正是个机会,给他多准备点稻草绳吧……”

肖永川一个人说了这么多话,杜见春一句也不回答,眼神直瞪瞪的,呆立在屋中央,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肖永川瞥她一眼,直起腰来说:

“嗨,你以为我骗你,不相信,是吗?嗨嗨,老实跟你讲,开始我也不信,听阮廷奎说了以后,我以为现在关于知青有了新精神,死赖活缠让柯碧舟把信给我看,他拗不过,刚才把信给我看了。你看,信还在我袋袋里呢!”

一切,都在证实阮廷奎说的是实话。杜见春自言自语般说:

“这么讲来,他是要走了……”

“当然啰!”肖永川并没留神杜见春的神态有啥异样,埋着头,继续用劲地“沙沙沙”搓着草绳,粗声大气地接嘴说:“再戆的阿木灵,也不会错过这种好机会。嗳,这不是一般的招工招生啊,杜见春,这是回上海,你懂吗?回自小长大的上海。外滩、百货公司、西郊公园,只有上海才有。啥地方好跟上海比?……”

杜见春还是一直没接嘴,肖永川奇怪了,他猛一抬头,道:

“嗳,你还不相信啊!不相信你看,看他妈妈的信……”

接过肖永川递过来的信,杜见春怀着一种异样的心情,慢慢展开信纸俯首看着: 碧舟吾儿: 你好!

刚给你去信不久,又给你写信,不为别事,是有一件重要的事儿相告。

昨天街道乡办的负责同志来家对我说,因我两个子女都在外省插队落户,身边无儿无女,根据最近国家有关文件规定,我的两个子女中,可以有一个回到上海来,重新安排工作。要哪个回来,由我决定。

听见这一喜讯,我昨夜一宿未睡,思来想去,我决定让你回上海来。一来你年龄大了,至今没有抽调;二来你们那儿的知青抽的差不多了,你一个人在农村,很孤苦。碧霞年龄还小,再说他们那儿抽调的不多,集体户也完整,每个劳动日工值差不多比你们高一倍,她劳动勤快,还能自力更生。收到信,你准备准备,回上海来过春节吧。随信寄去车费四十元,注意查收。

匆匆祝

进步!

母字七三年十月二十三日杜见春捧着信纸,痴痴地站着。事情非常明确,柯碧舟要离开湖边寨了,不是探亲,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永远离开湖边寨,回到上海去。肖永川说得对,谁也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而且,按照国家规定回沪,组织上一定会给他安排工作的。看到母亲的信,柯碧舟自然会高兴地整理好他的东西,马上赶回上海的。他插队落户五年了,没有回过一次上海,多么想回去一次啊!只是因为考虑到让妹妹柯碧霞多回去两次,只是不想给工资不高的妈妈增加负担,他才坚持每年冬天在山寨上过的呀!他应该回去,应该快点儿走。

在杜见春此时此刻的思想中,柯碧舟离开山寨,回到上海去,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她绝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责怪一个想脱离山寨的知青为“革命的逃兵”了。要知道,多少在外地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们,对回到上海去,都怀着求之不得的心情哩。

从这个意义上说,杜见春为柯碧舟感到庆幸,觉得该向他祝贺,高高兴兴地送他上火车。不是吗,自己所爱的人有了更好的命运,她理当喜出望外,让他愉愉快快地走向新的生活,这才是崇高的情操哩!

可感情这个东西,是多么叫人难以捉摸啊!知道了柯碧舟将要回上海去,杜见春一点儿也兴奋不起来。相反,她只觉得从什么地方甩来一副铁链,把她的心紧紧地缠绕了起来。

柯碧舟要走了,她将要在湖边寨一个人继续生活下去,不知道她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给她也写上这样一封信。几个月前,在崇明农场的杜见新来信,她说农场普遍上调,和她一起去农场的同学和职工,差不多都抽调回上海工作了,她虽然离开了与小偷、架犯们为伍的专政队,但抽调却毫无希望,理由极简单,她的父亲仍在“全托”;妈妈关进“牛棚”,也属于“半托”状态,她们家仍贴着封条,她不能回市区工作。妹妹尚且做好长期在农场的准备,她杜见春在山寨的日子,那就更长了。什么时候,爸爸妈妈的问题有个了结啊。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多么漫长啊!柯碧舟要是走了,杜见春连这个严寒的冬天,也难以熬下去。

“不,不!”杜见春内心深处那激浪狂涛般的感情在嘶声呼喊着:“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柯碧舟啊!”

一封短短的书信,杜见春竟然看了老长一段时间,这不由得使肖永川心奇了,他停止了搓草绳,不让人觉察地侧转脸来,满腹狐疑地打量着杜见春。

啊,他看到了什么呀?杜见春泥塑木雕般站在那儿,信纸在她的手里“嗤嗤”发响,脸色阴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晶莹的泪水,在她的眼角上闪烁着星光。尤其是她那起伏不平的胸脯,更叫肖永川感到,她内心的波涛是多么汹涌澎湃。

肖永川像被人揪住耳朵提拎了两下似的,顿时间明白过来。杜见春是因为柯碧舟要走啊!看出来了,哈哈,这下被我看出来了,这个姑娘对小柯有意思,她舍不得柯碧舟离开她哪!怪不得她平时对小柯那么好哩,又帮着洗衣服,又帮着洗铺盖。这不单是感恩的心理,不单是一般的互相帮助哩!这是深厚的感情啊!

在肖永川的心目中,对爱情从来没有一个系统完整的概念,他也不可能体察杜见春此时此地的心境。相反,他倒认为,杜见春这会儿表现出来的失态,有点可笑。难道你要在这个当儿,拖住人家,不让人家走,这可能吗?哈哈,真笨。同时,他也为柯碧舟有些抱不平,回上海安排了工作,一个年轻小伙子,还怕找不到对象?人家为啥要找你这个插队落户的?想到这儿,他重又拈起草束,交叉放在掌心里,一边搓草绳,一边问:

“杜见春,信看完了吗?”

杜见春没答话,她的手臂一伸,把信纸递到了肖永川跟前。

肖永川接过信纸,折叠起来,放进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袋里,说:

“嗳,你讲,这是不是好消息?”

“嗯。”杜见春极勉强地哼出了一声。

“依我看啊,柯碧舟是戆有戆福,他当初不到县文化馆去,现在倒能回上海了。他当时要是去了啊,现在就无法回上海了,哈哈。”肖永川故意扯直了嗓门,不时地瞟一眼杜见春,滔滔不绝地道:“不过,话要讲回来。像我们这种人,出身不好的啊,表现不好的啊,就是有抽调机会,也只得靠边站。柯碧舟这次回上海,可是千载难逢,绝对不能放弃的。他要是没这次机会,以后就……”

杜见春听到这儿,心里“咯登”跳了一下,她听出肖永川的弦外之音来了。哎呀,我被他看出来了!真糟糕。

肖永川的话虽然说得有点露骨,听进去很不舒服,但给杜见春的刺激,恰像是一枚细针戳中了她最敏感的神经,她悸然醒悟道: 对头啊,柯碧舟处在左定法、黄金秀这类人手中,还不是同我一样,有啥出头之日?难道我真要拽住他,不让他离开湖边寨?我想到哪里去了呀?

集体户灶屋里阴森寒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滋滋的霉味。能够回上海去,谁还愿留在这样的环境里?杜见春咬紧了牙关,狠狠地痛责自己: 我怎么能显出这副神态?我怎么能这样自私?太不应该了呀!

回旋风有时候往往比原来的风势更加厉害。杜见春脑子里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之后,她一再地暗暗责备自己,蔑视自己。尤其是自己的神色异样,被肖永川都感觉到了,更使她不能原谅自己。不,事已至此,柯碧舟能回上海去,让他去吧,他受的苦太多了,也该有个好的归宿了。愿他今后快活,愿他将来幸福。

奇怪的是,当产生这些想法后,杜见春倍感压抑的心灵略微轻松了一些,她的神情姿态也镇定自如了。

这正是她的性格中最可爱的东西,也是最吸引人的东西,可惜她自己并没有充分地意识到。

她拿定了主意,一再扪心自问: 我这么伤心干啥?我急匆匆赶回干啥?我抱的是什么目的?一味地任凭感情驱使,会成个什么样的疯子啊!不,镜子山寨上还有好些事要做,下午他们的干部会就要作出重大的决议,我为什么离开呢?而且连招呼也没同老支书打。

“喂,”肖永川的话打断了她的沉思,“你说我的话对吗?”

“对,对的,完全正确!”杜见春嗓音响亮地回答,“我们都该祝贺柯碧舟的运气,对吗?”

这下轮到肖永川心里结上疙瘩了,他不明白杜见春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之快,他疑惑地瞅着杜见春,杜见春坦然回望着他,点点头道:

“嗯……对……好吧,我该走了。”

“你上哪儿去?”

“到镜子山……那儿还有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肖永川追问,“再去个十天八天,柯碧舟可就远走高飞了,你们再也碰不上了。”

“这个……”杜见春健步走到灶屋门口,迟疑地停住脚步,沉吟了片刻,以镇静的口吻说,“镜子山大队下午有个会,我要去听听。这样吧,我吃晚饭前赶回来。”

肖永川骑坐在板凳上,望着杜见春的背影远去,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嘿,这个人……真是难以捉摸!”

二十九

这天下午,西南风吹得紧,雨停过一阵。天空中的乌云散开,大有晴朗的趋势。可到了擦黑时分,天又阴了下来,岭腰山头上缭绕着的稠雾,飘飘悠悠地弥漫到田坝里来,用鼻子嗅嗅,空气中都湿潮潮的。

柯碧舟肩披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拿着电筒,急匆匆行走在湖边寨去镜子山的小路上。浓浓的乌云压着连绵不尽的峰峦,夜幕低垂,树林子里已是黑糊糊一片了。柯碧舟迈着大步,走得疾而快。

黄昏时,回到集体户,听说杜见春来过,没待多久又到镜子山大队去了,柯碧舟直叫懊恼。肖永川说她晚饭前准回来,但眼看天在黑下来,山路上还毫无动静哩。柯碧舟焦急不安,决定到镜子山大队去找她。肖永川急得直叫,提醒他该理东西,他只是要肖永川歇歇,暂不忙搓草绳。肖永川好生诧异,连声追问他想干什么,柯碧舟来不及多作解释,心急如火地上了路。

入夜时的秋风吹得更紧,柯碧舟走上通垭口的盘山小道,从峡谷里吹来的风把他身上的蓑衣都吹得鼓胀起来。天快黑了,只能依稀辨出弯弯拐拐的崎岖小路。柯碧舟揿亮电筒,睁大双眼识别着路径。

踏着泥泞道,走了二三里路,已经快到两个大队交界处的山垭口上了。这山垭两旁都是繁茂的树木,风吹得树叶子飒飒飒发响,有点怕人。柯碧舟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向山垭口上蹬去。陡然间,两山夹峙的垭口边,传来一声疾言厉色的喝叫:

“是哪个?”

“见春!”柯碧舟不由兴冲冲地回了一声。

“是你啊!”杜见春显然也听出了柯碧舟的嗓音,她的声调透露出意外相逢的惊讶和喜悦,她三脚并作两步迎上来,嘴里抱怨道,“真见鬼,天黑得这么快!”

“你也回来得太迟了。看,天黑尽了,不怕坏人,你就不怕雨淋吗?”柯碧舟轻声嘀咕着。

听到柯碧舟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柔顺语调,和他话语中对自己的关切,杜见春顿时想起来了,柯碧舟快离开湖边寨了,也许明天就要走,他来找我,是来向我告别的。想到这儿,杜见春抑制着自己的感情,淡淡地问:

“天黑尽了,你到哪儿去?”

“我……我是来、来找你……”

“找我?”杜见春故作惊异,“找我干啥,还我毛线衣吗?”

“啊……不……”

“那你究竟想干啥?说呀!”杜见春催促着,“你妈妈不是已经给你来信了吗,让你调回上海去。时间不等人,得快整理东西。”

“我不理。”

“为什么?”

“我早已跟妹妹有约在先,如果我们俩可以回去一个,我让她回上海去……”

杜见春惊叫起来:“你在说什么?你疯了?你是什么时候跟妹妹讲的?”

“还在夏天的时候,”柯碧舟平平静静地解释道,“妹妹就在他们那儿听到小道消息,说独养儿女,或者父母身旁无子女,都可以照顾回沪。她写信告诉我,我那时候回信就对她说,如果有这样的好事,一定让她回到妈妈身边去。”

“那是半年前,可现在事情来了,你妈妈决定让你回去啊!她把车费也给你寄来了。”杜见春摊开一只手,振振有词地说,“在对待儿子和女儿的问题上,父母总是首先考虑儿子的!”

“是啊,妈妈爱我,也爱妹妹。我和碧霞都是她一手辛辛苦苦抚养大的,对妈妈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柯碧舟的语气真诚恳切,“作为哥哥,我应该让妹妹。她年龄也不小了,一个姑娘,独身出门在外,像你似的,会比我更苦闷的。再说,让身边无子女的知青回去,为的是照顾老人。比较起来,妹妹比我会做家务,照顾妈妈,也比我周到。”

两个人在山间小路上相对站着。风在山林里吼啸,四周漆黑一团。不知啥时候,细雨又无声地飘洒起来。杜见春内心动荡不安,她像不认识似的盯着身前柯碧舟的面影,联想到自己的哥哥杜见胜,在爸爸妈妈出了事以后,信也懒得给两个妹妹写,生怕两个务农的妹妹倚赖他,对比之下,人品的高尚和低劣,那是太显著了。她倍觉柯碧舟的纯真和善良,不由得嚷道:

“到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哥哥啊!不过,柯碧舟,我倒要郑重其事地提醒你,这是回上海,不是去县文化馆那一类单位,你还得从自己的处境、从你的地位、从长远利益考虑……考虑,千万千万不要太、太草率了……”

柯碧舟点了点头,放轻了声调说:“你说得对,这件事还没最后定……”

“还没最后定?”杜见春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说话的嗓音都颤抖了,“为……啥?”

柯碧舟语调局促不安地说:“昨天收信以后,我直盼、盼你回来……”

“盼我回来干什么?”

“我是想……想和你商量一下……”

“我的意思很明白,赶快打整行李铺盖,明天就走!”说着,杜见春几大步走到一边去。

柯碧舟哀叹了一口气,失望地低语着:“是这样……”

两个人离开三五步远,默然无语地站立着。他们都感觉到心在急骤地跳动,撞击着胸怀。他们都觉得有点什么东西,在内心里增长。只是,他们又都意识到,在他们之间,有着一层什么薄薄的东西,阻隔着他们。

呼啸的山风扫到他俩脸上,钻进他们的颈脖,两人都不觉得。他们只感到,心头热烘烘的、暖融融的,又有些惶惑不安。

这样不知站了多久,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但他们都不觉得时间太长。他们都在期待着对方!

柯碧舟先揿亮了电筒,雪亮的光影里,他看到雨淅淅沥沥下大了,雨点子敲击着他的斗笠,“的笃”发响。他想起了啥,解下蓑衣,走近杜见春身旁,递给她。

杜见春忿忿地抓过蓑衣,并不往身上披,冷不防问:“我披蓑衣,你穿什么?”

“我有斗笠。”柯碧舟轻声答着,转身走去。

“站住!”

“还有什么事?”

“你到哪儿去?”

“回湖边寨去。”

“你头上戴斗笠,我头上戴什么?”

“那么……连斗笠一起给你吧!”柯碧舟纳闷地除下斗笠,他感到杜见春今晚有些自私。

“我不要斗笠。你站过来!”杜见春忽然以命令的口吻叫道,“你站过来呀!”

柯碧舟手里拿着斗笠,服从地站在杜见春身旁。杜见春利索地用双手撑开蓑衣,把它披在两个人的头顶上,继而转过脸来,带点顽皮的口吻说:

“这不很好嘛!”

柯碧舟觉得有些气闷,他挨得杜见春那么近,肩膀碰着肩膀,从杜见春被淋湿的头发上,散发出一股幽香。柯碧舟弄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已经失望了,几乎要走了,忽然之间……他的心在狂跳着,脸上一阵阵发烫,气也喘得粗了。

“把电筒给我,你拿好斗笠就行。”

杜见春从他手里抓过电筒,向两边的地形照了照,顺着一条岔开去的溜窄溜窄的小径走去。

柯碧舟发觉她走错了,连忙叫:“不对,回湖边寨该走那一条路。”

“别嚷嚷,我认识一条近路。”

“从来没听说还有近路。”柯碧舟嘀咕着。

“你跟我走就行了。”

柯碧舟内心有些着慌,仍唠唠叨叨提醒她:“别乱走乱闯啊,迷了路,碰到坏人、野兽就糟了。”

“瞧你,多胆小,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怕什么,有我呢,我会打拳!你忘了吗?”

柯碧舟不好意思再开口了,他明知镜子山和湖边寨之间根本没啥近路,杜见春是在瞎扯;他也明知杜见春走的这条路,是往树林子里去的。但他还是随着杜见春徐步走去。身旁的姑娘,这当儿以一股强有力的磁性吸引着他。他感觉得到她在无声地笑着,他听得到她的呼吸声,他闻得到从她身上传过来的醉人的芬芳。他觉得自己紧张中带着欢悦,惶惑中带着兴奋。不时地,他的手无意中和她的相碰,他老是慌张地移开,找些话来掩饰:

“哎呀,这雨真讨厌。怪不得俗话说:‘三日西南风,秋雨落不穷’哩。”

杜见春显然理解他的心情,她轻松地笑着,走到一株粗大的沙塘树旁边,两个人不由得都停下了脚步。杜见春笑盈盈地转过脸来,仿佛他们之间啥事也没发生过似地对柯碧舟笑着。

柯碧舟觉得胸怀里有一头小鹿在撞着他,他俯首关心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她的嗓音颤抖得很厉害。她感觉到,柯碧舟的呼吸,直冲到她的脸上,“老支书硬留我吃的晚饭。”

“见春,”柯碧舟的语调低沉轻柔,满含着感情,“我觉得,有一肚子话要对你说。”

“说吧。”她的声音温顺柔婉,还带着金属碰击般的音响,“这会儿,你说一万句,我也不嫌多。”

柯碧舟为难地讷讷道:“可……可一站在你面前,我嗓子里好像卡住了鱼骨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见春“噗哧”一声憋不住笑了:“你也变得巧言利齿了。”

雨已经小多了,风声也不像方才那么紧。但他俩谁也不想把蓑衣从头顶上卸下来,两个人的背脊靠在大树干上,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胸脯都在剧烈地起伏着,手和手一直紧紧地相握。有时候,语言会在恋人们之间成为多余的东西,他们心里面想说的话,都通过手的微温,传递给了对方。他们都感到互相间是那么接近、那么和睦。

杜见春眨巴着眼睛,瞅着黑漆漆的山野,把柯碧舟的手紧握了一下,首先打破了沉默,耳语般问:“不还我的毛线衣了?”

“呃……”

“说实话!”

“不还了,见春,这比啥都宝贵。只是,你应该知道,我、我……”柯碧舟有点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才找到措词说下去,“我只是不知所措,你想,你自己连、连一件毛线衣也没添呢……”

“你就不想想人家织毛衣时的心情。”

“我懂得。见春,”柯碧舟吞吞吐吐,照着自己的思绪往下说,“我曾经很犹豫,我抱着这件毛衣,到玉蓉的墓上去过……”

杜见春没想到他会说这件事,她睁大了双眼,点了点头道:

“我看见的……”

柯碧舟轻叹了一声:“玉蓉不可能告诉我,该不该收下你的毛衣。只是,有人告诉我了……”

“谁?”

“大山伯。”

“他……”

“他把我叫到湖边的小屋里,对我说,他观察了多时,发现我和你很……他让我主动找你,和你谈开……”柯碧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心中的愁云给他拂去了。我一直在等待你回来。收到妈妈的信,我想……我更想来问你了。如果你愿意,今天晚上,我就给妈妈和妹妹写信。妈妈寄来的钱,我留下十块过年。另外三十块给妹妹寄去,你说好吗?”

这一切竟都是真的,这令人心颤的一切竟都发生在她的跟前。杜见春激动不已,一双眼睛灼灼发光。她知道,一个对她的生活具有重大意义的时刻突然而至地来临了。她紧紧地抿着嘴,沉吟了好一阵,才用冷静的口气道:

“碧舟,我觉得,你把事情处理得太快了!”

“难道……”柯碧舟狐疑地瞪大了眼睛,“难道你希望我回上海去吗?”

“我?”杜见春“呼”地一下猛抬起头来,紧张地盯着柯碧舟,眼神有些错乱。没想到,这矛盾竟推到她跟前来了。

“见春,你愿意我离开你吗?”柯碧舟又低声问。

杜见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她不能回答,她无法回答。

柯碧舟深情地把杜见春的手抬了起来,她的手冰冷冰冷,在轻微地抖动。柯碧舟轻声细语般说:

“见春,确实,上海要比湖边寨好多了,回上海去工作,是很理想的。可是,我总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一条细线系住了似的,总是悬在半空中不落实,而在那一头拉住这条细线的,不是别人,正是……是你……”

“啊,碧舟!”杜见春只觉得自己的情绪剧烈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柯碧舟接着加添道:“要是你认为我配不上你,要是你觉得,我应该回上海去,我就……”

“不,不!”杜见春像经过了一阵长跑般喘着气道,“难道说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可是,见春,说老实话,我总有点怕……”

“怕什么?”杜见春仰起了脸,她的那双眼睛放出炽热的光辉,目不转睛地盯着柯碧舟。

一阵风吹来,柯碧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他扯了扯见春的衣袖,嗫嗫嚅嚅地说:

“见春,我……我不知该不该说……”

“嗯。”杜见春鼓励地哼了一声。

“我的家庭出身太不好了……”

杜见春急忙截住了他的话头,用只有柯碧舟能听到的低音,凑近他耳朵说:“碧舟,眼下,我和你是一样的。是命运把我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不,见春,你爸爸将来随时可能重新担任领导干部。到那个时候,我怕……怕我们之间又将出现鸿沟,又将显得极其不和谐……”

杜见春以一个断然动作截住了柯碧舟忧心忡忡的话,她陡地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柯碧舟的手,坚决地令人深长思之地说:

“碧舟,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的。在我没有动心之前,我可能拒绝一个人的爱,伤他的心。可只要我心上有了一个人,我下了决心把自己交给他,我就要对他好一辈子,绝不会朝三暮四,水性杨花,不论今后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变心。你……信吗?”

杜见春轻轻把蓑衣从头顶上掀开,只让它披在他俩的肩头,随而端庄地仰起脸来,让月光沐浴着她的脸庞。

幽淡柔和的月光下,杜见春的面颊发光,眼睛闪出神灵之色,胸脯微微波动,略偏着头,执拗地望定了柯碧舟。

柯碧舟惊奇地看到,眼前的杜见春竟是如此的绝艳动人,如此的有个性、有感情。他紧紧地抓住杜见春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激动万分地说:

“信,我信。见春,我完全相信你!”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山野树林显出了它们的静谧深沉。不知啥时候,细毛小雨已经停了,风也比擦黑时分小了好多。有小虫子在草丛间“”啼鸣着,秋天结了籽籽的青草,在雨后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乌云散开去,漆黑的天幕中有了几颗稀疏的星星,一弯月亮,也悄没声息地露出了它那半边脸儿,眯眯含笑地俯视着人间,把它那清柔淡和的月光,泻在大地上,像给峻峭的山峰兜上了轻绡薄绫般的纱巾。

杜见春的脸红润发光,端正的五官充满了立体感,她轻轻地翕上了眼睑,眼皮似秋天的蝉翼般在微颤着,波动的胸脯每当呼气时,总贴近了柯碧舟的胸怀。

柯碧舟的全身像通了电一般,心简直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见春生动诱人的脸了。这张脸上,镀着一层霞光,随着有节奏的呼吸,鼻翼微微地一张一翕,眼皮焦灼不安地微颤着。他觉得有一股强大的不可抵御的力量,在吸引着他,他胆怯地、羞涩地、惶惶不安地靠过去、靠过去,呵,这段距离是那么近,可柯碧舟总没有足够的勇气紧靠上去,他觉得浑身都在打着寒颤,身子也摇晃起来。就在这当儿,他感觉到两条手臂柔顺地、紧紧地围住了他的颈脖,两片灼热的嘴唇带着温湿贴在他的嘴角上。柯碧舟顿时增生了无限的勇气,他用一个有力的动作,微微启开自己那紧闭的双唇,轻轻地生怕惊动见春似的,吻着亲爱的见春那抿紧的、微厚的嘴唇。

蓑衣悄悄地滑落到地下。

半边月儿,害羞地钻进了云层,山野间的一切,变得幽暗深沉。

三十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初,打倒“四人帮”一个半月以后,杜见春手里抓着两封信,兴冲冲地跑进湖边寨集体户,乐不可支地拉着柯碧舟的衣袖,清声喜气地欢叫着:

“好消息,好消息,碧舟,好消息啊!”

她在灶屋里又蹦又跳,连声催促着正在煮晌午饭的柯碧舟看信。

柯碧舟接过两封信,先后看了一遍。两封信都是上海来的,一封是杜见春的爸爸杜纲写给女儿的,信上说,由于他在七一年揭发批判了市里面几个赫赫有名的造反头头,被“四人帮”安插在上海市委的余党、爪牙打成“叛徒”、“复辟狂”、“走资派”关进黑屋子,整整五年时间。杜见春的妈妈柳佩芸也同时遭到迫害,长期关进“牛棚”,监督劳动。打倒“四人帮”以后,杜纲和柳佩芸差不多同时放了出来,组织上正在对他们的冤案、假案进行清查,尽快地给予平反。他们回到了被封存多年的家里,这一段时间,正在一边治病,一边休养,一边参加揭批“四人帮”的斗争。杜纲在信上,一再地向女儿致歉,说由于父母亲出了事,连累了三个子女。尤其是见春,远在千里之遥插队落户,没有固定的收入,得不到父母亲的关怀,更使他们惦念。最后,杜纲关切地问及见春的近况,要她在收信之后,把这些年来的经历、遭遇和生活、劳动情况,详详细细回信告诉他们。若今年的农事基本结束,可以准备在春节前回上海探亲。

第二封信,是出版社少儿文学组写给柯碧舟的。信非常简单,说是柯碧舟半年以前寄去的儿童中篇小说,他们最近研究认为,小说的基础很好,但有些地方,还需修改提高。作者若在春节前回沪探亲,可去出版社联系,讨论修改方案。

“你说,这不是双喜临门吗?碧舟,你怎么不说话啊?”杜见春爽朗地大笑着,清脆悦耳的笑声直传到集体户外,她笑过一阵又说:“真叫人高兴!啊,幸福的大门终于向着我们打开了!”

柯碧舟垂着脸,默默无声地把两封来信又细致地看了一遍,杜见春拉着柯碧舟的手臂,亲昵地说:

“你该高兴啊!出版社不是肯定了你的小说有基础嘛!嗨,你还得感谢我呢,是我让你停写《天天如此》这类书稿的,你不把这类稿子停下来,也想不到去写反映清匪反霸时期的儿童小说。是吗?你怎么不说话啊?”

“是啊!”柯碧舟捧着两封信,感慨万千地仰起脸来,眼角上闪着泪花,声气喑哑低沉地说:“插队生活整整八年了,愈到后来,日子愈加难过呀。见春,你说,这两三年时间,要不是我们俩在一起,你能支持下来吗?”

杜见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轻轻地说:

“真难以想象哪……”

是啊,在戏剧舞台上,几年时间,只需移动一下场景,就能表示岁月在流逝。

在电影银幕上,也只需变换几个镜头,眨眨眼的时间,便能使观众一目了然。

但是,在真实的生活中,特别是在思想苦闷、精神压抑、生活艰苦的年头里,插队落户的知识青年们,却度日如年地在一天一天、一分一秒地打发着日子啊!

自从镜子山大队的周凯旋,从杜见春写的三条山寨为啥贫困的原因中得到启发,一九七四年瞒着上头,照着大小队干部会上议决的实行,产量一跃超过了暗流大队。一九七五年,尝到了甜头的周凯旋,大张旗鼓放手干起来,还向其他大队介绍经验,要大伙儿都像镜子山那么办。果然,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份,全县开大会规划一九七六年的农业生产,周凯旋被县委书记老莫请上主席台前排坐定,向几万群众干部讲他们镜子山连续两年丰收的经验。谁料到,一九七六年春天,县专政队在白麻皮带领下,到镜子山来揪斗周凯旋了。白麻皮一进寨就扬言,说他是漏网走资派,非斗倒斗臭、拿到全县各公社游街不可,还说他诬蔑“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来的社会主义新农村贫困落后,要狠揪他的后台,要他公开地交代,是哪个人授意他炮制山寨农村三条贫穷根源的。幸好镜子山社员的骨头硬,把周凯旋藏了起来,几百个男女劳动力,带上锄头、镐子、扦担、木棍,迎着白麻皮的专政队说,要抓人,不准!要动武,奉陪!白麻皮只带来十几个人,虽说有几条钢枪,几根铁棍,但面对这么多社员的抵抗,他也惊得瞠目结舌,只得悻悻而退。

事情发生在镜子山,老支书周凯旋自始至终没透露杜见春和柯碧舟两个人的名字,他俩一点也没受到牵连。但现实本身却告诉他俩,即使有建设山区、改变农村面貌的良好心愿,甚至还有办法,可真要干起来,仍旧要担很大风险,提心吊胆,惊恐不安,随时可能遭到飞来横祸。再说,暗流大队是左定法当权,他根本不允许这两个“阶级敌人”的子女“乱说乱动”,柯碧舟和杜见春哪里还能在湖边寨有所作为呢?

不能有所作为,又不甘心随波逐流,更不愿颓废堕落,那么如何来打发枯燥乏味的日子呢?杜见春以主人翁的态度忖度了他俩所处的环境和地位,断然向柯碧舟指出,他应该积极地写作,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不过,决不能写《天天如此》这类不合时宜的书,而应该写出版社需要的书稿。她不但用嘴说,还用实际行动来支持柯碧舟的写作。除了出工劳动,她一肩挑起了集体户屋里屋外的所有家务活。

柯碧舟万没想到并不爱好文学的杜见春竟会向他提出这样的建议,而且还积极从生活上帮助他、支持他写作。他觉得杜见春了不起,有眼光。同时,他愈加深切地意识到,杜见春考虑任何问题,都把他们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他接受了见春的意见,在见春的支持帮助下,开始了新的努力。他把湖边寨几十户人家的情况,按住房屋基的顺序,记在本子里。这家的老人过去干什么,哪一家的老辈子租种谁个的地,他们在寨上有几个小辈,这些小辈又组成了哪些家庭。张三屋头是能干的媳妇在当家,李四家还是公公管着财权,王五家的屋基为啥会廷伸出来,赵六家为什么突然间闹起了分屋。每户人家,各有哪些细娃嫩崽,他都不分巨细往本子上记。

作家下农村体验生活,要去各家各户串门,和农民交朋友,经过一段同吃、同住、同劳动的时间,才会逐渐逐渐熟悉村寨上的干部和社员。即使在村寨上住久了,农民们也不一定把内心话儿都掏出来告诉你,因为你是干部,他们害怕说错了话挨整。你再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村寨上的懒汉、油子、专赶流流场做买卖赚钱的农民,也对你敬而远之。他们不可能告诉你黑市上的价格,做生意的诀窍,偷懒耍奸的花招。

插队落户的柯碧舟和杜见春就不同了。他俩在湖边寨好几年了,整天和社员们一道劳动,一样挣工分吃饭,社员们认为他们和自己是一样的人。好些知道两人家庭出身的社员,甚至认为他俩比自己还差些。社员们对他俩根本没啥戒心。不需要用话去套,工间歇气时,坐在火塘边摆龙门阵,赶场路上,开会前闲聊天,出工劳动中,社员们随时都会告诉他们,谁家的老人解放前苦得买不起盐巴,谁家的老大和老二不合,谁家的姑娘相中了哪个小伙,谁做生意赚了一大笔钱。只要湖边寨发生的事情,他们都能知道得详详细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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