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什么不合适。华雯雯今天要回上海去,唐惠娟和苏道诚都在帮她理东西,还要去送她。小偷肖永川和卷毛王连发不会说闲话,他们也经常请外队知青来玩的。不过,你若怕,那就……”
“是啊,华雯雯要回家,里里外外理东西,坐也坐不安定。干脆,我下个星期天再去你们队玩。”杜见春断然打定了主意,“你今天就在我这儿玩,我煮好东西给你吃。行吗?”
柯碧舟望着她热情地扬起的双眉,点头赞成。
杜见春顿时显得活泼起来:“你们队就华雯雯一个人回上海去?”
“不,苏道诚也要去。”
“那他们为啥不一起走?路上也好有个伴呀!”
“苏道诚在等家里给他汇钱来。他叫华雯雯等几天,华雯雯不愿意,说很想上海,一定要先走。”
杜见春专注地听着,又问:“苏道诚就是那个高干子弟?”
“是啊,听说他父亲是市里面的要人,官当得大。”柯碧舟介绍说,“这个人长得挺漂亮,风度翩翩的,花钱如流水,待人也可以。就是劳动得少些。”
杜见春抿紧嘴儿,思忖着点点头,又问:“小偷肖永川最近还干盗窃吗?”
“自从在双流镇我揭了他的短,他再也不和我说话了。不知他还偷不偷?但他仍然经常出去。”柯碧舟说,“好像他今年仍要回上海去。”
“另外那个男生,你怎么叫他卷毛呢?”杜见春兴趣颇浓地问。她觉得,以后要去暗流大队玩,对这些知青先有个印象要好些。
柯碧舟似乎也猜到她这层意思,不厌其烦地说:“王连发是鬈头发,所以大家这么叫他。听说他在上小学时就有这么个绰号。上次,我们去双流镇玩,他认识了外公社一个女知青,现在还通信呢。他今年不回上海去了,说家里没钱。”
“那么,你回上海吗?”杜见春笑吟吟地问。
柯碧舟的脸色阴暗了,他轻声说:“我不回去。”
“你去年不也没回家吗?”杜见春关心地问,“今年为什么还不回去?不想上海吗?”
“想的。”柯碧舟坦率地承认,但又皱起眉头说,“但我没有车费……”
“你拼命出工,还不能进几十块钱?”杜见春诧异地问,她从被窝旁边找出蓝色的毛线和竹针,端坐在柯碧舟对面,两手一动一动,一面编织毛衣,一面和柯碧舟说话。
柯碧舟坐在一张半新旧的三屉桌旁,左手搁在桌沿上,手指无目的地抚着桌面,说:“照我做的工分看,会计核算下来能进几十块钱。但我妹妹今年也想回上海,我要给她寄一点车费去……”
“你妹妹?”杜见春惊讶地问,“她在哪儿?”
“她叫柯碧霞,在江西插队落户。去年也没回上海。还在秋收以前,她就写信跟我说,想回上海。再说,我妈妈也很想她。”柯碧舟低下头说。
杜见春心中暗暗高兴,话头自然而然扯到了他的家庭,她不露声色地问:
“你妈妈在上海哪个单位?”
“纺织厂当工人。”
“那你爸爸呢?”
“……”柯碧舟张了张嘴,没有回答,甚至也不敢抬头瞅杜见春一眼。
屋里的气氛有点僵。杜见春手里的竹针发出相碰时轻微的响声,她仰着脸,聚精会神盯着柯碧舟,盼望他说话。但他只微微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寨路上有人走过,屋里听得很清晰。沉默了片刻,杜见春知道他有难言之处,便主动岔开话题说:
“我想回上海去,一接到爸爸妈妈的回信就走。只是路途上没个伴,一个人走,有点儿怕。”
“打听打听,周围生产队也许有知青回去。”柯碧舟接话说。他没有回答杜见春的询问,感到又尴尬又不好意思,脸色也有点阴沉。
杜见春心里说,所谓家庭出身不好,指的一定是他父亲了,看来,他父亲不是剥削阶级,就是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唉,他背着多么沉重的思想包袱呀。
话谈到这儿,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柯碧舟如坐针毡,他几次都想站起身来告辞,但又想到答应在这儿玩一天的,不便改变主意。杜见春仿佛看出了他的心事,她把针线往床上一扔,说:
“你坐坐,我下去煮饭菜。”
说完,也不看他一眼,几大步走到楼梯口,“咚咚咚”下了楼,打开门走到偏梢灶房里。
柯碧舟木然呆坐在板凳上,眼睛垂望着钉得不很严密合缝的地板,一再地问着自己:我到这儿来干啥呢?我和她接触希望得到什么呢?她是高干子女,我呢,我的家庭出身这么不好,能够保持几天的友谊啊?其他人知道了我们俩的接近,会怎么说呢?人家不会说她,只会说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有多么难听啊!是的,可以说,头一次是偶然相遇,第二次是她见义勇为,第三次也是个巧合。可这第四次见面呢,不是我先提议的吗,我请她去湖边寨玩,她让我来接,于是,我来了,坐在这儿……柯碧舟坐不住了,他觉得惶惑,觉得狼狈和窘迫,要是有生人进来,见我坐在女知青屋里,算什么呢?人家要怎么想呢?
柯碧舟站起来,轻轻走到杜见春床边。这是她的床,铺着正方格的红白被单,横贡缎被面的被子,绣着两朵梅花的荷叶边枕头,像好些爱清洁的姑娘一样,收拾得素净、整洁。床上搁着打到一半的毛线衣和一团毛线,还有一只塑料皮夹子,皮夹子里放着一张她的相片,她穿着军装,戴着军帽,胖胖的圆脸上满是笑容,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那准是她大串联时到北京照的。那时候,她还纯粹是个小姑娘,梳两条长辫子,脸胖圆胖圆,笑得那么欢。
看到她率直爽朗的形象,柯碧舟突然想到,为什么她要我到这儿来接她呢?要是她觉得我冒失,觉得我出身不好,对我的邀请,完全可以拒绝啊!这么一想,起先的惶惶不安消失了一些,他又稍稍安定下来。
“噔噔噔”的楼梯声又响了,杜见春拿着碗筷走上楼,满面笑容地望着柯碧舟,好像根本没有刚才的对话,她喜气洋洋地说:
“米淘好了,正在煮饭。我来调点面粉。”
她走到靠墙的一只面粉罐前,撬开圆盖,舀出两瓢面粉,一边往楼梯口走去,一边回头招呼柯碧舟:
“来,到我们灶房看看。”
柯碧舟随她来到楼下的偏梢屋里,这是个纯粹的灶房,用砖砌了几个灶,墙角放着石板大水缸和一挑水桶,墙上钉着几块搁板,放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柯碧舟注意到,只有一个灶上燃着火,其他几个灶都是熄的。杜见春一边洗菜,一边告诉他,原先他们八个人是合伙吃饭,但几个男知青太懒了,于是就以男女知青为界分了家。到其中一对男女恋爱上了,他们俩便自成一家,三个男生仍为一家,三个女生也为一家,就此分成了三家。柯碧舟说,他们湖边寨集体户更糟,六个人分为六家,各自为政,集体户名存实亡,仅仅是住在一起罢了。
说着话,饭煮好了。杜见春接着煮了个汤,炒了四只鸡蛋。然后把瘦肉切成薄片,和湿面粉调在一起,放在油里炸。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柯碧舟帮着杜见春当下手,两个人干得很协调。
中午时分,方凳子上放着炒鸡蛋、桂花肉、白菜汤,冒着腾腾的热气。杜见春盛了两碗饭,递一碗给柯碧舟,说:
“没什么菜,吃饭吧,别客气。”
柯碧舟平时自做自吃,总是一饭一菜,时间充裕了,也只不过一菜一汤。农村不供应肉,他又不喂猪,好久没尝肉味了,今天杜见春的菜,格外香美可口。杜见春一再地劝他吃肉和蛋,还对他说,这是老乡家杀的年猪,因为她常辅导老乡的娃崽做算术,老乡很感激她,杀了年猪给她提了二斤肉来。看到柯碧舟吃得津津有味,杜见春也非常高兴,她不由得偏着头问:
“好吃吗?”
“特别好吃。”柯碧舟笑眯眯地说。
“跟我说,”杜见春趁这机会,不无娇嗔地望着柯碧舟问,“你爸爸是干什么的?”
柯碧舟怔了一怔,他停下碗筷,脸呈难色,目光诚挚地对杜见春说:
“见春,听我说,请不要责备我。我们相识不久,这种事不便告诉你。也许,有一天,我会主动告诉你的。”
杜见春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和不悦:“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希望不要很久。真的,我希望不要很久……”
“你现在真不能对我说?”杜见春目光灼灼地望着柯碧舟。
柯碧舟回避着她的直射过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固执地说:
“不能。请原谅我……我们……还没到……”
杜见春的眼睛惊惧地瞪大了。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午饭。
搁下碗筷,柯碧舟忍受不了这种难堪的沉默和杜见春探索的眼神。他帮杜见春收拾了饭菜,争着洗了碗,直起腰说:
“谢谢你的招待,我该回去了。”
“回去?”杜见春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挽留,她沉着脸点点头,“那也好,我送送你。”
锁上集体户的门,杜见春默默地送柯碧舟走到寨外。
也许是赶场天的关系,寨外很静,田坝坡土上没个人影子,仅有几只小喜鹊,在翻晒的梯田里啄食着啥。两个人望着冬日里苍茫嵯峨的山岭,心头就像堵着什么似的有些惆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杜见春环顾了一下四周,定睛望着寨外的山峦,忽然问:
“你知道吗,我们大队为什么叫镜子山?”
“听说有一面巨大的镜子。”柯碧舟不知所以然地答着。
杜见春辨别了一下方向,伸手拉了拉柯碧舟的袖子,一阵快跑,跑上一座黄土坡,指着寨对门一座山脊道:
“看,那最高的山顶上。”
柯碧舟眯缝起眼睛望去,不由得又惊又奇,那一道山脊的最高峰上,果然立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四面的镜框,比真实的镜子还好看。他不由得喃喃出了声:
“真怪……”
“其实啊,那不是镜子。”杜见春笑着解释,“你细细看,高山顶上有两棵百年的老树,它们那虬曲的枝丫横生出来,连在一起。峰巅上藤子的根须又缠着老树和枝丫,活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镜框架子,框住了四四方方一块天。远远望去,活像是一面镜子。所以那就叫镜子山,我们这儿也就叫镜子山大队。”
柯碧舟这才恍然大悟。他转脸瞧着杜见春,只见她脸色开朗,笑容满面,溢光腾彩的双眸热情地瞅着自己。柯碧舟也随之笑了,心里说,这个姑娘真是个直心直肠子,方才的不悦早烟消云散了。他随着杜见春走去,两个人走下黄土坡,柯碧舟踏上归途,杜见春还要送,柯碧舟伸出手,拦阻道:
“别送了,让人撞见了,长嘴也辩不清。”
“那好吧,”杜见春陡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寂寥,想到一个人回到集体户,又要守着那空空的两大间屋子,她心里有点辛酸,但此时此刻,她又怎能说得出口啊,她只是语无伦次地说,“这个……时间还早……你慢走……”
她说不下去了,鼻腔里酸溜溜的。
柯碧舟站定了,欲言又止地凝视着她,好不容易迟迟疑疑地说:
“下个星期,你到湖边寨来。”
“好的。”杜见春听了这话,感到一些安慰,她郑重地点着头,朗声道:“我一定来。”
五
“新闻,特大新闻!”小偷肖永川诡秘地挤着眼,黑黑的脸皮上泛着一股又妒忌又惊奇的光,顺着寨路直跑到洗衣服的堰塘边,冲着正在洗衣服的“快脚”苏道诚和“卷毛”王连发连声叫道,“天下头一号大新闻,柯碧舟轧女朋友啦!”
“我不信!”苏道诚轻蔑地撇了撇嘴,双手把一件外衣绞成麻花状,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柯碧舟要能轧到女朋友,石头上也会长庄稼了。”
“卷毛”王连发眨了眨眼睛,不慌不忙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那姑娘已经来了,坐在集体户和柯碧舟谈话呢。”肖永川又羡慕又不解地说,“叫我大大吃了一惊!”
苏道诚把洗净的衣服、裤子扔进搪瓷花脸盆,不屑地说道:
“那也准是个丑八怪,要不,谁会看上柯碧舟?他凭啥资格花女人?”
“偏偏不是,”肖永川点燃一支烟,眯缝着眼睛吸了一口,徐徐地吐出烟圈道,“那姑娘很漂亮,弄得我也心痒痒的了。有啥办法呢,我的名声太大了,那姑娘连眼角也不瞥我一下。”
“噢?”苏道诚端起脸盆,明显的双眼皮眨动了两下,晶亮的眼睛里闪出水灵灵的光彩,满腹狐疑地问,“真有这种怪事?”
肖永川把手一摊,做出个潇洒的姿态:“不信你自己去看。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抢人家户头啊!”
苏道诚眼睛一斜,嘴巴一咧,自命不凡地说:“我还要看看值不值得花工夫呢!”
矮墩墩、胖笃笃的王连发收起堰塘边石阶上的肥皂、刷子,绞干衣服,随着站起来,粗浓的两条眉毛往起一扬,半真半假地说着笑话:
“嗬,一个刚走,你就想动另一个的脑筋啦?”
“哪儿的话呢!”苏道诚脸不红、眼不眨地道,“恋爱嘛,总要挑挑选选的。难道你愿不挑不选?”
肖永川头一昂,“嘿嘿”笑了两声:“当然,你苏道诚人长得漂亮,牌头又硬,袋袋里分子又多,要花啥人,啥人就会上钩。”
“哈哈哈,过奖过奖!”苏道诚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起来。
回到集体户门口,苏道诚和王连发在麻绳上晾好衣服,随着肖永川,三个人先后走进了男生寝室。
柯碧舟和杜见春两个人相对坐着,正在闲聊着什么。看见三个知青进屋,柯碧舟站起来给杜见春介绍。杜见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笑容可掬地向他们点头。她看清了,五大三粗,黑黑脸皮,嘴角叼着半截烟,乜斜着眼睛瞅人的,是小偷肖永川。卷头发的那个,两肩宽宽,圆胖的脸容端端正正,个子略嫌矮些的,是“卷毛”王连发。最引人注目的,是英俊漂亮的苏道诚。这人中高个子,看去不胖不瘦,一双闪着波光的明眸,直挺挺的鼻梁,极富表情的嘴巴,薄薄的嘴唇,两道长眉,直伸到太阳穴边上。一说话,嗓音甜润悦耳,抑扬顿挫。正逢赶场天不干活,他穿件毛的确良两用衫,全毛薄花格子呢裤子,牛皮鞋擦得锃亮。一进屋,他就有股与众不同的自得劲儿,引起了杜见春的注意。杜见春心头暗忖,苏道诚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漂亮自傲。
湖边寨上海知青集体户,自从分家以后,各人的关系都处在不冷不热的状态。闲下来时,大伙儿团在一起能说几句笑话,随便聊聊。一有什么利害冲突,互不相让。在生活上,他们都严格控制在各顾各的程度上,既不交换食物,也不互相侵犯。这样一来,表面上看去倒还是一团和气,日子过得挺和睦。骨子里呢,几个人之间都有些意见和看法。比如说,华雯雯和唐惠娟两人,一个爱打扮爱花哨,一个端庄朴实,互相看不惯。华雯雯嫌唐惠娟“土”,经常招呼那些山寨姑娘来屋里玩,有时候坐在她床沿上,害得她又气又恼又不好说。唐惠娟怪华雯雯卖弄风情,不爱劳动,好吃懒做,外表上干干净净,心地却很肮脏。两人之间话也说得很少。但是,这两个姑娘和四个男生都保持着“和平共处”状态,至少在表面上,她俩对四个男知青是一视同仁的。而四个男生呢,却又互相有看法。苏道诚仗着自己来头大,脸容漂亮,零花钱多,既看不起父亲当南货店经理的王连发,也看不起手脚不干净的肖永川,更看不起出身不好的柯碧舟了,在他们面前,他常常显出高人一等的自豪姿态。王连发说话做事,都喜欢慢吞吞地来,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笃悠悠”的。他煮饭洗衣慢条斯理,走路说话有条不紊,出工干活,也是细整慢磨,说是稳着点好。他自知各方面不能和苏道诚比,凡事也就让他三分。肖永川则不同了,他很不买苏道诚的账,要论穿着,他不比苏道诚差;只要在外面掏摸得手,他花起钱来,比苏道诚还要大方,还要有“派头”!苏道诚在用功夫追求华雯雯的时候,正是肖永川和华雯雯打得火热的那一段时期,因此,他处处与苏道诚“别苗头”。苏道诚叫外队一些知青来湖边寨玩,杀鸡宰鸭、喝酒打牌出风头;肖永川也不甘示弱,马上喊来更多的朋友,不但把集体户闹得一宿不能安睡,还带着一把气枪,钻到靠近镜子山大队的树林子里去打鸟雀和野兔,压倒了苏道诚的威风。自从柯碧舟在双流镇阻止了肖永川的偷盗活动,肖永川的死对头变成了柯碧舟,他时时处处都在说柯碧舟的坏话,在集体户里,稍有些不悦,不是朝着柯碧舟破口大骂,就是指桑骂槐,威胁恫吓柯碧舟。要不,就用他那双乜斜着瞅人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柯碧舟,老在想着伺机进行报复。
在湖边寨集体户,只有在对待柯碧舟的态度上,好像是一致的。大家都较少和他说话,在他的面前,大家也最少顾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都知道,他家庭出身极差,在集体户最没有发言权,连大队主任和生产队长,对他说话也是粗声大气的。不过,插队落户快两年了,喜欢看书和写写弄弄的柯碧舟,从来没和五个知青发生过口舌,那倒是真实的。大家都把他当成一块面团,愿和他说话,就说上两句;不愿和他说话时,当面走过也如同没看见。好在这人脾气善,从来不会生气。
今天,像杜见春这样健壮漂亮的姑娘主动上门看柯碧舟,不由得叫其他人都暗暗惊愕。难道像柯碧舟这样的人,还能找到杜见春那么美的对象?大伙的心头都是将信将疑的。
王连发进屋和杜见春打过招呼,稍坐片刻,便自谓知趣地转身走出了寝室。肖永川死皮赖脸地坐在床沿上,主动搭讪着和杜见春说话,杜见春瞅都不瞅他一眼。抽了两支烟,肖永川也悻悻地离开了集体户。
屋里只剩下杜见春、柯碧舟和苏道诚三个人。柯碧舟满以为苏道诚稍坐片刻,也会像“卷毛”和“黑皮”一样离去的,但苏道诚一点也没走开去的意思,他跷起二郎腿,直着腰杆坐在床沿上,两眼望定了杜见春,用甜润讨好的口气问道:
“你们镜子山大队的知青,今天就你一个人来湖边寨玩?”
“是啊!”杜见春本来和柯碧舟相对坐着,听见苏道诚问,转过脸来答了一句。
“你回去以后,给镜子山大队的知青捎个话,请他们有空来湖边寨玩。”苏道诚见杜见春转过脸来,连忙又搜肠刮肚找出一句话来,笑嘻嘻地对杜见春道。
杜见春仍把脸转回来,并不看苏道诚,以不耐烦的口气道:
“我可以把话捎到,但我们队的知青,都不认识湖边寨这一带的知青啊!”
“那有啥关系。”苏道诚不以为然地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了嘛!你和柯碧舟,不也相识相交了嘛,哈哈!”
杜见春觉得这人的话真多,干脆不答理他了,沉着脸,垂着眼睑坐在那儿。
和杜见春相对而坐的柯碧舟看到她不理睬苏道诚,急得双手暗暗地直朝她做手势,请她耐住性子,敷衍苏道诚几句。柯碧舟有他自己的想法,杜见春今天是头一回上门,如果她对“卷毛”、“黑皮”、“快脚”都不理不睬,惹恼了这三个人,他们仨到外面去传播起“恋爱新闻”来,不知将要编造出多少离奇古怪、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呢。所以,他力争以手势劝杜见春和苏道诚说上几句。
看到柯碧舟直打手势,杜见春略有点明白,但她并不转过身去,只是仰起脸来,巡视着啥。一眼看到靠近柯碧舟床头的黄泥巴墙上贴着的两行字,她双眼一亮,指着字迹道:
“‘不要自馁,总是干;但也不可自满,仍旧总是用功。’说得真好。这是你的座右铭吗?”
杜见春问柯碧舟。
柯碧舟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这两行字也是你写的?”杜见春又问。
“嗯。”
“哎呀,你的字写得真好!雄劲有力,很有功架。我爸爸曾说过,字体是很有些像写字人的性格的。可看你写的字,和你的人,却决然不同。”杜见春似乎早已忘记了苏道诚的存在,只顾对柯碧舟道:“这些天来,我老捉摸不透你这个人的性格,我接触的小学同学,初中、高中的同学,还有红卫兵、知青,不算少了,可没一个像你这样的。说你悲观失望、颓废畏葸吧,你挺有点儿思想;说你有崇高志向、远大目标嘛,你又实在是忧郁寡欢,露出叫人无法理解的愁容。你说我讲的对吗?”
柯碧舟瞥了坐在侧边床沿上的苏道诚一眼,苦笑着说:“你的眼光真够尖锐的……”
“我说对了嘛!”杜见春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就是他,一个内心矛盾的当代青年。”苏道诚又不甘被人冷落地插进话来,他见柯碧舟和杜见春闻声双双转过脸来,干脆站起身来,双手叉在裤袋里,走到柯碧舟和杜见春跟前,挺有风度地半仰着脸,瞅着墙上的两行字,发挥高见道,“内心常常极端矛盾的柯碧舟,抄着鲁迅先生的这句话作为座右铭,实在也是牵强附会,自谓清高风雅罢了!”
柯碧舟疑惧地抬起头来,望着苏道诚。
杜见春反问道:“怎么是牵强附会呢?”
苏道诚胸有成竹地伸出一双手,指着墙上的字,不慌不忙地道:
“看,这前半句,对柯碧舟还适用,‘不要自馁,总是干’,像柯碧舟这样的人,当然应该老老实实地干啰!可这后半句,就不贴切了。但也不可自满,仍旧总是用功。这话明明是对做出一些成绩的人说的,柯碧舟做出了什么成绩啊?有过什么贡献啊?像我爸爸这样的人,说说这种话还差不多……”
“你爸爸?”杜见春插嘴问,“他有骄傲自满情绪吗?”
“说到哪儿去了,我只不过随便举个例子罢了!”苏道诚挺胸削肚,自鸣得意地道,“像我爸爸这样有修养的高级干部,才不会犯这种过失呢。要不,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样的风暴面前,我爸爸还能逃脱批判、揪斗?不说他怎样为人处世了,就讲他怎么教育人好了。记得,还是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我姐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哭着鼻子,要爸爸给她想办法,弄一个大学生的名额。爸爸听说了,既没答应姐姐,也没批评姐姐。你们猜猜,他如何处理这件事?”
“怎么处理的?”杜见春急迫地问。
“真叫人想不到,”苏道诚脸上极富表情地扬起两道长眉,摆弄着双手说,“爸爸抽了个星期天,把全家人叫在一块,开了个讨论会,讨论的题目是:青春献给祖国。讨论会一开完,姐姐的思想通了,主动作了检查,不久就到崇明农场去了。”
杜见春开始对苏道诚说的话感兴趣了。她虽然没见过苏道诚的父亲,但一个熠熠闪光的老干部形象,浮现在她的眼前。她接着问。
“那你爸爸,怎么教育你的呢?”
柯碧舟瞅了杜见春一眼,随后把目光移到苏道诚脸上。苏道诚红光满面,兴致勃勃,两眼望定杜见春,喋喋不休地说:
“我爸爸对我要求得可严啦!上初中的时候,我考取了重点中学,学校里很严格,要求很高,不准迟到早退。我呢,嘿嘿,因为离学校远,又喜欢睡个懒觉什么的,常常吃过早饭,再走到学校就来不及了。我曾几次恳求爸爸,让他的轿车送我一送,可你们猜怎么样?”苏道诚在杜见春正面一屁股坐下,兴奋地摆弄着手势,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他的故事。
他有声有色的讲述把杜见春吸引住了,杜见春急不可待地问:
“你爸爸怎么说?”
“我爸爸既没训斥我,也没责备我。只是掏出一毛钱,叫我去挤公共汽车,赶到学校去。”苏道诚一字一句地说。
杜见春忍不住啧啧称道:“你爸爸真好!”
“是啊,到了晚上,他还从百忙中抽出时间,特地找我谈话。”苏道诚口若悬河地接着道,“他给我讲抗日战争的艰苦斗争生活,讲解放战争中战士们用双腿,一天行军一百四十里的亲身经历。讲得我深受感动,承认了错误为止。”
“你爸爸真有教育方法。”杜见春羡慕地说。
“就在爸爸的耐心教育之下,我长成人。上山下乡运动兴起的时候,我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山寨来插队落户。”苏道诚慷慨激昂地挥舞着双臂,表演似的说,“按我的条件,我完全可以留城的。可爸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锤炼,锤炼,千锤百炼,百炼才能成钢。我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毅然决然打起背包,踏上了征途。”
“啊,和我一样!”杜见春脸上泛光,兴奋地叫了起来。
苏道诚亲切地凑过身子去:“这么说,你也是干部子女?”
杜见春两眼晶亮,点了点头。
“你爸爸是哪一级干部?”苏道诚忙问。
杜见春一怔,这个苏道诚,像搞社会调查似的,啥话都问得出口。她略微一偏头,迟疑地讷讷道:
“我爸爸么……”
“没关系,”苏道诚一眼看出了杜见春的犹豫,他鼓动般说:“说嘛!这又不是啥不光彩的事儿。你爸爸是部局级干部?”
杜见春见他缠得紧,看来不说是不成的了,才小声道:
“他是正师级的。”
“啊,好,和我爸爸只差一级。”苏道诚欢欣地频频点头,“我爸爸是正军级。不过,哪一级干部都是为人民服务,你说对吗?”
“对!”杜见春嗓音清亮悦耳地回答。
“认识你真叫人高兴!”苏道诚热情洋溢地伸出右手说,“可以讲,我们俩是道道地地的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杜见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着苏道诚的手说:“是战友,还望今后多帮助指点。”
“我们互相学习嘛!”苏道诚真诚恳切地道。
柯碧舟惊惧疑惑地望着这一幕,他瞪大了双眼,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仅仅半个小时的交谈,苏道诚和杜见春竟像认识了多年的老同学一样拉起手来。他像背脊上给针刺了一下似的,冷眼瞅着苏道诚。这个家伙,平时他和“卷毛”、“小偷”吹嘘自己“花”各种各样姑娘都有一整套手段,“卷毛”和“小偷”还不相信他老王卖瓜似的自吹自擂,没想到,他现在公开表演起来了。
柯碧舟坐在边上,一句话也插不进去。他疑讶而担忧地察觉,杜见春目不转睛地望着苏道诚,仔细倾听苏道诚两片薄薄的嘴唇不断翻动着说出的每一个字。在这段时间里,她似乎忘记了柯碧舟的存在,连一眼也没望过他。柯碧舟神色黯然了。他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如同烧起了一盆炭火。苏道诚带着炫耀的口气说出的每一句话,柯碧舟听来都是刺耳的。他不相信苏道诚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而且,苏道诚竟然如此不知廉耻地说得出口,实在令人恶心。这都值得吹嘘、夸耀吗?呸!可悲的是,杜见春不但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而且听得那么津津有味。你看她那双眼睛,入神地凝望着苏道诚,灼灼地闪出水灵灵的光彩,她完全相信了这个家伙夸大了的每句话。
柯碧舟心头气恼,但也只得干陪着坐在那儿。他好不容易瞅住了一个间隙,插进话头道:
“你们俩在这儿谈,我去准备饭菜。”
苏道诚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显得彬彬有礼,接着继续不间断地说着流水样没完的话。杜见春回瞥了柯碧舟一眼,继续静听着苏道诚的叙述。
走到外面灶间。柯碧舟开始淘米、洗菜、煮豆腐。为了好好招待杜见春,他是做了一些准备的,从自留地里扯了几棵裹心白菜,用秋后分配的几斤黄豆请老乡家推了一脸盆豆腐。菜虽然不丰盛,可他已尽了心。在他捅火煮饭时,男生寝室里不断传出苏道诚忽高忽低的说话声,或是他那放肆而无拘束的大笑声。柯碧舟心里像被猫爪子抓破了似的,当他正瞅着被煤火熏黑的饭锅出神时,感到衣袖被人扯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唐惠娟正向他努着嘴,示意他到屋外去。
柯碧舟随唐惠娟走到集体户外的山墙后面,正想问有什么事,唐惠娟伸手一指屋内,两眼一瞪说:
“杜见春是来找你的吧?”
“嗯。”
“你为啥不预先跟她说,苏道诚是个品质很坏的家伙!”
“呃……”柯碧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其实,他心头也已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事实告诉他,现在再要这么说,已经迟了,可悲地迟了。
沉静端庄的唐惠娟关切地提醒柯碧舟:“苏道诚又在动杜见春的脑筋了!”
柯碧舟沉着脸,嘴角抽搐般动了一动,什么也没有说。他想起来了,刚刚到湖边寨插队落户时,因为华雯雯和肖永川时常出外玩,苏道诚曾经向唐惠娟献过殷勤,厚着脸皮请唐惠娟给他洗衣服,有一次甚至还主动走进女生寝室,妄图动手动脚,做出不轨举动,但唐惠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早就知道苏道诚在中学里就和女同学逛马路,兜公园,看电影,出过一些丑事,不但不为他的“高干子弟”牌头所动,反而厉声斥骂了他几句。事情刚好被“卷毛”出工回来听到,苏道诚在唐惠娟身上撞一鼻子灰的内幕便不胫而走,整个集体户都知道了。此刻唐惠娟主动站出来提醒他,他心里很感动,但又无可奈何,只是点了点头,唉叹了一口气,默默地走回灶屋。
奇怪,男生寝室里怎么变得鸦雀无声了?
柯碧舟正想去看个究竟,忽听苏道诚甜蜜蜜的一声笑:“嘿嘿,你猜嘛!”
紧跟着,杜见春没头没脑追着问:“他到底是什么家庭出身?”
“嘘……轻点,小心被外面听到。”这是苏道诚的喉咙压低了说出的话。
柯碧舟的毛发全竖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异样的酸辣味,升腾到他的鼻尖了。他敏感地暗忖:他俩正在说我!这一回,苏道诚要把我的家庭出身告诉她了。一阵忌意直冲柯碧舟的脑门,他木然伫立在灶屋中央,腿弯子里在打抖,头脑里“嗡嗡嗡”直响。
屋内传出叽叽喳喳的几声低语,柯碧舟仄起耳朵想辨别,可怎么也听不清。
男生寝室里,苏道诚凑近杜见春的耳朵,蚊子叫一样轻地对她说:
“柯碧舟的父亲,是历史反革命……”
“啊!”杜见春猛地直起腰来,受了极大的刺激般瞪大双眼。
苏道诚贬斥地补充道:“他父亲还是个顽固不化的反革命,死在劳改农场。听说,临死还不认罪。”
杜见春脸色吓得煞白,眼睛发热且枯涩了,茫然不知所措地瞅着苏道诚,嘴动了动,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他本人也不是个东西。”苏道诚咧了咧嘴,耳语般接着道,“全县四五百个上海知青中,共有九个内控对象,他就是其中之一。听说在学生时代,他就有反动言论。你可要注意啊!”
杜见春只觉得轰轰然的骤响充满了耳管,她神经质地抬起头来,嗫嚅着道:
“这……真没想到……你提醒了我,很好,很感谢你。再说点别的什么吧!”
男生寝室又响起了苏道诚那音量饱满、生气勃勃的嗓门,灶屋里的柯碧舟情不由己地打了一个寒颤,他惶恐不宁地等待,仿佛很快就要接受什么法庭的审判,他的心在沉沉地往下坠落、坠落、落到无底的深渊中……
直到煮完饭菜,他一句话也没说。
寝室里一直响着苏道诚的声气,杜见春插话很少,即使插话,声音也很低。柯碧舟搬过一条板凳,放好饭菜,硬着头皮走进寝室,招呼道:
“杜见春,吃午饭吧。”
“哎唷,已到吃午饭时间了。”杜见春淡淡地回答,“我一点也不饿呢,不在你这儿吃了。你吃饭吧,我回队去了。”
柯碧舟发怔地听完,什么也没追问,什么也没说,只机械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比往常更低沉地说:
“好吧,我送一送你。”
杜见春没表示反对,两个人走出寝室,穿过灶间,离开了集体户。刚走到离茅屋三四十步的地方,杜见春转过身子,淡漠地对柯碧舟说:
“你不是煮好饭菜了吗,快回去吃吧,要不就冷了。”
柯碧舟并不反驳,也不望杜见春冷冷的脸,从衣袋里掏出一沓纸,递过去,说:
“这是我写的小说。上次你讲要看……”
“好吧,有空我翻翻。”杜见春接过小说稿,连封面也不看,卷了起来,放进上衣袋,断然地道,“再见!”
当柯碧舟抬起头来的时候,杜见春已经跑没了踪影。柯碧舟长叹了一口气,他只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心灵上犹如被狠狠地捅了一尖刀。他阴沉着脸,两腿打颤,脚步沉重地走回集体户去。还没走近门口,只听苏道诚在灶屋里沾沾自喜地道:
“不是我吹,我一看见她的脸貌、打扮,就晓得她欢喜听什么样的话。怎么样,事实证明,我不费吹灰之力,杜见春就上钩啦!”
“你不觉得可耻吗?”王连发的嗓音不真不假地说,“她是柯碧舟的女朋友,你横插一手,不大光彩吧!”
“有什么光彩不光彩,”苏道诚趾高气扬地说,“他柯碧舟有本事,就来与我拼一盘嘛!哈哈哈!”
柯碧舟顿然收住了脚,气恼地思忖道:哼,你别神气活现的,我就不信,杜见春这样的人,会那么轻易地看中你。他的眼前闪现出杜见春与自己几次相遇的情景,她的脸和身影。他接着想:只要她回到镜子山大队,静下心来想想,她会对比得出的,谁是真金,谁是黄铜。对了,我得趁早,把一些话告诉她,让她心灵上明白……明白我……我的心……
六
“她将什么时候来呢?”
柯碧舟木呆呆地伫立在集体户男生寝室的玻璃窗户前,眼神呆痴地望着田坝、山坡上的雪景。昨夜的一场大雪漫天洒落,恰如一床庞大的雪被,把暗流大队团转的山山岭岭、村寨树木、沟渠田埂,全都笼罩在雪野里。放眼望去,层峦叠嶂的山区,尽是白茫茫的一片,耀人的眼睛。
“杜见春真会来吗?”柯碧舟喃喃地自问着,雪埋了山路,崎岖的小道很不好走,她为啥来呢?
晌午时分,集体户关紧了的灶屋门被“咚咚”几下擂响了,独自一人在屋头的柯碧舟三脚并作两步跑去开了门,只见湖边看守小船的幺公邵大山左手提着草绳穿着的锄头,右手撑着门框,满脸的络腮胡楂楂中间闪着晶亮的冰花,嘴里出着粗气,站在门口积了一小层白雪的青石板上。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丽雅、俊秀的姑娘,一望那双清澈晶莹得像碧潭般澄净的眼睛,柯碧舟就认出,这是大山伯的女儿邵玉蓉。
“大山伯,进屋头坐吧。”柯碧舟邀请道。
“不坐啰!”邵大山的喉咙比敲锣还响,他高声道,“有人让我们给你捎句话哩,小伙子。”
柯碧舟急忙问:“谁?”
“看吧,”邵大山眯缝起眼睛,高高举起手里提着的新打锄头说,“暗流大队没得铁匠铺子,趁着雪天没人要船,我和玉蓉到镜子山大队铁匠铺去,请铁匠打锄头,碰到了……”
“一个上海女知青,叫杜见春的。”邵大山身后的女儿不耐烦了,她急急地插进嘴,直截了当地说,“她先问我们,你们大队几个知青都在吗?听说只有你一个人在集体户,她又让我们捎话说,请你今天下午不要出去,她有事儿来找你。柯碧舟,听见了吗?”
邵大山连连点头:“是这样,就是这个事,看我这笨嘴拙舌的,半天也说不清。”
“听见了,我听见了!”柯碧舟嘴角荡开了笑纹,连连答应。听到这一好消息,他由衷地高兴,就连穿着浅蓝底白圆点子棉袄罩衫的邵玉蓉,在他眼里也比往常更加俊美了。他送走了捎口信的父女俩,急急忙忙把集体户的男生寝室和灶屋打扫一遍,然后一门心思地静候着杜见春。屈指算来,他和杜见春已有好多天没见了。
他怀着饥渴、急切、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她,这些天来,差不多时时浮现在他眼前的人。脚僵得有些酸痛了,他照旧站在窗前,陷入了沉思之中。
十月、冬月在潇潇的风声里过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山寨上的乡亲们称之谓腊月的寒冬。
在“天无三日晴”的贵州山区,下细毛雨本是常事。到了腊月间,凛冽的寒风在大树林、峡谷里吼啸着,不时地搅着雨丝飞旋,一落到地上,雨水变成了凌,走几步路就要打滑。
柯碧舟曾凝神观察过,一进腊月,就再也见不到星斗闪烁、万里无云的悄静夜晚了。天一擦黑,从河谷、深渊里飘飘悠悠升腾起来的紫微微的冷雾,就弥漫了田坝、山间谷地。风吹得急,山野里显得寥廓、冷寂,连行路人也很少见。
大队革委会主任左定法,曾几次三番在秋后的会议上说过,到了冬、腊、正月,暗流大队一定要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平整山地、改土变田,到明年春耕,叫水田面积增加几十亩。可真一规划起来,几个生产队都不干。原来,暗流大队的田坝,在团转大队中算多的,坡上现成的梯土,要改田也不费事,但水上不去,改了也白搭。左定法说过大话,先改过来,将来牵进电线再抽水上坡。几个寨子的社员群众,私底下说他张嘴吹牛皮,冲壳子冲壳子:撒谎、说大话。,没人理他。一九六六、六七、六八三年,左定法造反当权,硬要显显“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一声令下,砍了大队和各个寨的橘园、李园、桃园,硬是把好端端的几片果园,变成了几十亩半生不熟的水田,每亩产量不到三百斤。社员们看清了他说的显成果是怎么回事,都不愿听他的了。特别是湖边寨的气象员邵玉蓉有回去县里开会,看到一份铅字打印的县发文件,那上面说,暗流大队在左定法领导之下,发动群众,老少动手,大干快上,三个冬天增加水田面积几十亩,吹得天花乱坠。邵玉蓉一问,说这文件是下面报上来的材料,气得她回来悄悄跟大伙一说,大伙一下都恍然大悟:左定法砍果园,目的是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纸条啊!看清了他的面目以后,随他咋个大吼大叫,几个生产队都不接他的腔了。
因此,一九六九、一九七〇两个冬天,暗流大队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以左定法为首的几个头头吼得再凶,群众也都各干各的,团不起来。
在这样的气氛里过冬,柯碧舟实在觉得日子像瓢儿菜煮在清水锅里一样无味。寨邻乡亲们冬腊月有他们的事,钻进煤洞去拖煤炭,约齐人到林子里去撵山,五六个人带上镐子去挖疙蔸来烤火。有心计的人,出去赶个流流场流流场:从偏僻、闭塞、交通不便的墟场上买来东西又到大的集镇上去出卖,从中赚点钱,称赶流流场。有这场跑到那场的意思。、做点小生意,或是带上生产队开的证明,到基建工地揽些石匠、木工活干干。柯碧舟什么事儿也插不上手,挖煤炭的活儿他干过两个星期,工分是高,但他的体力不支,干了两个星期就累垮了。撵山挖疙蔸是闹着玩儿,多半无收获,即使打到个野猪、黄麂,也乐不上半天。出去揽工做呢,生活更艰苦了,他想去,队长还不同意。天天,只能闷在屋头。
这是他在山寨上度过第二个冬天了。苏道诚一早回上海去了,王连发到他的女朋友孙莉萍队上去玩,唐惠娟被抽到县里去学习医疗技术。全国推广赤脚医生制度,她学习三个月回来,就是暗流大队和镜子山大队的巡回赤脚医生。只有肖永川还在寨上,不过他总是早出晚归,到处混。柯碧舟下乡后没有交新的朋友,平时也不爱四处串,没个去处。湖边寨的老少社员,都晓得小柯家庭出身不好,县里面有干部下乡,也常叮嘱大、小队干部,要注意小柯的表现,这个知青家庭出身很坏,本人在中学里也是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属于控制对象。消息传开去,寨邻乡亲们虽然没有戴上有色眼镜,但柯碧舟也看出,大家对他客气中含有冷淡,接触中明显地现出疏远之情。在这种情况下,集体户里再冷,他也不去社员家烤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