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种,站到老娘跟前来,老娘噪你三天三夜,叫你挨千刀的不得好死……”
“缺牙巴!”唐惠娟甩开双手,大步走近这个泼妇,厉声喝道:“你为啥在集体户门口大吵大闹?是要我拉着你到公社去评理吗?”
“哎呀,小唐姑娘,心中没得鬼,不怕鬼上门!你不要多心,我咒的是那个死不要脸的骚货,不是你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我晓得你们知青个个都是好样的,哪个敢来骂。”缺牙巴见唐惠娟一脸怒容,急忙拍手跺脚地申辩,她朝唐惠娟堆起笑容,样儿比见了亲妹子还欢喜。待她一眼看到邵玉蓉从集体户门口出来,向另一条小路上急急走去,她顿时又脸露凶气,拉开嗓门破口大骂:“你倒是想脚底板上擦油,溜了呀,你这个骚精,快去找你的上海对象吧,快去脱下你的衣裳呀,快去呀!你可知你相中的那个人,是黑五类的崽崽,哈哈哈……”
那刺耳恶毒的臭骂声,直到邵玉蓉惊慌失措地跑进自家的湖边小屋,扑到床上低声啜泣时,还在她耳畔回响着。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失声痛哭起来。
纯真幼稚的姑娘呀,她哪里想到,一生中头一次向倾心的小伙子掏出心来,竟会遭到如此残酷无情的打击和恶毒无耻的咒骂啊。
这以后的日子,邵玉蓉变了,变得沉默、孤寂、时常唉声叹气,变得忧郁、哀愁,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她感觉得到,人们对她投来各种各样表示同情或鄙视的目光,她感觉得到,阿爸邵大山担忧、怜悯地瞅着她,或是暗暗叹息的面容。她一概不理会,一概不吭气儿,好像她一概都不晓得那样。她恼恨缺牙巴,这自私自利、卑鄙无耻的泼妇,她满寨上谩骂怒吼,把邵玉蓉心底的秘密向整个湖边寨都公开了。她更怨恨柯碧舟,这看去那么憨厚踏实的知青,竟然故意失约,把她的一腔柔情,全没当成一回事。
樱桃成熟了,那红嘟嘟的果实,吃起来是那么甜酸有味,玉蓉只感到是酸溜溜的。
李子成熟了,那圆滚滚的果实,吃起来是那么清甜可口,玉蓉只感到是苦涩涩的。
跟着,花红、桃子也相继成熟了,往年,玉蓉总要美美地吃个够。今年,她一个也不想尝,阿爸把它们摘下来,都拿到场上去卖了。
夏末秋初,处暑已过,坡土上的包谷都戴了红帽,自留地里的包谷已经可以拔下尝新了。南瓜、茄子、豇豆、黄瓜都见老了,家家户户社员屋头,都在抓紧翻土,点下胡豆、豌豆、萝卜、白菜的籽籽去。湖边生活的玉蓉姑娘,除了出工干活,到湖边、山巅上去观气象,就是走进屋后园子里,不是薅草、松土,便是拿着本书,埋着头一个劲儿地往下看。
皮肉上的创伤,痊愈起来往往很快;而心灵上的创伤,却常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地愈合。尽管柯碧舟就在寨上生活,尽管玉蓉敏感地发现,柯碧舟一如卖八月竹那样朝气蓬勃、精神饱满,日夜跟着县里请来的技术人员,踏勘小水电站址,引暗流水,学习水电知识。但玉蓉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她觉得柯碧舟品质不纯,在爱情上欺骗了她;她觉得过去上了他的当,不该如此钟情。她没有参加为建小水电站而由大队出面组织的基建队,她没有到暗流河那头去看过一眼,小水电站究竟建成个啥子规模了?她忍受着自己的失恋,抑制着心灵上常常泛起的波澜。她尽可能地回避着一切与柯碧舟照面的机会,她怕自己忍受不了,按捺不住,又会做出啥叫人不可理解的行动来。有人讲,在某种意义上说,爱情也是一门学问。玉蓉可学不好这门学问。有好几次,在寨路上、田埂上、山坡上、寨口子上,她远远地看见柯碧舟迎面走来,或是突然发现他也在场,她便往岔道上走开去,一眼也不朝着他在的方向望。
要是永远这样坚持下去,要是玉蓉的心冷若冰霜,要是她真把柯碧舟恨得像个仇敌。也许,再过个一月两月,她心灵上的创口便会逐渐弥合,她又会像过去那样,继续过着平静正常的流水般的生活了。
但情况却不是那个样子。这天一清早,晨露在草叶间像珍珠般闪烁发亮,薄雾在山腰上萦绕起一条乳白色的飘带,玉蓉像每天早晨一样,在旭日升起之前,爬上高山小气象园去记录气温、观云测天,辨识风向风力。她怀里揣着笔记本儿和钢笔,穿过茶树、核桃、毛栗、矮青松杂交的一片林间小径,刚要拐上一条通山脊的道去,陡地,只见柯碧舟光着脚板,背着一只细篾编织的背篼,迎面朝她走来。
两人间只相距二三十步,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玉蓉怔了一怔,照旧镇定地走过去,她决定与他擦身而过,不和他搭理一句话,他若要招呼或是说话,干脆狠狠地瞪他一眼,眼光一定要锐利狷傲些,让他也尝尝被人轻视的滋味儿。
这么想着,玉蓉的心却像突然受了啥刺激般,“咚咚咚”擂小鼓似地跳得急速而又猛烈,使她必须极力抑制自己,才能照常前行。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她清晰地感觉到,柯碧舟也在一步步向她走过来,近了,近了,更近了,该擦身而过了,把眼皮垂得更低些,把脸色装得更冷漠些,让他看明白,我早没把他放在心上了……
但是,玉蓉一直走了四五十步,还没与柯碧舟相遇,再往前走,就要走出这林子了,这是咋个回事?刚才明明见他离我只有二三十步嘛!玉蓉倏地睁大双眼,林岚初起,小径上没个人影,她顿然回过身去,朝四周巡视,只见柯碧舟背着背篼,正在朝林木密匝的方向慌慌张张走去。矮矮的毛栗、茶树、青松挡着他的道,他费劲地用力拨着那些挡道的树叶。
血涌上了玉蓉的脸。她明白了,不但自己在回避着他,就是他,也在极力回避着自己。所以,他们在这几个月里,都没照过面,没互相瞅过一眼。一种不可言状的感情袭了上来,令人战栗地控制了她,触电般通过了她全身。她感到一阵被轻视的气恼,她感到一阵被侮辱的激怒,她感到一阵非发泄不可的欲望。缺牙巴可以恶言恶语地诅咒她,其他的像苏道诚、肖永川这样的人可以轻视她,甚至瞧不起她。但是,柯碧舟这样绕开她、回避她、轻视她,她却不能忍受,无论如何不能忍受!
她浑身着了火一般燃烧起来,来不及细细想一想,她就撒开腿追了上去,一面追一面嚷:
“站住,停下来,我有话问你!”
她清晰地看到,柯碧舟的双肩抖了一抖,而后迟疑地站停下来,木然呆立着,缓缓地转过身子,脸上毫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她气喘吁吁地直冲到他面前,严厉地瞪了他一眼,出气很冲地问:
“你……你钻到哪里去?”
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本来想狠狠斥骂几句的,话到嘴边,怎么会变成了这一句。
他声气低微、接受审判似地回答:“我在采茶果。”
“采茶果?”她立即明白过来了,他是趁着一大早,到林子里来采摘无人顾及的茶果,榨油吃。湖边寨生产队去冬栽种的油菜籽儿,今年初夏得了个少见的丰收,比预计的增产百分之四十三还强,这原是件好事儿,几年来缺油的湖边寨社员,多少能分个几十斤菜籽,够吃上一年半载了。没料到,大队主任左定法在县里开会,大叫丰收年该为国家多做贡献,不但把丰收百分之四十三说成了翻倍,还把湖边寨一个队的丰收,说成了整个暗流大队的丰收。结果,湖边寨的菜籽通统上交,还差个尾数。社员们眼看能炸点油粑粑吃的希望,全落空了。一般社员家庭,集体的菜籽没收到,自留地里多少种点,或者是春节杀了肥猪,熬了猪油,将就还能应付。集体户的其他知青,回上海也带了点豆油、猪油回来,也能吃上几个月。独有柯碧舟,既没外援,又没杀猪,去年冬天开始就时常吃清水煮蔬菜,用盐巴辣椒蘸来吃。过着非常清苦的日子。本来,玉蓉早为他想过了,待自家菜籽收下来,请他陪自己去榨油房榨油,回来路上,送他一罐罐。可是不到收菜籽,他就失了约,两人再没见过面。玉蓉对他窝着气,这事儿也渐渐淡漠了。经柯碧舟这一说,一切往事又搀糅着酸味涌上了心头。她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气,气中有怨地咕噜道:
“活该你过得这么苦!”
显然,柯碧舟没有听出玉蓉语气中的同情和怜悯成分,他纹丝儿不动地站着,机械地回答:
“是的,活该……”
没把话全吐出来,他车转身,移动脚步,向一边走去。
假若柯碧舟反唇相讥,假若柯碧舟怒言回击,玉蓉可能会厉声斥骂他一通,发泄完自己的怒气,忿然而离开他的。可柯碧舟偏偏一无争辩、一无反驳、一无气恼地承认自己的艰苦生活是活该,而且那么怯懦地走开去。玉蓉的心受不了啦!她觉得自己的心像麻花绞着一样痛,泪水汹涌地冲了上来。真让柯碧舟这么胆怯地离去,她会放声痛哭,以至整晚整晚睡不着的呀!
其实,这也没啥可奇怪的。
人的感情本来就是很微妙的东西。它往往长期以一种特有的形式折磨你,使你无时无刻地感觉到它的存在。这可以解释几十年不竭的恋情,随着岁月而倍增的仇恨,某种发展得过分的欲望……在平静的时候,你可以忍受它,也能用理智抑制它,但是却很难根除它、改变它。
不是吗?邵玉蓉故意地、有时甚至是残酷地不想与柯碧舟相见照面,连柯碧舟可能在的地方她也极力不走过去,不正证明她在战胜内心深处某种萌发的情感吗?难道在帐子笼下的床上,玉蓉不是每夜都会想到柯碧舟与她接触时的情景吗?难道在樱桃、李子、花红、桃子成熟的时候,玉蓉不都想到,要是给他拿些去,该多么好啊这类油然而生的念头吗?把这说作是下意识也好,把这说成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也好,总之,玉蓉从来没有忘记过柯碧舟的存在,即使在怨恨他的时候,她都清晰地记得他的一举一动。
柯碧舟表现的羞惭、自愧、懦弱和极力避开去的神情,像根针一样戳痛了玉蓉的心。她突然感到,非得把话问个明白,她才能罢休。要不,谁知眼前这情景,又将折磨她多久啊!
她跺了跺脚,嚷道:“不要走!”
柯碧舟又情不自禁地停止了脚步,不待玉蓉问话,他仰起因痛苦而扭歪了的脸叫着:
“玉蓉,还是让我走吧!这样更好些。”
玉蓉固执地:“我有话问你!”
“别……别问了!”柯碧舟眉头紧皱,双手举到胸前,哀求般说,“让我们像这几个月一样……”
玉蓉望着柯碧舟孤凄的神态,消瘦的脸,锁紧的眉头,眼光中露出的失望神色,佯装的怒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了,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在胸前衣襟上:
“小柯,你照实说,你为啥失约?”
“呃……”柯碧舟张了张嘴,没答出话来,他在犹豫着。
玉蓉急叫起来:“你说啊!说实话,你不是故意失约的吗?”
“不,我是故意不来的……”
“啊!”
“因为我答应了你爸爸……”
“啥子?你说啥?”玉蓉惊得瞪直了泪眼。
“听我说吧。”柯碧舟索性放下背篼,双手摸索着背篼的口沿,垂着头,断断续续地,把邵大山在小船上和他说话的经过,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玉蓉。
初升的太阳,把它的光辉,像长箭似的射进了树林,缭绕飘悠的林岚,徐徐地弥漫着散开去。雀儿在枝头上叽喳啁啾,树叶的香味,随着阵阵轻风扑进两人的鼻子。一只灰毛小兔,在他俩身旁一掠而过。
听完柯碧舟的叙述,玉蓉的脸上已经毫无怒意,她茫然失措地凝望着柯碧舟,水晶晶的泪眼闪烁出一股奇突的感情。沉默了片刻,她才抿着嘴,喃喃地问:
“阿爸跟你说了,于是你……”
“从那天我就决定,赶场天不来找你了。玉蓉,听我说,你阿爸是对的,他是好意,他是为了你好,你绝不能当一个……一个反革命的儿媳。我不恨他,他曾经照顾过我、帮助过我。你能够想通的。”柯碧舟费力地、缓慢地说着这些显然是早经深思熟虑的话,他的语气真挚、诚恳,但是,说到这儿,他的两片嘴唇微颤着,眉毛急促地耸动起来,嗓音也透出股绝望的声气,后面的话几乎是哭着说完的:“不过……也许……像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生下来,不该长大成人,不该恋爱、结婚,甚至……甚至不该过人应该过的那种好一点的……生活……”
“不,不是这样!”玉蓉拼命地叫喊着,她的双眼又糊满了泪水,但她的脸却是清亮的,美丽的双眼像在燃烧,她充满激情地嚷着,“我啥都明白了,好……好吧!由我去找阿爸,我去找他!碧舟,我只对你说一句话:那全是阿爸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阿爸绝不能代表我!我……我……我……我对你要说的,只有三个字、三个字……”
话没说完,邵玉蓉倏地一个转身,发了疯似的向树林外跑去。
十四
上海知识青年柯碧舟和山寨姑娘邵玉蓉相好的消息,从暗流大队传到镜子山大队有好些日子了。
杜见春乍听到这消息时,心中着实震惊过一阵,好几个晚上都没睡安稳。人是复杂的动物,杜见春也不例外。尽管她拒绝了柯碧舟的爱情,尽管理智告诉她,和柯碧舟恋爱、结婚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猛然听到柯碧舟和邵玉蓉相爱,她的心还是随着波动了。仿佛柯碧舟是她的什么人,与她休戚相关似的,那几晚上,她躺在床上,总会想起和柯碧舟相识的经过,集体户躲雨、双流镇打流氓、防火瞭望哨值夜,不就是因为这几次接触,使得他对自己产生了感情吗!也不用否认,自己那感情的琴弦,曾为他微颤过。难道她没有在去年初冬怀着急切期待的心情,等他来镜子山大队吗,难道她没有在孤独的长夜中苏醒过来,睁大了双眼思念过他吗。这些都是发生过的事。后来怎么样了呢?事情结束得简单而又突然,自己听说了他的家庭出身,接触了苏道诚,陡然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也非常利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的求爱。
按理说,事情结束了,他们俩之间的一切关系也割断了,可以问心无愧了。杜见春还认为,自己的处理,是理直气壮的、正确的。但听说柯碧舟和邵玉蓉相爱以后,她才察觉,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仍郁积着一坨硬块。她开始自省,为什么这硬块还要来挤压她,折磨她?她想了又想,才发现,当初自己拒绝柯碧舟,仅仅是因为他家庭出身很坏,仅仅是因为他没把出身不好这件事,及时告诉她。而对于他本人,她还持有好感。或者说,在拒绝他的时候,她几乎没考虑到他留给她的好感。为此,心灵深处郁结了硬块,弄得她睡不安宁了。
心灵的折磨是难熬的,但杜见春还是以她特有的毅力,把它压制住了。她仍觉得,自己没做错,事情只有那么处理,才符合情理。她还嘲弄自己起伏不平的感情:不是没有事了吗,自那以后,我很少想他,我连湖边寨也一次没去过,不就是为回避柯碧舟的嘛!是的,柯碧舟值得同情,但并不值得我去爱他……
想是这么想,杜见春还是生出了另一个希望,希望去看看柯碧舟新交的朋友邵玉蓉。她看见过玉蓉,也接触过这山寨姑娘,不就是她,帮自己把行李挑回镜子山大队来的吗!应该承认,她虽是个山寨姑娘,却是个容貌美丽、热情和善的女孩子。你看她,那一次谈及柯碧舟挨打、救牛受伤、心灵深处悲哀欲绝的情形时,多么细心,说出的话有条不紊,娓娓动听。哎呀,我真傻,也许,那时候这姑娘对柯碧舟已经有好感了呢!
杜见春想去看玉蓉,却总是找不到机会,而且,她还有些踌躇不决。自从去上海探亲回到镜子山大队以后,她没有去过湖边寨一次,倒是那英俊漂亮、风度潇洒的苏道诚,到镜子山集体户来过四次,有两次还在她那里吃了饭。为此,在杜见春的集体户里,传开了杜见春和小苏恋爱的流言。但杜见春听来却觉得可笑,苏道诚除了每次来向她献殷勤、说好话之外,一句有关爱情的话也没说。也许是他觉得为时过早,也许是他还没有把握,也许是他另有打算,总之他还没提及。作为杜见春,虽然招待他吃饭、虽然有时闷愁了也盼他来,却是害怕他来了真的说出那些求爱的话。从姑娘的眼光来审视,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苏道诚都是一个理想的对象,他家庭出身好,牌头硬,本人相貌出众,口才特好,对姑娘们又客气又随和,还希望他些啥呢。但杜见春总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苏道诚身上还缺些什么。究竟缺啥,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因此,她心里拿定主意,多接触些日子再说,别盲目地陷进感情的罗网里去。每次苏道诚到镜子山大队来玩,都热情地邀杜见春去湖边寨玩。他嫌镜子山集体户里知青多,他去玩,其他知青又都不回避,他无法向杜见春说些更亲切的话。而杜见春呢,从来不愿随他去爬山、钻树林,他无法向这垂涎已久的姑娘发动更加热烈的进攻。杜见春倒不是不想去玩,但她觉得不好意思,去找苏道诚,撞见了柯碧舟,他会想些啥呢。故而她这半年中,一次也没到湖边寨去过。
听说了柯碧舟新的罗曼司,杜见春很想去看看邵玉蓉,却仍是踟蹰不决,十分犹豫。她自忖道:我去,算是去找哪个呢?找苏道诚?还是邵玉蓉?或是柯碧舟?好像都是,又都不是。
就这么一天天拖拉着,究竟哪一天到湖边寨去,她自己也拿不准。
没想到,镜子山大队的老支书兼主任周凯旋,帮助她作了决定。周凯旋和暗流大队的邵大山一样,也是清匪反霸、土改运动中培养起来的老土改根子,“文化大革命”中,镜子山大队没出左定法那样的角色,他在本大队范围内威信又高,还当着大队的一把手。这位单单薄薄、年近六旬的瘦高个儿老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田头、坡土上度过,有事没事,开会干活路,除了吃饭、睡觉、讲话的时候以外,他的嘴巴里老是衔着一根四寸来长的短烟杆,想到的时候,他划根火柴点着烟锅里的叶子烟;忘了的时候,他干脆衔着,不点火就咂。据说不点火咂来也有滋味,是真是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了。
那天不是赶场休息,吃过晌午饭,杜见春背上背篼,手里拿一支尖尖的青竹签子,轻快地穿过寨路,正预备随着妇女劳力上坡掰包谷,嘴里衔着短烟杆的周凯旋把她叫住了:
“小杜啊,你莫上坡了,我有话跟你讲。”
“啥事?”杜见春一边问,一边卸下背篼,跟着老支书走到寨路边的沙塘树脚,仰着脸盯住周凯旋皱纹密布的瘦脸盘。
周凯旋眯眯含笑地伸出两个手指,牙齿咬着短烟杆说:“两件事情,都是好事儿。”
“什么好事啊?”杜见春高兴地扬着两条眉毛问。
“头一件,是大学又要招收第二批工农兵学员了,我们镜子山大队,这回摊到一个推荐名额……”
杜见春惊喜若狂:“是真的?那有多好啊!”
“我啥子事情蒙哄过你?”周凯旋把脸假装一板,故作正经地说,“打听清了,这回的名额,都是北京、上海的名牌大学来招的。”
杜见春的心激动得怦怦直跳,她迫不及待地追着问:“老支书,我有希望吗?”
“这件事儿,我在社员中摸过底儿,和几个支委、队委也扯过,大家都说,镜子山大队合共二十四个上海知青,数你的表现好!”周凯旋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说:“大伙都愿推荐你……”
“啊……”杜见春万分激动地轻轻叫了一声。
“今晚上,你到我这儿来领那张草表,抓紧时间填好,三天内交给我……”
“要得!”杜见春声音响亮悦耳地回答,脸上绽开了一朵花般欢笑着。
周凯旋也挺高兴,连连点着脑壳,笑呵呵地叮嘱道:“叫人心头乐啊,小杜,看着你们来插队,锻炼几年,又要像雀儿般张开翅膀飞了,怎不叫人欢喜哪!不过,从推荐、填草表,到逐级审查、体检、政审、学校发录取通知,听说还有半年时间哩由于九一三事件及其他原因,自一九七〇年招收了首批工农兵学员后,一九七一年没招收,到一九七二年上半年又招收。因此工农兵大学生共有一九七〇、一九七二、一九七三、一九七四、一九七五、一九七六,六届学生。一九七二届的招生准备工作,在一九七一年秋冬即已在基层开始。,你要坚持到底,站好最后一班岗,对啵?”
“对头,对头。”杜见春乐不可支地点着脑壳,喜吟吟地问,“老支书,第二件事儿,是啥呢?”
“可能你也听说啰!”透过沙塘树叶子洒下的太阳光,在老支书瘦削的脸上晃来晃去,周凯旋举了举手中的短烟杆,说,“暗流大队湖边寨一个姓柯的知青,据说也是上海来的,给大队提了个好建议,卖了大片八月竹,得了经费,在建小水电站呢。县头的技术人员来帮助勘察设计,暗流大队总动员,速度好快,说是一入冬,到了枯水期,就可拖机组来安装,顺利的话,明年春耕就发电。左定法那小龟儿子,我向他打听发电量多少,他‘哼啊哈啊’装糊涂,不愿跟我说。让其他人去问,说是左定法对下头关照过,不许对外大队的人讲。我在估摸,这个拱槽猪儿,又想在小水电站上搞邪门歪道了!”
杜见春吃了一惊:“小水电站还能搞歪门邪道?”
周凯旋不屑地一笑:“小杜,你还不摸我们山寨的兜兜哩。这左定法,邪门歪道丑主意多得很。前些年他们大队搞了个煤场,挖出的煤好得很,一色发亮的无烟煤。拱槽猪儿左定法,把他的家族、亲信、老表叔侄,通统安排在煤场上,挖出煤卖得的钱,都进了他们腰包。这事儿团转大队,哪个不知?”
“那为啥不把煤场整顿一下?”杜见春更为心奇了,她瞪大双眼,一挥拳头,直率地大声道,“揭露这帮子人叫他们出出丑!”
“嗨,说你不懂你就不懂嘛!煤场上都是他的人,说声查账,他们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本账簿往外一拿,一笔一笔,比泉水还清,查个鬼去!”周凯旋气愤地吐了泡口水道,“再说,这年头,左定法红得很,整得倒他吗?连提整顿也提不得。”
“为什么?”杜见春一挺胸脯,流光溢彩的双眸瞪得老大,愤愤不平地嚷道,“我偏不信,歪风邪气无法整!”
周凯旋苦笑着摊开双手,耸了耸窄瘦的肩膀,耷拉着眉毛,叹了口气说:
“小杜啊,莫法子。这年头的事儿,浑得很!不像前些年好办啊。我劝你……”
“老支书,我可要给你提意见、放炮了!”杜见春一扬双眉,直通通地说。
周凯旋一怔:“有啥子炮,你尽管放!”
“老支书,我发现你刚才说的话朝气不足,暮气沉沉。”杜见春老实不客气地向周凯旋放起炮来,“对那些贪污盗窃、假公济私的家伙,为啥不能斗呢?你自己信心不足,还要劝我们也放弃原则吗?”
“好厉害,小杜,”周凯旋并不生气,只是瘦削的脸变得严峻了,他说话的声气挺沉,语调中透露出一点烦恼,“斗,你说咋个斗法?”
杜见春毫不为难地答道:“发动群众,深揭狠批嘛!”
“可上头不支持你,左定法他掌着暗流大队的权,群众也难得发动。”周凯旋不无牢骚地说,“小杜啊,左定法不是孤立的一个人,上上下下都有和他勾扯的人,懂吗?”
“那……”杜见春回答不上来,眨巴着眼,又提出了新的疑题,“煤是看得见的东西,能利用来搞邪门歪道。小水电站又咋个搞呢?”
“说你幼稚,还真够幼稚的。告诉你,电比煤更吃香,左定法霸着,不是更能诈钱、诈物资吗?”
杜见春这才恍然明白,不能小看了左定法这种“土霸王”似的家伙。她急切望着老支书问:
“你想要我干啥呢?”
“听说,你和那姓柯的知青认识,还有点熟,我想请你今天下午跑一趟,找到他。”周凯旋放低了嗓音,悄悄说,“把发电量多少,明年几月份能发电,都问个明白。我们了解了,好往公社、县头写报告,申请用他们的电。要不,左定法和我不对路子,硬是要卡我们的脖子!”
杜见春这才多少明白了点事理。真没想到,两个挨邻的大队,关系还处得挺僵。过去,在书本里、报纸上,杜见春看到的,不是说队与队之间互相帮助、共筑大坝夺丰收,就是说邻近的县份、公社盛开团结友谊的并蒂莲。从来没料到,现实生活中,还有像暗流大队那样,啥事都瞒着镜子山大队,卡人家脖子的。她想了想,觉得找柯碧舟虽然有些尴尬,但这是集体的事儿,也没啥难为情的。便点点头说:
“行,我找柯碧舟去!准保完成任务。”
“嗳嗳,”周凯旋拿短烟杆指着杜见春的脸叮嘱道,“这事儿,不能敲锣打鼓,只能悄悄地,单独问小柯一个人啊!记住了吗?”
“记住了!”杜见春重重地一点头,在老支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她轻快地跑回集体户去。
放好背篼、竹签,把劳动时穿的补巴衣服脱下来,换穿上一条咔叽布蓝裤,一件“涤卡”两用衫,把衬衣领子拉拉平,杜见春便离开集体户,飞燕一般跑出寨子,向暗流大队湖边寨方向走去。
镜子山和暗流,本来就是岭接岭、田挨田、土连土,没花半个钟头,杜见春已经走近了湖边寨的地盘。
略微偏西的秋阳,透过弯曲盘旋的山道两旁的树叶,在路上铺下一小片一小片阴影。枝头上,时有雀儿叽叽叫着。不是赶场天,社员们都在出工劳动,山道上很是静寂,走老远也碰不到个人。
虽入了秋,但杜见春精神振奋,心头焦急,脚头走得好快,额上、颈子里还是沁出了汗珠儿。一路上,她想着周凯旋支书说的上大学的事儿,按捺不住满心的喜悦和快活。想到半年以后,她就能在上海或是北京的大学里读书学习,她是多么快乐啊!上大学,这是她从小学里就急切向往着的呀!这多年的理想,眼看就要变为现实,她怎能不激动、不欣喜若狂呢!
光顾着想这件事儿,竟忘了此刻正是出工时候,该到哪里去找柯碧舟呢?直到抬头望见了湖边寨绿树掩映中的屋脊,杜见春才想到这个问题。她收住了脚步,正在费神思索,忽听得一声熟悉的惊呼:
“见春!”
杜见春转脸循声望去,一蓬弯垂弯垂的钓鱼竹遮下的阴影里,苏道诚正坐在粪篮扁担上歇气,他肩上披着一块厚厚的垫肩,站起身来,伸手便来拉她: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出工没有啊!”杜见春喜滋滋地一偏脑壳,故意抿着嘴儿说,“哼,好啊,你在这儿偷懒呢!”
苏道诚喜形于色地道:“我还能不出工吗?什么时候.也不会忘了我是个干部子弟啊!你看,我今天已经挑了几十担牛粪了。这会儿正歇气呢!”
杜见春满意地点着头,含着笑意的目光由苏道诚淌着汗的脸上,移到了钓鱼竹篷旁的牛粪篮里。她的眉头微蹙,脸也随即阴沉下来。
社员们从山坡上割下草,一层层平铺在牛圈里,和着牛尿牛屎沤成草粪。杜见春知道,这类粪草,分量都不重,她在生产队里也挑过。可长得高高大大的苏道诚,粪篮里只装了平平的两筐,筐底部的稀篾里面,还是空的。这一挑粪,充其量只有四五十斤。她不满地问:
“你怎么只挑这点?”
“嗨,”善于察言观色的苏道诚,从杜见春的脸部变化中早已看出了她的心思,他连忙伸手捂住肚皮说,“今天我是带病出工。要不,我能在这儿歇气吗?”
杜见春的脸这才开朗了一些,她正要问柯碧舟在哪儿干活,不料苏道诚伸出手,拉住了她的衣袖,亲热地说:
“见春,难得你来,在这儿坐会儿吧!”
杜见春见他动手动脚,生气地一甩手说:“你怎么能这个样儿?”
“你到湖边寨,不就是来找我的嘛!”苏道诚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说着,又厚着脸皮挨上来。
杜见春厌恶地正要避开,猛听得路上一个粗嗓门叫着:“小苏,你挑一担粪要歇几个气?我都打两个来回了,你一挑也没拢田头,像个话吗?”
苏道诚一听这话,尴尬地朝杜见春伸了伸舌头,一边去抓粪挑子,一边回头对杜见春说:
“见春,你先去集体户坐坐,收了工我就回来!”
说完,粪篮上了他的肩,勾着腰、歪着头,脚步一颠一闪往山路上走去。看他的背影,活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杜见春不悦地瞅着他的后影,正要往前走去,后面走来一个中年社员,嘴里还在嘀咕:
“妈的,实在不像个干活样子,一个月干不了两天活,还尽磨洋工。”
这显然是刚才喝叫苏道诚的那个嗓门了,杜见春听了他的话,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原来苏道诚很少出工啊!她想到自己的正事,回过头问:
“老乡,你知道柯碧舟在哪儿干活吗?”
“你找小柯啊!”那中年社员怒冲冲的脸顿时变得和蔼可亲,他热情地说,“出工前我见他到湖边去了,大概在邵玉蓉家,你去看看吧,十有八九准在!”说完,他还乐滋滋地大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谢过了那中年社员,杜见春辨别了一下路径,选了条田埂小路,直往邵玉蓉家走去。
那中年社员对苏道诚和柯碧舟两种决然不同的态度,显然触动了杜见春的心扉。无疑,在这个普通社员的眼里,柯碧舟不知要比苏道诚好几倍哩!无意间发现的情况,引起了杜见春的深思:自己为啥和这社员的看法截然相反?
一里多下坡路,片刻就到。杜见春沿着小路,走进邵玉蓉家清洁平整的三合土院坝,她仰脸打量着半开的槛子门,正想高声发问的时候,屋内传出“咚”地一下拳击桌子的声响,随而,一个洪亮震耳的嗓门炸雷样吼着:
“……我不准你和他勾扯!”
“恋爱自由,婚姻自主,你干涉不了!”这是邵玉蓉坚决的口气。嗓音并不很响,但字字清晰入耳,句句铮铮有劲。
“胡说,你要同柯碧舟恋爱结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邵大山气得发抖的声音。
邵玉蓉尖脆的嗓音隔了片刻才传出来:“阿爸,我思量了又思量,你要不认我,我也莫法。要我改变主意,我不干。我的心交给小柯了!”
杜见春愕然地望着半开的槛子门,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很显然,柯碧舟不可能在这儿。而站在门外,听这父女俩争吵,也是不妥当的。想到这儿,杜见春向院坝外走去。
恰在这时,邵大山暴跳如雷的吼声直冲而来:“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滚,滚,滚出屋头去!”
跟着,什么东西“砰嘭”一声砸碎了。杜见春还没走出院坝,赶紧闻声转过身来,只见邵玉蓉“嘭”一声拉开门,一跃而下台阶,冲到院坝里来。
“小邵。”杜见春迎着玉蓉,轻声招呼道。
“你……”邵玉蓉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撞见杜见春,她陡然从激忿中回过神来,意识到杜见春也许是来找她的,连忙一把拉住杜见春的双手,急匆匆走出院坝,沿着湖边走去。
碧澄澄的湖水光如明镜,湖水中倒映着岸上的奇秀山峰。两只鱼鹰,箭似地掠过湖面,“噗”地一声扑进水里,溅起几颗雪亮的水珠。正忙碌地采集秋蜜的蜜蜂,“嘤嘤嗡嗡”地从两个心情不平静的姑娘耳边飞过,往坡上花丛中飞去。
走到一棵高大的盘枝攀藤的湖边老树下,玉蓉才渐渐恢复了平静,她那由于争执涨得通红的脸朝着杜见春转过来,菱形眼里闪过一道羞涩的抱歉的笑意,低声问:
“你找我,有啥事儿吗?说吧。”
“我是来找柯碧舟的,”杜见春带着点不解和敬意望着这个生活在湖边的山寨姑娘,坦率地解释说,“听说他在你这儿,我就找来了。没想到……”
“没得啥!”邵玉蓉果断地摇了摇头,似乎是要摇落头发上的灰尘或是树叶一般,她坦然地说,“反正闹得邻近的大队也听说了,我不怕,我也不屈服!任谁说啥也行!”
从她那双菱形眼里,闪烁出一股执拗的、百折不挠的光彩,她显得坚定不移、信心百倍。
不知为啥,站在她身边,杜见春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有些激动。她挨近邵玉蓉,低声说出了心中的疑团:
“小邵,柯碧舟的家庭出身,你知道吗?”
“知道!”邵玉蓉毫不迟疑地答道。
“知道得详细吗?”杜见春又问。
“我听他说过一点……”邵玉蓉的目光里掠过一道惊讶的神色,“怎么,连你也这样看待小柯?连你也有这种歧视?真没想到……”
邵玉蓉的目光从杜见春的脸上移开,略微眯缝起来,凝神瞅着波平如镜的鲢鱼湖湖面。
杜见春被邵玉蓉两句尖锐的问话讲得有些发窘,脸也有些臊红。她极力镇定自己,委婉地说:
“不是我……玉蓉,是人家都这么想啊!我只是随便问问,只是……只是希望你三思……”
“谢谢,我想得够多的了。”玉蓉的语气低婉下去,但冷淡多了,她看杜见春的脸色有些尴尬,又解释道,“我听小柯讲过他的妈妈,他妈妈也是苦出身,在旧社会里,也受过很多苦,听了叫人掉眼泪。你晓得吗?”
杜见春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依稀记得,柯碧舟曾与她谈及过他的母亲,只因为自己对他那种家庭背景,有一股先入为主的厌恶,根本不想细致地询问具体情况,再加上柯碧舟似乎也不想在这方面多谈,所以她一点也不知道这方面的详情细节。
“你当然不可能晓得。”邵玉蓉接着道,“再说,我看中的,不是他的家庭出身,而是他本人。重要的是他本人。他不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吗?莫非我们这个社会对他的影响,还不如他那死去的父亲对他影响大吗?真是怪事!我说了,我偏不怕!他还能把我也变成个坏人?”
杜见春的心为之一动,但她仍觉得,邵玉蓉感情用事,说话有些偏激。她毕竟是个山寨姑娘啊,太纯朴、太幼稚了,她哪能知道,一个人的家庭出身,关系到他一生的命运和前途呢!经过“文化大革命”这几年,经过那做任何事都要讲究出身、成分的疾风暴雨,谁还愿主动去找个出身不好的人,哪个愿意主动背上黑锅?惋惜之余,杜见春还为邵玉蓉毫无所惧的勇敢暗暗折服。她叹了一口气,拉着玉蓉的手说:
“话是这么讲,可事实上,家庭出身好坏,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
“不见得。”邵玉蓉断然地摇着头,两眼烁烁地闪出火样的光来,尖锐地问道,“肖永川是工人家庭出身,一个小偷,你愿意和他好吗?华雯雯的父亲是个裁缝,说起来也是个劳动人民,可你看她身上有点劳动人民的气味吗?怕苦怕脏,好逸恶劳,自私自利!我不是说家庭出身对人没得影响,像小唐,工人的姑娘,吃得起苦,耐得住劳,各方面都好,让人看去满意。同样的品质,在小柯身上有,我为什么不能满意他呢?”
在邵玉蓉愤激但又有力的辩解面前,一贯能说会道的杜见春,竟然觉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她重新端详着这个山寨姑娘,感到她不是那样幼稚无知了。相反,杜见春有点羡慕她,她认定了是正确的、幸福的事情,便会坚定地、毫不犹豫地去争取、去战斗。
还是邵玉蓉觉察到了什么,感到在一个不很熟悉的人面前,说话这么激恼和振振有词不够妥当。她亲热地拉起杜见春的双手,放缓了口气说:
“你莫见怪,这些天,实在是把我气坏了。其实小柯他看得上我不,我还没得闹准哩。嗳,你不是要找他吗?他去接县头派来的机组安装人员,怕要擦黑时才回寨子呢。我陪你去暗流那头看看,玩一玩吧!”
杜见春惊讶地:“机组安装人员要来了?不是说要到了冬天枯水期才安装发电机吗?”
“这是先赶来看看的。”玉蓉解释,“真动工安装,要到水枯了才成。”
杜见春见邵玉蓉谈起这件事,熟悉得就像在谈自己的工作,便不露声色地问:
“发电机装好了,能发多少电啊?”
“啊,你就是为这来的吧?”邵玉蓉敏感地猜着,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两条细弯的眉毛挑起来,压低了嗓子说,“那得问小柯才讲得清。反正,听他说,一发电,团转几个大队都能抽上水,点上电灯!”
“那太好啦!”听说小水电站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杜见春也不由得很是惊喜。这些年来,在山寨夜夜打黑摸,做啥事也离不开油灯,太恼人了。虽说自己快要上大学了,但杜见春还是为柯碧舟在山寨做出这么大成绩而高兴。记得暗流大队要建小水电站,杜见春也早听说了,可由于半年多没来这儿,又听到苏道诚经常用不屑的口气说柯碧舟是“瞎猫捉住死老鼠”,她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此刻意识到这件事的重大意义,杜见春开始理解,邵玉蓉为啥会对柯碧舟那么倾心了。
两个姑娘沿着湖边小路,谈谈讲讲,然后爬上鲢鱼湖南边的坡地,一直插到了暗流大龙洞前。
在邵玉蓉的指点下,杜见春看见了借助河道筑起的石砌坝,蓄满了的小水库,以及水库下方安装机组的基脚。水泥浇铸的基脚已经凝成了坚如钢岩的程度。一旦把发电机安装好,暗流、镜子山和团转几个大队盼望了多少年的电,不就给“揪”来了吗。
百闻不如一见。实地看到这些情形,杜见春心里热烘烘的,脸上又臊得发烫。她私下暗忖,多少回,自己给爸爸妈妈写信,给老师写信,给远方的战友和上海的同学写信,总要说几句虚心接受再教育,用青春的热血和汗水,改变山区贫困落后面貌的话,甚至每封信的末尾签名之后,总要添上“油灯下”几个字。但事实上,她除了天天和一般社员那样劳动之外,究竟真正为改变山区面貌做了些什么呢?没有做,她并没有做啥有益于山区群众的事,她只是坚持天天参加劳动罢了。也许,和不常出工的知青比起来,和肖永川、“强盗”、“侠客”这样的家伙比起来,她算得上是个好知青。但是,杜见春从来都是严格要求自己的,她头一次对自己下乡以来的表现不满意了。为什么自己连想也没想到,该给生产队“揪”电的事呢?
惭愧之余,杜见春觉得应该重新认识柯碧舟了。在去年夏天认识他的时候,他不是一个神色忧郁,喜爱文学,思想带点灰色颓废的知青吗?为啥他变得那么快?他仍然背着家庭出身那沉重的包袱吗?他还在偷偷地书写《天天如此》那样的小说吗?他还希望自己成名成家吗?他又怎么会迷上水电站的?自然,建小水电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设计是县上请来的技术人员搞的,坝是社员筑的,基脚是群众浇铸的。但事实上,他也为水电站的建成出了力啊!
早已被杜见春从心灵深处撵出去的柯碧舟,这当儿又以一种令她惊异的崭新面貌在她心中占据了一席地位。
想到这儿,杜见春的双颊上竟然微微烫起来,她偷偷瞥了一眼邵玉蓉,发现她并没留心自己的神态变化,才稍稍安心些。
夕阳西斜,两个姑娘从暗流大龙洞前回到湖边寨去,没走进寨子,邵玉蓉问了过路的社员,知道小柯已经回来了,她对杜见春说:
“他回来了,你赶紧问他去吧。”
“你也一道去嘛!”杜见春邀道。
邵玉蓉的脸微微泛红,摇摇头说:“我不去了。你去吧,记住,要问发电量和小水电的情况,得把小柯找出来,悄悄地问,不能当着众人打听。这可是左定法下令对周围大队保密的事儿。”
话的表达方式和周凯旋不一样,意思却是完全相同的。杜见春正愣怔着,小邵为什么也那样敏感,玉蓉已经沿着一条岔道,跑远了。望着她的背影在一丛蒿竹后面倏地闪去,杜见春陡然想起,天将擦黑了,邵玉蓉跑哪儿去呢?她阿爸不是把她赶出了屋头吗?这么想着,见春才恍然醒悟,玉蓉压抑着内心的痛苦,陪伴了自己一下午时间呢。她内心感激地想:这是个心地多么善良的姑娘啊!柯碧舟将来能和她一起生活,该是非常美满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