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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森中有林.3

作者:郑执 当前章节:15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16:45

廉加海站在王秀义家楼下,突然上来直觉,实在忍不住想求个对证,于是就进了锅炉房。卫峰正往炉子里一锹一锹添煤,见廉加海来了,又铲了两锹,关上了炉盖子,煤渣子绕着他周身飘。廉加海说,忙呢啊。卫峰说,咋的了。廉加海说,来警察了。卫峰放下锹,说,又来了?廉加海说,谁家出啥事儿了?卫峰说,找王秀义的。廉加海早知道自己感觉对,也没太意外,问卫峰,她咋的了?卫峰说,郝胜利失踪了,媳妇报的案。全院都知道。廉加海心里揪了_下,问,郝胜利有老婆?卫峰说,儿子都上大学了。廉加海问,啥叫失踪了?卫峰说,一个礼拜不见人了,他媳妇跟警察咬死说是王秀义给拐跑的。廉加海问,实际呢?卫峰说,谁知道,操。

三月底的某天,大概是整个月天气最好的那天,廉加海一大早又给“万里大造林”的热线打了电话,约好下午去看地。那片地——准确说是两块地,中间夹着国道,来去最多的是大客跟大货,放眼四周再无他物。廉加海第一眼挺喜欢这个地方,不知道为啥,让他想起当兵那几年,驻在山里,站岗的时候,眼前就是一片空地,生满野草,经常有黄鼠狼和野猪路过,它们偶尔也停下脚来,看一眼廉加海。销售的小姑娘问廉加海,大爷,你身子骨还行不?廉加海说,没问题。小姑娘说,人可能得住这儿。廉加海,挺好的。小姑娘问,大爷你还有啥问题吗?廉加海想想,问,平时有领导检查吗?小姑娘笑了,说,没有。廉加海说,那我种给谁看呢?小姑娘说,大爷,样板间知道不?廉加海说,知道。小姑娘说,我以前卖房子的,打个比方,大爷种这十亩地,就等于样板间,虽然楼还没盖好呢,但是万一别人想看房,咱得能拿出房给人看。跟这十亩地一个道理。你种一棵树,背后其实是一百棵树。一百个人一起种,背后就是一片大森林,懂了吗?廉加海说,懂了,以点带面。小姑娘说,大爷真有水平。没问题的话,随时可以过来,一车树苗下周就到。

蹬回市里的路上,廉加海腰疼得厉害,后悔刚才坐小巴来好了,回去还能搭小姑娘车给他顺回去。廉加海想,既然决心种树了,干脆就把倒骑驴卖了吧,干完这礼拜,以后就不送罐了,用不上了。他又想,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见到王秀义了吧?郝胜利到底跑哪儿去了?那女人的命可真苦。可惜自己没本事,不能给女人托底的男人,就别把爱不爱的挂嘴边了。廉加海感觉自己终于想通了——如果不是因为自以为是,他也不至于冒出要跟王秀义做个永别的念头。

廉加海给自己安排的那场永别,在四月十一号。日子本身没什么特殊意义,他只是在难得睡了一个大懒觉醒来后,突然就想起了王秀义,趁着还没完全清醒,壮胆去电话,得知王秀义当天轮休在家。电话里,他对王秀义坦白,自己以后不送罐了,他要去城市的另一头种树了,手头正好剩最后一满罐,就当送个人情,不要钱。王秀义没拒绝。廉加海等不及爬起床,洗了把脸,才算是醒彻底了,他对着镜子反问自己,为啥非要再见一面呢?留点儿念想不好吗?思来想去,只能劝他自己,好像还有话必须得说,那话跟爱情没一个字关系。

路上,廉加海感慨,当天的天气挺合适,阳光不烈,云薄薄一层,风也微微的。车板上唯一的一罐嘎斯,是廉加海为自己准备的信物。到了王秀义家楼下,扛罐上五楼,家门大敞着,两个工人在撬地板。廉加海站在门口,王秀义还是冲着他笑。廉加海说,是不是赶的不是时候?装修呢?王秀义说,没关系,进来吧。廉加海穿越被炮轰过一样的客厅,进厨房换好新罐,手上掂量下旧罐,至少还剩一半。廉加海说,这半罐你要留下也行。王秀义说,拿走吧,家也没地方摆。廉加海问,儿子呢?王秀义说,再有俩月就高考了,住校比家里清净,正好趁这工夫整整地板。廉加海问,人还没找到吗?王秀义说,找人归警察,我不找了。想走的人,你也留不住。廉加海说,是姓郑那个警察吧。王秀义眼睛瞪大一圈儿,说,你认识啊。廉加海点头,说,老相识了,我以前也是警察,之前没跟你提过。王秀义说,确实没提过。之前咽回去的话,廉加海犹豫再三后,还是吐出了口——郝胜利打你儿子,你是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王秀义捋了一下刘海儿,眼神越过了廉加海,她说,我儿子是我的命。廉加海没话说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但最后还是撂下一句,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你多保重。没等王秀义说再见,他就转身下了楼。

与王秀义永别后,廉加海扛着半罐气走出楼栋,都撂上倒骑驴了,就最后那下寸劲儿,腰又闪了一把,这次他听见咔吧一声,疼到钻心,扶紧车座缓了会儿,动弹还是费劲,原地合计半天,决定去锅炉房里先坐会儿,歇口气。廉加海进去,喊了两声卫峰,没动静,他忍着疼,一步步蹭着往深了走,想去找那把学生凳。经过大锅炉时,脚底下踩了一裤腿炉灰,低下头看,锹横着,他又叫一声,仍没人应。廉加海回味,刚好像有道银光在灰黑中抓了自己一眼,于是左手撑腰,身子一寸寸地抻着劲儿往下蹲,右手探进那堆炉灰里扒拉——第一眼不确定那是个啥,可能是个水壶盖,也可能是个厚易拉罐一不对,那是件比那些都扛烧的金属。光太暗,廉加海蹲在地上一时辨不清楚,一时又起不来身——最后竟是卫峰的眼神令他刹那间拐了心眼儿——啥时候进来的?卫峰从角落里钻出来,面色暗红,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刚喝了酒。他盯着半蹲在地的廉加海追问,你蹲那干啥?廉加海反问,忙活啥呢?卫峰说,停暖好几天了,掏掏炉灰。廉加海说,正好想跟你要点儿。卫峰问,要这玩意儿干啥?廉加海说,我现在种树了,都说炉灰能养土,树长得快。

撑饱四大编织袋的炉灰,卫峰帮着在车板上堆好,保证车板前后平衡。廉加海咬牙跨上去,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卫峰问,你这德行能行吗?廉加海说,没问题,进去吧。卫峰没进去,一直站身后望着他蹬出了院的南门。等拐上了街,廉加海才把车停在道边,揉着老腰喘粗气。就是在他刚刚把东西偷偷揣进裤兜儿的那一刻,隔着布料的触觉令他意识到——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钢板,那是一块钛合金板,医用,当年廉婕她爷爷火化完推出来,胯里装的那个假股骨头就是这种乌银色,烧不化,掂手里轻飘儿,比钢轻一半。廉加海叫不准卫峰刚刚到底有没有看见,他也来不及想更多,职业病告诉自己,该有说道的事,必须有个说道。随后他掏出手机,给郑羽打了个电话,没接,也不知道换没换号码,改发了一条短信,灌了自己一肚子茶水后,咬紧牙继续蹬。

他的腰好像被一双巨手给掰折了。廉加海不确定自己还能蹬多远,当他第一站路过敬康按摩院时,干脆把倒骑驴停下来。他朝屋里喊了两声廉婕的名字,等了两分钟,女儿从门内慢悠悠地走出来。廉婕问,爸你咋来了?廉加海说,顺路,看看你。廉婕说,我挺好。廉加海说,忙不?廉婕说,一般,正打算买肯德基给旷旷送去呢。廉加海说,爸拜托你个事儿。廉婕笑起来,啥事儿啊?还整这客气。廉加海从裤兜儿里掏出那块板,拉过廉婕的手,塞进她手心。廉婕看不清,问,这啥啊?廉加海说,郑羽还记着吧?廉婕说,说啥呢,当然记着,你跟他咋了?廉加海说,我刚才给他发了短信,说好去找他,但我有事儿过不去了,你帮我把东西交给他,沈河分局知道在哪儿吧,离青年公园不远,你打个车去。廉婕说,爸,你没瞎掺和啥事儿吧?怎么还跟郑羽联系上了?廉加海感觉自己的腰可能废了,噘起嘴说,他办案子求我帮个小忙,顺手的事儿。廉婕笑说,不信,吹吧就。廉加海说,不撒谎。待会儿一定打车去。廉婕低下头说,也不知道你们这是唱哪出儿,我都多少年没见过郑羽了。廉加海没在听女儿说话,他脑袋里正盘算,待会儿等廉婕进了屋,他就把倒骑驴停胡同里,打辆车上骨科医院,拍个片子,他真的是多一下也蹬不出去了。廉加海继续说他自己的,他说,今天我接不了旷旷了,我想,往后我也就不去了,让他自己坐车就行,旷旷那么聪明,离家也不远,我想他丢不了。廉婕眨眨眼,问,爸,你到底怎么了?廉加海说,我也得替孩子想,我确实给他丢人了。

四 女儿

是否每一棵树的生日都在春天?我不知道,也不确定,一棵树的生日该如何计算——假如按照扎根入土的日子算,我的生日就是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九号——廉加海的女儿,廉婕过世的第八天。正是春天。

那天,来砖房找廉加海的人,是一个叫郑羽的年轻警察。他穿着便服来,手提两盒脑白金,一瓶虎骨酒。当时廉加海的腰只能是强挺着,走路始终用两手撑着后腰,像个老罗锅儿。此前几天,他才刚把自己那点儿家当——也可以理解为破烂儿,搬进这间砖房。他一个人蹬着倒骑驴来回市里,折腾了两趟。砖房把道北这四亩地的西北角,第一批树苗已经抵达,围砖房半圈儿,成排躺着,廉加海开始顾不上,每天从我们身上跨过来跨过去,就在那间小房里忙活,奖状糊满墙,都是他以前当警察时立功的凭证。郑羽从我身上跨进门的一刻,迎面愣住一下,好像早都不记得廉加海曾经也跟他一样,是个警察。

房子里还没收拾完,廉加海只能请郑羽一起坐在土炕沿上,脑白金跟虎骨酒也摆上了炕。廉加海对郑羽说,何苦大老远跑一趟,还拿这么贵的东西干啥。郑羽说,之前给人办事儿,别人送的,也没花钱,虎骨酒不错,长骨头能有帮助,试试。廉加海说,有心了,孩子。郑羽说,腰可不能不当回事儿啊,骨折应该在医院躺着。廉加海说,没骨折,大夫看了说骨裂,养着就行。郑羽说,这样就别种树了。廉加海说,本来也不着急,一天种一棵,日子一样到头。郑羽说,叔,小婕的事儿,你应该第一时间跟我说的,葬礼我应该到位。廉加海说,太突然了,确实也没准备。郑羽这才想起,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还没张口,就被廉加海摁住了手。廉加海说,你能来看我,叔就感激不尽了,收回去。郑羽较劲说,这是我爸妈给的,你一定得收。没等说完,廉加海直接夺过钱,硬塞进郑羽的夹克兜里,说,绝对不能收,回家替我谢谢你爸妈,我心领了。郑羽像突然被泄了劲,也不再争,身子塌下来说,当初要不是我妈,我现在可能都不叫你叔了,廉叔。廉加海说,缘分没到,别怪你妈。他又说,你现在过得好,小婕在天上能看见,肯定也替你高兴。说完他发现,低下头的郑羽好像是哭了,伸手揉了把眼角加鼻梁,又抬起头说,叔,你给我发短信那天,是不是就是小婕出事儿当天?廉加海说,对,四月十一号。郑羽说,我那天开会,后来才看到短信,中午就在办公室等你来着,后来再打你电话你又不接。廉加海说,我中午就去医院了,拍片子,手机没在身上。郑羽说,都是那一天啊。廉加海说,赶得不巧。郑羽问,你本来有啥情况啊?廉加海把身子换向另一个角度坐着,腰稍微缓过来一些才说,其实也没啥情况,王秀义家的罐是我送,你知道吧?郑羽说,知道,咋了?廉加海说,我那天进屋,发现她把地板都撬了,就觉着不太正常。郑羽说,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王秀义自己说是家里发水把地板泡了,后来我们跟楼下打听过,没听说哪天漏过水。廉加海点着头。郑羽掏出烟,给廉加海也点了一颗。廉加海抽上一口,说,多少有点儿奇怪。郑羽以点头回应,叔,我明白你咋想的,我刚参加工作那年就跟过一个案子,男的把老婆砍死了,血渗进地板缝里洗不干净,男的就把地板整个撬了,不过那家是一楼,当初为了防潮,地板底下还铺了一层毡子,得亏我们再回去的时候,毡子还没来及揭,在那上面才找到血迹。你也是在想这个吧?廉加海抽着烟点头。郑羽问,就这个情况?廉加海说,就这个情况。郑羽说,叔还挺老练。廉加海摇摇头,也是瞎合计。郑羽说,其实电话里说就行。廉加海说,本来想当面比较严肃。郑羽烟抽得快,脚下刚踩灭,手上又续一颗,接着说,问题是,郝胜利从失踪那天,车一直停在自己家楼下。廉加海也踩灭了烟,说,人可能真跑了呢,也说不定。郑羽说,郝胜利的社会关系本来就复杂——话紧接又被他打住,只说,叔啊,再多我也不方便跟你说了。廉加海说,理解。

那天郑羽临走的时候,廉加海双手撑腰,硬要送他出门。站在砖房门外,郑羽看着地上一排树苗,对廉加海说,叔,你也该歇歇了,早点儿回家去吧,以后生活上要是有困难,你就跟我说,就当我半个儿子。廉加海说,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说完他也跟着看地上,说,要不帮我种棵树再走。

我被种在了砖房朝东开的那扇窗前。活儿都是郑羽干的,廉加海站在一旁,郑羽不让他上手。郑羽开车离开以后,廉加海回到屋里,还是在炕角上发现了那两千块钱,郑羽是趁进屋取水桶那工夫放的。下午三点,廉加海折腾饿了,土灶刚搬进来那天就收拾出来了,改过的土灶也用嘎斯,廉加海开了气,煮一锅水,下了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就着两张大饼子,吃掉一整碗。吃完饭,他在屋里晃悠一圈儿,又走出来,站到我的面前,手里攥一把抹墙的小三角铲,面对面端详过一阵,才动手在我身上刻起字来,刻的是一个“婕”字。

那天的太阳落得慢。廉加海一直站在我面前,好像一尊静止的雕像,直到他又开口说,小婕啊,孩子都没有罪,你说是不是?她儿子是她的命,你也是爸爸的命,爸现在没命了,但我又没死,赖活着,是不是等于我就不存在T?——打那天起,廉加海每天都会赶日落那一个小时,拉把折叠凳,坐在我的跟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他有时候会抽烟,大多数时候不会,就那么坐着。他时常跳跃着讲起他们一家人的某段往事,好像那是别人家的故事,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还会停留在某个细节上,来回重复。还有段时间,他总叨咕关于眼睛的话题,像做算术题一样。他这么说: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为我姑爷牺牲一只,他又进这个家,三个人三只好眼睛,平均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就有了旷旷,四个人有五只好眼睛,平均每人一又四分之一只好眼睛,如今只剩下我们爷儿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是更大了——原来咱们家的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他每次算完一通,自

己还会再补一句,肯定没错。几年之后,当我已经长到很高,躯干上由于廉加海定期修剪枝丫,结出大小不一人眼状的痂,某天他突然绕着我观察了很久,嘴里嘀咕,小婕啊,原来你有这么多的眼睛,一定比我们看得都多,我们谁也比不上你看得多了。

透过砖房的小窗,刚好能看见廉婕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旁边还有张一家四口人的合影,彩色的。从照片里看,属于他们家的八只眼睛都是完好无损的,最亮的一双,属于那个叫吕旷的男孩。

郑羽走后的第二天中午,廉加海正给我浇水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叫王秀义的女人。电话里,她管廉加海叫大哥。廉加海对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王秀义说,自己就是想问问他怎么样了。起先廉加海没怎么说话,就听王秀义一直说。她说,郝胜利可能不是失踪,很可能是死了。一开始她还安慰自己,这辈子就是被男人抛弃的贱命,郝胜利不过也是腻了而已,回到了他自己的家,现在她觉得,如果郝胜利是死了,自己心里反倒舒服一点儿。她问廉加海,会不会觉得她冷血。廉加海也没接话。王秀义又问,报纸跟新闻看了没?廉加海说,这没电视,也不给送报纸,但他在半导体上听了。王秀义说,上礼拜又死了两个人,都是郝胜利拆迁队的,算是左膀右臂,自己还跟那两个男的在一桌吃过饭。廉加海依旧面无表情,承认这个没听报道里提,光说都是被利器从脑后勺儿敲死的,尸体一个被扔在浑河边,一个在北站附近的胡同里。王秀义说,警察现在怀疑是仇杀,郝胜利干拆迁这么些年,冤家数不过来,应该是激着了哪个不要命的,杀一个是杀,三个也是杀,郝胜利可能就是第一个,尸体没找到而已。廉加海反问她,你给我讲这些啥意思?王秀义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你关心我,不然上次来家里,也不至于说那些话。廉加海说,早知有今天,我一句都不带问。王秀义说,她确实再没有人可以说这些了。廉加海最后对她说,要是不愿意跟他说实话,就挂了吧。挂掉电话,廉加海放下水桶,直接进屋上了炕,当时刚过中午十二点,他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早。

第二个来找廉加海的人,是他的姑爷吕新开。那天已经是半夜,吕新开骑一辆摩托车,人是醉的,后坐垫上绑了个长条的东西。他把车停在砖房门外,卸下东西,摘去外面裹的两层挂历纸,里面是一杆猎枪。廉加海从屋里出来,被他吓了一跳,问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吕新开叫了声爸,说,你别害怕,给小婕报仇的事,就交给我,你不用管。吕新开被廉加海拉进了屋,摁坐下,还一直要酒。廉加海说,别喝了。吕新开就突然哭了起来,说,爸,我要报仇。廉加海说,孩子啊,你傻透腔了。吕新开又问廉加海,你不是说找到卫峰了吗?人在哪儿呢?说话不算数?廉加海说,昨天又接到电话了,卫峰说他一定会来,叫我先别再找他。你赶紧把枪送回去。吕新开说,我不回去,我就搁这儿等他,只要他有胆儿来。说完自己又哭了。廉加海说,卫峰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廉加海又说,我这两天在想,可能有些仇,根本没有仇人。我一辈子的仇,都不知道找谁报。吕新开抹着眼泪说,爸,我听不懂。廉加海说,这件事你再也不要管了,我会处理,你现在就回机场去。

那天晚上,吕新开还是在砖房里睡了一宿,他太醉了。第二天,天蒙蒙亮时走的,临走前给廉加海跪下磕了个头。廉加海说,回去好好认错,其他你放心,爸会办妥。

吕新开骑摩托离开的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两个人的背影像一个人。一年以后,吕新开出狱回来,我发现他们俩连模样也越长越接近,生人甚至会当成亲父子。出狱后,吕新开每个月都带吕旷过来一趟,爷儿俩喝酒,吕旷就在野地里自己玩。吕旷特别淘气,喜欢枪,夏天拿一把毗水枪,胡乱往哪棵树底下浇水,后来闹他姥爷给买了一把塑料手枪,可能因为我正对着窗口站,他从屋里往外射时专爱瞄我,偶尔也瞄我头顶落的麻雀和乌鸦。还好是塑料弹,打在身上并不疼。我算是看着那个孩子长大的,他直到上了高中,每年还会来这里住上一段,几年时间,个子蹿得比我还快。还是在某一年的春天,突如其来的感想令我为之一震——原来我是在替廉婕看他长大。

那年春天里,卫峰是最后一个来找廉加海的人,廉加海一直在等他。那天是四月二十八号。卫峰到的时候,是黄昏,太阳还没落山。他先坐大巴到机场下车,自己两脚走了五公里过来,灰头土脸。他跟廉加海俩人第一眼见到时,彼此点了个头。卫峰点一颗烟,站在砖房门口抽。廉加海说,等你半个月了,为啥才来?卫峰说,得留时间安排后事,操。廉加海说,以为你跑了。卫峰说,能跑哪儿去。王秀义是不给你打过电话?廉加海承认,打过。卫峰问,都说啥了?廉加海说,啥也没说,但我心里有数儿。卫峰说,事情本来走不到今天这步,算你倒霉,我也认。廉加海说,我就想知道,到底是王秀义,还是她儿子,谁?卫峰踩灭烟头,说,现在唠这个还有啥意思。廉加海说,我就是想弄明白。卫峰说,让你弄明白,就他妈都白忙活了,你永远也明白不了。不可能让你明白。廉加海说,那你又图啥?卫峰不说话,又点起一颗烟。廉加海说,对她有感情。卫峰说,操。那天你要是没赶上我正掏炉灰,你还能猜着?廉加海说,不是猜,家里地板撬了,厨房那把张小泉的剪子跟菜刀都不见了,我就明白一半了,要不也不会进锅炉房找你。卫峰说,你他妈就是赶巧,操。

廉加海跟卫峰一直站在门口,熬走了太阳。卫峰不耐烦说,咱俩别搁这儿废话了,再磨叽我可能改主意了。廉加海说,你可以自首。卫峰说,那孩子马上高考了,你知道吗?廉加海说,知道。卫峰说,他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将来出人头地。廉加海说,我相信。卫峰说,我可以死,但不能自首。廉加海说,明白了。卫峰说,我答应来,你也得跟我保证,保证不再动她娘儿俩。廉加海说,我谁也没想动,证据都没了,但我得给我女儿要个说道。卫峰点头。廉加海说,你招儿挺高明,警察注意力都被你转走了。卫峰说,你说那俩逼养的?都他妈惦记王秀义,多赔两条命,郝胜利不冤。廉加海说,是三条命,三条。卫峰又点上一颗烟,抽掉一半才说,那天我骑车跟了你一路,以为事儿能在咱俩之间解决。廉加海接话说,把我也整死。卫峰摇头说,真没想到那步。我真不是故意推她的,知道她看不见,我就想抢她手里那个塑料袋。她要是直接去找警察,不是先给孩子送饭,也就没现在了。廉加海说,历史不能倒退,那天我不该去医院,我的命不值钱。卫峰说,电话里说了,今天就是来偿命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耗子药,又说,有备而来的。

那天晚上,有夜风来过。两片叶子从我头顶抖落,先是一片,接着又一片。两个人一直在砖房里喝到深夜,直到卫峰抽光最后一颗烟。他揣了三包烟来。喝到一半时,廉加海还用土灶炖了一锅酸菜,切了半块五花肉下进去。肉是他前天早上在农村大集上买的。卫峰正对着窗户坐,窗半敞着,往外是一片空地,跟那棵孤零零的小杨树。他望着窗外说,把我埋窗根儿底下,够胆儿咱俩做个伴儿。廉加海说,立个碑也行。卫峰说,啥也不要,记住,我不是死了,我是不存在,没人会找我。廉加海说,我可以给你种棵树。卫峰始终望着站在窗外的我,说,我看那棵就不错,现成的。廉加海说,随你意。卫峰又说,树长在我身上,我就又存在T,操。廉加海补充说,一年四季都存在。

五 沈阳

山崎川是名古屋赏夜樱最经典的路线,吕旷几乎是全程被欧阳阳拖着,沿河边走了小两公里。樱花早就在前面三天被他看腻了,加上刚刚从居酒屋里酒足饭饱出来,吕旷早困了。欧阳阳拉的是他的手腕,没有牵手。这样不失亲昵,彼此又都放松。欧阳阳果然是聪明女孩,心里自有轻重,上过床也不等于他们俩就是男女朋友,牵手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横跨一道小桥时,一对儿身穿和服的年轻日本情侣从他们身旁经过,女孩染着黄头发,两缙长鬓角打卷儿,撑把纸伞,伞顶画的也是一片樱花。吕旷把手腕从欧阳阳的手中收回来,掏出手机,对着那对儿情侣下桥的背影拍了一张,自动闪光忘了关,一圈儿白光将对方包围,情侣双双回眸,男孩的眼神里露出错愕。欧阳阳赶紧又拉起吕旷的手腕,从反方向下了桥。等拐到河的另一边来,欧阳阳才说,刚才那样不礼貌,日本人胆子小。吕旷揣回手机,说,当年侵略咱咋没见胆子小呢。欧阳阳打他一下,说,你怎么也这么说话。吕旷说,我发现日本人还挺会起名的。欧阳阳问,怎么呢?吕旷说,猪肉不叫猪肉,叫豚肉,鸡翅不叫不鸡翅,叫手羽先,河泡子不叫河泡子,叫川,名起得洋气,听着一下就上档次了。欧阳阳说,你真没劲,好心带你赏夜樱,气氛全叫你破坏了。吕旷说,本来的嘛,这不就是个河泡子?一步都能跨过去。欧阳阳说,不想跟你说话。说罢扭头朝前大步走。吕旷就在她身后跟着,樱花瓣浮在窄而浅的河水上,从两个人的右手边缓缓前进。吕旷还是不觉得晚上的樱花比白天好看到哪去,麻木是真情实感。

回到小公寓里,两个人洗过澡后,做了一次。欧阳阳租的地方很小,目测顶多十五平,卫生间比火车上的厕所大不多少。宽不足一米的单人床,两人得并排侧身才能挤下。欧阳阳又冲了遍水出来,钻回吕旷怀里,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脸贴脸地说,你眼睛真好看。吕旷说,我一直有个问题,问了你别生气。欧阳阳说,可不保证,你问吧。吕旷问,你到底是姓欧阳还是姓欧啊?欧阳阳瞪起眼说,我咬死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演呢?吕旷说,是真不知道。欧阳阳尖声说,姓欧!欧!同学三年,你太让人伤心了!吕旷说,咱俩又不是一个班的,我听你们班同学都管你叫欧阳啊,我上哪弄明白去。欧阳阳说,他们那是故意的。吕旷说,我看是你父母故意的,肯定觉得复姓洋气,故意给你起这名字,混淆视听。欧阳阳说,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是挺讨厌,再说我真生气了啊。吕旷闭嘴。欧阳阳翻了个身,脸冲墙,又拱了拱屁股,换面重新贴紧吕旷的肚子。欧阳阳说,那我也问你一个,高中那三年,你为什么没跟我说过话?吕旷说,这得问你吧,那时候我不就是个透明人吗?你多优秀啊。欧阳阳说,你说话就不能不阴阳怪气的?吕旷说,实话啊。欧阳阳说,你应该再考个大学。吕旷哼了一声,上大学有没有用,你还不清楚嘛。欧阳阳朝墙叹了口气,算了,不跟你说了。说罢,她的确没再出声。吕旷主动把前胸贴满她的后背,皮肤滑溜溜,像怀抱着某种小动物的幼崽,下面又硬了起来,刚想试探,有细细的呼噜声传到耳边。吕旷静止下来,对欧阳阳的后脑勺儿说,告诉你个秘密,这次来日本,是我第一次坐飞机。

吕旷上高中那三年,说是透明人可能有些夸张了,但平平无奇是真的。高中学校管得严,学生一年四季穿校服,想引人瞩目只能凭长相,最次靠才艺。吕旷自认长得一般,身无长艺,七岁在武校学那几招套路武术,最后一次登台表演还是初一那年文艺汇演,后来自己都觉着像耍猴儿,谁再撺掇都不上当了,打那再没跟人提过小时候上过武校的事。三年,吕旷几乎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集体活动也从不参加,足球篮球一个不爱,早恋也跟他不挨着,最常干的就是躺在宿舍里看漫画,也喜欢翻图书馆里的军事杂志,这两样都可以帮他减少刷手机的时间,当时很多同学喜欢偷偷聚在厕所里打“王者”,吕旷都替他们爸妈心疼话费。虽说也有一两个女同学给他递过情书,不过吕旷心里清楚,对方选自己当目标,无非因为她们自己也都是平平无奇的存在,先价值比对,再资源匹配,那不叫恋爱,那叫配对儿,吕旷觉得太可笑了。他在高中三年唯一得意的事,是学校批准了自己的住校申请,本来家离学校不远,不符合住校资格,但班主任了解过他的家庭状况后,多半出于对他的同情,特批了。吕旷一周只有周末回家,而周六日正是父亲赶八一公园卖鸟最忙的两天,父子俩见面时间基本就是两个晚上,吕旷已经很知足了。到了寒暑假,他有一半时间都去姥爷在国道边的那个小砖房里住,父亲也不拦他。直到二〇一七年,吕旷去了北京,他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地躲父亲了,他把整个沈阳都躲开了。

吕旷从小床上醒来时,欧阳阳妆已经化了一半。吕旷看手机,快中午十二点了。欧阳阳说,下午带你再吃一家寿喜锅,就送你去车站。吕旷起身,站到欧阳阳身后,盯着镜子看她化妆,自己全裸。欧阳阳回避着他的目光说,穿上点儿,羞不羞。吕旷觉着无聊,进卫生间简单冲了一下,出来套上衣服,拉开窗帘,楼下的街道很干净,离大马路远,零星有行人跟车辆经过。

下午那顿饭,吕旷还困着,胃没醒透,只拣了小锅里几片和牛吃,裹着欧阳阳替他打好的生蛋液。吕旷倒是对那颗鸡蛋起了兴致,不停问欧阳阳,日本这鸡是怎么养的?生吃肚子里不长虫吗?中国的鸡蛋可以这么当佐料吃吗?欧阳阳说,鸡是无菌环境养的,你回了北京,去进口超市肯定有卖,估计就是贵一点。她直接让吕旷记住两个牌子,回去照着买就行。欧阳阳又问,你吃饭有什么怪癖吗?吕旷问,什么算怪癖?欧阳阳说,我不吃香菜,葱也不吃,一顿饭不能同时吃三种以上的肉类。吕旷说,毛病真不少。我不吃肯德基。欧阳阳说,这算什么怪癖。随后她转移话题,问吕旷,你之前一共有过几个女朋友?吕旷反问,你是说正经的?欧阳阳一口苏打水喷出来,那你还有多少个不正经的?吕旷放下筷子,装模作样地掰起手指头,从左手数到右手,接着对欧阳阳说,把你的手给我。欧阳阳中计,伸出手问,干什么?算命啊?吕旷说,我十个手指头不够用。欧阳阳狠狠打吕旷的两只手,吕旷反应快,只命中左手。欧阳阳气哼哼地说,上学那时候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坏一个人呢。吕旷说,上学时候你就没发现过我。欧阳阳收起表情说,其实我认识你,也知道你名字。你住校,头发特别长,晚饭点儿总碰见你从宿舍里出来,头发永远湿漉漉的,在夕阳底下闪金光,还挺跳眼。吕旷若无其事地说,这倒不像撒谎,我爱好洗头。欧阳阳说,有一次,高主任把全高三头发不合格的男女生都揪到主席台上罚站,拎把剪子挨个剪,所有女生都哭了,里面就有我。吕旷说,也有我呗。欧阳阳说,对,轮到你是最后一个,你说死不让碰,高主任都快跟你动手了,最后还是没得逞。吕旷说,我记得,后来找家长了,我叫我姥爷来的。欧阳阳问,所以最后头发保住了吗?吕旷说,毫发无伤。说罢得意起来,搂了一把自己的长发。欧阳阳说,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吕旷再度装起严肃,说,正经女朋友就有过一个,北邮的大学生,重庆人,玩抖音认识的,好了不到一个学期,都觉得没啥意思,就分了。欧阳阳问,长得好看吗?吕旷说,没你好看。欧阳阳呸了一嘴,少来。那不正经的几个?吕旷说,逗你呢,我多正经一人啊。欧阳阳拿筷子搅着自己那半碗蛋液,低头问,那我算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吕旷说,算一起落发的革命友谊。欧阳阳说,你可没落成,你叛变了。吕旷撂下筷子,说,那你觉得我这趟来日本是找谁来了?欧阳阳嘴一吸,说,谁知道还有几个女的在后面排着呢。吕旷说,我明天早上六点飞机,你说呢傻子。

下午四点,吕旷被欧阳阳送到名古屋站,身背一个大双肩包。欧阳阳帮吕旷买的是JR线最快的车,票也最贵,吕旷给她钱硬是不收。进站前,欧阳阳又跑去便利店给他买了一排养乐多,两袋零食,还有一瓶矿泉水。吕旷说,整得跟小学生春游似的。欧阳阳说,上车发微信。吕旷说,知道了,妈。欧阳阳捶他肩膀一下,两人互看一眼,最终默契地浅浅抱了一下,没有亲吻。

进站上车,车厢里不到一半人。吕旷找到自己座位,靠窗。车刚启动,欧阳阳的微信就在裤兜儿里震起来,吕旷掏出手机——

阳阳:坐下了吗?

二嘴:马上安排入睡。

阳阳:到了发微信。

二嘴:妥了。

阳阳:东京的酒店还没订吗?要不要我帮你订?

二嘴:想骗我身份证号没这么容易。

阳阳:正经的。

二嘴:计划睡大街。不用管我。

阳阳;懒得管。爱跟谁睡跟谁睡。渣男。

二嘴:也不是不可以。下车微信摇一摇。

阳阳:你能不能改个微信名?

二嘴:为啥?

阳阳:土。

欧阳阳仍在输入中,收到对方一个动图,是两个卡通红唇在不停接吻,唇间飘出小心心。

二嘴:“二嘴”要是这个意思。还土吗?

阳阳:你会想我吗?

吕旷又在收藏的表情库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那张小女孩扑进小男孩怀里的动图,截自宫崎骏动画《悬崖上的金鱼姬》,正要落手点,被欧阳阳打断。

阳阳:算了。不问了。

吕旷还是把图发了过去。过了半分钟,欧阳阳又把那个动图发了回来。

阳阳:宫崎骏的动画片,都是女人更主动。不说了,你睡会儿吧。这几天都没睡好。

吕旷手指空舞了几下,最终划掉了微信,点开网易云音乐,掏出无线耳机戴上。

车进东京火车站时,六点刚过,下了车,吕旷直接傻眼,周身的人潮让他怀疑自己是只被拔了触角的蚂蚁。他长这么大,眼睛里从来没有一次性容纳过这么多的人,从八方十面涌来,又向十面八方涌去,吕旷感觉自己被同类的呼吸围剿,就快要淹死。吕旷在站内至少被困了半个小时,问路语言又不通,最后干脆跟随一个方向的人流闭眼睛走,总算逮住一个向上去的滚梯,尽头有半光不光的天色在守候。出到户外,吕旷深吸了两口气,方向不复存在,他继续学瞎蚂蚁原地三百六十度转了个圈儿,意识到自己身处站前广场的某一角,身后是东京火车站的红砖建筑。吕旷掏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随后挑了眼前最近的马路横穿,追逐向新的人流。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吕旷坐酒店小巴到的成田机场,飞沈阳的航班是六点半,值机窗口正开,吕旷抢了第一个。值机的年轻女孩,低头偷偷在嘴巴里憋死了一个哈欠,恰赶上吕旷站到面前,抖了下身子,马上点头说了句日语,吕旷听不懂,也能猜到是道歉。吕旷递上护照,女孩动作麻利,机票一边打印,她一边伸手朝下方的传送带指了指,说了两句,吕旷也没多余反应,顺势把背包从肩上卸下,甩上传送带,后换来一张贴着托运签的机票。吕旷目送背包平移向远处,才回味过来,自己从北京飞来的时候,背包一直随身,忽感脊背上空落落的,可不踏实。

过了安检,吕旷饿了,往登机口走那一路,开张的几家都是西餐,完全没兴致,继续走一段,已经到了,就索性找了个靠登机口最近的窗边位子坐下。巨大的玻璃窗外,晨光穿透一层低厚的云,看起来还挺美的,天气算不错。吕旷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于半睡半醒中,吕旷回想着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晃而过的——他记得,他背着大包走了很远一段路,直到前方再无成规模的人流,自己已经来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街边有一家门脸不大的小酒店,他进去查看房价,拿手机换算,单人间合人民币六百多,在东京已经算便宜了。办好入住,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返回刚才路过那家街角的OK便利店,买了四罐麒麟啤酒。啤酒很冰,他捧在怀里回到房间,脱下背包,坐进小沙发里就开始喝起来,就着欧阳阳买给他的两袋零食。四四方方的一块死玻璃窗外,是东京的夜景,东京塔很出挑,红白相间了一阵,又变幻成蓝绿色。他心想,自己好不容易来趟日本,跟东京竟然就是隔窗一望的缘分,也是过于随意了。自己酒量不好,四罐啤酒下肚,已经有点儿晕了,衣服也没脱,上床斜躺着。欧阳阳的微信进来,问他找到酒店没有,他才想起来还没报平安,顺手把刚刚拍的东京火车站发了过去。欧阳阳回复他,不觉得眼熟吗?他回复,什么眼熟?欧阳阳回复,东京火车站,跟沈阳站长得一模一样。他放下手机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长得像,但又懒得百度照片,就继续想,真的是一模一样吗?沈阳居然都跟他到东京来了。想着想着,他就那么睡着了。

吕旷被人拍醒的时候,是五点半。两个身穿安检制服的日本男人,在他面前弯着腰不停说话。吕旷摘下耳机,蒙住片刻,对方意思应该是叫他起身,他才站起来。年纪大、戴眼镜的男人,操着磕巴的英文对吕旷连说带比画,可是在吕旷听来更像广东话或闽南话,除了“yes”跟“no”一个字都听不懂。两个男人有些急了,吕旷更急,对方伸手想拉他走,他也不动。老眼镜手里不停比出“八”的手势,嘴里还学怪声,吕旷都想笑了。两个日本人忙活了二十分钟,眼看都开始登机了,吕旷终于不耐烦起来,逼不得已掏手机给欧阳阳打了两个微信语音,没接,这个点儿肯定睡得正死呢。正值此时,一个披米色风衣的男人,从登机口走了过来——这人刚站在登机口一直看吕旷,三十上下的模样,个子不矮,短背头一丝不苟,半长的风衣里面,棉白布衫配藏蓝色九分裤,纯白运动鞋上裸着脚踝——整个人像是刚从MUJI店里走出来的。如果不是他用流利的日语跟两个日本人沟通一番后,又对吕旷说起中文,吕旷真以为这也是个日本人呢,讲话都是一样的细声细气。这人问吕旷,你的托运行李里,是不是有把枪?吕旷一时神飞,没有啊!这人说,再想想,是玩具枪吗?吕旷定了下神,恍然大悟——我操,

原来刚才老眼镜手上比画的不是“八”,是“手枪”,嘴里配的音是:“bang!bang!bang!”

枪是一把金色的沙漠之鹰,钢制枪身,长短、口径、手重,跟真枪丝毫无差,已超出玩具枪范畴,应归为仿真枪。——枪是欧阳阳送吕旷的礼物。吕旷从京都到名古屋的第一天晚上,欧阳阳领他轧马路,路过一家军事玩具店,吕旷在门口就被迷住了。吕旷喜欢枪,不像大多数同龄人因为玩“吃鸡”才开始把武器型号挂在嘴边,他是上学那会儿看军事杂志就已经如数家珍。他独痴迷手枪,尤其某些特制款式,闪金亮银,雕花带刻,简直就是艺术品。为此他不是没动过当兵的念头。吕旷与橱窗中的那把沙鹰对视时,眼神甚至令欧阳阳嫉妒——她欧阳阳一个大活人还比不过件死物?多半就是出于嫉妒,欧阳阳没问吕旷一句就把东西给买了。

好心帮助吕旷的这个男人,姓王,叫王放,也是沈阳人,生活在东京。王放一路陪着吕旷又从安检出来,进了一间小屋。小屋里还有两个日本警察在,加上那两个安检,六个男人一起等吕旷的行李送过来。王放问吕旷,你是把玩具的盒子都拆了吗?说明书也扔了?吕旷说,嗯,占地方都扔了。他又补充说,不是玩具,除了不能开火,跟真枪没区别。王放瞅瞅他,笑了,说,这时候不用这么实在。四个日本人看着眼前两个沈阳人扯闲篇儿,默不作声,一个个表情比当事人还紧张。吕旷对王放说,今天太感谢你了,哥,不然真给我整蒙了。王放说,都是老乡,不说了。你多大?吕旷说,九九年的,刚二十。王放说,真年轻,属兔吧?吕旷说,对。王放说,我正好大你一轮。此时,欧阳阳打回来一个微信语音,吕旷嫌麻烦就给挂了,看手机时间,都快八点了。吕旷说,哥,为了我你都没上去飞机,心里过意不去。王放说,我怕你语言不通再惹麻烦,反正我也不着急,机票公司给报销。吕旷说,这个钱应该我出。王放突然眯起眼端详吕旷,你网名是不是叫——二嘴?吕旷愣住无语。王放继续说,我看过你的直播,其实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一个女安检携吕旷的大背包进门,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吕旷在注视下当场开包,脏衣裤、洗漱包、两盒巧克力、手机充电线、转换插头,逐一摊晒,那把金色沙鹰埋最底下,用一件黑色T恤裹着。两个警察先接过枪,仔细检查一番,再等三个安检重新把其他物品筛摸一遍,五人细语几句,老眼镜才跟王放和吕旷点点头。此后二十分钟,王放至少替吕旷填了五份表格,吕旷只管签字。王放说,枪得扣下,如果还想要,他们可以代为保管,等你下次再来东京,或者寄到日本的朋友家里也行。吕旷说,我不要了。王放说,不要还得再签一份文件。吕旷不耐烦了,日本人可真磨叽。

两人从小屋被放出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吕旷问王放,你的行李怎么办?王放说,比我先一步到沈阳,刚才我跟他们沟通了,等到了沈阳再找机场的人要。吕旷说,我欠你的,哥。王放说,还是先买机票吧,下午一点半还有一班飞沈阳的。

买好票,吕旷重新托运了背包,跟王放一起再过安检。折腾来回,眼瞅十一点了。吕旷提议请王放吃个饭,王放没有拒绝,选了一家日式拉面。吕旷又提议喝一杯,王放也点头。两个人早都饿了,吃完两碗拉面,才开始慢慢喝啤酒。——吕旷还是第一次见吃饭这么斯文的男人,吃拉面的时候,左手筷子右手勺(是个左撇子),右手掌心一直攥一张纸巾,额头吃出一层薄汗时就拿纸巾浅浅地沾两下。等到喝起冰啤酒时,再把纸巾折成长条,绕扎啤杯的杯腰缠一圈儿,手不沾水——要是搁以前,吕旷会管这叫“娘”,但是安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吕旷觉得这就叫“讲究”。王放问他,现在来日本自由行是不是很方便?吕旷说,其实挺方便,但我没工作,办签证费劲,不过现在上网花三千块钱就能搞定,人都不用去领事馆。王放问,你为什么没考大学?吕旷说,就是不想念了。哥,你说读那么多书,真有用吗?王放说,人虽然不一定非要在学校里读书,但读书一定是有用的。吕旷问,你高中是哪个学校?王放说,省实验。吕旷说,学霸,牛逼。后来就到日本上大学了?王放喝了一口啤酒,说,高考那年遇上些事情,考砸了,二本掉到大连外国语,二加二,大三那年才来的东京。吕旷说,我那朋友也是大二才过来。王放笑了,女朋友啊?吕旷说,不算,就是高中同学,在名古屋大学。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王放说,大学专业是日本文学,毕业后在出版社跟广告公司都做过,现在在一家动漫公司,快五年了。吕旷突然兴奋起来,咧嘴说,太牛逼了,我最喜欢日本动漫,真的!不信咱俩加微信,我头像都是“自来也”!——激动过后,吕旷稍有点儿后悔,感觉自己在人家面前毛楞得像个小崽子,但还是忍不住说,我的签名就是那句,“游龙当归海”——想不到王放直接跟他对起暗号——“海不迎我,自来也”。吕旷突然体会到什么叫相见恨晚了。他淡定一下,才说,哥,像你这种人,怎么会看我直播呢?王放反问,我这种人,是哪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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