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谁?”
沉默。
“不回话,老子可要骂了。”
“你骂吧,你要是敢吐一个脏字,我就用这把‘钳子’,夹碎你的脑袋,把你扔进铃铛河,去喂‘傻大姐’。”
石牛子听着这口音既耳生又耳熟。说耳生,这个人讲的满口东北话;说耳熟,这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见过。猛然,一阵惊喜掠过他的心头,他想起在雨幕中迎接垦荒队到来的县委书记宋武,便大声嚷道:“我知道了,你是那个满脸黑胡茬的宋书记。”
宋武松开双手,板起面孔说: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石牛子摸着被宋武大手夹得疼痛的脑袋,眼神迅速在宋武那张“李逵脸”上打了个滚,小脑瓜里盘算着,该怎么回答他的提问才能滴水不漏。想了会儿,他眼珠一转,立刻来了词儿:
“宋书记,我是想……给垦荒队改善生活。到这儿来弄点鱼呀虾呀什么的。”
“噢!是这么回事。”
“嗯。”石牛子嘻嘻地笑着。
“可是也真怪。你那只布鞋,怎么会跑到铃铛河里去的?”宋武不动声色地盯着石牛子。
“这……”石牛子两眼滴溜溜地转了半天,像机关枪卡了壳一样,憋得满脸通红,也没回答出半句话来。
“为啥脸上‘烧牌儿’了?”
石牛子搓着两只沾着鱼鳞的手,鱼鳞片从指缝间滑落下来。
“其实,第一次骑马,叫马给扔下来,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那马又不是你爸爸泥塑的‘三彩泥马’,是蒙古来的儿马蛋子,这不算丢人现眼的事么。”宋武拍拍石牛子的肩膀,对石牛子进行着“火力观察”。
石牛子怎么也想不到,宋武会这么了解他的秘密,不觉惊奇地睁大了滴溜圆的限珠,心里“通通”地打起鼓来。
“怪吗?”宋武问道。
“是怪。”石牛子咽了口唾沫。
“你抬头看看。”
石牛子顺着宋武示意的方向瞟了一眼,脸色由红变紫了。不但他扔在河坡上的胖头鱼,被一根柳条串成一串挂在树杈上;那小柞树树干上,还拴着匹马,石牛子马上认了出来,那匹马就是“北京九号”。
石牛子头低得挨近了胸脯,变成了哑巴。
“快去穿上衣裳,你的脸都快成紫茄子了。”宋武把石牛子的衣服,弓身拾起来塞给他,“会编瞎话蒙县委书记了?哼!本事多大!”
石牛子虽然穿上了衣裳,却感到自己在宋武眼里,仍像是光着身子,因为他变的戏法被县委书记揭了盖儿,再找不到一件护身符了。他有点害怕,开荒第一天就捅了这么大的漏子,迟大冰脸上那块冰,使他想起来就有点发怵。该怎么办呢?他抓开脑瓜皮了。
宋武对石牛子全然没有在意,他背对着石牛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什么东西,用手搓揉着,往河边水里扔着。石牛子跑上去一看,县委书记搓的是他吃剩下的高粱面饼子,他把这些碎末当成诱饵,吸引河里的鱼群,纷纷向河边游来。原来县委书记也有逮鱼的兴趣,石牛子马上把烦恼都忘了。
“宋书记,您真有高招儿。”石牛子笑嘻嘻地说,“您不用下水,蹲在河坡伸手就能逮鱼了。”
“甭净说好听的,丢马这笔账,该算还得算!”
“对!我一定检查,一定检查。”石牛子看宋武脸色怒中带笑,便顺水推舟地说,“现在需要我帮您干点啥?是逮鱼,还是……”
“你先把柳条上的鱼数一数?”宋武一边挽起袖子逮游到河边的胖头鱼,一边命令石牛子说,“凑够八十二条时,告诉我。”
“干吗要逮八十二条?我们只有八十一个垦荒队员哪?!”石牛子纳闷地问道。
“我是个活人,不是庙里的泥佛爷。”宋武说,“我既吃五谷杂粮,也吃大鱼大肉。第八十二条鱼,是我的么!”
“您也去荒地吃中午饭?”石牛子问。
“不欢迎吗?”
石牛子乐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欢迎您,要是没有您,这匹‘北京九号’跑丢了,我……石牛子赔不起,准得找歪脖子树上吊不可,我太感谢您了。”
太阳有一竿子高的时候,宋武把几串用柳条穿在一起的胖头鱼,扔在马背上,石牛子手挽马缰,牵着“北京九号”,和宋武一块儿离开了铃铛河。这条河,在石牛子眼里,既神秘又可爱,他真有点舍不得离开它;可是另一个喜悦在引诱着他:当垦荒队员们吃到鲜鱼时,都会说,这是石牛子搞来的,谁又知道他马失前蹄的事儿哩!但这匹马到底怎么到宋武手里的,石牛子心中还是个谜。为了解开谜底,他问宋武说:“这匹‘九号’,您是从哪儿捡来的?”
“捡?这是四条腿的野马蛋子,不是野鸭蛋,不是铃铛河里的‘傻大姐’,上哪儿捡去?”
“那……”
“国家要开发这块睡了几千年的‘黑金子’,急需地质、土壤和水文资料。我给一个综合考察队当向导,今天早晨刚离开一个考察点不久,这匹银龙马,就嗷嗷地叫着朝我们的马队跑来了。”宋武说,“这家伙和大雁一样恋群,跑到我们马群旁边,就跟着我们走。考察队里有人看见马屁股上剪着‘北京九号’四个字,我想一准是你们的马溜了缰,可没想到是你骑出来的。我从附近屯子,把洪奎老爹找来,顶了我向导的缺,骑上它,抽了它一缰绳,它就朝青年屯的方向跑来,在这儿碰上了你这位驯不了马、可是能驯‘傻大姐’的英雄。”
石牛子连后脖子都发红了,求饶地说:
“您别寒碜人了,我……我并不想骑上它来逛草原,这儿有什么好逛的?到处都是黄草;我当时只是想在原地骑骑它,谁想到这家伙一撒野,挣断了缰绳……”石牛子两眼看着鞋尖,平日在垦荒队的“牛气”劲儿跑得一干二净。
宋武是个处事果断的人,要是在县委机关干部中,出现石牛子这样的行为,他会拍桌子大喊大叫,甚至于粗声骂人,而眼前这个石牛子不过是个乳毛刚刚褪净了的大孩子,他们在家庭里都是宠儿娇女,能跑到这漫无人烟的地方来垦荒,已经是很不错了。他觉得他在这些垦荒队员面前,首先应当是父亲,然后才是县委书记。所以,他始终没对石牛子发一句脾气,反而帮他在铃铛河逮鱼,让这个不太安分的大孩子,感到身在荒地的温暖,然后,再启发他认识自己。石牛子看看宋武没有继续责怪他,便向宋武提出了他不能理解的问题:
“宋书记,这儿的鱼怎么都是‘傻大姐’?”
“这没什么奇怪的。这儿是沉睡了几千年的荒地,鱼儿没有见过人,也就不把人当成敌人;当你把它提出水面时,它才知道你石牛子不存好意,但是那已经晚了。北大荒不是有两句流传下来的顺口溜吗?‘棒打狍子瓢杓鱼,野鸡飞进饭锅里’。”
石牛子神往地听着。
“可是鱼受刺激多了,就会产生自卫的本能,到那时候,这些‘傻大姐’,也就会变成像你这样的机灵鬼了。”宋武嘿嘿地笑了。
“那么说,将来鱼就难逮了?”
“当然,你学过生物学吗?”
“在初中时学过几天。”
“你知道有个达尔文吗?”
“是个生物学家吧?”石牛子回忆着。
“他是哪国人?”宋武有意考考他。
“是……是……”石牛子拍拍脑门,“是苏联人吧!”
宋武哈哈大笑:“你真会胡诌,在学校一定不是个好学生。”
“门门功课都在六十分左右。”石牛子坦白地说,“我就爱摔跤,逗鸟,踢足球。”
草原上空传来几声“光棍好苦”的鸟鸣,宋武向石牛子说。
“你爱逗鸟,说说这是啥鸟儿?”
“布谷鸟,是催人布谷的。”
“傻小子,眼下都快入冬了,谁还布谷?记住点,这叫‘四声杜鹃’。它唱的是‘光棍好苦——我是绝户——’”。
“绝户?”石牛子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解释。
“当然,它也不是真‘绝户’,北大荒的老乡恨这种鸟,说他唱的是‘我是绝户’。”宋武笑了笑说,“北大荒有几百种鸟儿,天鹅,大雁,百灵,黄莺……这些鸟儿都勤勤恳恳地搭窝筑巢,抚育后代;只有这种‘绝户鸟’杜鹃,不爱劳动,还要坐享其成。它把自己的蛋,总是偷偷下在别的鸟窝的蛋群里,让别的鸟儿替它孵化儿女。屯子老乡说,它唱‘光棍好苦’活该,他唱‘我是绝户’是自作自受。”
“可是它叫得挺悦耳呵!”石牛子说。
“叫唤得好听的,不一定都是好鸟儿。”宋武含蓄地说。
石牛子一时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央求着宋武说:“想不到您还是个故事篓子,再给我讲个新的吧!”
“‘绝户鸟’的故事,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石牛子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说你没听懂!”宋武瞥了石牛子一眼。
“真的听懂了。”他拍拍自己心口说,“这种鸟儿自个儿到处去‘扇哨’,让别的鸟儿为它劳动。”
“这是不是有点像你,嘴头倒挺甜,在开荒第一天,男女垦荒队员都在拚命,你……”宋武故意留下后半截话,叫石牛子去琢磨滋味。
“哎呀,宋书记,您是在比喻我呀!”石牛子如大梦初醒,苦笑了两声说,“对了,我还忘了,垦荒队今天全部用马拉犁,可这匹马还在这儿哪!真是要了命啦!”
宋武一愣:“不是有拖拉机吗?为啥全部用马拉犁?”
“反正队长卢华是这么布置的,我这个大头兵,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真的?”宋武脸色突然变得阴沉了。
“您……这是……怎么了?”石牛子觉着奇怪,刚才县委书记的脸上,还是个大晴天,忽然一下就爬满了乌云。他好像很生气,连那一根根胡子茬都翘了起来。
“上马,快——”宋武跃上马背,伸手把石牛子也拉上马背,他用脚踢了踢马肚子,一溜烟似的朝青年屯奔驰而去。
到了青年屯,他把马往槽头一拴,吩咐石牛子帮小春妮蒸鱼做饭,就急如星火地奔向了拖拉机。俞秋兰围着一块杏黄色头巾,正给“斯大林八十”加油,宋武满脸火气地出现在她面前:
“小俞子,你们怎么还没出车?”
俞秋兰吃了一惊:“宋书记,队里今天不让用拖拉机,我是自作主张留下来开车的,您……”
“上车。”宋武粗暴地一挥手,“卢华白当了几年兵,坦克不用用刺刀,简直是个混蛋。”
俞秋兰想对宋武解释事情经过,叫县委书记知道这并非卢华的过失。但她看着他那暴怒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斯大林八十”的马达响了,立在它庞大身躯前边的排气筒,冒出股股淡蓝色的青烟——拖拉机带着闪亮的巨齿铧犁,驶向了处女地。
四
午饭前后,是迟大冰来荒地后的最懊恼的时辰了。
垦荒队员们一边吃着窝头,一边品尝鱼香的时候,迟大冰却如鱼刺鲠噎在喉,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男兵女兵们围住石牛子,听他讲逮“傻大姐”的事儿,笑得前仰后合,迟大冰躲得远远的。饭后把碗一推,躺在拖拉机翻起的黑土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颊,脸上还带着汗水没冲净的烟灰;他看看手,手掌上残留着虎口破裂时留下的斑斑血迹。他仰面望着蓝天,沉郁地叹了一口气。
蓝天上没有一丝白云,显得那么宁静悠远。一只老鹰在天空中回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扎了下来,一会儿又展翅飞了上去。迟大冰的心情,就像那只老鹰,忽上忽下飘飘悠悠……
中午,宋武在饭前主持了一个简短的地头会:他表扬了俞秋兰敢于独立思考的实事求是精神,把队长卢华狠狠地翘了一顿。他双手叉腰,激动地说:“……到北大荒干什么来了?不是镀金,不是要别人给我们拍巴掌,不是为了把照片登在报纸上;我们是为开拓‘北大仓’来的,是为增产粮食来的。北大荒这个鬼地方,头场大雪说来就来,要是开不出荒来,明春怎么下种?我们怎么向全国青年交代?!我们要讲实效。马拉犁么,用上很好,我们没那么多机器,就该艰苦点。马俊友以人力代替马力,肩膀磨掉了一块皮,血都粘在拉套的夹板上也不吭声,这种干劲我宋武都要学习。可是卢华你是怎么指挥开荒的?虎口流着血,拖拉机却睡大觉,宁用鸟枪,也不用大炮,有这样组织攻坚战的吗?你当过坦克兵,又是一队之长,马上把那台拖拉机开上来,让‘重炮’和‘轻机枪’一块上阵。”
北京来的男娃娃和女娃娃,都有点懵了。他们没有想到满脸黑胡子的宋武,对卢华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卢华黝黑的脸膛,一会儿红,一会儿紫,他没有向宋武解释这是迟大冰的决定,他把责任往肩膀上一担,没顾上吃中午饭,骑着马回屯开那台拖拉机去了。
卢华走后,贺志彪和马俊友估摸着迟大冰会站起来,主动承担点责任;可是迟大冰只是低着头,用一根树枝在黑土上划着圈圈。马俊友有点耐不住性子,两次想站起来,向全队垦荒队员说明真相;可是他两次都被贺志彪揪住了衣襟。
“大个子,你……”
贺志彪轻声地对马俊友耳语说,“牛蹄子——分八瓣,垦荒队不就乱了套了?”
马俊友眼里容不得一星沙土,第三次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首先检查自己,有追求浮名的虚荣心,在队委会上没有坚持真理。然后,他把昨天晚上开会的经过,都摆在了垦荒队员面前。还没容他提出迟大冰的名字,迟大冰就甩掉手上的半截树枝,先入为主地说:“用不着马俊友同志介绍了。这马拉犁的方案是我提出来的,可这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是为了垦荒队的集体荣誉。”他说到这儿,伸出两只被震裂虎口的手掌,“同志们可以看看,这上边的血,能证明我没有私心。在北京的时候,几个党员同志选我当支部书记,我要考虑垦荒队的政治影响。”
宋武是个土疙瘩里滚出来的实干家。在县委工作中最忌讳空头政治,他对迟大冰的辩解十分恼火,但他考虑到迟大冰是支部书记,又看见他脸上汗痕掺着烟灰,还不属于“瘸子打围——坐着喊”的一类青年,便用力拍了迟大冰肩膀一下,离开了开会的地头,两个人沿着被拖拉机翻起的黑土垄沟,向远处走去。走到寂静无人的一个小土丘时,宋武的“炮弹”出膛了:
“迟大冰同志,你觉着你刚才那番话,像支部书记该讲的话吗?”
“我不认为它有什么错误。”迟大冰喃喃地低声说。
“你原来在哪儿工作?”
“团区委。”
“具体干些啥?”
“在组织部填写报表。”
“那时候你面前堆着的是格格道道,这儿可没格格道道可循,你面前是没边没沿的荒地。在北京,你往表格里填的是团员姓名和出生年月,这儿你要向人民填写小麦产量,你知道你肩膀上的担子吗?”
迟大冰从第一次遇见这位黑脸干部时起,就对宋武不感兴趣。他感到他说话粗声大气,没有北京的负责干部那么文质彬彬。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在他心田里萦绕,他不但没有回答宋武的质问,反而把视线冷漠地转向了旷野,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这下,可把宋武激怒了,他绕到迟大冰面前,习惯地把双手往腰间一叉,高声吼道:“你咋想的?你到荒地来是想出风头来了?还是想生产粮食来了?你考虑集体荣誉是假,钓你的个人名誉是真;说的粗鲁难听一点,你的行为是往粮食里拌糠,往酒里掺水,用糟踏北京垦荒队的名声,贩自个儿的私货。”
迟大冰受不了宋武的尖刻批评,反唇相讥说:“我不是买卖人,我是共产党员。”
“嗬?共产党员里就没有借革命营私的?你要是不好好照照自个儿,将来就很难说。没别的,忙过这段之后,老老实实给我交一份检查。”宋武迈开两条略带罗圈的短腿,忿忿地走了。他围着小土丘转了一圈,似乎又想起来什么,重新走到迟大冰面前,他在披着的那件棉大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伤湿止痛膏”,扔给迟大冰说:“这是我那只受过枪伤的手腕上常贴的,剩了两张,拿去贴在你扶犁的腕子上。记住,北京人,小病不及时治,会酿成大病的,你……你明白吗?”
宋武一走,迟大冰把那两张“伤湿止痛膏”,揉成一个团儿,往远处一扔。此刻,他躺在松软的黑土垅上。他望着天上盘旋的老鹰,回想着吃饭前的地头会,和宋武对他的批评,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刚到北大荒不久,就“败走麦城”。
迟大冰来荒地之前,是有一番雄心大志的。当时,他发觉在人口密集的北京,类似他这样的小干部多如牛毛,要想有所作为,必须具有超人的智慧;而他的天性,又不甘于干些平凡的工作,总想平地而起,出人头地。团市委酝酿成立垦荒队时,他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时机,几乎没经过任何犹豫,就挥笔写了一份垦荒倡议书。他的名字和卢华、贺志彪、马俊友、俞秋兰等一起印在报纸上时,他把它比喻为生活中新的起跑线。跑向哪儿呢?他早在幼年就为自己设计过蓝图。
他的家庭是郊区的一家花农,温室里一年四季百花盛开,他从小时候就听父辈人讲过花的等级:“牡丹为花中之王,荔枝为果中之鲜”,他在初中的一篇作文里,借花草抒发过自己萌发的理想:“宁做草中的鸡冠子花,不能做花中的狗尾巴草”,这个朦胧的哲理概念,支持着迟大冰的个人奋发。他上初中时——北京刚刚解放就第一批参加了青年团,高中入党,毕业前,他是学生会主席,毕业时,他没有报名考大学,积极要求参加工作。在迟大冰看来,生活竞赛的跑道有许多条,他适合于在政治跑道上起飞。他被分配到团区委后,特别留意上级的举止言行,他看见许多领导,很少嘻嘻哈哈,他也收敛起自己脸上的笑容,力求做到严肃老成。垦荒队开往萝北草原时,他在这些小青年面前,尤其不苟言笑。难怪石牛子根据他的表象,又因为他名字中有个“冰”字,在火车上给他起了个“冰棍书记”的绰号。迟大冰对这个带有讥喻意味的雅号,并不反感,他认为当个领导,脸上就得像块冰——这是迟大冰从一年多工作中,总结出来的又一条哲理。
他很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处处碰壁,邹丽梅是来荒地后发展的第一个团员。他提议把她留在家里当后勤的,可是她偏偏不接受照顾,上了开荒第一线,石牛子顶了她的炊事员工作;特别是俞秋兰,有意违抗指示,把拖拉机开到处女地,显示她是个英雄;马俊友居然当着宋武和全体垦荒队员的面,向他提出意见,弄得他挨了一顿宋武的“炮轰”……他原以为凭着他的能力和支部书记的身份,驾驭这些小青年是绰绰有余的,生活第一次启示了他:这些男兵女兵各有各的个性,不是篱笆上稚嫩的喇叭花,也不是依附于墙头的爬山虎,而是一朵朵扎手的刺梅……
老鹰的影儿,溶化在蓝天里了,两只雪白的长颈天鹅,缓慢地扇动着翅膀,围着迟大冰身旁的土丘飞来飞去。迟大冰心情烦躁,无意去欣赏天鹅的身姿。可是女兵们却对这两只美神有着极大的兴趣。第一个端着饭碗跑过来的姑娘是俞秋兰,她吆喝女兵们说:
“快来看哪!姐妹们——”
长辫子盘在脑后的邹丽梅和圆头圆脸的“小皮球”,都跑了过来。
“看!这对天鹅总在这儿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哪!”
“我想起来了。”邹丽梅扭身跑了,过了片刻,她双手捧着几个天鹅蛋,兴冲冲地回来,“小俞,这几个天鹅蛋,是烧荒时我在这儿捡的,这对天鹅一定是找它们的‘儿女’来了!”说着,她跪在土丘上,把几只天鹅蛋放在那儿,然后跑到远处,和几个女伴静静地看着那两只天鹅。
果然,那两只天鹅越飞越低,还不断伸长脖子嘎嘎地啼叫着,眼看快要飞到土坡上,去和它们未出世的儿女去亲昵了;这时,火头军石牛子和小春妮被天鹅的叫声吸引了过来。石牛子一看这两只肥囊囊的天鹅,解下送饭时背来的三八步枪。
小春妮从背后拉着他的胳膊:
“你要干什么?”
“中午吃鱼,晚上吃天鹅肉,我来掌勺,咱们给垦荒队改善改善生活么!”
小皮球从前面拦上去,制止地说:“我们不吃,只有癞蛤蟆才吃天鹅肉哪!”
俞秋兰白了他一眼:“馋鬼!”
“我馋?你干吗吃我逮的鱼?”石牛子看着越飞越低的天鹅,躲开小春妮和小皮球的纠缠,重新举起了“三八”枪。小皮球急了,拦腰抱住石牛子,小春妮从背后用手蒙上了他的眼睛,石牛子挣扎着喊道:“松开我,快点!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小春妮和小皮球死活不放,俞秋兰借这个机会去抢石牛子手里的枪,石牛子一躲,无意间碰到了步枪的“扳机”,“砰——”的一声巨响,震惊了整个荒地。
天鹅惊恐地飞跑了……
迟大冰从土坡的另一侧,忿忿地站了起来。
石牛子和几个女兵脸色都吓得煞白,她们内疚地瞧着走近他们的迟大冰。迟大冰的满肚子怒火,从枪走火里找到了突破口,他把每个人都盯上几眼,邪火如地下岩浆喷发而出:“这还像个垦荒队的样儿吗?要套犁杖时,马没有了。好容易回了屯子,又背出来枪,谁叫你们背枪出来的?”
小春妮眼泪汪汪地说:“我们怕半道上遇见狼,背着它壮胆子。”
“刚才要是打伤人,”迟大冰瞪着石牛子,“你……你要蹲监狱的,你知道不知道。”
石牛子惊魂未定,第一次在迟大冰面前服了软:“支书……我……我错了,今后,我……”
迟大冰的目光向女兵们巡视一周,冒火的眼睛停留在俞秋兰脸上。他觉得荒地上的风波,都是俞秋兰开拖拉机引起的,但是这件事得到宋武的支持,没法直说,便含沙射影地说道:“刘霞霞、叶春妮都还小,邹丽梅是刚入团的新团员,你俞秋兰在学校是个模范团员,在这儿是团支部书记,就用这样的行动向青年示范?团是党的助手,你知道不?”
“知道。”俞秋兰听出了弦外之音,“团是党的助手,它可不是任何个人手里的拐棍。迟大冰同志,这点你清楚吗?”
迟大冰忙把话题扭了回来:“那么说你和石牛子夺枪还是对的罗?”
“要是不夺他手中的枪呵,支书,”小皮球替俞秋兰回答说,“那两只天鹅就变成地鹅了,还有那几个天鹅蛋,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儿了,那有多可怜……”
“小资产阶级意识。”迟大冰下着结论。
“这一点上我同意支书的意见。”石牛子魂儿还阳过来,马上来了劲儿,他用手一指说,“这几个长头发的,都是小资产阶级,连我小表妹妮子也不例外,都是林黛玉。我说姐妹们,要摘这小资产阶级的帽子也并不难,没打着天鹅,把天鹅蛋交给我这个火头军吧,我给你们摘这顶帽子,”他朝女兵们伸出手掌。
这时候,女兵们才发现少了一个女伴——邹丽梅早已不见了。
“邹丽梅——”石牛子把手卷成喇叭筒喊着。
没有回声。
“你把天鹅蛋拿哪儿去了?”石牛子不甘心空手而归,跑上了高土岗,扯着嗓子叫喊。
垦荒队员们东倒西歪地躺在荒地上。他们太疲累了,任凭石牛子喊破嗓子,也没有唤起一点回声。只有不远处,拖拉机“嘟嘟嘟”地喧闹着——那是卢华把第二台“斯大林八十”开进了荒野……
五
还带着顽皮孩气的石牛子,他根本不能理解邹丽梅的精神世界。在他拚命呼喊她名字时,她就在土丘下一棵老橡树后。她手捧着几个天鹅蛋,既不应声,也不答话。她甚至作了这样的准备,万一石牛子真向她来索取天鹅蛋,她要向他讲理;讲理不通,她会拿出斧头劈落门锁的劲头,用她的全力来保护这几个没出世的小生命。
早晨烧荒时她捡起这几个天鹅蛋后,她把它们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希望看见天鹅来寻觅它们的子女。她一边劳动,一边仰望天空,弄得她心神很不安宁。现在,她终于发现了它们的父母,便决心把它们送到父母身边。她从老橡树后,向土丘上望望,石牛子和那几个女伴已经走了,便从树影后出来,捧着天鹅蛋向荒野走去。
她要到哪儿去?她要给它们寻找一个能躲避风雨的安乐窝,那怕走向无限远的天际。她没走出多远,那两只思恋儿女心切的天鹅,飞了回来,它们发现邹丽梅手中的儿女时,就尾随着她,在半空发出幽怨的哀鸣。这种凄厉的声音,使她想起了自己苦命的母亲。它们一定像她母亲爱她那样,宠爱自己的儿女。她必须尽快把这些天鹅蛋,转移到垦荒队耕不到的生荒地上去,因而一路小跑起来。
那两只“美神”,似乎不理解邹丽梅的心情。她跑得越快,天鹅叫声也越缠绵,并在她头顶上,锲而不舍地盘旋。可气的是,当邹丽梅跑近一米多高的茅草中时,两只天鹅大概发觉她远离了人群,就像飞机俯冲一样,笔直地向她头上扎来,白色的羽翅,几次拍打到她脸颊,使惊慌失措的邹丽梅,差点把手中的天鹅蛋滚落到地上。想不到这善良温顺的天鹅,竟然对她这样凶蛮,她真有点惧怕这两只天鹅了。
不远的草丛里,有个小伙子赤着脊背,抡圆了铁镐,在叮咚叮咚地刨树根,干着给拖拉机和马拉犁清除“地雷”的活儿。别的垦荒队员都在休息,他干得倒满带劲,一镐下去,脊梁上晶莹的汗珠便跟着掉落下去。邹丽梅不想去求救于这个男伙伴,她只是想从他身后绕过去,借助于他劈树根的“”声响,威慑一下天鹅对她的追击。她走到他背后时,不由地收住了脚步——因为她看见了小伙子肩膀上的血斑,她一下分辨出来那是以人力代替马拉犁的马俊友。
他俩从天安门广场见面以来,虽然一块来了荒地还没有单独在一起谈过话。邹丽梅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说什么话好了。马俊友用大手抹去额头汗珠时,突然发现了头顶上的白天鹅,又顺着天鹅的飞绕方向,看见了站在身后的邹丽梅。
他扔下铁镐:“是你?!”
邹丽梅微微笑了笑,她在最激动的时刻,表情也常常是淡漠的。幼年的生活遭遇,使她养成深埋感情的本能。
“你……你是来找我的吗?”马俊友看看周围静寂无人,作了这样的判断,“有什么事?”
邹丽梅先摇摇头,表示不是来找他的。后又举了举手中的天鹅蛋,用圆圆的下颏,示意了一下头顶上追逐她的天鹅。“明白了吗?”
马俊友思忖着,他觉得自己在邹丽梅面前有点笨拙,竟然没猜透这是什么意思,脸微微胀红了。邹丽梅正要告诉他,马俊友忽然猜到了:“你这是去给它们安个家。”
“得离开耕地远点。”邹丽梅说,“走到这儿,想不到碰到了你。”
“说什么哪?说‘有缘千里来相会’?”马俊友想到这儿,脸都发烫,转口说,“是呵!上次在天安门广场也非常巧……”
沉默。
邹丽梅心里说:但愿这样的巧事多发生几次。嘴里却说着别的:“看你胸脯上的汗,你的手巾哪?”
马俊友用巴掌胡乱地抹了两把,发现没有擦净,弯腰从地上捡起小褂,揉成布团,擦了擦胸膛,披在肩上。他忘了肩上磨掉一层皮,汗碱板结在一起的小褂,碰到伤口,他一歪肩膀,小褂溜了下来。可是他感到这样赤着胸膛,站在邹丽梅对面,有点别扭,硬是咬着牙,又把小褂披在身上。
邹丽梅笑了:“你走过来一下。”
马俊友有点惊愕:“干什么?”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么!”邹丽梅眉眼里藏住笑,不露声色地说。
马俊友走到邹丽梅对面,邹丽梅把手里捧着的天鹅蛋,先递到马俊友手里,腾出自己的双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一条白毛巾,又猛然掀掉马俊友那件充满汗酸味的小褂,亲自动手,给马俊友擦伤口附近的汗痕。马俊友想推拒,怎奈手里捧着的那几个天鹅蛋,如同手铐一般,使他无法动弹。这时,他才发觉邹丽梅,心里的弯弯绕比他多多了,几个天鹅蛋塞在他手里,使他只能尴尬地站在那儿,无条件地接受邹丽梅的照顾。
他很不好意思,喃喃地说。
“这……”
“我应该做的。”她淡淡地笑着说,“我在护士学校,学过……弄不好,你肩膀上的伤口会感染的。这块毛巾就留给你吧!”邹丽梅把毛巾搭在他那宽宽肩膀上,把天鹅蛋从马俊友手里接了过来。
马俊友双手“恢复了自由”,第一个反应,就是把毛巾从肩上拿下来,他非常感激地说:“谢谢你,我……不要。”
“为什么?”邹丽梅问道。
“你……你也要用它,我……”他扭头看看地上的小褂,“我有它就行了。”
“俊友同志,你那件褂子硬得像搓板了。你用毛巾擦汗吧!你们的活儿比我们累得多。”邹丽梅诚挚地说,“忘了吗?在天安门广场,你老妈妈曾经叮嘱我们,要互相照顾……”
“那我谢谢你了。”马俊友把毛巾系在自己脖子上,他立刻闻到一股淡雅的幽香,他的脸立刻飞起一片绯红。他语无伦次地说,“丽梅同志,我……我……能帮你干点什么呢?”
“你看——”邹丽梅向他们头上的两只天鹅瞥了一眼,“它们欺侮我一个人,用爪子抓我,又用翅膀打我,你陪我把这几个蛋,送到安全地带就行了。”
这儿是荒火没有烧过的生荒地,茅草很高,马俊友走在前边,不断用胳膊分开树丛和茅草,好让邹丽梅脚下的路平坦些。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找到一个向阳的土坡,邹丽梅把几个天鹅蛋摆在软土窝窝里,和马俊友躲在草丛后,好奇地窥视着天上的两只白天鹅。显然,这对天鹅夫妇早已心急如火了,看他俩刚刚离开土坡,就双双合拢了翅膀,从半空中一头扎下来,它们把几个天鹅蛋,紧紧地搂在羽翼之下,同时昂起白雪般的长长脖颈,惊魂未定地向周围望着,惟恐失而复得的儿女,再遭到劫难。
邹丽梅眼里盈出欣喜的泪光:“瞧!这一家子!”
“你怎么知道这是一家人?”马俊友不以为然地问道。
“那瘦高一点的天鹅——是父亲,那矮胖一点的——是母亲。”
“你真能幻想。”马俊友说,“听说天鹅和鸳鸯,和人相反,都是雄性的最漂亮。”
“它们还有习性。”邹丽梅补充说,“彼此非常忠实于爱情,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也要忧郁而亡。”
他俩都不再说话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同时闯入他们的心扉。
草原没有一点声响。特别是中午,天空中没有一丝风,树不动,草不摇,天和地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远处,拖拉机唱着单一的歌,近处只有那两只天鹅亲昵地说着什么,剩下的就是这两个青年人的心跳声了。邹丽梅是个十分爱洁癖的姑娘,但她今天不知怎么了,却十分爱闻马俊友身上的汗酸味儿。马俊友家中无姐无妹,从小到大只受过母亲的抚爱,今天他和邹丽梅在这儿相遇,使他血撞心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甜蜜感觉,充填了他每一颗细胞。他很想对邹丽梅说点什么,但感到口燥舌涸。
静……
“我妈来信了。”过了许久,马俊友说,“叫我问你好哪!”
“老妈妈好吗?”邹丽梅白皙的脸上,爬起两朵红云。
“好。”
谈话又断了线了。
幸好,这时在空旷的草原上传来诸葛井瑞的广播喇叭声。那是呼喊开工的讯号。邹丽梅和马俊友从草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穿过一片白桦树林时,邹丽梅叫住了马俊友。她思忖地抚摸着小白桦树的树干,似乎有什么难以出口的事情。马俊友有点惊奇:刚才邹丽梅是那么兴奋,两眼都闪露着喜悦的光环;现在她显得那么忧郁,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热诚地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是响晴的天,这会儿又像要下雨!”
“怎么对你说哪?”邹丽梅咬着哆嗦的嘴唇。
“你说吧!”
“……”
“你不相信我吗?”马俊友焦急地说。
邹丽梅摇了摇头,轻声地。“相信,可是……”
“干吗还留着半句?”
“我考虑该不该对你说。”
“哎呀!你心眼怎么那么细。”马俊友说,“荒地上都开工了……”
邹丽梅看了马俊友一眼,扭身就跑了。
“丽梅同志——”马俊友在后边吆喝。
“小邹——你停一下。”
邹丽梅不但没停下,反而越跑越快——她哭了。
邹丽梅是个既有强烈自尊心、又有浓厚自卑感的姑娘。她的家庭和她的生活遭遇,涂在她身上的两种极不谐调的色彩。来荒地之后,她虽然是第一个新团员,介绍人又是团中央书记苏坚,但她还是比其他女伴矮上半头,“资本家小姐”这几个字眼,像坠在她心里的一块石头。她沉默地工作,劳动之余,每天主动收拾五号帐篷,照料不会生活的小春妮……女伴们跟她很亲,都叫她丽梅姐。尽管这样,她总觉得家庭像跟随她的影子,摘不开也抹不掉。
大概是到荒地的第五天,她被批准为新团员的晚上,迟大冰找她在马棚后边一根倒木上谈话。
“你今天一定很激动吧?”迟大冰问。
邹丽梅回答:“是的。”
“咱们垦荒队八十一个人,家庭出身就属你的不好了。”
“这我知道。”邹丽梅虔诚地回答。
“今后要继续和家庭划清界限。”迟大冰严肃地说。
“支书放心吧!”邹丽梅坚毅地点着头,“我把家里寄来的罐头点心,都给女伴们分着吃了。”
“吃了?”迟大冰皱起眉毛。
“是呀!”邹丽梅发表自己的看法说,“倒在草原上喂老鼠太浪费,退回去,还要麻烦伙伴们去县城邮局,往返一百多里地……”
“这样处理不够妥当。”迟大冰说。
“支书你说怎么处理才对呢?当时,我征求过团支部书记俞秋兰同志的意见。”邹丽梅睁大眼睛,认真地倾听着迟大冰的意见。
迟大冰半天也没有回答出办法来,但结论却作出来了:“这是你和家庭藕断丝连的表现。今后再碰到这样的问题,事先和我谈谈。”
邹丽梅思想虽然没通,嘴里还是“嗯”了一声。她对迟大冰是很尊敬的。这不但因为迟太冰的年龄在垦荒队中最大,也不仅因为他是党支部书记;使她感动的是,迟大冰对她生活上非常关心。她从家里跑出来时一无所有,途经哈尔滨时,他带着她亲自去服装商店,用全国青年支援的钱款,帮助她购置冬装、棉被和生活用品。她感到党组织对她非常温暖,因而她自觉不自觉地把迟大冰看成党的化身,党的形象。她怎么能不慎重对待迟大冰的意见呢?
后半截的谈话,可就使邹丽梅费解了。迟大冰忽然询问起她对马俊友的看法来,他说:“听说,你和马俊友同志很接近?是吗?”
“他老妈妈说,叫我多照顾他一点。”
“你不必那么认真么。你想想,马俊友同志是革命家庭出身,爸爸过去是老红军,妈妈是老革命。”迟大冰意味深长地提示她说,“全垦荒队,人家根子最红,你哪?出身最……”迟大冰唇下留情,没有吐出那个“黑”字来。
邹丽梅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要注意影响,不要叫人家议论你……你明白了吗?”迟大冰拍拍屁股走了。
邹丽梅当天晚上失眠了。她仔细地琢磨着迟大冰最后的几句话,想来想去,觉得这是“门神爷卷着灶王爷——画(话)里有画 (话)”。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时,她只好请教睡在她旁边的女伴——被姑娘们称之为大姐的唐素琴。唐素琴在女兵中年龄稍大一点,平日沉默寡言,作风端庄持重。她来垦荒队的原因,只有邹丽梅一个人知道,那还是在北上的火车上,老大姐为了安慰邹丽梅那颗苦涩的心时,向她袒露的痛苦心声。她原来是个刚上任的小学教师,被一个花言巧语的男人欺骗了,她打了胎,毅然走向了新的生活。邹丽梅觉得她比自己身世还苦,有些心里话特别愿意说给这位大姐听。她把迟大冰的谈话内容,全盘告诉了唐素琴后,大姐用大拇指舒展着邹丽梅两条美丽的长眉毛,说:“小邹,一个姑娘要是太漂亮了,常常不是福而是祸。你可要记住这一点呀!”
“你是说……说他……”邹丽梅惶恐地问道。因为这对她来说,太突然了。这是她根本没有想到的事情。
“日子还短,对谁也别先下结论。”大姐和她轻轻耳语着,“但是我告诉你,怎样去透视男人。如果一个男人,只对你一个人好,对所有的人都很糟;或者只关心你一个,一点也不关心周围的同志,十之八、九这个男人是有贪心的。”
“大姐……”邹丽梅拉着唐素琴的手,“我不相信他是这样的人,他是……”
“小邹,夜深了。你静静心睡吧。”大姐不知是怕她们的轻声谈话,惊醒了别的女伴,还是她真的困了,从被窝里翘起身子,把马灯捻灭了。
从这时起,这个“谜”就锁在邹丽梅心田里了。两天之后,迟大冰又特意告诉她,把她留下来做饭,是他在队委会上提出的。邹丽梅心里有了一点戒备,只是冷漠地点点头,没有表示对迟大冰有任何感谢之意。说实在的,她是来开荒的,谁愿意当后勤呢?!这些锁在她心窝的事,她本想和马俊友详细地谈谈,但她看见马俊友那双诚挚的目光,生怕自己判断失准,误伤了迟大冰,影响迟大冰和马俊友之间的同志情谊,因而她欲言又止。同时,迟大冰告诫邹丽梅的话:“人家出身最红……你出身最黑”,突然莫名其妙地闯进了她的脑海,自尊和自卑像两只手撕裂着她的一颗心,她矛盾,她内疚,她甚至后悔刚才不该冒失地送给他那条毛巾。当她头脑陷入一片混浊中时,扭身就跑开了。
马俊友只是觉得邹丽梅是个怪人。在他眼里,生活都是透明的,就像他头顶上的蓝天,它虽然无限遥远,但透明如同水晶。他不理解邹丽梅的脸上,为什么一会儿万里无云,一会儿又乌云满天,居然还滴下几颗雨珠——眼泪。越是不理解的事情,他越想理解,他在后边呼喊她,追逐她。邹丽梅头也不回,只管朝前跑着。马俊友追出茅草地时,邹丽梅已经在黑土地里弓下身腰,和女伴们一起往外抱犁头割断的枯藤了。
他用邹丽梅送给他的块毛巾,擦着脑门上的汗,正在失意地张望着,迟大冰赶着的那台马拉犁,停在他的身旁。迟大冰手扶着铧犁把儿,意味深长地说:
“小马,这是到哪儿去了?”
马俊友说:“借大伙休息的时候,我去刨刨老树根。”
迟大冰不冷不热地说道:“……刚才,好像是邹丽梅从草丛里跑出来,我以为后边有狼追她呢!”
“我……”马俊友解释着说,“我在那儿刨树根,她去给天鹅蛋找窝,碰巧……”
“开荒这么紧张,”迟大冰木然地说,“我们党员更该注意自己的影响。刚才,地头会上你对我提出的意见,是对我的提醒,我也想给你提个醒,你是革命烈士的后代,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你——”
“老迟,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马俊友直率地说。
“俗话说,‘响鼓不用棰,一点就通(嗵)’。”迟大冰含蓄地说,“你看荒地上都开工了,你却刚从茅草地里钻出来。”说完,他吆喝了一声“驾——”,三头马拉着一台铧犁,从他身旁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