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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00:03

日子长了,柯碧舟的札记本上,学习创作所需要的素材越来越丰富了。他的本子上有寨邻乡亲们的家谱,有老少男女社员的经历、性格,有这些人说话时的神情、姿态、手势,还有各种山寨农民常说的俗话、农谚、口头禅、歇后语。社员们互相揶揄时的俏皮诙谐,开玩笑时的风趣幽默,吵架时骂人诅咒的污言秽语,老人们常爱讲的一些带着格言味的警句,都上了柯碧舟的本子。甚至旧社会里办丧事唱的孝歌词,私塾先生教的增广贤文,算命先生嘴巴里刁刁的口诀,赌钱哥儿哼的小调,柯碧舟也留心记录下来。

这种看去没啥意义的搜集素材,给正在学习写作的柯碧舟以极大的帮助。当从邵大山嘴里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清匪反霸时期的故事以后,长时期的积累起了作用,柯碧舟只花了头十个晚上,就写成了一个四五万字的儿童中篇小说。

杜见春成了他作品的头一个读者。她一口气把这个情节曲折的故事读完了,随后把自己认为不甚合理的地方提出来,建议柯碧舟修改。

柯碧舟根据见春的建议,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把整个稿子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杜见春又看,看了再提意见,柯碧舟听了意见,第三次作修改润色……

在艰苦的插队落户生活里,学习创作给两个人增添了很多乐趣。是的,他们的物质条件很差,他们的精神生活也很苦闷。但是有了一个目标,他们的爱情生活有了色彩,他们都从对方汲取力量,得到鼓舞,满怀憧憬地期待着幸福的未来。当柯碧舟从杜见春的话里得到新的启发时,他的眼睛里往往会闪露出感激的光,充满柔情地凝视着杜见春;当杜见春看到柯碧舟某一章写得比原来精彩时,她常常会喜形于色,衷心地向他祝贺,还鼓励他说:“你要把每一章都写成这个样子,书就有希望出版了。”

他们的爱情是伴随着山寨劳动,伴随着相同的命运、地位,伴随着共同的愿望发展的。他们之间无话不谈,他们互相体贴关怀,连“黑皮”肖永川,也意识到他俩间的恋爱不同一般,既羡慕又赞赏地说:

“你们是在真正地恋爱。”

爱情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温暖,带来抚慰,也常给他们带来茫然和烦恼。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俩自然而然地想到,难道就永远这样恋爱下去吗,今后怎么办,比如说三年、五年之后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个问题,他俩都会愁闷地呆坐着,不知说啥好了。他们俩都已过了二十五岁,一般地来说,工厂招收学徒工是不要这么大年龄的人了。读大学、提干,根本别去想它。惟一的路,就是长期地在湖边寨生活下去,而湖边寨,又是左定法这种人掌着权。未来,对他俩来说,真是有些可怕。越是这样,他们越是相依为命,越是珍惜自己的纯洁的爱情。默默地、执拗地在艰苦的环境里打发着日复一日的岁月。

一九七六年金色的十月,给全国人民送来了震撼大地的惊人喜讯。多少人的命运,从金色的十月开始,来了个骤然巨变。十月,打倒“四人帮”的十月,必将在祖国的现代史上,录下难忘的一页。

即使是在柯碧舟和杜见春生活的偏僻山区,也有了多少振奋人心的变化啊!

十月二十四日,开过了鲢鱼湖公社的群众庆祝大会。仅仅一个半月以来,早就在县委书记老莫那儿存有十几份状纸、公开打死打伤打残多人的白麻皮,被撤了县专政队头头的职,跟着,受害者家属们联名上告,白麻皮被依法拘留。依附着“四人帮”那条路线建立起来的县专政队,被责令解散,打人凶手一个也没脱掉爪爪。鲢鱼湖公社下属的暗流大队主任左定法,是全公社出名的造反人物,曾参与县专政队作恶,也被公社党委责令靠边检查,大队工作由贫协主任邵大山主持。

虽然,那个造反上台的县革委会副主任和知青办、招生办主任黄金秀,还没听说有啥变化,但人们都说,这两个家伙和他们的一帮喽啰,也莫想漏网。

柯碧舟和杜见春眼见形势大好,心里多快活啊!就在这当儿,他们接到了上海的两封信,怎么能不欢不乐呢。

“你看,爸爸叫我回去,出版社也希望你回沪面晤,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呢?”杜见春兴高采烈地从柯碧舟手里抓过信来,征询地问柯碧舟。

柯碧舟沉吟着说:“本来我们也计划春节回上海去看妈妈,打听你家父母的消息。干脆,整理好东西,提早动身吧!”

“那,那县里面派人来,要我写白麻皮打人行凶的经过事实材料,我还没写呢!”杜见春为难地皱起眉头,撅着嘴说,“还有,老支书周凯旋让我去镜子山,详细讲讲我写那三条山寨贫困根源的经过;公社党委要我去帮助整理左定法为非作歹的材料,都推掉吗?不行啊,碧舟,一时间我们还走不脱。”

“是啰,”柯碧舟用手搔着后脑勺说,“邵大山也让我列席暗流大队干部会,要我谈谈憋在肚皮里的改造湖边寨的规划,他还要我也和查账小组一起,把左定法那管米机房、榨油房、面房的小舅子这些年来的账目,统统细查一遍。看来,还得在湖边寨待一个月时间。”

“那就这样吧!”杜见春率直地说,“我们一个月以后回上海。今天晚上,我给爸爸妈妈写回信,把我们的决定告诉他们!你呢,也给出版社回一封信。”

柯碧舟心情畅快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杜见春寄出了给爸爸妈妈的回信。在信中,她详尽地把自己这些年来在山寨的经历,告诉了爸爸妈妈。另外,她也讲了自己的爱情,尽自己所知的,把柯碧舟向爸爸妈妈作了细致的介绍。最后,她说了他们俩回沪的打算,并盼爸爸妈妈回信。谈谈他们的看法。

老天爷也真有情,十二月份,是个山区的暖冬,不但没像往年那样下雨落雪,冰凌遍地,到了下旬,还天天出太阳,叫人感到温暖祥和。

杜见春算计着,爸爸妈妈的回信该到了,她天天盼着家里的信,但每次邮递员小丁来送报,都没她的信件。十二月底的一天傍晚,杜见春扛着锄头收工回到集体户门口,解下身前的围兜,拍打着栽种洋芋时落得满头满身的尘土,只听灶屋里传出邵大山低沉的说话声气:

“……唉,小柯,当我没得认清这些的时候,我反对你和玉蓉相好;可当我认清这些的时候,玉蓉已经不在了。如今,我是满心指望你和小杜好,才来找你。看起来,世上从没啥伸手就能摘到橘子吃的便宜事,你还会碰上一个比我更难对付的老人啊!”

“多承你,大山伯,我心头有底儿了。”这是柯碧舟声调嘶哑的回答。杜见春一怔,私下暗忖: 出什么事儿了?他的嗓音怎么变得这样低沉?

“就这样吧,我这头,会写回信去的,你放心。”邵大山拍着棉袄衣袖站起来,叹了一口气说,“唉,只巴望这个老人,早些拐过这个弯来。”

“谢谢你,大山伯。”柯碧舟送邵大山走到灶屋门口,迎头看到杜见春满脸狐疑地站在那儿,两个人都不由愣了一愣。

杜见春微笑着,主动招呼了邵大山。邵大山略有些窘迫,他那满是络腮胡子的脸上现出稍显尴尬的笑容,朝杜见春点头寒暄着:

“小杜出工了?快进屋吃饭吧,小柯把晚饭都煮好了。嗳,小肖咋个还没回来,他们男劳力挑灰到这时候还不收工啊?我看看去。”

他急促地说着,匆匆走了。

杜见春觉得邵大山的神色有些匆忙,平时,他总要站下来,细细过问一下,妇女们栽了哪几块土,犁沟打得深不深,底肥放得足不足,或是问问杜见春生活有无困难,可今天,他倒像怕和杜见春说话似的,匆匆忙忙告辞了。走进灶屋,杜见春觉得柯碧舟的神情也不对头,他有些呆痴,脸色阴沉,动作迟钝,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往天,他不是这样的呀!洗脸的时候,不喜欢肠子打结的杜见春忍不住了,她开门见山地问:

“大山伯来和你说了什么事?”

“没啥。”柯碧舟语调干哑地答了两个字。

“你骗人!”

“我怎么骗你了?”

“你脸上的表情,明明证实是有事,可你不告诉我。”杜见春直通通地把事情点穿了。

柯碧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哀叹了一声,垂下了脑袋。

“怎么啦?”杜见春委婉地追问着,三脚并作两步走近柯碧舟身旁,扯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进男生寝室去,“什么话,还不能对我说?”

柯碧舟的眼角闪烁着一点泪光,他瞅了杜见春一眼,烦闷地摇了摇头,仍要走到男生寝室去。

杜见春顿感委屈地叫了起来:“碧舟,你有事瞒着我,你过去怎么对我说的?”

他们俩曾经盟誓,决不向对方隐瞒任何事情。可这样的事,叫柯碧舟如何启齿呢。

见柯碧舟还不肯说,杜见春发急了:“碧舟,有话,趁这阵儿说吧!肖永川一回来,想说也不便了,快说吧!”

“见春,”柯碧舟转过脸来,慢吞吞地没头没脑地问,“我们的事情,你都写信告诉父母了?”

“是啊,我不跟你说过的嘛!怎么了?大山伯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你快说啊!你这样子惹得我肠子也痒了!”杜见春急切地叫了起来。

“没啥。你爸爸给大队负责人写了信,询问我们俩的表现,还问,为什么他的女儿和一个出身不好的子女谈恋爱。要求大队回信。”柯碧舟忧悒地低叹了几声,说:“大山伯来讲的,就是这件事。很明显,你把我的家庭出身,也对你父母说了。”

“是啊,对爸爸妈妈,难道还需要隐瞒吗?碧舟,我还不是希望今后见了面,可以省却……”杜见春话说到一半,看到柯碧舟阴云密遮的脸,把其余的话咽下去了。乍听到柯碧舟说的情况,她也猛吃一惊,可以肯定,爸爸妈妈决定给大队写信,而不给她写,第一是不信任她,以为她在这些年间变糟了!第二是反对她和柯碧舟相爱,要来干涉她和柯碧舟的关系。杜见春看到柯碧舟呆滞的神态,晦暗的双眼,立刻明白柯碧舟比她更敏感地意识到这两点了。她只觉得头脑里轰轰地喧响起来,这意外的事件,毕竟来得太突然了。多年不见的爸爸妈妈的态度,柯碧舟的忧虑,他们俩情真意深的爱情,这关系怎么摆啊?亲爱的爸爸妈妈呀,你们太不了解见春了,如果你们来经历见春遭遇到的这一切,你们也会对柯碧舟产生好感的呀!

杜见春毕竟是杜见春,她很快从晕眩惊愕中醒过神来,她只稍一思忖,便马上明白,自己首先该做什么了。她追进男生寝室,把走进去的柯碧舟拉到自己屋里,急不可待地说:

“碧舟,你愁个啥呀?别发呆了,我的心就在这里,我能在爸爸妈妈的反对下变心吗?决不会的,不是早跟你说过嘛,只要我打定了主意,爱上了你,天打雷轰,我也不动摇!瞅你的脸呀,真像我欠了你三百块钱似的,嘻嘻。”

柯碧舟定神凝视着劝慰他的见春,她的话,像温泉暖流,淌到他的心田里。使他觉得欣慰,也使他倍加感到,他们爱情的坚固牢实。但他总比杜见春看得远些,想得多些。要知道,不利的因素在他这方面啊。眼下出现的事情,可以说是他几年前就害怕会出现的。他抓着见春的手,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微露浅笑说:

“见春,我完全相信你。相信!但是,要知道,你今天已经不是一个‘叛徒’、‘复辟狂’、‘走资派’的子女了,你仍是一个革命干部子女。社会地位的不同,事态的发展,以后还有命运的变迁,舆论的影响,家庭的压力。波折还是很多的呀!”

柯碧舟脸上的浅笑变成了一缕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管不了那么多!”杜见春断然地把手一劈说,“我只知道,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你!有一点,倒是我担心的,我怕你意志不坚,患得患失,在种种压力面前屈服。你会吗?”

柯碧舟绝没想到杜见春会说出这样令他鼓舞的话来,他睁大眼愣住了,不知答啥好。

“碧舟,”杜见春伸出手轻轻地抹去柯碧舟不知不觉间溢出眼眶的一滴泪珠,婉转轻柔地叮嘱道,“这些年来,你常是听从我的,在这件事上,你也要听我的话,好吗?你自己要树立起信心,不要一听到不悦的事就愁眉苦脸,你要敢于自豪地对人讲出,你爱我。只要你充满信心,意志坚强,我们一定会幸福的。碧舟,我只有一句话要你永远记住: 我是属于你的。”

柯碧舟的脸呈现出少有的激动之情,他的嘴唇哆嗦着,双手捧住杜见春的肩膀,千言万语,一齐喷涌到喉咙口,好不容易迸出了几个字:

“见春……我的见春……那、那我们还回不回上海呢?”

“不忙!”杜见春双眼闪出灼灼如焚的光,极有主见地说:“我马上写信!我要对爸爸妈妈不信任我提意见,还要明确表示我的态度!”

杜见春的脾气向来是说到便能做到,信当晚写好,第二天就托人带到公社寄出去了。

一个星期之后,肖永川在午饭时给杜见春带回来一封电报,电文只有四个字: 见电速归正在吃午饭的杜见春和柯碧舟看完电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家庭方面究竟将怎么对待他们。肖永川从旁看清了电文,开口问:

“难道你们真要回上海?听说,县里面马上要在今冬明春安置我们这帮老知青呢!错过机会,又不知等到啥时候了。”

三四年来改邪归正了的肖永川,说话的姿态手势和过去大不相同了。

杜见春把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搁,向柯碧舟点了点头,仿佛宣布啥重大决定似的,回答肖永川说:

“回去,回上海去探亲!我们明天就走。”

三十一

杜见春决然没有想到,她的探亲假期会在这么一种忧郁愁闷的情绪下开始。

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准备着家人问起柯碧舟的事情。遗憾的是,爸爸上北京开会去了,什么话也没留下来。而令她惊异的是,妈妈、哥哥和妹妹,谁也没向她问过这件事,好像他们什么事儿也不知道似的。

杜见春觉得,她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急急赶回来的。可到了家,为啥谁也闭口不谈呢?她纳闷、不解。白天,妈妈和哥哥出去上班,独有妹妹陪伴着她。见新最近才从崇明农场调回上海,正在等待分配工作,形影相随地和姐姐在一起。见春在家里买菜做饭、看电影、逛公园、兜百货商店、添置新衣服,吃得好、玩得好,可就是睡不好。她要晓得家庭对她的恋爱所持的态度,柯碧舟一直在焦灼不安地等待着消息。决不能无限期地拖下去了。

这一晚,是上海冬天里最寒冷的日子。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吼啸的西北风拍打着玻璃窗。天阴着,光枝丫在凛冽的冷风中瑟缩发抖。

姐妹俩早早地睡了,熄灯之后,见春把在嘴边上打了无数回转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我在想,你年龄也不小了,有朋友了吗?”

见新陡地一个翻身面对着姐姐,诧异地回望着见春的脸,看她是不是开玩笑。她发现见春的脸上没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才抿紧嘴,停顿了片刻,回答说:

“这些年,我都在农场的专政队里,能有朋友吗?……姐姐,我倒真想听听你的事呢!”

这正是见春希望的,话题绕上来了,就可以打听到,爸爸妈妈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了。她伸出右手,把见新的手抓在掌心里。见新的手掌上长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温暖,见春把妹妹的手掌压在胸前,凑近她耳边,悄声细语地讲起她和柯碧舟的恋爱经过。

匆匆上床,窗帘没有拉拢,路灯光射进屋来,白晃晃地照在墙壁上。在寒风中不断抖瑟的枝丫影子,也在打着颤。见春详详细细地讲起了她和柯碧舟认识、相爱的始末。连她本人都暗暗吃惊,有许多事,她自己都认为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被纷繁的生活埋葬了,却不料在记忆的仓库里,还保存得那么完整,连细节、手势、对话、眼神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见新借着路灯的微光,看到姐姐讲着讲着,泪水溢出眼眶,淌到了面颊、腮帮上。她紧紧地贴着姐姐散发微温的身子,清晰地感觉到姐姐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听到姐姐的惨遭毒打、身受迫害,联想到自己在农场被押进专政队、整天受人呵斥、训示的遭遇,见新也低声啜泣起来。这样的屈辱,她也都亲临身受过呀。姐姐和那个人的命运,已激起了见新的极大关注。她开始意识到,姐姐的爱情是在长期艰苦的环境里发展起来的,她联系着姐姐的命运、希望、苦闷和憧憬,姐姐的感情是坚贞的,很难根移的。同时,随着姐姐深情的、娓娓动听的叙述,那个还未曾见过面的柯碧舟,在见新的眼里也变得具体形象,而有光彩了。

当姐姐讲完的时候,已近半夜了,隔壁会客室里的台钟,“当当当”连续敲了十一下。两姐妹都默不作声,见新往姐姐的身子更紧地靠了靠,她能听到姐姐的呼吸,能感受到姐姐的体温,更能理解姐姐急切地想听到她的看法。见新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到姐姐的额头上去,轻轻摩擦着,耳语般道:

“姐姐,我能理解你了……你那个人……真好,我希望你、你们好下去……”

见春凝神屏息般倾听着见新的话。当她听清了见新的话,便以旋风般的速度伸出双臂,紧紧地把妹妹搂住了。

路灯的微光里,两张脸都闪烁着霞彩,两双很相像的眼睛里都有着晶莹的泪光。

“见新,家里用电报催我回来,好像是对我的恋爱有意见。可我到了上海,妈妈为啥又只字不提呢?”见春把梗在心头的疑问提出来了。

“你还看不出来?”杜见新微显惊讶地反问,“我看你整天愁眉苦脸,还以为你明白了呢……”

“不,我心中闷着哪,一点也不明白。”

“你想想,你回上海以后,妈妈不是让我陪你去看电影、逛公园,就是要我和你一齐去添置新衣服,她又亲自给你买了手表,做了新棉袄,平时老问你,还需要什么?妈妈还特地关照我,让我一个人尽可能把家务事揽下来,尽可能把饭菜搞得丰盛些。这么尽心尽意地照顾你,你说是为了啥?”

“为了啥?”

“让你多感受些家庭的温暖,让你从感情上先回到家里来,让你和自己在山寨的插队落户生活,有个鲜明的对比。你懂了吗?”

杜见春还是蒙在鼓里,瞪大了疑惑的眼睛,摇了摇头,表示还不懂。

“你呀,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点起码的意思也不懂呢!”见新伸出手指点了点姐姐的额头,直截了当地说,“当你逐渐习惯了上海比较舒适的生活,自然而然便会和你那个人慢慢疏远了呀。到那个时候,妈妈再来劝说你……”

“啊!”杜见春大吃一惊,原来,妈妈的意图是这样的啊!怪不得,谁也不提柯碧舟呢。杜见春不仅惊愕,内心深处还有些骇然。刚回上海,尤其是才回来的头两天,由于在偏僻的山寨上生活了多年,她自然感觉到,上海生活的舒适和安逸。不是吗?饭桌上总有六七个菜,不是山珍海味,但也够丰盛的了。随着父母亲平反昭雪,重新安排工作,坐在家里就可以看到电视,走到电影院就能买票,才回来几天,她看的电影,要比插队落户几年里看的电影还多。再怎么说,上海的柏油马路总比湖边寨的山区小路好走;煤卫设备齐全的楼房,总比干打垒的泥墙茅屋强。所有这些,都是见春很自然地感觉到的,但她从来没把这种感觉和柯碧舟的关系联系在一起考虑过。这会儿,经妹妹一提,见春才发觉,妈妈正利用这些东西,在往怀抱里拉她呢!陡然间,杜见春警觉起来,她一把拉住妹妹的手问:“这么说,家里是反对我和柯碧舟好的啰?”

“坚决反对的只有哥哥一个。”见新看姐姐激动起来,轻声柔气地道,“妈妈是不赞成的,但她希望通过劝说,使你回心转意。爸爸对你找一个出身不好的对象,很不理解。但他说过,要经过了解、调查,才表示态度。”

见新的话刚说完,见春躺不住了,她双手一撑,往起一坐,伸手抓过毛线衣,就往头上套。

见新被姐姐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了,她急急地问:“姐姐,你要干啥?”

“我找妈妈去!”见春斩钉截铁地说。套上毛线衣,她又往肩头上披棉袄。

见新抓住姐姐的棉袄袖子,劝慰着说:“这么晚了,明天再跟妈妈说吧!”

“不成,我得把话说清楚!”见春跳下床,给妹妹掖好被子,匆匆走出卧室。

见新连忙掀开被子,心急慌忙地往身上穿衣服,随着姐姐走到母亲屋门口。

妈妈屋里,还亮着灯光,杜见春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妈妈说了声:“进来。”她“呼”地一下推开了屋门,大步走到妈妈的床跟前,直通通地说:

“妈妈,我要和你谈谈!”

柳佩芸正披衣坐靠在床栏上,戴着老花眼镜看文件。她的脸上略呈倦容,眼圈有些红,可花白的头发仍拢得很齐整,看到大女儿冲动地走到自己床前,她坦然地一笑,摘下眼镜,语气平缓地问:

“什么事这样急,非要半夜三更讲?”

妈妈镇定的态度似乎感染了见春,她顿了顿,牙齿咬着下嘴唇,仿佛在下着最后的决心,当看到妈妈正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时,她开门见山地说:

“是关于我和柯碧舟的事情。你们明明不赞同,为什么不直接对我说?反而……反而要采取现在这种转弯抹角的方式?”

“噢!” 大女儿这么主动直率地提到自己的恋爱,倒使柳佩芸感到有些意外。在她心目中总认为,只要自己不提及,见春是不会主动说的。她当母亲的,这些天里也一直在犯难,如何和女儿谈这件事。她太熟悉见春了,这姑娘率直、爽朗,认准了的事情,很难让她改变主意。从见春的两封来信,从她表现出来的神情,都能看出,她对自己的爱人,是很有感情的。她不是小孩子了,快三十的人了,选了这么一个对象,绝不会因为家人劝说几句,就改弦易辙的。为此,柳佩芸一直没和见春提起这个话题,而想出了先让她在家里舒舒服服过一段日子的主意。没想到,今天近半夜了,她却冲进门来,挑起这个话题。乍听到见春的话,柳佩芸有些疑惑,可她一偏头,看到没关紧的门口边小女儿的身影,当母亲的什么都明白了,一定是见新把家里人的意思,捅给姐姐听了。柳佩芸朝着大女儿微微一笑,亲切地朝她扬扬手:“来,在床沿上坐下,平心静气地好好谈一下。见新,”柳佩芸又仰起脸朝着门叫道,“你也别站在门口了,一起进来听听。”

杜见新听到妈妈的招呼,迈进屋来,但她并不坐下,只是把双手放在背后,靠在门框上,听妈妈和姐姐交谈。

看杜见春直着腰,眼瞅着床头柜上的台灯,气呼呼地坐在床沿上,柳佩芸知道,母女间一场严峻的谈话,是不可避免的了。遗憾的是,老杜不在家,不能和他仔细地交换意见,而坚决反对见春这桩恋爱的儿子去会女朋友,至今还没回来。柳佩芸皱着眉头,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慢地说:

“见春,你走上生活道路,已经七八年了!按理说,交朋友、谈恋爱都是正当的。一般地讲,我们当父母的,也不便来干涉子女的恋爱、结婚。相反,你们在这方面提出合理的要求,我们还是会满足你们的。只是,当父母发现子女的恋爱不妥当的时候,是有权利提出自己的看法的。你说是不是?”

“是的。”杜见春耐着心肠,点了点头。

“你是妈妈的大女儿,年龄不小了,但还是妈妈的女儿。妈妈既要把你当成一个快成家立业的大人,又要把你当成一个孩子。”柳佩芸字斟句酌,说得很慢,语气平缓而亲切,“即使妈妈觉得你的恋爱不合适,也得选择一个适当的机会,来和你交换意见呀!你觉得妈妈这么做不对吗?”

妈妈毕竟是在纺织厂当党委书记的,说话合情合理,委婉而耐心。见春心里完全清楚,妈妈这一番话,都是在回答她刚才的责问,她还能说什么呢?难道能一味地气恼不休,一味地耍脾气吗?不,不能!她今天是来和妈妈谈正经话题的。杜见春的目光落在妈妈脸上,点着头说:

“妈妈,你是对的。不过,我听不懂,你说我和柯碧舟好不合适,是不合适在哪些方面呢?”

“感情用事,不够理智,不够冷静。”柳佩芸瞅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杜见新,小女儿在把双臂伸进披在肩上的棉袄袖筒里,睁大了双眼,细听着,显然,连她也意识到,这场谈话将是很费时间的。柳佩芸接着说,“当妈妈的,没有权利代女儿选择对象,可总有权利了解女儿的恋爱情况吧。你的对象柯碧舟,我们还没见过,你却向家里宣布,事情已经定了。叫我当妈妈的,怎么能放心呢?”

杜见春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嘴角上露出了那条含有讽刺意味的笑纹,她心平气和地问:

“妈妈,你了解柯碧舟吗?”

女儿的声调突然变得清亮明晰,使得柳佩芸有些不快,她嘟哝着道:“我怎么会了解他呢?还不是看了你信上的介绍。”

“你不了解他,又怎么断定,我和他好不合适呢?妈妈。”杜见春的语调带着点俏皮味儿,可是很尖锐。连一旁的杜见新也听得出来,姐姐在发起反击了。

柳佩芸以肯定的口气道:“当然不合适啰!他家庭出身不好嘛!”

“妈妈!你既没见过柯碧舟,又没详细了解过他的为人,仅凭他家庭出身不好这一点,就断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合适,这是科学的吗?”杜见春抓住了妈妈的话题,提高了嗓门,振振有词地说:“这不是形而上学吗?这不是血统论思想在你头脑中的反应吗?”

“见春……”柳佩芸拖长了声调,打断了女儿的话,语气中也透出了不耐烦的情绪:“我不同你争理论问题,我是要你面对社会现实。”

“面对社会现实,那更好!在你和爸爸被关押的日子里,我就是一个‘狗崽子’,被人骂过、也被人打过,遭的害还少吗?到了今天,我们为啥还要歧视出身不好的子女呢?妈妈,他们究竟有什么罪,还要背那么沉重的包袱?”

见新在门旁插进话来:“妈妈,姐姐说的话有道理……”

“别扯远啦!”柳佩芸把手一挥,有点生气地截住了小女儿的话,“我和你爸爸是受迫害,而你那个对象的家庭,完全是另一码事!我要你面对的现实是,你选择了这么个对象,首先在抽调后分配工作上,就要吃亏!以后入党、深造、出国……什么事儿都别想!”

杜见春不禁有些忿忿然了:“照你这么说,一个人出身不好,那就一事无成了?”

“当然啰!”从妈妈的房门外,响起一个自信的嗓门,母女仨分别转过脸去,杜见胜穿着一件黑色银枪呢大衣,双手插在衣袋里,仰着脸昂首阔步地走进屋来。他用眼睛扫了两个妹妹一眼,面对杜见春站定,手舞足蹈地说:“见春,你是从插队落户的山沟沟里回来呀,不是从月亮上刚刚跳到地球来。难道你还没尝足味道,一个人家庭出身不好,非但是在人前说话不响,低人三分,还要一世苦熬,受尽精神上的折磨。”

杜见春爱理不理地斜了哥哥一眼,嘴巴一撇,转过了半个身子。她对这个哥哥很反感,爸爸妈妈被关押起来之后,他躲到厂里去,明明每个月有四五十元工资,却根本不顾两个在农村的妹妹,连写信也极少。就是难得有封信,也是怨气十足,牢骚满腹,直怪父母犯了错误,运道不好。信尾还要关照两个妹妹不要回沪探亲,生怕两个妹妹用了他的钱。而当爸爸妈妈一回到家,听见新说,他又是头一个搬回来,不晓得照顾有病的父母亲,只知道穿着打扮,交朋友、谈恋爱,还恬不知耻地说,这几年耽搁了他的青春,他要把时间抢回来,尽早结婚,开口就向父母要一千元。他新交的女朋友,见春已经见过一次,仍是位标标准准的上海姑娘,讲究时髦,善于言词,既彬彬有礼,又温文尔雅,懂得裁剪缝纫,也会掌勺做菜,开口闭口不离“通路子”、“寻门路”,捷克式家具、电视机、电冰箱。坐在沙发上,也能和人吹吹文学、戏剧、电影演员。只是才二十三岁,比三十一岁的杜见胜,足足小了八岁。见新偷偷地说,这种人才配哥哥的胃口呢!

杜见春这样的人,怎么会服杜见胜的气呢!平时,她都懒得搭理他呢。

见妹妹不吭气儿,杜见胜还以为自己一番话,把见春镇住了,他兴致勃勃地道:“见春,听我一句话,以后回到上海,分配一个舒适轻巧的工作,像我们这种家庭条件,上海滩上的男子汉,还不是由你挑一把来选择!多么乐味!多么实惠!你要跟上一个出身不好的插兄啊,一辈子别想有出息了!”

听他越讲越不像话了,杜见春忍不住冷冷地反驳道:“依我看,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关键在于自己!我不相信庸庸碌碌之辈,自私自利之徒,整天只想依靠父母建立安乐窝的人,对我们国家会有所贡献!”

“嗬,我的话你不听,反而还要来讽刺我!”杜见胜眼一瞪,双手解开大衣纽扣,狠狠地一脱大衣,搭在臂弯上,神气十足地说:“你凶你的,话我还是要说明白。老实告诉你,你要选一个出身不好的人,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要是影响到我,我就对你不客气!”

杜见胜说出这样的话,见春也恼了,她立即回敬道:“我的对象碍你什么事?他和你连面也没见过,怎么会影响到你?岂有此理!”

“怎么不影响?实话跟你说,车间头头给我打过招呼,要培养我入党。”杜见胜把手上的呢大衣往母亲床上一扔,理直气壮地说:“到时候,有这么个社会关系,就要影响到我!”

杜见春气得脸色发白,她厉声说:“那还不简单,你就说没我这个妹妹嘛!”

“见春!”柳佩芸的声调放沉了,她搓了搓双手说:“你也别说气话。见胜的话头重一些,但还是有道理的。真有这么个亲属和社会关系,就是要有影响的。你冷静些,重视我们的意见,耐心地想想吧。”

杜见胜白了妹妹一眼,补充道:“就是嘛,何必强充硬汉呢。”

杜见新自始至终注视着这场争论,听口气,话已经说到尽头了,她把目光移到姐姐脸上,不知姐姐将说些什么。

见春的神色庄重,目光严峻,她声气朗朗地说:

“妈妈,我听了你们的理由,我想过了,我不能随便改变态度。我向柯碧舟发过誓,不是信口说说而已。见胜你别冷笑,我们之间的事,你是不会理解的。我有思想准备,漫长的八年时间都过来了,我懂得什么是该自己珍惜的。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爱护我的,我也知道你们可以讲出无数的理由来劝我,不过我希望,你们在关心我的同时,也尊重我,尊重我个人的意愿。我不可能想象,有第二个人可以代替柯碧舟。为这,我可以不进保密单位工作,可以失去更多的好机会,甚至可以不回上海。如果你们认为我找了这么个朋友会影响全家,我也可以不回家来!我快三十岁了,懂得怎样看待美好的理想、光辉的前程、现实的生活!也许你们以为,对我目前的现状来说,随着政策的落实,迁回户口,找一个轻松的工作,建立一个舒适的家庭,有个所谓前途无量的丈夫,是最理想的了!我承认,这是够不错的,社会上多少人在追求这种安宁的生活,我不认为这些人个个都是鼠目寸光,但我不能为了自己争取这么一种生活,而抛弃柯碧舟。爱情,是不能和上海、和门第、和条件画等号的。再说,柯碧舟是我的恩人,我的命是他救下的。我这后几年的生活,是和他一道同甘共苦走过来的。我不能抛弃他,我觉得这是做人起码的道德和尊严。请你们不要干涉我。”

“嗬,好一个道德、尊严的卫护士!”杜见胜讥诮地道,“真是情深意长啊!”

杜见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气忿忿地道:“不用你来嘲笑我!难道说,出身不好的子女,只能互相之间恋爱结婚,就没有与其他人恋爱、结婚的权利啰?难道他们不是新社会的青年?难道他们不能用自己的行动来选择革命道路?这是什么逻辑?这不是要剥夺他们的生活权利吗?既是这样,为什么还要让他们生下来,当初就可以把他们宣布为不准出生的人,不是更省事、更干脆吗?这种反动血统论的流毒,这种迂腐的门第观念,哪天才能肃清啊?”

妹妹杜见新羡慕地望着姐姐,她的血液在沸腾,她觉得,姐姐的这一番话,说得实在太好了。

屋里显得出奇的静,独有客厅里那只台钟,在“嘀嗒嘀嗒”机械刻板地绕着永远绕不完的圈子。已是半夜了,气温降得更低了,屋里几个人,都觉得脚趾冻僵了。

在冷寂的气氛中浸透了寒意,叫人心上更觉得气闷。杜见春只觉得空气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胁迫着她,使她感到呼吸窒息,难以忍受。她意识到,哪怕是争到天亮,哥哥和妈妈也是不会让步的。等待着她的,将是无休无止的舌战。

不待她拿定主意,妈妈打破了沉默,说:“见春,你可以申诉你的理由,我们也可以提出我们的看法。妈妈希望你静下心来,想想再想想,三思而后行!你能……”

“呼”地一下,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杜见春就抑制不住地站了起来,她谁也不望,眼睛直盯着房门,铮铮有声地说:

“你们逼我,我就走!”

说完,她就大步向客厅走去。

刚走到房门口,妈妈嗓音尖厉地叫住了她:“见春,你等等!”

感觉到妈妈的声调与往常不一样,见春收住了脚步,转过半个身子。

妈妈伸出手来,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你请那个柯碧舟,到我们家来一次!”

不但是杜见春,就连杜见新和杜见胜,也因母亲突然的提议而感觉惊讶!

杜见春不知妈妈究竟想干什么,半张着嘴,没马上答话。妈妈的声音提高了些:“听见了吗?”

“听见了。”见春机械地答道,“明天我们看电影,我跟他说,让他来。”

“就这样吧。”妈妈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对三个子女说,“天气冷,时间也不早了,该休息了。”

三十二

柯碧舟没有如约而来。

遵照妈妈的叮嘱,见春让柯碧舟集中精力改好小说,在春节后的第一个周末晚上,到她家里来。柯碧舟答应得那么认真,那么庄重,可他没有来。

晚饭后,天很快黑了,妈妈、哥哥、妹妹、见春四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荧光屏上在播放些什么,见春视而不见;播音员在说些什么,她听而不闻。楼梯上一次次响起脚步声,杜见春都心跳地期待着敲门声随之响起,可脚步声又往楼上去了。好容易听到有人敲门,杜见春欢欣地蹦跳起来去迎接,打开门一看,是邻居来还老虎钳子。杜见春拖着失望的步子走回来坐下,直到电视结束,她老是由于急切的巴望和恐惧而心神不宁。直到杜见胜开亮客厅里的四十八瓦日光灯,见春才意识到,柯碧舟是不会来了,时间已是九点四十,哪个傻瓜会在近十点时到人家里去。同时她也想起来,这是他们相爱以来,柯碧舟头一次失约。陡然间,杜见春浑身像着了火一样焦躁起来,柯碧舟没来,总是有原因的!也许他废寝忘食地改稿子,病了;也许他碰到了什么至关紧要的事,一般的,他绝不会失约……

杜见春坐不住了,她走进自己屋里,披上一条围巾,匆匆忙忙穿过客厅,朝门口走去。

杜见胜一个箭步跃到妹妹跟前,挡住她的去路:“这么晚了,你还到哪儿去?”

“我到柯碧舟家去。” 杜见春转过脸对妈妈说,“讲好他今晚上来的,他没来,一定出了什么事。”

“你不能去。”杜见胜张开双臂堵住了门,“你一个姑娘,这么晚了去找他?”

“为什么不能去?”杜见春皱紧了眉头问,她盯着杜见胜,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柳佩芸走到女儿身旁,低声柔气地说:“见春,你看,都快十点钟了,你赶到柯碧舟家,要十一点了,这么晚到人家里去,是会惹出闲话的……”

“我不怕人家说闲话,”杜见春固执地道,“我不去弄个明白,心里不踏实!”

“姐姐,”杜见新也走过来劝道,“要去明天去吧,你不用着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深更半夜,赶到柯碧舟家,敲门、上楼,啥都不方便。再说,你去了,回来怎么办呢?车都没有了。”

妹妹平心静气的劝导,倒使急躁不宁的见春镇定下来,她慢腾腾地解开围巾,沮丧地走回自己屋里,无精打采地歪倒在床上。

整整一晚上,杜见春都没有睡好。她听着窗外的风声,邻居家婴儿的啼哭,客厅里每隔半小时敲打一次的钟声。她为柯碧舟设想了许多条理由,可一条一条都给她推翻了,她觉得所有的理由都站不住脚。他无论如何应该来,可他没有来。下半夜,她感觉到头脑里昏昏糊糊的,眼皮也格外沉重,直想合起来。可一闭上眼睛,她的神经又变得特别敏锐,一点儿响动都会使她睁开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急不可待地起了床,熬到早饭后,立即匆匆赶往柯碧舟家去。

天气还算好,早春的阳光璀璨明媚,带来一阵阵暖意。杜见春走在人行道上,望着明晃晃的太阳光,感到头晕眼花,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嘀嘀嘀、叭叭叭”的汽车喇叭声,显得特别刺耳。春节刚过,是上海马路上行人最多的日子。历年来支边、支内、参军、上山下乡的上海人,在春节期间回沪探亲最为集中。要过稍微热闹一些的马路,略站片刻,就会聚起一群人。

杜见春心里有事儿,在人行道上走得极快,走过一家服装店门口时,她听到身后活泼泼一声喊:

“这不是杜见春嘛!见春,你急匆匆去哪儿呀?”

杜见春闻声转过身子,在拥挤的人行道边上,分配在县里面工作的“卷毛”王连发和他的那个女朋友孙莉萍衣冠楚楚、笑眯眯地站在她跟前。王连发头上的卷发经理发师的手,呈好看的波浪形覆盖在额头上,他穿一件笔挺的新华呢中山装,假肩胛把他衬得胸阔腰圆,神气非凡,剪裁得体的全毛哔叽长裤,两条褶皱直得像刀刃,油光闪亮的黑色牛皮鞋,擦得不见一点灰尘。王连发身旁的孙莉萍,也打扮得非常入时,缎子棉袄,大红罩衫,加长的兔羊毛围巾,隐条的厚花呢裤子,高帮棉皮鞋。她还是黑黑的脸,尖尖的鼻子,显得活泼开朗,笑容可掬。

“哎呀!”杜见春打量了他们一阵,笑了笑问,“你们都回来探亲了?”

孙莉萍的脸略有些绯红,带着点淡淡的羞涩,王连发接过话头说:“我们在春节结婚了!这几天,正忙于买东西呢!探亲假时间不长,单位里托带东西的人很多,烦死人了!”

孙莉萍顺手从拎包里摸出一袋喜糖,塞到杜见春手里,含羞带娇地微笑着。

“真该祝贺你们!”杜见春接过喜糖说,“真不简单,你们能在县城安下心来,这么快结婚了。”

“县里面确实需要我们。”孙莉萍笑吟吟地说,“商业部门还缺人呢!”

“再说,要是出去的人通统回来,上海滩盛得下吗?”王连发顺手指指马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随口发挥道,“你看,上海到处是人看人,人挤人,才没我们县城幽雅美丽呢!人嘛,早晚也总该有个归宿的。嗳,杜见春,你还记得唐惠娟吗?她从工学院毕业出来,分配在黄浦江港区搞技术工作,坐办公室。”

杜见春感慨地嗟叹了一声说:“这些年里,她远远地跑到我们前头去了。而我呢,唉……”

“青春被耽搁了,对吗?”王连发接过话头,伸手捋了捋波浪形的头发,老成持重地说,“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都知道,时代造就了我们这一代人。杜见春,你也别唉声叹气,像我们这种人,比上不足,比下还绰绰有余,你还记得那个神气活现的苏道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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