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农活没质量,得不到工分,左定法无可奈何,只得到集体的砖瓦场上打砖做瓦,混着日子。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左定法这种人就吃得开了。他扯旗造反,当官掌权,把几年前阻止他当会计、保管的邵大山又揪又斗,算是报了仇。邵大山却从来不信他的邪,照样顶撞他。可眼下,有啥话可说呢,左定法上门来讥诮人,只能由着他来羞辱啊。邵大山瞪圆了两眼,满脸的络腮胡子,一根根都似小钢针般竖了起来。
左定法看着恼怒的邵大山,心中暗暗好笑,但表面上还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操着官腔道:
“年轻人自由恋爱,旁人说闲话,按理是该阻止的。恋爱、婚姻自主嘛!不过,这一对儿,社员们背后议论,却阻止不了。你邵大山是老土改根子,二十年的共产党员,解放前的雇工、赤贫户,你的女儿玉蓉,是道道地地、标标准准的红五类子女。可他柯碧舟,是啥子家庭出身你知道吗?”
“啥子出身?”邵大山明知柯碧舟出身于历史反革命家庭,仍故作镇定,问了一声。他想把小柯的家庭情况摸得更清一些。
左定法鼻管里喷出两股烟柱,方正的黑脸盘上显出股神秘的模样,压低了嗓门,乜斜起一只眼说:
“我是去县头看过这些知青档案的,你是贫协主任,跟你说说没关系。柯碧舟的父亲是上海纺织厂里的工头,出卖过领导罢工的共产党员。解放后,被我们抓起来,送进劳改农场,结果死在那里面。大山哥,你想想,玉蓉能嫁给这种人的儿子吗?那才叫见鬼哩!”
这几句话一说,邵大山脊梁上都淌出了冷汗,他为自己的女儿和这样一个小伙好焦急起来了。无论如何,不能由着女儿攀这门亲!
左定法清楚地看到,邵大山的一双粗糙的大手在颤抖,他心头满意了,扔掉手里的烟屁股,站起身来,瞅着邵大山说:
“大山哥,话,我就说到这儿,主意由你自己拿。我只想提醒你一句,你是大队干部,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老话说,兵随将领草随风,儿孙全看着老辈子。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文化大革命’中,有人糊你大字报,说你阶级界限不清噢。”
左定法拍拍屁股走了,邵大山呆痴痴地坐在板凳上,两只脚坐麻木了,他也没想到挪动一下地盘。左定法说过的那些话,又给他愁闷不悦的心上,压了一大块磨盘,憋得他出气也难受。
自从小柯由县城回来那天晚上,邵大山在无意中发现了女儿心中的秘密之后,几晚上他都睡不安稳。光是看看小柯那青年嘛,对老人尊尊敬敬,做活路踏实肯干,人也蛮忠诚憨实。从心眼里说,邵大山不愿女儿出嫁,倒想给她招个女婿来家。要招女婿,外来的知青是最合适的了。可一想到小柯的家庭出身,邵大山心上便像爬过了一条毛毛虫,别扭得直拧眉毛。他私下暗忖,终身大事,玉蓉总要开口征求老人的意思,待她开口时,表态也不迟。但左定法上门这一说,邵大山的屁股下面好似塞了一包炸药,他怎么也耐不住性子了,真恨不得马上把女儿叫回来,和她挨一道二说个明白。
要是玉蓉真回来了,咋个跟她说呢?玉蓉的脾气他是晓得的,说得通道理,她会对你百依百顺,要说不服她,不顺她的心,她任啥也不会依。要是她不依,又该咋个办呢?对她发脾气,拿出当父亲的架子来,大闹一通,弄得父女感情不和,满寨人都晓得。这后果是邵大山不愿意的。那么,又该怎样阻止两个年轻人接近呢?
当过多年大队干部,处理过大大小小无数次山寨纠纷和矛盾的邵大山,面对玉蓉这件事儿,却是感到有些棘手了。
日影偏西了,一抹夕阳涂在砖木结构的板壁上。邵大山心头烦躁,闷闷不乐地信步走出来,到了湖边,解开一只小船,划到湖里去。
湖水温暖舒适,手伸到水里,有一股快感。偏西的日头一照,原来碧澄澄的湖面,变成钢蓝色的了,很好看。可邵大山心里像鸡爪子抓着,烦恼万分。他仰起布满皱纹和粗黑胡子的脸,向连接坡地的田坝上望去。呵,那儿,田头栽满了秧的溜窄田埂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挑着担,有的背着背篼,有的推着“吱嘎吱嘎”响的鸡公车,都在往马车道上运八月竹。这场面好热闹!
邵大山想起来了,小柯把出卖八月竹的事儿联系妥了,暗流大队来了个总动员,春耕大忙过后,凡是不参加田间管理的劳力,通统上坡砍八月竹、运八月竹。社员们把八月竹砍下、捆起,人挑、肩扛、手推,运送到马车道上,再由大队统一起来的马车,运到七里路外的公路上去。从那儿,造纸厂的汽车,再把八月竹运走。大队会计早核算了,卖掉团转连片连岭八月竹的钱,加上运输费用,完全够建一个小型的水力发电站,不是听说,县头已经请来了技术人员吗。
看到运送八月竹的人来车往,邵大山又想起了出这个主意的柯碧舟。这娃崽,脑壳是灵活的,还真精灵。不是吗,邵大山活五十多岁,只知道坡上的八月竹,自古以来都由其自生自灭,哪想到过,它也能变钱,建造小水电站呢。唉!就因为他精灵,玉蓉才看上他呗。
脑壳里只顾着打主意,邵大山忘了打桨,任随小船儿飘荡着,不知不觉,漂到湖岸边来了。
噫,那边小道上走来的是谁?不就是那个柯碧舟吗!邵大山头一眼看到他沿着湖边小路走来,急忙车转头去,不愿看见他,更不想同他打招呼。这个上海来的学生娃,竟想把自己的女儿骗到手哩!转念一想,他脑壳里头顿时浮现出一个新主意:对了,为何不跟他把事儿摊开来明说,和他说清了,让他晓得自己的姑娘不能嫁给他,趁早打消主意,不也同样解决问题吗。
想到这儿,邵大山双手使劲,把小船划到岸旁,向着走近来的柯碧舟招手:
“小柯,来一下。”
柯碧舟从小道上几步插到岸边,俯身问:“大山伯,有哪样事?”
邵大山想笑一下,但笑不出来,只淡淡地说:“我有话跟你说,上船吧!”
柯碧舟犹豫了一下,一大步跨上了小船,在船头上坐下。这些天来,他心情愉快、精神振奋、脸上的气色也比过去好多了。邵大山向他脸上仔细瞅了两眼,便发觉了他的这点变化。他不知如何开口,随口问着:
“今天你在干啥?”
“县头来了技术人员,察看暗流河的龙洞,队长让我陪着他们,给他们指指路。”柯碧舟兴致勃勃地回答,“大山伯,听技术人员说,我们暗流河的地势很适合建个小水电站,动工快,安装迅速,半年就能发电啰!”
听到这消息,邵大山的精神也为之一振:“那太好了!小柯,在这件事上,你立了大功。队里决定你参加建小型水电站,让其他人顶你放牛,你可得争口气,好好干哪!要晓得,这是贫下中农对你的信任。”
“大伯,我一定好好干!”柯碧舟听到这几句话,心里一热,诚挚地回答。
邵大山眯缝起双眼,看得出,小柯是真心诚意在说话。小船离岸远了些,在船上说话,即使岸上有人走过,也听不见了。邵大山停了桨,沉思着低声说:
“小柯,我听说,你的父亲是……”
话没说完,柯碧舟的脸色已经阴了,他勾下了脑壳,瞅着微波轻泛的湖水,点着头接过话来:
“是的,我家庭出身不好。可我……”
“我们党有政策,家庭出身不能选择,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挑开这样的话题,邵大山也觉得难以启齿,他像在一条满是蒺藜、荆棘的小道上行走一般,小心翼翼地挑选着字句,尽可能不要触痛这年轻人的自尊心,“像你这样出身的青年,尤其要注意本人的表现。”
柯碧舟抬起头来,他觉得受到了鼓舞,暗淡的目光中有了点神气:
“我要尽力锻炼、改造自己。”
“有这个决心就好。”邵大山鼓励地点点头,他觉得话好说些了,“你是一个知识青年,从上海到山寨来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关键是好好劳动、改造思想,各方面得到锻炼。只要听党的话,取得贫下中农的合格证书,你会有光明的前途的。千万不要七七八八、胡思乱想……”
邵大山为自己尽说些干巴巴的话着恼了,他真想立即把话头跳到正题上去。
柯碧舟微笑了一下,他倒不觉得邵大山这些话干巴巴的没感情,而是觉得大山伯说这些话,正是对自己的关心。
看到柯碧舟入神地听着自己的话,邵大山心安了些,一下把话接到了正题上:
“像你这样的知青,更不要在下乡期间,谈恋爱分心,那样影响不好。你说我的话对啵?”
说着,邵大山的双眼,箭似的射到柯碧舟脸上。
柯碧舟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部红上来。他一下领悟过来,邵大山找他谈话的目的是啥了。他不敢望邵大山的脸,只是惶惑地点着头,轻声答:
“大伯,你说得对。”
“晓得这个理就好了。”邵大山喘了一大口气,坦率地往下说,“这些天,寨上传开好些闲言闲语,都是说你和玉蓉的。小柯,不行啊,我耳朵里听不下去。玉蓉她还年轻,你呢,影响也不好。决不能再让人家指着背脊说难听话了!”
邵大山如此直通通地点出这些话来,是柯碧舟决然没有想到的。邵大山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愕然失色了。
在柯碧舟看来,邵玉蓉是一个勤劳、善良、美丽、温柔的山寨姑娘,从一开始接触,他就对她怀着感激之情。随着相见次数的增加,玉蓉的形象渐渐进入他的心田,在他内心深处扎下了根。他感激她,对她有着一种自然而起的好感。他发现她不像其他一些山寨姑娘那样“野”,她爱清洁,懂得礼貌,知书达理,有一颗温柔、体贴的心,在她和柯碧舟接触的过程中,时时处处都显出她的善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都知道,一般地来说,远方大城市来的知青,和当地山寨青年之间的距离是比较大的。他们可能交朋友、可能相处得很好,要相爱却不甚容易。这里除了需要感情的基础,双方思想上还要跃过一道不易跨越的鸿沟。理由是极简单的,却也是唱高调的人们最易忽视的,我们国家城乡之间的差别,还是很悬殊的。即使在上海是一个普通经济状况的家庭,和贵州山区偏僻村寨上最好的家庭比,也要好出几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在柯碧舟和邵玉蓉之间,这一鸿沟却是不知不觉间已经跃过了。他们的友谊随着时日增长而加深,两人静心反省时,都发现他们已经离得那么近、那么贴心。只是因为还没到那种瓜熟蒂落的时候,两人都还不好意思向对方掏出自己的心。柯碧舟这方面,时常联想到和杜见春恋爱所碰的壁,一再地在内心深处反省,我这么做对不对?玉蓉会不会同意?我配得上她吗?这种思想经常纠缠着他,折磨着他,使得他和玉蓉在一起的时候,显得格外拘谨、腼腆。相反,邵玉蓉倒显得更为热情、直率、主动一些。到县城去出差,想到自己在邵家住了好几天,没付一分钱;想到玉蓉、思语大伯和大山大伯对他的照顾;想到自己从沉沦中觉醒过来,重新朝气蓬勃地投入生活,全靠着这一家人。他觉得对邵家该表示些谢意。怎么表示呢?他没有钱,根本不可能买什么贵重东西,除了一心为集体出力来报答他们之外,他想到了玉蓉每天梳头用的是半截断木梳。于是,他花了四角钱,挑选了一把粉红色的塑料梳子,送给玉蓉。尽管这把梳子代表了一点他的心意,玉蓉甚至也领会到了。但柯碧舟仍然决定,要把接触的时间拉得更长一些,非到有把握的时候,他决不向玉蓉表达。没想到,事情刚刚有点进展,横里又掀起了风波。邵大山把话说出以后,柯碧舟木然坐在那儿,双手垂在膝下,不知回答什么好。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看起来,和玉蓉也是好不成的,老人不同意!与其将来闹得很尴尬,不如趁早收场。趁现在感情还没陷入罗网,精神上的折磨会少一些。柯碧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他家庭出身好,决不至于会遇到这样的阻力。相反,老人很可能还会挺喜欢他。
话说出口,见柯碧舟久久低着头不吭气儿,也没个态度,邵大山有点急了。他心里窝着的那团火,“腾”地一下升到了喉咙口,满是粗黑胡子的脸也涨红了。他的语气略放沉些,话也变得严厉了:
“你怎么不说话?小柯,俗话说,牛要听话,人要知趣。你想想,你是一个什么人的儿子,和玉蓉相配吗?我家能攀这么一门亲吗?你静心细想:我的女儿能去当反革命分子的儿媳妇吗?趁早打消这主意吧,我劝你!莫弄得大家脸面上不好看。”
柯碧舟的两个肩膀颤抖了一下,陡地抬起头来,脸上的气色阴沉得怕人。邵大山这些话,像皂荚刺一样直扎进他的心头,他痛得闭了闭眼,继而睁开双眼,粗重地出了一口气,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低地说:
“大伯,我有自知之明。关于我和玉蓉,许是你误会了,你、你尽管放心!我绝没有那种心。你和思语大伯,对我帮助很大,我是很感激的。至于……至于今后,你瞧着吧,我会检点自己的行为,寨上的流言飞语,也会自然而然消失的。”
话头说重一点,本来是想达到目的。听到柯碧舟这番话,邵大山的眉头舒展了,心头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当然,他也看出,由于自己的话,柯碧舟受了刺激,有些不悦,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好在事情已经比较顺利地解决了。从来没谈过恋爱的邵大山,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儿的滋味,但他有一点是明白的,这种事情要两头热,只要其中一头冷下去,事情就成不了啦!他一边把小船往岸边划去,一边说:
“小柯,我相信你的话。我也知道,你是通情达理之人,才找到你,和你把话挑明说的……”
小船靠岸,柯碧舟礼貌周全地微笑着,向邵大伯告辞,朝湖边寨上走去。
浓重的暮色压着山头,天色已经灰暗下来。静静的山野里,长着包谷的坡土、栽着秧的田头,处处都绿得引人。自留地里,社员们在抓紧收工后的这一刻,泼粪、收菜、薅园子。倚坡的湖边寨,看去很是恬静怡然。
柯碧舟的鼻子里一阵辛酸,头脑里热烘烘的,一股叫人心头绞痛的感觉,像铁环似地缠绕着他。当着邵大山的面,他硬铮铮地说出了那些话,可独自一个人时,他的眼前自然而然浮现出了邵玉蓉的脸。不是吗,她还约我赶场天去鲢鱼湖上看鹭鸶、野鸭呢!要不要去呢?亲口答应了她,说去,不去好吗?可不是同样我的嘴,答应邵大山了吗?不去了吧。不去,玉蓉在湖边等我,心里会怎么想呢?
柯碧舟坠入了烦闷的深坑,不能自拔了。
他锁皱着双眉走进集体户灶屋,只听华雯雯的嗓门尖叫着:
“莉萍,你不是要去堰塘洗衬衣吗?走啊!”
“等等我,马上就来!”随着一声带鼻音的应答,从男生寝室走出一个姑娘,黑黑的脸,尖尖的鼻子,灵活的皂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笑两个酒窝。她穿件淡灰色咔叽布两用衫,隐格棉涤长裤,脚上一双白球鞋,蹦蹦跳跳走出来,迎头看见柯碧舟,她嫣然一笑,绕过柯碧舟身子,和从女生寝室走出来的华雯雯双双端着脸盆,拿着肥皂盒,走出灶屋。
柯碧舟还没走到男生寝室门口,“卷毛”王连发一脚迈出门槛,朝柯碧舟一笑道:“她就是孙莉萍。”
柯碧舟心中明白,这位孙莉萍就是王连发去年秋天在双流镇上认识的女朋友,半年来,看样子发展得很正常。他点了点头,表示看清楚了。
王连发却不放过他,盯着问:“你看怎么样?”
“看上去挺活泼。”柯碧舟没心思交谈,懒懒地敷衍着。
王连发的兴致很高,仍不放松地追着问:“其他方面呢,也谈谈印象嘛!”
柯碧舟没答话,探头向男生寝室望望,“卷毛”拍拍胸脯说:
“放心,一个人也不在。苏道诚和肖永川一搭一档,又不知窜到哪里去了,弄得华雯雯很不高兴。唐惠娟的合作医疗刚开张,大受欢迎,比你仁兄还忙。有话,你大胆说嘛,也算帮我参谋参谋。”
“你这个人真怪,我刚刚看到头一眼,能说出个啥呀。”柯碧舟被逼得无法,只得照实说,“你们接触半年了,你肯定熟悉她。”
“不对,”“卷毛”说,“人家讲,头一眼印象最重要,你一定要谈谈。”
“很好,”柯碧舟思忖了片刻,只得凭印象说了,“脸皮黑黑的,是个黑里俏。”
听到柯碧舟赞扬自己的女朋友,他自得地咧嘴笑了,点着头,在柯碧舟肩上拍了一掌说:
“眼神不错,谁都说她是黑里俏。一眼就给你看出来了,她爱唱歌跳舞,六八届高中生了,还像个小姑娘。”
“六八届高中,”柯碧舟睁大双眼,疑讶地说,“还真看不出呢!那么说,比你大两岁?”
“大两岁。”王连发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卷发,唉了一声说,“就是这点不理想。一道走出去,人家都说我比她小。”
“看不出,看不出。”柯碧舟连连摇头,他实在没心思与王连发闲扯,转身要去煮饭。
“算了吧,天也黑了,你不要煮饭了,跟我们一起吃。”王连发看出了柯碧舟急于做事情,摆着手说,“孙莉萍头一次来,不要让她看到我们集体户这么不团结。我和华雯雯也讲过了,孙莉萍今夜和她一道挤着睡,她也和我们一起吃夜饭。等她俩洗衣服回来,马上开饭,饭菜都煮好了。”
“这多不好意思。”柯碧舟咕噜着。
“有啥关系。今天你就听我的吧。”王连发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一屁股坐倒在板凳上说,“仁兄,你现在是大忙人了,卖八月竹,出了好主意,队里器重你,我们知青都沾光了。来,坐下来吹吹。”
一说不煮晚饭,柯碧舟倒也没事干了,两个姑娘去洗衣服,还得干等一会儿,他只得随着“卷毛”坐下,陪他聊天:
“看样子,你和孙莉萍‘敲定’了?”
“你怎么看得出?”
“你经常去玩。今天她又主动登门,这情形还不明白吗?”
“难说难说。”“卷毛”摇摇头,“说你土,你真有点土,总把事情看得那么死。你也不睁眼看看,知识青年谈恋爱,哪个是把事情敲定的?唉,这年头,能混且混,哪里顾得上这么多。有出头之日的时候,还不知各自分到哪种单位去,碰得到碰不到呢?再说,她比我大两岁,也不十分理想。”
王连发一面在和孙莉萍谈恋爱,一面竟说出这种话来。他对恋爱的这种态度,真叫柯碧舟大大吃了一惊,简直不知说啥好了。去年冬天,自从王连发照顾过挨打的柯碧舟之后,他俩的关系比过去进了好多步,双方都有兴致的时候,时常交谈一阵。柯碧舟也逐渐熟悉了讲究实惠的王连发。而王连发呢,也以此自豪,满以为在柯碧舟面前多少有点面子和威信。见柯碧舟不答腔,王连发吐出一口烟,扯扯他的袖子说:
“你不要奇怪,我观察过,大多数谈恋爱的知青,都抱这种混世哲学。你还没听够吗,在农村谈得好好的一对,不管是男是女,哪一个先上调,必定吹,还是有点思想准备好。再说,我们俩之间,她的条件比我好,她的外婆只生她妈一个女儿,她妈又只生她一个女儿,她母亲和外婆做梦也在盼她回去上海从一九七三年起才根据中央文件办理独生子女插队知青回沪的手续。,千方百计找门路呢。她回去的希望大,机会多。而我呢,唉,我父亲的问题,最近才开始内查外调,我家里来信说,估计一年左右有个眉目。若是划成资本家,我得准备长期在农村混。若是划成高级职员呢,多少有点上调希望。但和她的条件相比,还差得远呢!有啥办法呢,不是我们不要好,是现实叫我们这样混啊!”
柯碧舟心情本来就不佳,听了这一番悲观议论,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王连发又添加了一句:“拿你来说,在山寨表现算得好了,招生招工有你的份吗?一翻你的档案,哪个单位愿意要一个出身不好的老知青。我们下面一届一届毕业生,有的是人!别说上调了,就是你被流氓打了,左定法还说是坏人打坏人呢!他妈的。”
柯碧舟悒闷的心头,又重遮了一层阴影,愈加烦躁了。王连发说的虽是牢骚怪话,却句句都说到他心里去了。
“嗳,我听说你在动邵玉蓉的脑筋呢!”王连发见柯碧舟心事重重的样子,忽地又提起了另一个话头,“寨上不少人在议论呢,都说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难听啊!有没有这种事?”
王连发用胳膊肘捅捅一言不发的柯碧舟。柯碧舟心头紧了一紧,原来,寨子里真传遍了呀!那该怎么办?他抬起头来,灶屋外头,已经是灰黑灰黑的了,他勉强嘀咕了一句:
“谁知这事是哪个在乱传啊!”
“我理解你的心情,仁兄,又苦闷又难受,谈谈恋爱散散心,也没啥不可。不过,听我一句话,你和邵玉蓉的事,不管有没有,干脆一刀两断,死了心吧!”王连发离开板凳站起来,他已经听到寨路上传来孙莉萍和华雯雯两个人哼着歌曲的嗓音,“一个阿乡姑娘,有啥了不得?何必弄得满寨风风雨雨。好,不说了,她们两个回来了,准备吃夜饭吧。”
随着两个姑娘低柔轻快的歌声越来越清晰地传进集体户来,王连发手忙脚乱地点亮了油灯,拼起两只板凳当饭桌,往上面一样一样端着菜碗。
柯碧舟像中了魔一般,仍是坐在板凳上,两眼茫然望着门外,心里说:
“既是如此,舆论都在责怪我的不是,那就算了吧。赶场天约好和玉蓉去鲢鱼湖上,只好不去了。这也不能怪我失约啊……”
天黑尽了。
十三
赶场天,阳光明丽。鲢鱼湖边微带湿润的空气凉爽、静谧,清新宜人。
一大早,玉蓉煮过早饭,喂过猪,扫过院坝,利索中带点急迫地把一切家务事做完,悄悄躲进自己的闺房,拿着柯碧舟送给她的那把粉红色塑料梳子,偷偷地梳理着自己两条粗黑的大辫子,端详着镜子中那张绯红绯红的脸。想到今天就要同柯碧舟一道划着小船游逛鲢鱼湖,她内心深处有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和喜悦。丰满的胸脯由于过分激动,海涛般地剧烈起伏着。一颗心啊,不知咋搞的,竟像急骤的马蹄般在不住跳动。
她梳了头,换上一身单面卡蓝布衣裳,脚上套一双白线袜,穿一双黑布鞋,拿着早已剪好样子的布袜垫、小针、丝线,走出洁净的闺房,蹑手蹑脚走进屋后的园子,来到园子侧边一块凸出地面的平面石头旁,静静地坐下来,屈起膝,在膝头上摊开袜垫,拈针捻线,埋头在袜垫上绣起一对鸳鸯来。
这儿的地势真好。从砖木结构的小屋后门边,看不到她的身影,她的身影正巧被粗壮的桃树干遮住了。桃树干不但挡住了她的身影,桃树的枝叶,还遮掩住了热烘烘的阳光,恰好把平面石周围一块地面,全都笼罩在阴影里。从园子外的湖岸往园子里瞅,也看不见她。她的身子被半人高的坝墙挡住,她那梳理得光洁整齐的脑壳,又隐在坝墙外的一株棕榈树扇面形的叶子后面。而静坐在平面石上绣袜垫的玉蓉,不管要看哪一面,只要稍稍偏一偏脑壳,就能看到屋后或是湖岸边老柳树那儿的动静。
好细心的姑娘,她挑选了一块多么巧妙的地方,等候她的心上人啊!她约了柯碧舟,在湖岸边老柳树脚碰头,要是拿着袜垫和针线,直接坐在老柳树下等他,那有多羞人啊。万一有人走过,问她在等谁,她该咋个回答呢?而坐在这儿,幽静、自然又安全,谁也不会注意到她,柯碧舟走来,她只要闻声偏一偏脑壳,就能看见他了,到那时候跑出去,也不迟啊。
打扮得朴素、俊洁,带着少女的妩媚的玉蓉,表面上显得出奇的安宁、娴静,内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像每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那样,她带着纯真、热烈的感情,等待着相会时刻的到来。
在偏僻山寨上长大的玉蓉,过去即使听到这样的事情,也会羞涩得满脸涨红的。在县城读初中时,看到小说中描写恋爱的篇幅,她常常是怀着神秘、羞怯而又有些羡慕的眼光,读着那些字句,想象着恋爱中的男女,会不会真同小说中写的一样。如今,她却是当真在实践着哩!
时时放落在膝头上的袜垫和针线,实际上只是做个样子。她哪里还能做针线活啊,只要稍微有些风吹草动,或是脚步声响,她就要偏一偏脑壳,向湖岸边瞅一眼。可每次,不是小鸟“扑剌剌”拍着翅膀飞,便是阿爸养的鱼鹰,一次一次钻进湖里去。老习惯,湖边寨人逢赶场,都爱去离寨子十里地远的墟场上打来回。没重大事情,谁也不愿跑几十里地去赶双流镇,或是划几个钟头小船去县城。故而鲢鱼湖边,此刻变得比啥时候都静谧。
小虫子在鸣唱,草丛间的蚂蚱在叫唤,杜鹃雀儿,一声声叫得温柔而又动人。玉蓉家的园子里,恬静得叫人会联想起很多往事。
太阳从东面的山坡上露脸以后,渐渐地升高了。透过桃树枝叶洒下的阳光,起先斜斜地射到园子里,慢慢地,阳光像箭似地直射而下了。一整个上午,眼看着在焦灼不宁的等待中过去了。
柯碧舟没有来赴约。
每当玉蓉探头向外望去,总是只看见一片蔚蓝的天,阳光下绿茵茵的草地,一阵微风吹来,浓郁的花草芳香弥漫沁人,鲢鱼湖面上泛起粼粼的涟漪,仿佛有万千的珠玑在跳跃、在闪烁。
眼看时间已近中午了,小柯他为啥不来呢?玉蓉费解地猜测着,心里浮上来一个又一个疑团。他是那么顶真的人,不说假话,不会无故失约。那么他干啥去了?他出了什么事?恋爱着的姑娘都是敏感的,眨眨眼的时间,她脑子里掠过多少不安的念头啊!是他看不起我吗,他毕竟是大城市上海来的知青啊,为啥要和我这样一个山旮旯的姑娘交朋友?是他在耍弄我吗,他有意识地逗引得我上了钩,又随随便便把我丢弃在一旁,这类事,过去一些和城里青年恋爱的山寨姑娘,不是经常碰到的嘛!也许,我在这里傻痴痴地等待他,他却在和另一个女知青嘻嘻哈哈逗笑哩。
玉蓉的浑身上下如同着了火,火辣辣的酸味灌满了她的全身。她觉得迷乱、焦躁,似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她的眉宇间,心也随之作怪地跳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耐心地等待片刻,也许,柯碧舟还会赶来的。她一次又一次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在她脑子里出现那些离奇古怪的念头时,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柯碧舟的形象来。从玉蓉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起,他总是那么沉静、阴郁、稳重甚至有些呆滞。从没看见他和哪个人嘻哈打闹,逗个趣儿,从没看见他脸上露出过轻浮的微笑。他这样的人,咋个会做出欺骗人的事儿呢!不会,绝对不会。他一定是给什么事儿或是什么人儿拖住了,脱不了身。要不,他决不会失约的。我们不是悄悄地约好的嘛,他又不会临时撒个谎,抽身出来。
这么思忖着,玉蓉的狂乱的心才略微平静了一些。
阿爸在院坝里高声叫她吃饭了,上午过去了,柯碧舟是肯定不会来了。
玉蓉失神地站了起来,步履沉滞地走过园子里的小路,菱形眼里失却了光彩和早晨的欣悦之情。
秋霜打过的绿草,烈日暴晒后的鲜花,都没有此刻的玉蓉萎靡不振,没精打采。吃一顿饭时间不算太短,她竟然没和阿爸说一句话。
邵大山探究地窥视着女儿的脸色,几次搁了筷,脸上显出欲言又止的神态,但他终于忍住,既没询问什么,也没劝说什么。
饭后,洗了碗筷,玉蓉借口头晕,要去找合作医疗的卫生员唐惠娟,离家朝湖边寨走去。
穿过寨路,玉蓉只顾低头朝集体户走去,没注意到寨路两旁的坝墙后、台阶上,探出好几张脸,朝她的背影张望,或是指指戳戳。
走进集体户灶屋,唐惠娟正坐在灶屋里搓洗衣服,玉蓉似是无心,实是有意地随口问道:
“小唐,就你一个在屋头?”
“是哪!”唐惠娟仰起脸来,招呼玉蓉,“那儿有条板凳,拉过来坐。”
听说整个集体户只小唐一个在家,玉蓉的心往下沉了一沉,果然,柯碧舟不在屋头,而要打听他的行踪,还得绕着弯子,费点口舌,不让小唐察觉才行呢。她拉过板凳坐下,仍是闲聊天一般道:
“赶场天,他们都到场上去了?”
“肖永川昨晚上叫了‘强盗’、‘侠客’一帮家伙,在这儿大吃大喝,闹到半夜三更才睡。五六个人,横在一张床上,又吵又嚷,弄得集体户一夜不安宁。一大早,又出去了,谁知道去干啥坏事!”唐惠娟不满地撅着嘴,向屋角那儿努了努说,“你看,杀了三只鸡,吃得满地都是骨头,碗筷盘子到现在还没洗呢!”
玉蓉随着唐惠娟的叙述往屋角望去,果然,那儿的一只脸盆里,堆放着一大叠盘子、碗筷、酒杯、茶杯,脸盆旁边是一堆鸡骨头。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肖永川这个小偷,还是本性不改?”
“是啊,又不好好劳动,整天和‘强盗’、‘侠客’这几个全县闻名的流氓混在一起,发展下去,早晚要坐班房。”唐惠娟忿忿地说着,双手使劲在搓板上搓着衣服。单独一个人在屋头洗衣服,正觉无聊,见玉蓉来玩,陪着自己坐坐,唐惠娟话也比往常多一些:“苏道诚和华雯雯赶场去了。说是赶场,谁晓得他俩又到哪儿去钻林子、爬山哩。”
“这两个人劳动都不好,整天只晓得玩。”玉蓉接口道,“半年过去了,他们俩还没赚到一个月工分呢。”
唐惠娟绞着手里的衣服,向灶屋门外望了两眼,略放低一点嗓音,挺神秘地对玉蓉点头道:
“苏道诚仗着自己父亲当大官,一贯无法无天!我知道,‘文革’初期,他当过一个什么红卫兵组织的头头,说是闹革命、破四旧,拿着铜头皮带,抽伤过好几个人呢。下乡头一年,他还只是游山玩水,追逐女知青,现在变得更糟啦!原先他和‘小偷’也不怎么合得来,可去年回上海以来,他们不正常地好起来了,探亲回寨之后,经常一道出去。”
“他们干些啥呢?”玉蓉好奇地问。
“听说是赌钱,我也没亲眼见过。”唐惠娟又开始搓另一条长裤,边搓边答,“总之是臭味相投,不干好事。华雯雯还以为她找到了一个好对象,得意洋洋。哼,她看上的,还不是苏道诚家有钱有势,富裕豪华,你听她讲嘛,开口便是小苏家铺的红地毯,有钢琴,十九英寸电视机。从没听她讲小苏这个人品质怎样,道德怎样。依我看啊,她是找了个花花公子,早晚要倒霉。”
邵玉蓉点头同意唐惠娟的看法,又张嘴问:“卷头发小王今天去哪儿了?”
“他啊,沉浸在恋爱热中了!”唐惠娟笑呵呵地答,“他的女朋友孙莉萍来这儿住了几天,今天要回队,吃过早饭,他就送小孙回去了!”
肖永川、苏道诚、华雯雯、王连发都提到了,独有柯碧舟,还没谈到。可唐惠娟不提起他,玉蓉也不好意思问呀!她直瞪瞪地睁大着一双充满希冀期待的眼睛,想不出下面说啥好。柯碧舟救牛受伤后,在邵家住过几天,全大队都知道。爱摆闲话的山寨妇女,早已悄悄议论着柯碧舟与玉蓉间的关系了。玉蓉多少也风闻一点。她的两片嘴唇,这时竟有些僵直,不知怎么启齿了。
一缕阳光照在门槛那儿,唐惠娟喂养的两只生蛋母鸡,在门口边寻食吃。一不说话,集体户里显得很静,只听到小唐搓衣服的“嗤嗤”声。
玉蓉觉得,再不讲话,坐着就难堪了,要是小唐问一声,你来干啥,她答个什么好呢。于是她把板凳往小唐面前拉一拉,偏转脸,一抿嘴问:
“小唐,你们同来的知青都在找对象,那你呢,有没有朋友?”
“我才不在插队期间找对象、谈恋爱呢!”唐惠娟脸不红、心不跳地直起腰来,挺自然地瞅着玉蓉的眼睛,停止手中的搓洗,正正经经地说,“这几年,主要是好好劳动,待工作问题落实了,再谈也不迟嘛!否则,即使谈妥了,又有啥用?双方都在插队落户,怎么成立家庭?”
邵玉蓉觉得小唐的看法未免绝对,但也有她的道理。怪不得她总是性情开朗、劳动积极,深得贫下中农和社员群众的称道呢。
唐惠娟是这样的姑娘,她长得不高不矮,不难看也不漂亮,往人前一站,她给人一种朴实、端庄而成熟的感觉,仿佛她生来就是这个样子。她勤劳、踏实,但也能说会道,和她打交道,没有人想到她会欺侮人、哄骗人。她洗衣服、换衣服、出工劳动、干家务事,哪怕是做饭、炒菜,都给人一种不慌不忙、沉着稳练的感觉。她总是穿得干干净净,她能炒几个可口的菜,她会打几十种毛线样式,会钩台布,还能自己织补尼龙袜子。她待人和气,但又不过分亲昵;她有主见,但在一般小事上又很随和;她有原则,却从不一本正经讲大道理。下乡三年了,她和柯碧舟总是整个集体户工分最多的知青。但她从不斤斤计较工分,有时为集体办了事,人家给她记工分,她主动推却。寨上的老伯妈说这闺女勤快,中年妇女们说她乖巧、聪明,年轻的媳妇姑娘们把她当知心人,有时还请她代笔给在部队或是厂矿的丈夫或对象写信。她是上海知青中影响最好的一个,下乡前便是团员,因此,山寨组织合作医疗,几个大队推举一个卫生员,干部和社员自然而然想到了她。
唐惠娟的爸爸是钢铁厂的炉长,妈妈是邮电局的职工,是标准的工人家庭出身。她家的生活水平处于上海的中等阶层,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是家中的老大,父母亲上班,她放学回家要做家务,所以学得心灵手巧,勤快利索。这几年,随着几个弟妹陆续踏上工作岗位,她家的经济状况更有所上升。她一心想在山寨好好接受再教育,争取入党,以便以后有机会上调进厂矿或是读大学。即使是一个初次和她相识的人,也会得出这么个结论,这是一个明白事理的姑娘。
刚来插队落户的头几个月,苏道诚以为唐惠娟老实好欺,闲极无聊时动过她的脑筋,想轻而易举地得到她的爱情,没料到唐惠娟早摸到了苏道诚的底牌,老实不客气地怒斥了他一顿,弄得苏道诚如今在她面前,还有些尴尬。
此刻,邵玉蓉和她提及这个题目,唐惠娟心地坦然,镇定自如地道出了心头的看法。她重又提起湿衣服,留神地瞅了玉蓉一眼,发现这面容俏丽的山寨姑娘脸上呈现出一股若有所思的神态。唐惠娟心底里一动,陡然明白了玉蓉此来的意思。
初见玉蓉走进集体户,唐惠娟还以为她是趁赶场天空闲来串门,随便玩玩的。这在以前也是常事。可话讲到这儿,她醒悟过来,玉蓉到集体户来,是想找柯碧舟的。
从县里举办的赤脚医生合作医疗学习班回到湖边寨,唐惠娟也听到一些柯碧舟与邵玉蓉接近的传言。最近,这些传言以更猛烈的势头蔓延开来,变成了恶意中伤的流言飞语,唐惠娟虽还不明这些风言风语的出处,但也为他们俩担着点心事。
说实在话,通过近三年来的接触,唐惠娟对柯碧舟和邵玉蓉都有一个良好的印象。她觉得,柯碧舟至少比同集体户的另外四个知青好,可惜的是,他的先天不足,家庭出身太不好了。出身于产业工人家庭的唐惠娟,把这一点看得很重。她懂得,家庭出身,也即成分,具有一种决定命运的力量,尤其是在这几年里,无论招工、招生、参加党团组织,都要严格审查成分。不是吗?在运动中,参加大辩论的时候,上台发言的人,都要主动报明成分;那些好“训”人的官员,“训”人之前,头一句话,劈面就问挨训人是啥成分?你若出身好些,他的训斥便会略微克制些;你若出身不好,他便会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地把你连同你的反动老子一道臭骂个够。连爸爸妈妈,也很注意这个问题。前年唐惠娟回上海探亲时,父母亲对她说,插队知青交朋友、谈恋爱的不少,他们在建议惠娟尽可能不谈朋友的前提之下,还补充讲道,随着年龄的增长,恋爱结婚是正常事,爸爸妈妈决不干涉女儿的婚姻大事,但提出了几条供参考的意见。其中有一条,便是:家庭出身不好,害人不浅,切忌勿谈。有着这些经验的唐惠娟,虽然非常同情柯碧舟,但也常坦率地对第三者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仅仅只能同情,毫无办法可想。
至于唐惠娟对邵玉蓉,更有一个好的评价。她觉得这姑娘能文能武,爽朗中带着温柔,活泼中搀糅着沉静,爱关心人、帮助人。在内心深处,她甚至觉得,像玉蓉这样的山寨姑娘,和柯碧舟那样的上海知青恋爱,倒是很相配的一对。这与她的观点并不矛盾。在她眼里,邵玉蓉是个在山寨农村土生土长的姑娘,今后也谈不上什么命运的变迁。他们俩之间结合,可以取长补短,互为影响。不过,看事物透彻、敏锐的唐惠娟,已经预感到,就是这么一对人恋爱,也会在湖边寨引出一场风波,以至闹得不欢而散。
觑着坐在自己身旁眨巴着漂亮的菱形眼想心事的玉蓉,唐惠娟心头涌起一股柔情,她猜出玉蓉不好意思打听柯碧舟的行踪,便有意识地做出副毫不察觉的样子,倾身使劲搓了几把衣服,挺随便地说:
“四个知青都出门了,光是我和柯碧舟在屋头。上午他还在寝室里写什么东西,吃过午饭,出门走了一圈,急匆匆回进来,不知跑到哪家去了!”
“上午他一直在屋头?”玉蓉的心头一沉,睁大双眼,急迫地问。
唐惠娟一眼看出了玉蓉忐忑不宁的心情,她微微一笑,点着头说:
“你可能也晓得,他爱好文学。一有空儿,常喜欢写写抄抄的。”
“啊!”邵玉蓉再有自制力,此刻也耐不住地惊叹了一声。这么说,柯碧舟今天上午什么事儿也没有!他不是故意失约,便是压根儿把约会忘记了!一团火升上了玉蓉喉头,一股被欺骗、被轻视的怒意涌了上来,她的脸色微泛苍白,两片嘴唇受了寒一般颤抖着,菱形眼里闪出惊惧之色。
这一副失态的脸容,怎能瞒过唐惠娟的眼睛。唐惠娟注视着她,内心暗暗震惊,她体贴地轻问:
“你怎么啦?玉蓉。”
“没……没得啥……”玉蓉凄楚地拉长了脸,微带着颤音摇着头。
唐惠娟深表同情地说:“我知道,你和小柯的事,是要经些风浪的……”
话未说完,集体户门外,隔开院坝,传来一个破锣似的女人嗓门:
“臭婊子,破屁股!你还得脸的很哩,见天就往上海人屋头钻。也不看看自家是啥穷山旮旯里的龟儿,倒也梦想去住上海的高楼大厦呢!你垫高了枕头想想,生有那副福相没得,好好拿镜子照一照吧!”
唐惠娟和邵玉蓉马上听出,这是缺牙巴大婶在撒泼骂街,再定神一听,唐惠娟明白了,这是缺牙巴堵住集体户的门,在不道姓名地咒骂邵玉蓉呢!邵玉蓉的脸色惨白,双眼慌乱地往两边扫了扫,不知如何应付是好了。这泼妇骂起人来,啥难听的话骂不出口啊,邵玉蓉要是接上腔,她准会扑上来又揪又打,那就永远没个完了。
只听缺牙巴还在那儿嘶声拉气地扯直了嗓门吼:“说齐天道齐地,你这个小骚货,我在哪里得罪了你啊!你梦想嫁个上海人,你梦想吃山珍海味,你梦想穿绫罗绸缎,你梦你的就是了。干啥要在人家面前揭老娘的短,说老娘在秧青里夹石头?你这个黑心烂肠的妖精,你……”
唐惠娟见邵玉蓉听着这些恶骂,浑身发抖,勾着脑壳,简直气慌了。再听听缺牙巴的谩骂,实在不堪入耳。她把双手浸在盆水里洗洗净,低声悄语地对玉蓉道:
“玉蓉,莫慌!我去对付她,你趁我和她说话时,从一旁离开这儿。”
不待玉蓉点头,唐惠娟走出灶屋,来到门前院坝里。缺牙巴像演马戏般,站在离集体户三四十步远的一坨凸出的黑石头上,背着双手,伸长颈子,脸对着集体户,唾沫飞溅地诅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