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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6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俞秋兰怎么也没想到:白黎生会真的来到了荒地。

深夜,秋风摇撼着帐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五号帐篷里的姑娘,都因几天的疲累而睡得非常香甜。惟独俞秋兰难以入睡,她给小春妮掩了掩被角,披着垦荒队员草黄色的棉袄,半坐在被窝里,对着帐篷支柱上那盏马灯默默地出神。

她难于理解,那个身材矮小、幽默豁达的团中央书记,为什么批准这个公子哥儿到荒地来开荒。几天以来,她从垦荒队员的眼睛里,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异样的目光,似乎所有的小伙和姑娘,都知道白黎生到北国边陲来,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连队长卢华,都含蓄地暗示过她,要她能给白黎生一点光热——真是活见鬼!

马灯的灯光,随着帐篷在夜风中的摇晃,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短,就像大海里一条带舱的轮船,载着俞秋兰这颗苦涩的心,在浪峰和浪谷中起伏着。她下意识地从铺位下抽出一根长长的茅草,吮在嘴里,闻着草香,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这几天使她神往的生活。这铺位下的厚厚茅草,是大队人马未到荒地之前,她和卢华、诸葛井瑞,挥镰割下来的,那把疙疙瘩瘩的镰刀把儿,把她掌心磨出几个血泡。她一只手无法包扎破了皮的伤口,是面孔黝黑的卢华,用他那长而有力的手掌,帮她把手绢绑在她掌心的。他像大哥哥哄小妹妹玩似的,先在她掌心上吹了吹,问道:

“疼吗?”

“有点。”

“吹吹就不疼了。”

其实,卢华吹气之后,她掌心还是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像有一种看不见摸不到的东西,像灵丹妙药一样,正在抑制住她手上的神经。这是什么仙丹膏散呢?只有在这万籁无声的静夜,她才发现自己的爱情开始萌发。

她清楚地记得,当她把自己手掌从卢华手心中抽缩回来时,虽然没泄露一点内心的蛛丝马迹,但是她的心还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止。她认为在这样短促的几天中,就在一个男人面前泄露心机,那是轻薄的行为——就如同白黎生对她一见倾心那样廉价。

草原正在日落,那个比北京看上去大几倍的红火球,从一望无垠的草海里徐徐下落,几只浑身被落日阳光染得红红的长腿鹭鸶,在草海的浪尖上低飞寻窝。诸葛井瑞甩开镰刀,打开速写本,急忙捕捉着这草原奇景,而她也被眼前景色惊呆了,那个大“红火球”渐渐西沉时,周围的云朵像被烧着一样,瞬息之间变成万朵耀眼的红花,她跑上去一把拉住卢华的衣袖:

“先别割草了,快看——”

卢华直起腰来:“看什么?”

“火烧云,多好看。”

卢华一笑,两眼眯得细长,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有啥看头,就像美国飞机投下燃烧弹,烧着了的朝鲜草房。”

俞秋兰笑了:“我看它像钢厂出焦,红得扎人眼睛。”

“你看过出焦?”

“我家就住在钢厂。”她说,“我爸爸是机修车间主任,我哥哥是个炉前工。”

卢华满有兴味地斜靠在他们割下的草垛上,不无好奇地注视着俞秋兰,那目光里仿佛在说:满口学生腔的她,能和这个钢铁家庭挂上号吗?

俞秋兰本能地拍拍身上的茅草叶,敏感地作出反应:“不像吗?”

“有点不像。”

“那钢铁工人家里的孩子,总该挂着铁锈味儿啦?姑娘家不穿花衣裳,穿工服工裤,是吧?”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她还是笑了——对于这个,俞秋兰自己也是个谜。

在许多垦荒队员面前,俞秋兰是个严肃而矜持的姑娘,可是在卢华面前,她感到自己像个笨拙幼稚的孩子。在垦荒队初到荒地那几天,北大荒成群的饿狼,包围了他们搭起的帐篷,在一片狼嗥中,她惟一的本事就是敲盆敲碗,用声音给自己壮胆。不声不响的卢华,从猎人宏奎老汉那儿要来几只兔子,把雷管炸药下在死兔肉中,“轰隆”一声巨响,贪食的狼群丢下无头的狼尸,争奔而逃。卢华把狼尸倒挂在一棵大枫树上,浇上煤油,在夜晚时点着狼尸当驱魔天灯。尤其使俞秋兰惊讶的是:卢华干这些活动时,一声不吭,他剥狼皮的安然样儿,好像那不是剥的狼皮,而在剥一个鸡蛋皮儿。而她自己,则如同是个不懂生活的小娃娃,只会用孩子吓唬麻雀的办法,对付荒地给予他们的考验,她为此常常感到耳根发烧……

到做饭的时候了,俞秋兰争抢着去做饭。当时,垦荒队的马匹没到,没有办法去铃铛河驮运净水,她只好用面盆去杓帐篷旁边泥坑里的水下锅。老天!那是什么样的水呀?混浊得如同稀稀的芝麻酱。这时候“小诸葛”献计,用白矾可以沉淀水中污泥,卢华便步行到几十里之外的屯子,找来白矾。当俞秋兰看见清水潭里自己的面影时,她的脸上火烧火燎。在她看来,卢华面前,没有困难这个词汇,北大荒的一切艰辛都好像是专门为她而设置的,只有她是个百无一用的累赘。

这些感触,曾使矜持的俞秋兰偷偷地抹过眼泪,可也怪了,在泪瓣滚落脸腮时,她感到一种甜蜜,她意识到一颗种子在她心窝破土而出,谁在她心窝播下种子呢?还用问吗?就是沉默寡言而又行动果敢的卢华。

不过,今天的卢华一反沉默少言的常态,靠着茅草垛,和俞秋兰兴致勃勃地聊起家常来:

“小俞,你家在钢铁厂,咱们还算得上‘亲戚’呢。”

俞秋兰摇摇短发,发鬓间一朵野菊花垂落下来,她拾在手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爷爷那辈人,原是个给圆明园看宅的。听我爸爸告诉我说,他从小力气大得像头牛,九十五年以前,八国联军火烧圆明园时,他从燃烧的火里,拆下一根房檩,举着带火的房檩,和那些洋鬼子拼命。用光板脊梁对抗洋枪洋炮,那后果就不用说了……”卢华抿了抿被北国劲风吹得干裂的嘴唇,“我们一家子,逃到京西山沟,为了度日口,我爹下了煤窑,我从小和我娘挎着篮儿捡煤渣,可以说,我们一家人都是煤黑子。解放后,我是在煤矿井底下报名参加的志愿军。”

俞秋兰听得很入神儿,但还是迷惑地望着他:“那……咱们怎么能算‘亲戚’呢?”

卢华嘿嘿地笑了:“你动动脑筋么!”

“你三姑、六姨的拐弯亲戚,有认识我们家的吗?”俞秋兰对“亲戚”这个字眼很感兴趣,不觉把那朵野菊花又插上发鬓,认真地寻思着,“我怎么没听爸妈说过……”

卢华这回放声地笑了起来:“哎呀!小俞,你们这些‘大学生’的算术怎么学的?这道题都回答不出来?没有煤,能有钢吗?你们钢铁厂里出焦的火焰,是煤在那儿燃烧放光,我们算不算工业上‘老亲家’……”

俞秋兰简直失望到极点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卢华脑子里,还会有这么一个“方程式”,但她仔细琢磨了一下,从钢铁和煤炭的关系上讲,卢华说得天衣无缝。她突然感到这个脸膛黑黑的小伙,心里比她装得东西要博大得多,在这北国边塞草原,他居然联想起大工业的依存关系来了——真是个难以揣测的怪人。不过,这对俞秋兰来说,也不无用处,这句可以作任何解释的词儿,她可以把它变成“问路”的石块,也可以把它变成划向她那条心河里的“船桨”。对!就是这样,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对卢华说。“你这话也对,也不对。”

这次轮到卢华不理解了:“为啥不对?”

俞秋兰认真地选择着词儿说。“钢铁和煤炭是‘亲戚’关系,算你说对了;可是……你用亲戚这个字眼,不能准确地概括我们目前的关系。”俞秋兰忽然感到话说得太露了,急忙把话锋又转了回来,“比如说,你和‘小诸葛’,以及你和俞秋兰,还有所有的男女垦荒兵,不都比亲戚还亲吗?”俞秋兰为自己没有在卢华面前流露心声,而感到自慰。

卢华更是毫无察觉,这个在征服荒地称得上一条硬汉子的年轻人,脑子里还缺乏爱情这根弦儿。他脑子里每个细胞,都为开荒而活动着。眼前,就是多打茅草,给大部队到来做好准备。俞秋兰不愿意在这时候,过多分散他对垦荒的精力,因而抄起绳子开始捆草。

诸葛井瑞兴冲冲地跑过来,把速写本举到她面前说:“瞧!草原日落,可惜没有带颜色和画笔。”俞秋兰看看这张速写,不但画上了落日、彩霞和长腿鹭鸶,还把她和卢华的背影也画了进去,一种朦胧的快意,立刻涌上她的心扉。好在夕阳似火,戴着眼镜的“秀才”,没有能看见俞秋兰脸上泛起的红晕。

“把它送给我吧!”俞秋兰说。

“这是劣等货色。”“小诸葛”咬文嚼字地回答,“等我有了佳作,一定送你一幅。”

“秀才!我就喜欢这张。”俞秋兰坚持着。

“小诸葛”奇怪地望着她说:“这有什么意思?铅笔勾得乱七八糟的。小俞,你如果……真想要一张,那好办,趁着大队人马没来之前,我勾一张水粉画儿送给你。”

两天之后,他们三个先行官割够了地铺用的茅草,诸葛井瑞果真把一幅《草原日落》的水粉画儿送来。画面上的草浪、鹭鸶、彩云、夕阳都很逼真,但俞秋兰却十分失望;因为这个戴近视镜的秀才,偏偏把她的卢华的背影从画面上抹掉了。她把画还给“小诸葛”说:

“谢谢你,这幅画儿还给你吧!”

“小俞,你怎么没有一点鉴赏能力?这幅画算得上……”

俞秋兰搪塞着说:“正因为它太好了,我才不能夺人之美呀!”

“我诚心诚意地送你。”

俞秋兰推托着说:“帐篷里没有挂画儿的地方,等帐篷变成房子,我一定叫你给我画一张好的。”

俞秋兰神色的反常,第一次引起了“小诸葛”的猜疑,他镜片后边的眼珠,忽悠忽悠地转了半天,心里那算盘珠儿,三下五除二那么一扒拉,他好像推算出俞秋兰一点心事。第三天早晨,“小诸葛”又把一幅新的水粉画儿拿来,不露声色地递给俞秋兰说:“小俞,昨晚上,我耗干了马灯的灯油,又画了一幅新的,你看看合意不?”

俞秋兰看看,画面上不但多了草垛,更显眼的是多了她和卢华的背影。卢华的酱紫色光板脊梁上闪着汗珠,她发鬓上那朵白色的野菊花也被抹上画面。俞秋兰简直无法掩饰自己喜悦之情,立刻想向“小诸葛”致谢,但话到嘴边又把嘴唇合上,因为她分明看见了“小诸葛”那带着探索意味的目光,便说:“越画越糟了,你拿回去吧!”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手却紧紧握着那幅画儿。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诸葛井瑞笑了。

俞秋兰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在其山水之间也。”“小诸葛”指指画面上她和他的背影,含而不露地说。

“我不要。”俞秋兰脸红了,急忙伸出手,把画交给“小诸葛”:“我才不想要它呢,拿走。”

“小诸葛”没有接画,扮个鬼脸一扭身跑了。

其实,俞秋兰哪里舍得这幅画呢!这个从小只在照相馆照过升学考试像的姑娘,难得看见自己窈窕的身影,何况这幅画里不但画上那朵野菊花,还有那卢华淌着汗水的宽厚背膀呢?!但是她想到“小诸葛”刚才那番话,和他那狐疑的目光,她追到“小诸葛”、卢华住的那间男帐篷,硬是把那幅面儿违心地交给了诸葛井瑞。

瞧!连“小诸葛”都有了觉察,而卢华竟然像根木桩子似的毫无反应。不,不仅是毫无反应,他反而劝她给白黎生以热和光,这使她有点伤心。现在,白黎生和垦荒队员都到齐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摆脱白黎生的纠缠。她越想越理不出个头绪,索性把嘴里叼着的茅草棍一扔,披上棉衣,悄悄地走出五号帐篷。

站在荒地看星空,显得比北京要清晰得多,这里没有大气污染,没有高大建筑遮挡。俞秋兰望着迷乱的星空,两耳听着远处的狼嗥和鹿鸣——那是骑马岭原始森林中狼在追逐梅花鹿。俞秋兰毫不恐惧,她身旁有马儿为她仗胆——这是用全国青年捐款买来的九匹蒙古马,它们被围在一个简易的马棚里,不时地打着响鼻,安闲地嚼着草料。猎人洪奎老汉又把那条“闪电”,当成防狼狗留给了垦荒队,它不时警觉地鸣吠几声,表示它尽忠于职守。

俞秋兰沿着帐篷后边那排小白桦树,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低声絮语的小白桦树旁边,停放着两台“斯大林八十”号拖拉机。俞秋兰手抚着一棵小白桦树的银色树干,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当她还瘦得像小白桦上的一根枝条时,在钢铁厂当七级钳工的爸爸,就把她带进厂房。她身穿爸爸穿剩下的过大工服,站在老虎钳子旁边,惊讶地看着爸爸那两只青筋暴突的手,把铁条一类的东西,弯成各式各样的玩艺儿。她不了解爸爸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铁棍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忽儿变弯了,忽儿又圆了。当她年龄逐渐大了,才知道爸爸也是个凡人,钢铁所以在他手下变形,都是机械的神奇力量。因此,俞秋兰还是个小姑娘时,就找来一截废旧的八号钢丝,在老虎钳的工作台上,自造了一个打鸟的弹弓,和小伙伴们一块打树上的老鸹窝,一起追逐坟头间出没的黄鼠狼。

由于童年时代的影响,俞秋兰初中毕业后,没有报考高中,而成了农业机械中等专业学校学生。命运使她在这儿结识了白黎生。其实,白黎生对农机毫无兴趣,对土疙瘩更是绝缘,怎奈他理工科考分太低,也只好在这所不起眼的学校里栖身了。就在这棵“矮树”上,白黎生发现了一只凤凰——俞秋兰。白黎生几次给俞秋兰写信说,她具有一种和谐的自然美,过耳短发围着的那张红润脸庞,像深秋时节带着银霜的红海棠,是一块不需雕饰的天然璞玉。这些绝美的献词,没有唤起俞秋兰的任何回响。她喜欢蓝天,喜欢田野,在发起组织垦荒队的决心书上,她写道:“让我去北大荒开垦祖国的新粮仓吧,我应当成为——也一定能成为梁军那样的女拖拉机手。”

一轮皓月挂在中天,满天银钉子似的星星眨着睡眼。俞秋兰没有一丝睡意,她围绕着这两台“斯大林八十”号铁牛转来转去。她在学校抚摸过铁牛,还开着铁牛去京郊农场去熟悉性能。可那是草绿色的“德特五十六”,对比这“斯大林八十”,简直就像一个是孙子,一个是爷爷,京郊农场的土地虽然也很开阔,但比起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来说,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浪花,这儿,只有这儿,才是实现她宏愿的最好场地。

明天,垦荒队开始耕第一犁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欢欣心情,支配着她蹬着履带,想进到驾驶舱里去看看。可是她前脚刚刚迈了进去,不由“啊”地叫了一声:原来,舱座上蜷缩着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她的腿碰到这白茸茸的东西时,想不到这团白茸茸的玩艺儿竟然蠕动了起来。她正想抽身出来,贺志彪从老羊皮袄里露出脸来。

“该死的,真吓死我了。”俞秋兰嚷道,“我还以为是一只大白熊呢!”

贺志彪从舱座上爬起来,揉揉眼窝,只是憨笑着,不言语。

“这儿是能睡觉的地方吗?”俞秋兰被他神态逗笑了,“你这大个子伸不开腿,浑身弓着像个大虾米。”

贺志彪指指另一台“铁牛”,津津有味地说:“那里边也睡着一口子。”

“谁?”

“队长卢华。”

俞秋兰心里蓦地吃了一惊。

“小俞,说起来也真算巧,我原来以为就我一个‘呼噜贺’呢,嘿嘿!世界上这万物就没有不成双成对儿的,卢华跟我就算是天生的一对儿,夜里,一哼一哈,风箱拉得震天响,不过,他比我更有本事,打呼噜带咬牙……后来,俩人一合计,这两间小屋倒蛮不错,既不影响大伙睡觉,隔着玻璃还能看马防狼。”贺志彪越说越来劲儿,愣愣地问道,“半夜三更,你到拖拉机上来干啥?”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来。”

贺志彪摸摸后脖梗:“我不知道。”

“我是拖拉机手,明天……”

“我看你是高兴得太早了。”贺志彪憨直地对俞秋兰说,“明天不但你开不上拖拉机,就连在朝鲜战场上开过坦克的队长卢华,也开不上铁牛。”

“为什么?”俞秋兰不觉睁大了眼睛。

“明天用马拉犁开荒。”

“这两台机器哪?”

“原地睡觉。”贺志彪嘿嘿地一笑。

“大个子,你是在说梦话吧?”俞秋兰半信半疑地说,“为什么不叫铁牛和‘马拉犁一块上阵,突击开荒?”

“是呵!在党支部支委会上,马俊友说,‘这不是守着烙饼挨饿吗’?我说,‘这叫守着男人当寡妇’。可是支书老迟认为,我俩的话里没有政治,他说所以要用马开第一犁,是要叫垦荒队员认识一下创业的艰难,青年报的记者拍照下来,在报纸上一登,政治影响可就大了。”

俞秋兰急切地问道:“卢华是什么看法?”

“你还用问吗?”贺志彪一边用纸条卷着烟叶,一边说:“他说拖拉机是三江国营农场借给垦荒队使用的。眼下正是开荒时节,人家克服困难,支援咱们,咱们倒让它睡觉,是不是有点浪费机器?可是迟大冰两句话,就给卢华顶了回去,他说:‘政治影响是无价的,粮食生产是有价的’。卢华又说,‘叫摄影记者不拍拖拉机开荒的镜头不就行了吗?人有两条腿,干啥单腿蹦着往前走?’老迟说:‘需要一条腿蹦时就用一条腿,需要两条腿跑时,就用两条腿。我当过两天小干部,多少学了点领导艺术,就这么定了。’”贺志彪“噌”地一声,把“大炮皮”点着了,呛得一连咳嗽几声。

俞秋兰用手扇扇扑面而来的烟雾,突然站了起来。“我找卢华去。”

“你坐下。”贺志彪拉住俞秋兰衣襟,“刚到荒地,还没开第一犁就鸡鸣狗叫的像个啥?你别叫卢华坐蜡了。”

“我可不是你这号老蔫。”俞秋兰再次站了起来,钻出驾驶舱,跳下机车。贺志彪甩下“大炮皮”也跟了出来,两个人各顺一边的舱门,爬上另一台拖拉机,他俩都愣住了:机舱里空无一人,鬼知道卢华到哪儿去了。

夜,静极了,只有“闪电”在“汪汪”地叫着。贺志彪抖了抖老羊皮袄,和俞秋兰朝犬吠的地方走去,他俩看见马棚的角落里,闪着一明一暗的亮光,俩人走近一看,灯亮下晃动着三个人影:马俊友紧挽住马缰绳,石牛子高举着一盏马灯,卢华手拿着一把剪刀,正在马屁股上剪毛。随着剪刀的一张一合,骏马浑圆的臀部上出现了“北京一号”“北京二号”的字样。原来,在进军处女地的前夜,卢华正给马儿起名儿哩。

俞秋兰手扶着马棚的木栏,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卢华,她估摸不出这个小伙子身上,究竟蕴藏着多少热力?居然在这凉冷的秋夜,干着谁也想象不到的工作。她是最蔑视女人眼泪的,但是在清冷的月光下,俞秋兰凝视着卢华瘦削的面颊,眼圈有些酸胀,她赶紧侧过脸去,以逃避贺志彪的目光……

“你不是要找卢华吗?”贺志彪提醒她说。

俞秋兰摇摇头。

“你也真有点怪。”

“我不想在往他身上坠石头了。”俞秋兰说,“我反正有我的打算,明天你就会看见的。”

“能不能透露给老哥一点?”

“这……暂时还是个秘密。”

俞秋兰突然感到冷了,她扭身朝五号帐篷走去。刚走了几步,突然身后“砰”地一声,俞秋兰回身一看,灯亮消失了。她想一定是野马踢伤了人,便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可不是么,野马发了野性,当卢华剪到最后一匹儿马——“北京九号”时,这只儿马蛋子突然扬蹄,不偏不斜,正好踢碎了石牛子手里那盏高举的马灯。石牛子吓了一溜滚儿,坐在地上。

俞秋兰长出了一口气。

卢华一手把石牛子拉起来。

贺志彪教训石牛子说:“这也不赖,叫野马先给你上一课。这可不是你家玻璃橱柜里的泥捏的马。”

“不管它是死马活马。”石牛子拍拍裤子上的干马粪,气鼓鼓地骂道:“‘牛’比‘马’也大一辈,我石牛子要是收拾不了你这‘九号’杂种,我石牛子就改名‘石马子’,你等着瞧,老子要骑着你腾云驾雾!”他对“北京九号”使劲地晃着拳头。

女垦荒兵里除了留下邹丽梅和小春妮当火头军,负责做饭和送饭之外,按照布置,一律在天将破晓时,在迟大冰带领下,开往待耕的处女地上去烧荒。

星斗还没有隐没,荒地上就燃起了冲天火柱。为了防止大火向小兴安岭的原始老林蔓延,两天之前,全体垦荒队员打了一个长方形防火道。此刻,烈火正在处女地上腾空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照亮了夜空,照亮了草原。火舌席卷过的地方,茅草、枯藤、杂木、树丛发出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响,待火舌过去,地面上一片黑灰。没有被烧透的榛子树丛,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冒出的股股浓烟,随着夜风在地面上飘荡。草丛中的长腿狍子,短腿狡兔拼命地朝四下争逃;笨拙的山鸡,翅膀带动不了肥囊囊的身躯,“咯咯咯”地惊叫着,在烈火浓烟中化成乌有……

北京来的姑娘们,还是第一次享这种眼福。她们跳着、叫着,当她们喊得喉咙发哑时,才发现彼此都变成黑脸丫头:额头、鼻窝、脸腮……无一例外地蒙上一层黑灰。

“哎!非洲的姐妹们——”长着圆圆脸蛋儿、绰号叫“小皮球”的刘霞霞姑娘,挑着尖尖的嗓门喊道:“来呀!这儿有条小水沟,想还原成黄种人的,快过来——”

“来喽!——”

姑娘们像喜鹊炸窝一样,都奔向那清澈的小水沟。太阳偷偷从草原上露了脸,姑娘们把那小小溪流,当成梳妆镜子,左顾右盼地端详着自己的脸庞。

全队人员只有一个人没来洗脸,那就是迟大冰,他脸上带着黑灰,双手叉腰地站在一块高土岗上,踮着脚跟向青年屯眺望。

刘霞霞招呼姐妹们说:“瞧!要是支书脖子上再配上一副望远镜,像不像个指挥战争的将军?”

“嘻嘻嘻……”一阵清脆的笑声。

迟大冰皱着眉头,朝笑声响起的地方瞪了一眼。

“干吗绷着个脸儿?”小皮球挑战般喊着,“这么大的火,还化不了你脸上那块冰吗?”

“小皮球,别和他开玩笑了。”刘霞霞身后有人搭话说,“他踮脚朝青年屯看,是等着马拉犁来荒地开荒呢,他肩上担着咱们全队的挑子,心里一定急如星火。”

姑娘们笑声戛然而止,扭头看去,说话的竟是个火头军。这时候,女伴们才突然发现她们队伍中,少了个短头发的俞秋兰,多了个长辫子的邹丽梅。她正站在小溪旁,编她那双散开的长辫子。

“丽梅姐,你怎么来了?”小皮球两步蹦到邹丽梅面前,“你不给我们在家点火做饭,剩‘小不点’一个人,能蒸那么多窝窝头,填饱我们的肚子吗?”

“有人帮她蒸窝头,你放心吧!”

“谁呀?”小皮球喜欢刨根问底。

“俞秋兰。”邹丽梅轻声说,“她……她说她今天身体不太方便,我俩互相换一下,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姑娘们谁也没有看见迟大冰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严肃地直视着邹丽梅说,“你们这样搞自由主义,通过谁了?”

邹丽梅一愣,正编辫子的双手不自觉地一松,那条编了一半的辫子,“扑啦”一下松散开来,乌黑的长发一下遮住她半个脸颊。小皮球一下跑上来说:“丽梅姐!我替你编。哼!干吗这样吓唬我们丽梅姐,要是吓出毛病来,这儿可没有医院,支书,那你就该抓脑瓜皮,干瞪眼珠没主意了。”刘霞霞一边为邹丽梅编着辫子,一边回头斜眼看着迟大冰说。

“邹丽梅同志,别误解我的意思。”迟大冰从不会笑的脸上,露出一丝有限的笑意,“我……我不是批评你,刚才的话是针对俞秋兰同志说的,一个钢铁工人家庭出身的女儿,又是垦荒队发起人之一,竟然自己留下干做饭的轻活,换你出来烧荒……你马上回青年屯,把工作再换回来。”

“老迟。”邹丽梅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羞红,“你是怕我干不了这个开荒的活吗?”

“不是,这是对你的照顾。”迟大冰解释着说。

“我要是需要照顾,当初为什么要到垦荒队里来?我在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比在这儿蒸窝头,熬苞米粒粥,当火头军更舒服吗?”邹丽梅把刘霞霞编好的那根辫子,甩到胸后,轻声慢语地说。

姑娘们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迟大冰的脸上。迟大冰向后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依然微笑着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叫你回去,一是把俞秋兰同志换回来;二是叫你去催催卢华,太阳都快一竿子高了,马拉犁还没出村,这还叫垦荒队的样儿吗?”

“别叫丽梅姐跑冤枉路了,支书你看——”刘霞霞朝青年屯方向一指,“那不是来了吗?”

这一声呼喊,不但解了邹丽梅的围,而且把姑娘们的目光,都吸引到草原上去了。黄黄的草原上,出现了马队的影子,闪亮的五铧犁犁尖,在太阳光下晶晶放光。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光景,卢华骑着一匹黄膘马,第一个驰到了处女地,他刚刚跳下马来,迟大冰就指着腕子上的手表,不满意地说:

“你看几点钟了?”

没容卢华说话,迟大冰又火辣辣地说道:“你在朝鲜打过仗,打仗的时候能耽误一分一秒?今天开荒,你们晚出来将近一个小时。”

“马匹出了点问题。”卢华抹抹额头上的汗珠,略带愧意地说,“本来三匹马拉一张铧犁,九匹马正好配三张铧犁,可是我们早晨去拉马时,那匹‘北京九号’儿马蛋子不见了。”

迟大冰吃惊地张开嘴巴:“溜缰跑了?”

“男队员各处寻找,没有找到,后来清点人数时,发现少了个石牛子。我估摸着是他骑跑了。”

这条不愉快的新闻等于给迟大冰满肚子火气,又浇上了一瓢油,他把五指攥成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大腿:“这些小京油子,在团中央表态,哨得比黄鹂还好听,到了荒地,就成了各处乱窜的野狍子。”

“昨天夜里那匹儿马蛋子,踢了他一蹶子,我琢磨来琢磨去,石牛子可能和那头野马较上劲了,一骑上马背,就难下来。我派一个队员背着枪,找石牛子去了。”

“看,这也叫垦荒队员?开第一犁的时候,他骑着马逛大草原,赔上一个壮劳力去找倒是小事,这儿住着记者,政治影响……”迟大冰长叹了一口气,“还有俞秋兰,身为团支部书记,把重担子推给邹丽梅,自个儿留家当后勤。”

“她不是那号青年人。”卢华摇摇头说。

“事实胜于雄辩。你看,那不是邹丽梅吗?”

卢华朝姑娘群里望了一眼,果然看见了身材修长的邹丽梅,她脸上带着没有洗净的污黑,双手捧着几个在小溪旁捡到的天鹅蛋,正和女伴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卢华急想解开心中疑团,把马缰绳拴在一棵没烧尽的老树根上,朝邹丽梅走去。

“这究竟是咋回子事?”卢华开门见山地问道,“是小俞主动提出留在家里的吗?”

邹丽梅捧着天鹅蛋,轻轻地点点头:“大概是她今天……今天……不方便……”

“啥不方便?”卢华一时没听明白。

“小皮球”一下蹦起来,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卢华脸上:“你们男人用不着打听姑娘家的事,等你将来娶了媳妇就全懂了。”

女兵们嘻嘻地大笑起来。

卢华的脸猛地红了,他后悔自己的莽撞,为了解嘲,他挥动胳膊高声说道:“姑娘们,你们任务完成得呱呱叫。呆会儿,马拉着铧犁头边走,你们在后边平地,这儿冬天太冷,我们只能明年开春种春麦。来年,团中央书记苏坚同志来咱们这儿视察时,咱们招待他的,不会是他招待咱们的糠窝窝、白菜汤,而是白馍烙饼摊鸡蛋……”

荒地上响起响亮的欢呼声。可是沉睡了几千年的古老荒原,丝毫不为口号和宣言的响亮,而显出半点怯懦。当八匹马拉着三台铧犁,进入烧过荒的处女地时,马俊友钻进只有两匹马拉着一台铧犁的牲口套具里,补了真马的空缺。即使垦荒队员全力以赴,那盘根错节的枯藤,千百年间埋在地表之下的树根,像一个个钢骨水泥的地下堡垒,阻挡着拓荒者对每一寸土的开拓。每每犁尖碰到枯藤上,大地便发出像击鼓似的“咚——”的一声巨响,随着这“鼓”声,钢铸的铧犁尖一下就被弹出地面。如果犁尖耕在老树根上,那就如同踩响了地雷,不但铧犁被弹出地面,连扶犁手也会被甩出丈八尺远,摔上一溜跟头。这点困难,对垦荒队员说早有了准备,爬起来再干就是了,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地下的“软钢丝”和“硬地雷”居然有那么大的蛮力,三震五震,扶犁的卢华,贺志彪和迟大冰,个个虎口破裂,鲜红的血和晶亮的汗,一块儿滴进了古老的处女地……

迟大冰被顶替下来。卢华用手绢包上虎口再干。只有大个子贺志彪,既不换班,也不包扎虎口。这个从小和土疙瘩打交道的大老蔫,用两只淌血的铁巴掌,灵活地按着铧犁,他半截黑塔一样的身躯,一会儿随着铧犁左摇;一会儿又随着铧犁右摆;尽管他脚步蹒跚,活像个喝多了酒的醉汉,但那台缺一匹真马、多一匹人马(马俊友)拉着的铧犁,却一路领先。男女垦荒队员不禁为大个子鼓起掌来。

给贺志彪这台铧犁掌鞭赶马的白黎生,在掌声中更是神采飞扬。他左顾右盼,希望俞秋兰能看见他晃着大红缨鞭子的样儿,可是眼皮睁得酸涩了,也没看见俞秋兰。正在自叹晦气的当儿,摄影记者举着照相机出现在前方,他像打了气的皮球一样,马上来了劲头,他把红缨鞭子举得高高的,并使劲抽了野马一鞭子。这架式确实不错,可惜没打在马身上,不偏不正,恰好抽在被真马挡住身影的“人马”——马俊友的脸上,立刻浮起一道血印。

荒地上立刻怨声四起:

“鞭子是赶牲口的,还是叫你抽人的?”

“他不会掌鞭,还要充个大把式的样儿。”

“……”

有一个垦荒队员,上前来夺他的鞭子,马俊友从牲口夹板里钻出来制止说:“谁一生下来就是大把式?叫人家学么!我这挨鞭子抽的‘马’还没说话,你们怎么倒叫唤起来了。”马俊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鞭痕,朝白黎生说,“没关系,小白同志,继续赶你的马。”说着,他弓身一钻,又和两匹真马一块,拉起铧犁来了。

这下,白黎生仅有那点兴致,一扫而光。他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旁边担任广播员的诸葛井瑞跑上来,一下把话筒塞在他的怀里:“来!咱俩换换班吧!你能说能唱,唱个歌儿活跃活跃气氛,把鞭子给我。”

“这……”白黎生口头推让着,却没有推让那只喊话筒。

“小诸葛”接过他的鞭子,在空中抽了个响鞭,野马吃惊地竖起耳朵,奋力地拉紧了套绳,朝前奔去。白黎生赶不了牲口,对于口头宣传倒是个行家,他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咽了两口唾沫,开始唱一支《草原情歌》。

百灵鸟,

双双地飞,

是为了爱情来唱歌!

大雁它,

双双在草原上降落,

是为了寻找安乐!

啊——

我们赤臂在草原上,

是为了建设幸福的生活!

我们赤臂在草原上,

是为了建设幸福的生活!

姑娘们用尖细的嗓子,配合着白黎生浑厚男中音的领唱,立刻使古老的荒原,充满了一片盎然生机。在这草原一片欢腾的时刻,耳朵最尖的刘霞霞,似乎发现了另一种声响,她闭着嘴巴听了又听,声音越来越大,她三窜两跳蹦到白黎生跟前,一把夺过话筒喊道:

“荒地特号新闻,大家快看,青年屯开出来一台拖拉机——”

这个广播无异于一声霹雳,荒地上男女垦荒队员都朝“隆隆”作响的方向看去。迟大冰惊奇地跑上高土岗,想看看是真是假;卢华手搭凉棚,想分辨一下,究竟是谁把拖拉机开来助威;贺志彪伸长脖子看了看,头脑里突然轰鸣了一声:“啊!是她——好个厉害的俞秋兰,和邹丽梅换班,原来是一出假戏。”他紧蹬着两腿,跑到卢华耳朵边上,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告诉他。

卢华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

“昨天半夜,她对我说过这句话:‘我有我的打算’,这就是她走的一步‘卧槽马’!”

卢华舔了舔风干的嘴唇:“但愿真是她,靠这三台马拉犁,几百垧地要开到猴年马月去。可是……她一个人开不了‘斯大林八十’,后边还要有农具手掌犁呀?!”

贺志彪的热乎劲儿,一下凉了半截:“这……我倒没想到,家里只有小春妮了,她干不来,那个扛枪找石牛子的队员,刚才也空跑一圈而归,那……是谁掌犁舵呢?”

垦荒队员面面相觑,大伙都为这台拖拉机的突然出现感到高兴,可谁也猜不到是谁开来的。灰色的“斯大林八十”越来越近了,它游弋在黄色的草海里,像一艘破浪而进的舰艇,笔直地朝处女地开来。终于人们看清了机舱里坐着的驾驶员:她身穿一身“学生蓝”的制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白毛巾,她正是俞秋兰,机后掌握铧犁升降的农具手,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卢华一下把他认了出来,那是县委书记宋武。

男女垦荒兵潮水般地向拖拉机涌去:

尖嗓的姑娘喊着:“俞姐——”

粗嗓的小伙子叫着:“宋书记——”

宋武从农具手的座位上站起来,粗声粗气地喊着:“干吧!今天中午主食是窝窝头,副食你们可想不到,一人一条胖头鱼。”

拖拉机没有停下,它隆隆地轰鸣着驶向黑色的大地。它驰过的地方,留下一缕像鱼背一样的黑土。

荒地上沸腾起来,有的拍手,有的欢呼,只有迟大冰低垂下头,想着他自己的心事……

宋武突然在处女地露面,这要感谢驯马的石牛子。

夜里,“北京九号”踢碎了石牛子手里马灯以后,他如同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躺在被窝里怎么翻身也睡不着觉。他自己骂着自己说:“你这个过了年就十八岁的石牛子,降服不了一匹马,算是那门子垦荒队员?!”他偷偷爬起来,穿好衣裳勒紧了腰带,来到马棚旁边,围着“北京九号”打起了主意。

本来,石牛子无意去草原奔驰,只是想在原地骑上它,先试试儿马的本事,可是当他蹬着马棚立柱,骑在马背上时,儿马就不由他支配了。这头儿马蛋子在原地撂几个尥子,没能扔下石牛子来,便猛一扬脖子,“嘎巴”一声挣断了马缰,脱弦箭一样朝草原冲去。

石牛子慌了神儿。想喊,喊不出话,想叫,叫不出声。他索性紧紧揪着野马鬃毛,两腿紧紧夹住马肚子,任野马在草原上施威了。“北京九号”是匹银龙马,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又长着一副好骨架,它撒开蹄子,就越跑越快,石牛子伏在马背上,耳旁只听呼呼风响,就像腾云驾雾一样。石牛子看看四周,天还没有放亮,到处一片漆黑,真是连哭爹喊娘都不管用了。他只好把吃奶的劲头,都使在手和腿上,野马越跑得欢,他那两条腿越夹得紧,两手像钳子一样,拼命攥紧马颈上的长长银鬃。

野马奔驰了好一阵子,有点累了。石牛子听见它的喘气声,不由心中由惊转喜,他盼望着马儿越跑越慢,那样的话,他就真成为一个“草原骑士”,荒地上第一个“驯马英雄”了。马儿步子果然逐渐缓慢下来。鬃毛里渗出来湿漉漉的汗水,这下他可来了劲头,抬起头来得意地向前张望,前边有一条闪着亮光的玩艺,他辨认出来了——这是离青年屯几里地远的铃铛河。石牛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想:前边河水挡路,马儿出了汗,一准想喝水,那时候它自会停下蹄子,我翻身下马,立刻抓住那半截缰绳,牵着它走回青年屯。

假如这时候没有女兵们点火烧荒,石牛子马背上的幻想,也许能够成为现实。偏偏这时候石牛子身后,亮起冲天火柱,银龙马先支愣一下耳朵,随后昂头嘶叫一声,猛然开蹄狂奔了起来。石牛子马背上的“梦”还没作完,身子向后一仰,两手离开了鬃毛,受惊的野马,奔到河边已无法收住四蹄,腾身向河的对岸跃去。石牛子感到一阵晕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身子已经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掉在荆草丛生的河坡上,他,昏了过去……

是梦吗?真像是个梦。他恍恍惚惚觉着自己是飞在天上的孙悟空,一个筋头栽进了龙宫,正在各处寻找那根定海针——金箍棒呢!可是海底龙宫太冷了,他不断地打着冷战,便“啊”地叫了一声醒了。这时,他才发现天已大亮,自己上半截身子躺在河坡上,两条腿浸在冰凉的河水里,那匹“北京九号”早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支撑起身子看看自己:全须全尾,没有缺胳膊短腿,除了树丛给他胳膊上留下一条长长血迹之外,惟一的损失,就是那两只鞋摔丢了,他赤着的双脚,在深秋的河水里,已经泡成胡萝卜似的颜色。石牛子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双脚,想把脚抽出水面,就在这个当儿,他发现了一个奇迹,两条半尺多长的胖头鱼(东北称之为‘傻大姐’),一动不动地紧紧贴在他的脚腕上。

石牛子最初以为自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那只是两条死鱼;但他分明看见那两条“死鱼”还不时晃动一下尾巴,嘴里吐出一个个气泡儿。石牛子马上精神了。他忘了浑身酸痛,弯下腰扳,小心翼翼地去抓那两条鱼。真也怪了,那两条胖头鱼一动不动,静待石牛子把它们抓在手里,扔到岸上。石牛子从水里抽出双脚,想站起来,但一下又坐到在河坡上,原来他双脚已经冻麻了。麻木就麻木吧,它的代价是换来了两条大鱼,这使石牛子琢磨出一个道理来:鱼儿所以贴在他脚腕上,是贪他身上的一点微热,温暖它们自己。他望望清澈见底的铃铛河,还有许多胖头鱼,卧在向阳的浅水窝。他照方抓药,再次把两只脚悄悄伸进水里,果然又有两、三条胖头鱼游了过来,靠在他的脚背上。他惊喜地张大嘴巴,伸手又抓住它们,扔上河坡。

石牛子抹了一把嘴巴上的草叶和泥巴,像发现新大陆的探险者,为他“伟大的发现”而欣喜若狂。这儿多像他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呵!铃铛河敲着悦耳的铃铛,从他脚边潺潺流过;太阳光下,草尖上的秋露,像颗颗珍珠在闪闪放光;河坡上柞树和白桦,在微风中摇晃着金黄的叶子;南归的雁阵,在湛蓝的天空中“嘎嘎”地飞鸣……石牛子有些看呆了。至于那匹“北京九号”,石牛子认为它是会自动回马棚的,因为他听大个子贺志彪讲过:马儿都认识道儿,也许“北京九号”早已飞回垦荒队马棚里去了——但愿如此。石牛子朝垦荒队的方向瞧了瞧,草原一片枯黄,除了草还是草,看不见那几片荷叶一样的绿帐篷。他开始在河坡上寻找他那两只鞋,找了半天,在草丛里只寻到一只;另外那只鞋竟摔出去那么远——它沉在铃铛河的河心。他看看周围寂无一人,便脱掉湿淋淋的长裤,又脱掉上衣,只穿一条短裤,下河去摸鞋了。

这儿是铃铛河的浅水地段,水只有大腿深。还没容他到河心,他觉得两腿发痒,低头一看,嗬!五、六条大个儿的胖头鱼,紧挨着他的两条大腿,好像他那两条腿是两根导热的炉火烟筒,鱼儿都游到“烟筒”周围来寻求热源。石牛子两腿虽然痒得钻心,但还是被逮鱼的冲动所压抑住了,他把手伸进河水里,毫不费力地把一条条胖头鱼甩上河坡。

他心里乐滋滋的,甚至怀疑在白日做梦。记得小时候,他常到郊区水塘,给爸爸养在玻璃缸里的金鱼去捞鱼虫,当那蚊帐布缝成的小捞子探进水塘时,那些比小米粒还小的红鱼虫,立刻竞相逃命,它们看见人都知道溜之乎也,可北大荒这些胖头鱼,都像是“傻大姐”,硬往人身上靠。石牛子扔上去几条,立刻又游来几条,直到他感到猎物已经不少了,才到河心捡起那只五眼布鞋,湿漉漉地套在脚上,跳着蹦着跑上了河岸。可是上岸后,他突然发现,那么多条胖头鱼都不见了。他顾不上先穿衣裳,赤着身子,睁圆了眼珠,抱着两个冷得哆嗦的肩膀,细心地搜索起来,就在这时,他赤条条的身子,突然被一件棉大衣从后边包裹住了,石牛子拼命扭转脖颈,想看看这个人是谁,但身后给他披大衣的那个人,紧紧地用两手夹住他的头,使石牛子怎么转动脖子,也难以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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