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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3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96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马俊友又急又气,他很想和迟大冰把事情说清楚,可是迟大冰两手狠狠地按着铧犁,头也不回,直奔向了荒地深处……

尽管慓悍的小伙子们,整个下午都投入了给拖拉机和马拉犁的清道工作,大自然还是以它无穷的蛮力,给开荒设置重重路障。“斯大林八十”这样庞大的铁牛,碰上树根就像战船触礁一样,机后驾驶农具的农具手,常常被弹起老高,抛出座位,甩出去四五米远。因此,这两台拖拉机后的农具手,已经更换几个人了,俞秋兰和卢华开着的两台拖拉机还常常为这些路障停车。

对爱情的追求,究竟能给人增添多大的动力?增加人体内的多少热能?世界上远没有一个心理学家,作出过比较精确的统计。可是,这朦朦胧胧、没有形状、没有轨道的玩艺,在白黎生身上,产生了奇异的力量——他爬上俞秋兰那辆拖拉机农具手的座位上后,任凭铧犁上上下下的跳蹦,左左右右的倾斜,也没能把白黎生给甩下来。

犁尖下翻起一缕缕的黑土,使他感到无比快慰,尤其是他看到垦荒队员的目光中,流露出对他的惊讶和称赞时,他的心乐得似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些垦荒队员的目光似乎在说:“瞧呵!白黎生并不像石牛子形容的那样,像个纸糊的人,谁一捅一个窟窿,风一吹就散了架子,火一烧就化成纸灰。”只有白黎生最明白自己,他所以没有从掌握犁舵的座位上被抛下来,除了俞秋兰对他的强大吸引力,使他在掌握犁舵时处处小心之外,他在农机学校时,曾在京郊农场实习过在拖拉机后的掌舵活儿。那时候他无心学的玩艺儿,今天在荒地用上了——这真是歪打正着。

一轮红日从草海里跌进了地平线,被暮色吞噬了的荒地寂静下来了。男女垦荒兵们牵着马匹,扛着工具,回青年屯了,荒原里只有两台“斯大林八十”上的四个人——卢华、刘霞霞和俞秋兰、白黎生,留在这儿进行夜耕。

在单调的马达声响中,天完全黑了。拖拉机睁开了两只“亮眼睛”,黑沉沉的大地被照得银白雪亮。秋夜的风,从黑龙江对岸的西伯利亚卷了过来。白黎生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意。他很后悔,为什么不把他那件垦荒队员的老羊皮袄穿来,要是披上一件老羊皮袄,给俞秋兰开的拖拉机掌犁,那简直是人世间最惬意的事儿。他又想起去年北京的一个秋夜,他拿着一个望远镜,坐在天桥大剧场的后排座位上,观看着苏联芭蕾舞剧团的《天鹅湖》,舞蹈大师乌兰诺娃的表演虽然也使他神往,但最吸引他的还是“四只小天鹅”中紧靠右边的一只,除了她鼻子略显高些之外,她的面孔和身段都极似俞秋兰。他从望远镜镜筒中紧紧地盯住她一个人,并尽量使俞秋兰的身影和舞台上那只小天鹅合二为一……

机车突然晃动了一下,停了下来。白黎生还没从幻觉中醒过来,俞秋兰已经从车舱里跳了下来,站在铧犁的旁边:

“冷了吧?”

白黎生惊愕地说:“不冷,不冷。”

他刚要跳下座位,俞秋兰把手里的老羊皮袄,往上一扔说:“我在车舱里用不着,你在露天用它挡挡风寒吧!”

白黎生接过皮袄,从机座上探着脖子向俞秋兰说:“咱们夜耕到几点?”

“连轴转。”俞秋兰清脆地回答了三个字。

“到天亮?”

“宋书记回县城之前说了,要机上的成员辛苦点,因为这儿只有卢华和我会开拖拉机。”俞秋兰一边系着被风吹开的黄头巾,一边回答白黎生说,“你和小皮球,犁舵掌得还不错,夜班留下你们,明天早晨找人来顶替你们。”

“你和卢华呢?”白黎生追问道。

“恐怕要连续顶班了。”

“那……我也要连续作战。”白黎生说,“你什么时候换班,我也什么时候换班。”

“那何必呢?!学掌握犁舵总是容易点,全队那么多小伙子。”俞秋兰回避着白黎生的目光,淡淡地说,“比不了学开拖拉机。”

“我想接受考验。”白黎生为了表示坚决,从铧犁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我想和你一块接受考验。”他把“一块”这两个字,说得特别响亮。

俞秋兰抬头看看他,本想说两句提醒他的话,叫白黎生头脑清醒一点。但他看见他浑身上下,已被尘土打扮成了“土猴儿”,眉毛、鼻子、脸腮都铺着一层厚厚的尘埃,她把话又咽了回去,转身蹬上机车履带,爬进车舱。

“秋兰同志——”白黎生喊她。

俞秋兰探出头来:“还有什么事儿?”

“多谈几句再开车么。”白黎生低声地说。

俞秋兰沉默地望着这个“土猴儿”,她不忍心立刻开动机车马达。

“唉!”白黎生习惯地用手指拢拢头发,“你真不理解,我为什么到荒地来?”

“理解。”

“你是怎么理解的?”

“你对苏坚同志回答得很好,‘我是为了去开垦北大荒’。”俞秋兰滴水不漏,她想用白黎生自己说过的话,来封住他的嘴。

“这只是目的之一么。”白黎生解释着说,“其实,我进农机学校第一天,就喜欢——”

俞秋兰赶忙岔开话题,打断他的话说“就喜欢上开荒这个工作了,是吧!”

白黎生对俞秋兰的讥喻毫无怒意,他继续向她表白心愿说:“……我们同学三年,眼下,又是‘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追随,秋兰同志,你……不觉得你太残酷一点了吗?!”

俞秋兰最怕听见的话,终于从白黎生嘴里倾吐了出来。她真想给他泼上一盆冰冷的水,以从根本上熄灭他心中的火焰,可是她又怕他经受不住打击,真的扑灭了他心中对开荒仅有的一点亮光,便尽量做出和颜悦色的神态说,“小白同志,我们的生活习惯,志趣爱好,都有着非常远的距离。你多才多艺,能拉会唱,应该找一个能说到一起的伙伴。荒地上的姑娘,比我好的多的是,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你该懂得,在这个问题上,强扭的瓜儿是不会甜的,不,这条藤上根本也结不了瓜。”

“秋兰同志……”

“别说了。”俞秋兰指了指另一台拖拉机,“人家在争分夺秒地开荒,明白吗?”她“砰”地一声,关闭了车舱舱门。

白黎生重新坐在铧犁的舵手位子上时,他顿时觉得荒野是那么黑。虽然俞秋兰那件羊皮袄足以抵御夜寒,他还是感到心内很冷。月亮偷偷地升起来了,草原变成一片闪亮的银海,远处一排排小白桦树,像一群身穿素衣素裙的窈窕少女;骑马岭下的落叶松,笔直挺拔,像大海上一根根高耸的船桅。月光下,草原就像是桅帆下的一艘偌大的船,正载着这群亭亭玉立的少女,驶向不知的去处。草原之夜,如此诱人遐想,可是白黎生,却对它失去了任何兴致。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他童年生活的巴黎,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听着《蓝色多瑙河》悦耳的乐曲,嘴里喝着妈妈送到手里的咖啡。而这里,不要说是咖啡,连一杯热开水也喝不上,响彻大地的不是“华尔兹”的优美旋律,是“突突突突”的刺耳噪音。

过了午夜,白天担任宣传员任务的诸葛井瑞,才一头担着苞米粒饭和咸菜,另一头挑着白菜汤,手里拄着一根防狼棍子,出现在夜耕的荒地。地头上有一间用桦树皮和野荆条编织成的三角窝棚——这是县委书记宋武的手艺——这是供卢华、刘霞霞、俞秋兰、白黎生夜班休息和吃饭的地方。白黎生刚刚钻进窝棚,诸葛井瑞忙揭开饭桶上的棉絮,给他盛了一碗热苞米饭:

“小白,饿得肚皮挨脊梁骨了吧?快吃了它。”

白黎生没有理睬“小诸葛”的热情,拿了个空碗,舀了一碗菜汤,大口大口地喝个没完,然后,他把空碗一扔,就靠着窝棚合上眼皮。

卢华接过小诸葛手中那碗饭递到白黎生面前:“人是铁,饭是钢,吃下去再打盹。”

白黎生推开饭碗,说:“我……我不饿!”

“小皮球”调皮地瞅了白黎生一眼,嚷道:“哎呀!我说歌唱家,你白天唱的歌多带劲,‘百灵鸟,双双地飞,不是为了寻找安乐’,现在,怎么变成了霜打的丝瓜瓤子了?”她坐在白黎生身边,用筷子扒拉一下白黎生的嘴唇,嘻嘻地笑着说,“来,白大哥,张开嘴,我来喂你吃饭。”

白黎生能推开卢华和诸葛井瑞送到嘴边的饭碗,却难以摆脱刘霞霞的纠缠。他只好端起饭碗,机械地往嘴里填着苞米粒饭。

“小皮球”开心地笑了好一阵子,说:“白大哥,为了不让眼皮子打架,我们一块唱支歌吧。”

“你安静会儿好不好?”白黎生心烦意乱地说,“咱们要干到天亮呢!”

“哟——”“小皮球”拉长声调说,“还是男子汉哪!我刘霞霞都不怕熬夜,你还怕?咱俩一唱歌,就不困了。”

白黎生指指风干的嘴唇,表示他没有唱歌的兴致。

“你不唱,我可要唱了。不过,你可得给我挑挑毛病。答应不答应?”

白黎生沮丧地点点头。

“小皮球”抖开嗓子,真的唱开了。她唱的是流行于古老北京的儿歌:

水牛儿,

水牛儿,

先出犄角后出头,

你爹,

你妈,

给你买来烧羊肉……

……

“小皮球”在窝棚里和白黎生纠缠的时候,俞秋兰把卢华叫出了窝棚。他俩走过拖拉机旁,卢华见俞秋兰愁锁眉梢,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跟你商量个事情。”

卢华说:“在窝棚里说不好吗?这儿夜风多凉。”

“你把刘霞霞和白黎生调换一下吧。”俞秋兰神色痛苦地说,“叫白黎生给你去掌犁舵,叫‘小皮球’跟我那台拖拉机。”

“多此一举。”卢华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人家可是在正式给你提意见。”俞秋兰嗔怪地瞪着卢华。

卢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同意。”

俞秋兰不快地把头扭向一边。

“小俞,你想想,白黎生给你那台机子掌犁,不是对开荒,对你们……都有利么。”卢华说服着俞秋兰,“他来荒地,思想不那么踏实,你正应该多关心他么。”

俞秋兰猛然回过头来:“你和我都有责任。”

“别激动么,小俞。”卢华微微笑着,“你说的很对,我们都有责任,可是你们的关系,不是比我更……”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俞秋兰跺了跺脚,“真是……真是……叫人怎么和你说哪!”

“我说的是大实话。”卢华大咧咧地劝解着,“荒地上谁不知道你们同学三年,他来北大荒,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

俞秋兰揉搓着头巾的下摆,她感到既委屈又生气。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华那张黝黑的脸,眼皮忽然一阵酸胀,晶莹的泪花夺眶而出,她赶紧低下头来,背过身去。

卢华毫无察觉地继续说着:“刚才,小白哭丧着脸出神儿,我估摸着也是因为你的原因。你是不是对他发态度了?”

俞秋兰沉默地咬住头巾一角,把头埋进了头巾中——她的心哆嗦了。使她伤心的是,卢华竟然对她的心事,一无了解。记得,她在农机学校时,为了未来从事农垦工作,曾读过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说《被开垦的处女地》,小说中的主人公名达维多夫。他虽然也是一个把身心献给大地的人,但感情细胞绝不像卢华这样贫乏,路希卡.华丽雅对他的任何一点细致的感情,都能激起他内心的强烈反应;而卢华在这方面,则痴呆得像个婴儿,不——他已经是二十六岁的青年人了——像个笨拙的傻瓜。俞秋兰觉得再不能沉默了,应当打开心灵上那把锁,让卢华知道她深藏着的渴望和憧憬,便松开咬住的头巾角,迅速地擦掉泪痕,反问卢华说: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卢华两手一摊:“当然可以。”

“白黎生是喜欢我,可是我不喜欢他,而心里喜欢另一个人,你真的看不见吗?”俞秋兰鼓起勇气,直视着卢华那双细长的眼睛说,“难道为他这‘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追逐,为他来了荒地,为叫他在荒地安心,就必须要我这个不喜欢他的人,用感情来回报吗?你刚才说我们同学三年,三年怎么了?就是相处了三十年,也不一定就能互相吸引,你怎么能用相识时间的长短,当裁决感情的尺子呢?我是工人的女儿,既不信奉资产阶级那套‘一见倾心’,也不按舆论的跑道行事,我是我,我叫俞秋兰,就像有人要用马拉犁耕地,我非开出来拖拉机一样,我有我自己在生活中的选择。”

卢华从来没有见过俞秋兰如此激动。荒地上空一轮夜月,把清冷的幽光洒在她的脸上,她两条蛾眉高挑,嘴角紧闭,眸子闪光……就像一尊坚毅肃穆的大理石石雕。平日对他的话言听计从的温顺姑娘,割草时叫他吹她手上磨起大泡的腼腆的少女,今天在他面前一下大了几岁——卢华懵住了。

生活中常有这样的现象,当一个人把全部心血投入一项宏伟的事业中去时,他的两只眼睛,只盯着他所追求的那个目标,他不知疲惫地向这那个目标疾行,就像个夜行者一样,不会发觉他的脚下,有花,有草,有清清的河水。但是生活中的某一刹那,突然升起了撕裂阴云、照亮夜路的闪电,他才发觉他脚下的路,不是空旷的沙漠,而是充满了绚丽的色彩:花儿是红的,草是绿的,清澈见底的小溪在他脚下唱着歌。卢华也是这样,来荒地这么多日子,他思恋的是黑土,他向往的是麦穗,他的憧憬是一张张荷叶形的帐篷早日变成一幢幢房屋;即使在他的梦里,也没有出现过一次俞秋兰的影子,而总是梦见他扛着沉沉的粮食口袋,登着一块颤颤悠悠的跳板,到粮囤去入仓。这条跳板怎么那么长呵!怎么走也走不到头,他咬紧牙关,拼命地向前走呵!走呵……因为他常常做这个梦,垦荒男兵们都知道卢华睡觉比“呼噜贺”还多一手,那就是不断的咬牙声。

深秋的午夜,俞秋兰的话,比得上一道闪电,称得起一声霹雳,第一次把这个结实年轻汉子的另一个梦震醒了。他朦朦胧胧地感到俞秋兰提到她喜欢的那个人,和他不无关联。所以他有这样的感觉,不是出于他的敏感——正好相反,他在这方面迟钝得近于一根绝缘的木桩;也不是由于俞秋兰流露出的心声,使他产生自我联想——他重实际,缺乏感情上幻想的细胞;而是俞秋兰说的那些话,使他想起诸葛井瑞那幅画儿来了——

那天,诸葛井瑞送画儿给俞秋兰,被她婉言谢绝后,诸葛井瑞把两幅画一块儿摊在卢华的面前。当时,垦荒队员还没开到荒地,男帐篷只有他和卢华两个人,所以“小诸葛”说话非常随便:

“卢华,你看我画的两幅《草原日落》,那一幅好?”

卢华漫不经心地看着。第一幅有草原、彩云、落日,低飞的鹭鸶和他们割起的一垛茅草;第二幅除有上述景物外,主要突出他和俞秋兰的背影。卢华拍拍“小诸葛”的肩膀说:“你不愧是个秀才,我看这两幅都不错,将来出壁报时,保险一鸣惊人。”

“小诸葛”龇牙一笑,试探地追问着卢华说:“别模棱两可吗!你到底喜欢哪一幅?”

卢华仔细地看看面儿,指着没有他和俞秋兰背影的那幅画儿说:“这幅好,把北大荒的开阔劲儿,都画出来了。”

“小诸葛”说道:“你和俞秋兰审美观点可不太一样。”

“她喜欢哪幅?”卢华顺口搭音地问。

“当然是有人的那一幅了。”

“我不喜欢人,喜欢风景。”

“她呀!正好和你相反。”诸葛井瑞说,“她喜欢人,而不喜欢风景。画面上这两个人,她特别喜欢他——”诸葛井瑞指着卢华在画面上的身影儿,拿腔作调地说。

卢华纳过闷儿来了,瞪了“小诸葛”一眼:“别胡说八道,你再胡乱揣摩,我用镰刀剜去你的舌头。”

诸葛井瑞煞有其事地告诉卢华说:“不是吹牛,诸葛亮的后代,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会测人间的婚姻八字。在这点上,我比祖宗 ——卧龙先生多一招哩!”

卢华揪着“小诸葛”的耳朵说:“这儿可不欢迎你这小阴阳先生。”

诸葛井瑞“噗哧”一声笑了,他掰开卢华的手,揉着被揪红了的耳梢说:“队长,说实话吧,我这些话不是算命算出来的,是我察言观色看出来的。”“小诸葛”把俞秋兰对这幅画儿的前前后后,仔细地向卢华追述了一遍。

卢华虽然无心细听,但诸葛井瑞的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影子。大队人马一到,卢华天天忙得脚丫朝天,把“小诸葛”的推算,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今天,俞秋兰含而不露的提起了“那个人”,在卢华心里荡起了强烈回声,他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

“卢华,”俞秋兰催问着,“你怎么不吭声?”

卢华手指上的泥都搓掉了,他还没找出合适的回答。

“我的看法对不对?你总得表个态呀!”俞秋兰微皱眉心,语音里流露出急躁。她等待着卢华的回答。

“你的话说得没有错。”卢华终于开口了,“不能为了使一个垦荒队员安心荒地,就把爱情当作牺牲,可是——”

俞秋兰马上接过他的话说:“可是,你知道我说的‘那个人’是谁吗?”

“小俞,我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卢华避开了俞秋兰的目光。

“谁?”俞秋兰悄声地问。

“你的心思我了解了。”卢华坦率地说,“你是个很好的同志,开荒第一仗,就表现出你的泼辣劲儿来了,我很喜欢你……你的性格。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表现出超越同志的关系,白黎生会有啥想法?假如由于我们,增加了白黎生的痛苦,难道就完全合适吗?万一他思想上钻了牛犄角尖,闹出啥问题来,不要说我这个垦荒队长心里过意不去,你这个青年团支部书记心里也不会安宁。你说对吗?”

俞秋兰默默地凝视着卢华,她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心里暗暗承认,卢华比她考虑问题要周全得多。她记起在割草的日子里,卢华曾对她讲过他因感情用事,而犯了严重过失的一个故事:那是在朝鲜白云山反击战之后发生的,部队要他和另一个战士押送两个美国俘虏去战俘营,当他路过一个燃烧着的朝鲜村庄,看见一个婴儿依偎着母亲躺在血泊中时,他忿忿地搡了两个美国佬一人一枪托。那两个美国佬叽哩呱啦地用英语提出抗议,意思是抗议他虐待俘虏,卢华看了看路旁的母亲和婴儿,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他突然勾动了枪机,朝美国佬开了一梭子。归队之后,陪同卢华押送战俘的战士,向首长汇报,说成战俘要逃跑才被迫开枪,可是卢华则坦白自己违反了俘虏政策,请求处分。结果,卢华蹲了十天禁闭,从班长降到战士,和那个没开枪但是说了谎话的士兵,一块被遣送回国,重到矿山。卢华非常悔恨这次过失,因为这次感情冲动,导致他离开朝鲜战场,没有能跟随志愿军的坦克部队一直打到“板门店谈判”。俞秋兰记起了这段故事,觉得更应该尊重卢华的意见,她自己不过是个来开荒的学生兵,而卢华是经历了战火的磨炼,是值得她完全信赖的。想到这里,她对卢华说。“依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你要是真正的爱护我,”卢华说,“你就不要要求调换农具手了。”

“那我该多么痛苦……”俞秋兰叹口气,“他要是总对我纠缠呢?我……我……”

“你也要关心他,告诉他这是同志情谊。他是个有自尊心的人,经过一段痛苦,也许会正确地对待你的。”卢华说,“绝不能因为个人痛苦,就抛开一个同志不管,小俞,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是吗?”

俞秋兰脸红了,不十分情愿地“嗯”了一声。

白桦树的叶子,在这深秋的午夜,无声无息地飘落着,有一两片被秋风卷着,坠落在俞秋兰起伏的胸脯上,她把叶片拿在手里,下意识地擦着自己灼热的脸腮。她渐渐意识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黑脸膛的卢华,心胸比她博大宽广得多,他的心田就像眼前的广漠原野,她则不过是它胸膛上一株稚嫩的小树;他的心田像头上的浩荡天空,她自己只是它怀抱中的一颗不起眼的小星而已。她愈发感到卢华性格的浑厚、开阔、善良,愈觉得自己的心难以和他分开了。她几次想跨上两步,紧紧握住卢华的手,甚至起了想吻一下他那黑黑脸膛的念头,可是当她刚要迈步时,羞涩抑制了她的脚步。为了平息自己狂乱的心情,她迈脚登上了拖拉机。

后半夜,俞秋兰的心如同浸沉在一个蜜缸里,尽管坐舱里很凉(她那件老羊皮袄刚才给白黎生穿了),可是黄头巾下那张秀气的脸,还火烧火燎,红涨得像一朵鸡冠子花。她很后悔刚才的怯懦:“为什么不吻一下他的脸呢?!荒原里没有第三个人,只有你和他,还有就是月亮下的人影儿了!哎呀!俞秋兰,你真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傻丫头!”她无声地骂着自己。

拖拉机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俞秋兰从幻觉中惊醒过来。她把头探出机舱,向后看了看,不觉吃了一惊:农具手座位上空了。她赶紧停机跳下车来,向后眺望,距离铧犁两三米远的地下,正躺着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她立刻想到,这是白黎生被树根甩下车来了,忙跑上去:

“小白同志,你……”

老羊皮袄蠕动了一下,诸葛井瑞从地上爬了起来。

“怎么……是你?白黎生哪?”

诸葛井瑞从地上捡起眼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土,把眼镜戴好,所答非所问地说:“想不到树根这玩艺儿这么厉害,不过,这也算不了什么,一回生,两回熟,三回变成老师傅。”

俞秋兰有点急了:“白黎生呢?”

“替我挑着空饭担回青年屯了。”

“为什么?”俞秋兰脸色由红变白。

“刚才,‘小皮球’唱着老北京的儿歌:水牛儿——水牛儿——我听着满有老北京的味儿,随手掏出小本本给刘霞霞画人头素描,光线虽然暗点,可画得不算差……”

“‘小诸葛’,我问你白黎生的事情。”俞秋兰打断诸葛井瑞的话说,“你怎么这么絮絮叨叨,说简单点么!”

“我画画的时候,不知白黎生什么时候出了窝棚,过了会儿,他回来了,把这件老羊皮袄往我怀里一扔说:‘白天咱俩换一回工了,是你主动塞给我的喇叭筒;现在我头疼得厉害,我主动请求你替我干这后半夜吧!’这有什么问题,我满口答应了,他拿起我那根防狼棍,挑起空饭担就走了。”

俞秋兰愣住了。

“小俞,”诸葛井瑞掸掸皮袄上的黑土,胸有成竹地说,“你用不着发愣,根据我的分析,刚才他一定嫌‘小皮球’的尖叫声扎耳朵,才出窝棚。出了窝棚以后……是不是看见什么了,比如,你和卢华在谈什么——这是我的揣测——也许他听见一耳朵半耳朵的,引起他的条件反射。没错!”

俞秋兰没有反驳“小诸葛”的推想,她沉思地听着。

“小俞,我看这倒好。卢华,你和我,是垦荒队的‘先行官’,我了解你俩,赞成你们俩……该怎么说呢?”诸葛井瑞咬文嚼字地说,“现在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你们之间的感情应当公开。小白当然痛苦点,可那有什么办法呢?!爱情这码子事,不能迁就,不能怜悯,不能……”

“别说了。”俞秋兰心里虽然对诸葛井瑞的话,没有反感,嘴里还是制止他再往下说,“卢华刚才为这事批评了我一顿,我应该多给白黎生一些同志间的温暖。”

“可是他要的不是同志间的温暖哪!”“小诸葛”不服气地说,“我建议就这件事情,在团支部公开讨论一下,因为咱们这儿都是年轻人,迟早要经过这一关。”

俞秋兰心乱如麻,她觉得“小诸葛”的建议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这会导致什么结果呢?会不会增加白黎生的精神压力?她理不出个头绪来,纵身迈上拖拉机,回过头来叮嘱诸葛井瑞说:“你身子不要太僵太死,身子要随着铧犁摆动,这样,碰上树根,顶多打了趔趄,不会把你甩下来,你听懂了吗?”

诸葛井瑞还想继续对俞秋兰发表他的高论,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打了个冷战,抬头一看,月亮和星星都不见了,夜空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阴云,它乌黑得如同一只倒扣的锅底,铜钱大的雨点破天而落。

“给你这个。”俞秋兰从驾驶舱里扔出一件雨衣,“省得把你淋成水鸭子。”

诸葛井瑞抱着雨衣,朝落雨的荒野望着。他想起了白黎生,此时连一半路也走不了,恐怕要挨一场雨淋了。他想叫俞秋兰晚开一会儿车,容他去追上白黎生,把雨衣让给他穿,可是这当儿,天地之间,亮起一道银亮的闪电,雷声响过之后,瓢泼大雨切断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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