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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雨,一下就是七八天,仿佛天上的银河塌了大堤,滂沱的大雨下个没完。

“小诸葛”献计——用白矾沉淀的水塘,已经平了槽了,垦荒队员重新喝开混浊的“芝麻酱汤”了。帐篷里铺垫的厚厚茅草,经不起潮气的渗透,男女帐篷里发出茅草霉烂后的呛鼻苦涩气味,铺在上边的被褥,湿得一拧就能滴水。这对于住惯了北京四合院和四白落地楼房的娇儿宠女们,已经是个难题儿了。但更其艰苦的是,连绵不断的秋雨,把大草甸子变成了水洼、泥塘,开荒时节又不能耽误,北大荒的泥又粘得如同乳胶,男女垦荒兵们只好赤着脚板冒雨下地。他们在雨里淋、泥里滚,每到傍晚收工时,除了从头发的长短和胸部的凹凸上,还能分出是男是女之外,都成了清一色的泥猴儿。

如果仅仅是来自大自然的压力,那倒也好——这些北京儿女不是来北大荒住“席梦思”床、喝牛奶、吃面包来的。他们早有了迎接困难的准备——偏偏在伴随着荒地上雷雨,垦荒队员心里也响了一声霹雳:白黎生在雨夜失踪了。

那天夜里,诸葛井瑞把空饭担儿给了白黎生。天亮时,他还没有回到青年屯。这个不愉快的消息,给垦荒队员心里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在这愁云密布的日子,卢华和大个子贺志彪带着垦荒队员抢种;迟大冰,马俊友和几个来荒地后学会骑马的小伙子,骑上九匹蒙古马,驰进茫茫雨幕,分头到四面八方去寻找白黎生。第四天黄昏,马俊友失望而归时,在一片榛子林里发现了扁担、饭桶和一只陷在泥浆里的鞋。马俊友觉得这个发现很重要,骑着马返回县委,向宋武报告了这个新的发现。回到青年屯后,这只鞋成了各号帐篷猜测的话题:

“会不会陷进‘大酱缸’里了?”十四岁的小春妮,两眼闪着泪花说,“咱们来荒地时,连宋书记都差点淹在里边。”

“也许是在暴雨里迷了路了。”年纪最大的老大姐唐素琴猜测。

“会不会遇上狼了?”“小诸葛”的神机妙算也失灵了,他忧心忡忡地说。

“哪有那么多的狼!”石牛子不同意“小诸葛”的看法,“我敢肯定这小子脚丫上抹油——溜了。你们还记得不?在火车上大个子打呼噜,他都受不了,能受得了这苦?瞧!咱们这几个帐篷味儿的都像公猪圈和母猪圈了。”

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应声。谁还有心思笑呢?雁群中有一只大雁离群掉队,它们还会在长空中哀鸣徘徊,何况白黎生是八十一个伙伴们的一个,他的安危福祸,紧紧地拴系在每个垦荒队员的心里。

卢华眼窝塌陷进去,眼白里出现了青年人少见的红丝;在拖拉机上连轴转的俞秋兰,经受住了秋风苦雨中的磨炼,却难以承受因白黎生失踪,而给予她的严重打击。这件事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虽然她不喜欢白黎生,可是她也不相信,他会采取当逃兵的方式和荒地告别。年轻人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冰冷的水——尽管他有着许多缺点——循环在他肺腑之间的血也应该是热的。一连几天没寻觅到白黎生的消息,急得她嘴唇起了一圈火疱:难道真像迟大冰判断的那样,白黎生借着雷雨之夜当烟幕,当了垦荒队的第一个逃兵了吗?这简直使她难以思议。

最使她痛苦的是,她从一部分垦荒队员的目光中,发现了对她的“?”号;尤其是迟大冰,那张本来就冰冷的脸上,似乎又结上了一层冰,好像那张窄长的刀条脸颊,马上就要发生雪崩。在马俊友找回白黎生一只泥鞋的晚上,她终于被迟大冰从五号帐篷,叫到了队委会开会用的小帐篷里,迟大冰把放在木条桌子上的那只泥鞋,举在俞秋兰面前。

“找到这只鞋那片榛子林,离凤凰公共汽车站不太远,它说明一个问题,白黎生确实是当了逃兵。”迟大冰的声音比脸色还冰冷。

俞秋兰舔舔疼痛的嘴唇,没有回答。她一开口说话,那些火烧火燎的火疱,就会疼得钻心。

“卢华不同意给白黎生的母亲拍发电报。”迟大冰放下那只泥鞋,继续说,“他怕白黎生的母亲如果没见儿子归来,接到电报会找到荒地来的。依我看,白黎生这时候正坐在他家饭桌上吃夜宵呢!”

俞秋兰感到茫然,她两眼直直地望着那只泥鞋,心里想:那么讲究面子的白黎生,能赤着一只脚板,穿着沾满泥浆的衣裳,登上返回北京的火车吗?

“你怎么不说话?”迟大冰察觉俞秋兰没有反响,声音一下变高了。

俞秋兰为难地括指自己的嘴唇。

迟大冰看看俞秋兰嘴上的火疱,毫不动情地绷着脸儿说:“你当然要比别人更着急,因为白黎生雨夜逃走,你有一定的责任。”

俞秋兰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她顾不得嘴疼了:“老迟,你……你……说的什么话呀?!”

“白黎生刚刚有了点积极性,跟着你第一天夜耕就撒了丫子!你是给他温暖?还是给他一块冰?”迟大冰脸上开始“雪崩”,两眼射出冷峻的光。

“该给的温暖我都给了,他没带皮袄,我把我的让给他穿,怕他受凉。”俞秋兰说,“他……向我索取……索取……超越同志情谊的东西,我没有给,我也不能给,这……这难道是我的过失吗?”俞秋兰不知是因为嘴上火疱疼痛之故,还是感到了极度的委屈,她眼角有些酸胀,忙把头掉转开来,她不愿意叫人看见她的眼泪——这是她的性格。

迟大冰虽然看不见俞秋兰的脸,但是他看见俞秋兰哆嗦着的双肩,他想象到俞秋兰哭了。到底是她脸上的热泪,融化了他脸上的那块“寒冰”呢?还是他意识到了她的为难之处呢?不知道。反正俞秋兰一哭,他的脸色稍稍回暖了一些,声音也和缓了下来。他在这方寸大的帐篷内,来回地踱着步说:“是呵!人挨批评,心情总是痛苦的,前几天,我提出用马拉犁开荒,不过是想为集体增添荣誉,可是宋武狠狠剋了我一顿,我嗓子肿了好几天,连声音都沙哑了。那有什么办法呢?该检查还是得检查。俞秋兰同志,那时候,你把拖拉机开出去了,受到县委书记的表扬,赢得垦荒队员的喝彩……那是应该的;眼下,你做检查,那也责无旁贷!”

“那件事和白黎生逃跑有什么相干?”俞秋兰忍不住心中的愤懑,朝迟大冰喊了一声。她扭过头来,仔细地打量着高高的迟大冰:“难道他真是个把自己信誉看得比垦荒事业还贵重的人吗?”她自己问着自己,“为什么在这节骨眼上,他还重提那件事情?”

老实说,初到荒地的日子,这个身材干瘦的“老青年”,曾经赢得她的信赖。他老成持重,严肃认真,处理工作绝少年轻人的毛躁,干起活来,身子弓得如同一个虾米,无论从年龄和行动上看,都无愧于做一个垦荒队里的领导者。马拉犁事情发生以后,并没引起俞秋兰的疑窦:青年人么,哪个不喜欢荣誉!干出点出格的事情来在所难免。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他的形象在她眼睛里开始模糊了。俞秋兰恍恍惚惚觉得,在迟大冰严肃的面孔后边,隐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难道他的心胸,真像他刀条脸那样狭窄吗?难道是因为我开出去拖拉机,他一直耿耿于怀吗?俞秋兰脑子乱成一团麻,她陷入重重矛盾之中。

迟大冰似乎也觉察到自己泄露了心机,可是泼出去的水,已经难以收起,便舌头拐了个弯儿说:“我只不过用我的事情打个比方,意思是说,我们都应该正确对待批评,严格对待自己。白黎生当逃兵以后,垦荒队里议论纷纷,大家都说这件事情和你有关系,你就该好好检查一下自己。”

“我问心无愧。”俞秋兰毫不含糊地说,“不能做违心的自我检查。”

“俞秋兰同志——”迟大冰发了脾气,他目光直视着俞秋兰含泪的双眼说道,“你眼里不要没有党,也不要眼皮里不夹我迟大冰,告诉你一句实底吧,你要是不检查,就召开全体垦荒队员大会,解决你的问题,整整你这个闹独立性的青年团员。”

“什么时候开?”俞秋兰咽着苦涩的泪水问。

“开完荒地。”

“那……好,我等着。”她挑开帐篷帘儿,忿忿而出。

帐篷外边雨还在稀稀拉拉地落着,俞秋兰心里如同揣着一盆火,根本没发觉淋在她灼热面颊上的冷雨点,更没发觉帐篷角上站着一个身披雨衣的人,直到她几乎和他撞在一起了,才突然止步:

“谁?”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用袖子里藏着的手电,照照自己的脸,并努了一下嘴,示意俞秋兰不要出声。俞秋兰看出来了,这是诸葛井瑞。她跟在他身后,穿过沉睡着的帐篷,在遮雨的马棚旮旯里站下:

“什么事?”

“刚才我出来解手,听见迟大冰正在剋你,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诸葛井瑞嗫嚅地说,“当天夜里的具体情况,是我向老迟汇报的,我当时讲那些事儿的目的,是想叫领导知道得细致一点,能够使队里对白黎生的去向做出判断,没想到……老迟把这些话,变成他手中的一根鞭子,抽开了你。”

俞秋兰舔舔嘴唇上崩裂开的水疱,安慰诸葛井瑞说:“你应该把情况告诉老迟,你没任何错误。”

“哎!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摘下眼镜,用掌心擦着镜片上的雨滴,思索地说,“小俞,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你怎么了?”俞秋兰觉得奇怪。

“刚才老迟的行为纯属报复。”

“你也是这么看?”

“不然,他为什么提你开出‘斯大林八十’的事情呢?会说的不如会听的,刀砍的不如楦的圆。我看老迟私心太重了,这样的党员给垦荒队掌舵,弄得不好,非把船开得翻个儿不可。”

俞秋兰低垂着头,静听着。诸葛井瑞这番话,和她朦朦胧胧的感觉是一致的——她沉默了。

“小俞,用不着垂头丧气,脚正不怕鞋歪,伙伴们了解你。”诸葛井瑞反过来安慰开俞秋兰了,“何况小白到底是不是真回了北京,那还是个问号,只要他不遇上狼群,总会回来的。”

“他会碰上狼吗?”俞秋兰明明知道,不能排除遇上狼群的可能,她还是希望诸葛井瑞给她个吉祥的回答。

诸葛井瑞叹了口气说,“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可是我又一想:天下着暴雨,狼都会躲进洞穴里去……只要不出事,那,我真要念阿弥陀佛了。”

“你分析得有道理。”俞秋兰沉郁的脸上,有了一点生气,“他要是能够平平安安地归队,小诸葛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我知道了,给他感情上寻找另外的慰藉是吧?!”“小诸葛”毫不费力地识破了俞秋兰的腹内心机,“那好办,咱们垦荒队姑娘有的是,依我的眼光看,比你漂亮的还有那么几个,也真怪了,他怎么会死死咬住了你?!”

“我也说不清楚。”俞秋兰说,“他爱艺术,爱大自然,在学校时,他在信里称我为‘村姑’,我一直也不理解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后来,有一个女同学告诉我,‘村姑’是俄国诗人普希金小说里的一人物。我不爱看小说,而迷恋机械,也没去找这本书来看一看。‘小诸葛’你要是帮他物色对象的话,就寻找像‘村姑’那个样子的姑娘吧!”

“真有意思。”诸葛井瑞暗自笑了。

俞秋兰认真地问:“你读过这篇小说吗?”

“读过。《村姑 》那幅插图,画得真美。”诸葛井瑞神往地说,“原来白黎生的罗曼蒂克,寄托在大自然的‘女神’的身上。”

“你了解他的选择标准,就好办了。”

诸葛嘬着牙根,面有难色地摇着头说:“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觉着不好办了。”

“为什么?”俞秋兰浑身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她是多么急切地想为白黎生的感情,寻找一个归宿呵!

“咱们垦荒队漂亮姑娘虽说不少,都属于‘城市美’的类型,只有你有那么一点点‘自然美’,难怪他锲而不舍地追求你了。”诸葛井瑞不无感慨地叹了口气。

俞秋兰的心一下凉了半截,仿佛刚刚出现在她面前那缕微光,又被乌云吞噬了似的,她重新陷入忧郁当中。她恍恍惚惚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只飞翔的蜻蜓,突然被结在马棚檐柱上的蛛网粘住了翅膀,简直找不到一个在蛛丝缠绕中的脱身之计。

诸葛井瑞也被俞秋兰的情绪感染了,他说:“其实,刚才咱俩说的都是梦话,白黎生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咱们倒为他设计起来来的生活图画来了,这等于是画饼充饥。”

俞秋兰沮丧到极点了。

天,黑沉沉……

雨,嚎叫着……

马棚里那盏桅灯,在秋风苦雨里飘飘摇摇——它就像俞秋兰那颗不安的心。

诸葛井瑞说道:“小俞,别难过了,这样下去,你会病倒的。”

俞秋兰望着黑茫茫的荒野,把身子靠在马棚支柱上。拓荒的紧张,精神的负荷,心灵的伤痛……以及等待她的队员大会,真使她觉得身体难以支撑。她感谢诸葛井瑞在她困难的时刻,给予她的友谊,淡淡地笑了笑说:“谢谢你,我挺得住,要是软面条儿,我当初就不在开荒的倡议上签上俞秋兰的名字。”

“说得太好了。”诸葛井瑞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耀着激动的光环,“小俞,你一百个放心好了,老迟不是想借着白黎生失踪,对你进行打击报复吗?你在会上用不着表白,瞧我‘小诸葛’的。他会‘顺水推舟’,我会‘将计就计’!我早就对你建过议,应该在全队讨论一下青年人的爱情问题,现在是歪打正着,把你逼上梁山了。”

“‘小诸葛’,会不会枪走了火儿?”俞秋兰忧虑地说,“误伤了好同志,老迟他……”

“他……他怎么了,刚才那番话,像个支部书记该说的吗?”诸葛井瑞咬文嚼字地说道,“古人早有训导:‘明察秋毫、必细观其纹理’,从做人的极其细微的地方,更容易透视一个人的灵魂。小俞,在劳动上你是我的老师;在这方面,你可是我的学生。”

“不,在会上用不着你说,我自己会把这件事谈清楚的。”俞秋兰依然不同意诸葛井瑞的意见。

“别浪费时间了。”诸葛井瑞看看腕上的手表,“都三点了,天亮我们还要接拖拉机的班呢!你心放宽点,睡上美美的一觉,六点钟我到女帐篷门口叫你。”

诸葛井瑞虽然对白黎生的去向,揣摩失灵,可是对迟大冰的分析,却比较贴谱,但是他远远没能琢磨透迟大冰的全部心机。

这个老青年,躺在队委会开会用的那间单人帐篷地铺上,仔仔细细地总结过自己倒霉的原因。他想来想去,觉得俞秋兰开出去拖拉机的刺儿头行为,是他走背字的祸根。首先使他的威信大受冲击,砍了高粱,就显出谷子来,不但卢华一下子显得比他高了,就连马俊友和贺志彪的个儿都无形中增高了几分。这一点,使迟大冰心里如同塞进一把蒺藜,站不安,坐不宁。诸葛井瑞向他汇报白黎生逃跑的细节之后,他第一次知道俞秋兰在偷偷爱着卢华,这既使他恼火,也使他欣慰。他恼火的是,队里的骨干力量,在感情的天秤上,重心越来越倾向于卢华,使他感到孤单;他欣慰的是:卢华和俞秋兰夜间密谈,刺激了白黎生,白黎生当夜失踪,这是给卢华、俞秋兰制造舆论的大好时机:看哪!垦荒队队长竟然干挖墙角的勾当,迫使白黎生伤心而逃。这合乎逻辑的推理,不但一下可以激起民愤,而且一箭双雕。看上去,箭是朝俞秋兰射去的,其实则是透过俞秋兰,射向卢华的靶心。

迟大冰思考周密后,在开荒即将结束的前夕,把诸葛井瑞和邹丽梅叫到了小帐篷,说道:

“下午有个硬任务,交给你们俩去办。”

邹丽梅本能地低下头来,回避着迟大冰的目光。“小诸葛”仰着脸,直视着迟大冰的眼睛,他想从迟大冰的眼睛中揣摸出迟大冰的心机。

“你们知道为什么留下你们俩?”

邹丽梅把脸转向墙壁。自从唐素琴给她衡量男人的那把尺子后,她对迟大冰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戒备,不愿意看见迟大冰那张刀条脸;诸葛井瑞却显得满有兴趣,躲在镜片后边的那双眼球,足足凝视了迟大冰有半分钟,然后点点头说。“我猜着了。”

“说说看。”

诸葛井瑞向上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说:“今天翻地就要完了,明天全队就该整休,支书把我们两个小知识分子留下,一定有什么舞文弄墨的事儿。”诸葛井瑞自鸣得意地,掰着手指头,“第一,可能叫我俩写什么欢庆开荒战役胜利的大标语;第二,可能是给开‘讨论白黎生问题’做准备,整个材料什么的;第三……”

迟大冰没有正面回答“小诸葛”的这些猜测,却绕到邹丽梅面前,露着少见的微笑,说道:“小邹,你应该向诸葛井瑞同志学习么!他脑子里,就像有一台X光机,很能透视领导意图,垦荒队需要这样的秀才,你完全有条件,成为队里的一个女秀才,协助党支部把工作干好。”

诸葛井瑞不眨眼皮地看着迟大冰的表情。说他是表扬自己吧,迟大冰两眼却朝邹丽梅看着;说他是给邹丽梅唱喜歌吧,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情。他咂了半天滋味,终于纳过闷儿来了:原来道貌岸然,面孔如冰的迟大冰,也有七情六欲,对身材颀长的淑女,起了“好逑”之心。因此,与其说他那番话是表扬自己,不如说是献给邹丽梅一支颂歌。诸葛井瑞看透这步棋,觉得在垦荒队又发现了一桩稀罕事。

邹丽梅好像并不体会迟大冰的心意,要求说:“老迟同志,留诸葛井瑞一个人就够了,还是叫我去干活吧!我一不能写,二不能画。”说着扭身就走,迟大冰拦在帐篷门口说:“这是政治任务,你怎么能抱这个态度?!你留下来,给诸葛井瑞打个下手也是好的么。”迟大冰看邹丽梅仍然面有难色,就从地铺上拿起一件雨衣说,“你的活儿,我去干,你和诸葛井瑞帮支部做两件事。先贴一条庆祝拓荒胜利的大标语,再出一个壁报专栏,把诸葛井瑞画的画儿统统贴上,对了,把白黎生写的那首诗,也贴在壁报上。明天开始整休,活跃活跃垦荒队的文化生活,不是有人叫喊这儿是‘绿色沙漠’吗,咱们要改变这种状态。”

迟大冰说的句句在理,邹丽梅只好留下来。诸葛井瑞挑开帐篷帘子,望望天空,问道:“老迟,标语挂在帐篷里还好说,这壁报牌往雨地里一竖,我那些画儿不都淋坏了吗?”

“你看,这是贺志彪加夜班打的雨遮,你们用钉子钉在木牌上就行了。”迟大冰指指帐篷的一角,含蓄地说,“你那些描绘垦荒队的画儿,你珍惜,我也珍惜,就拿卢华和俞秋兰在草垛旁边那幅画儿,简直余味无穷。”他似笑非笑地朝诸葛井瑞瞟了一眼,掀开帐篷帘儿走了。

诸葛井瑞心里“咯噔”一跳,到这时他才明白了迟大冰的用心:原来他是想用他画的那幅画,陪衬即将召开的垦荒队员大会,借助于画面上卢华和俞秋兰站在一起的背影,暗示垦荒队员们去认识白黎生失踪的原因。诸葛井瑞如同被雷击电打,他简直难于想象,比他仅仅大上几岁的迟大冰,会用这样的办法来对待俞秋兰,并巧妙地把卢华也拉到被告席上。

邹丽梅看看诸葛井瑞一直发愣,便催促着他说:“工作量不小,咱们赶紧着手干吧!”

诸葛井瑞手指哆嗦着,下意识地摸着褂子上的一枚纽扣。

“你是不是发烧了?”

诸葛井瑞摇摇头。

“你的手……怎么直哆嗦?”

诸葛井瑞狠狠地一挥手,褂子上的纽扣被他扯了下来。

邹丽梅睁圆了两只秀气的眼睛:“你……”

诸葛井瑞把那枚纽扣往地上一摔,坐在地铺上粗声喘着气说:“你学过护士,爱从医学上解释问题。其实,我身上什么病也没有,只是这儿——”诸葛井瑞指指心口,“堵得厉害,憋得难受。”

邹丽梅对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感到费解;对于他瞬息万变的情绪,更觉得难以捉摸,因而,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奇怪吗?”

邹丽梅诚实地点点头:“嗯。”

“该怎么对你说哪?”诸葛井瑞用手指叩打着自己的脑门,“当初,你为什么愤怒地挥动斧子,劈开你家门上的铁锁?”

“因为家里人阻拦我走向新生活。”

“我生气也为这个,这儿也有‘绊马索’。”

“谁?”邹丽梅眸子里流露出无限惊讶。

“老迟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显然,诸葛井瑞这个提法,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了,她愣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对诸葛井瑞的话不能理解。

“我不强迫别人接受我的看法。”诸葛井瑞叹口气说,“让时间当我们的检验官吧!”

邹丽梅是个对一切事情都非常认真的姑娘,不甘心就此中止和诸葛井瑞的对话。她追问他说:“你有什么依据?”

“依据?依据就是他今天给我俩布置的工作。”

邹丽梅在大姐启示下,对迟大冰生活上有点看法,她并不认为迟大冰在个人品质上,也存在着诸葛井瑞说的缺陷。特别听诸葛井瑞把布置出壁报,当成判断迟大冰的依据,不觉莞尔一笑说:“你可太偏激了。老迟叫咱们弄标语,出壁报,是开展垦荒队的文化生活么!小马前两天还从荒地上扛来一根被雷电剥了皮的老树,立在咱们帐篷前边,准备用几根八号铁丝拧在一起当篮圈,开辟个篮球场呢!老迟叫咱俩干的,也不过是这个意思。”

诸葛井瑞望着这个心地和外貌同样纯正的邹丽梅,真想告诉她:他俩干的工作,貌似协助垦荒队开展文化生活,实际上充当的不过是迟大冰个人小算盘上的两个算盘珠儿;他通过他俩,在算俞秋兰的账,和卢华暗中较劲儿。可是,他想来想去,还是不告诉邹丽梅为好。因为在诸葛井瑞看来,邹丽梅尽管是个要求上进的好同志,但她单纯、幼稚、善良,对生活缺乏洞察能力。护士学校只教会她护理病人,她还不善于使用医生剖析病人的手术刀。想到这儿,诸葛井瑞对她说:“邹丽梅同志,我去男帐篷取我的画儿,你去找火头军,打点高粱面的浆糊来。时间不早了。”

邹丽梅还想询问什么,诸葛井瑞走了。

该枪毙的老天爷,真像是有意和垦荒队员开玩笑,拓荒的日子,它“哭”个没完;整休的第一天,它就露出了笑脸。早晨,久别的太阳,从草海的浪尖上爬出来,把一道道金色光束投向雨后的大地。树叶子上滴着水,草尖上滴着水,帐篷滴着水,马棚滴着水。放眼望去,荒原到处滚落着“珍珠”,滴滴哒哒的单调声响,像是谁在缓缓地弹着一把古琴……

多日听不见的鸟鸣,此时显得格外悦耳,这些鸟儿,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拼命地卖弄着它们的歌喉,“花腔女高音”、“悠扬的男中音”、“浑厚的男低音”,以及音域概括不了的婉转啼鸣,像是举行“蓝天音乐会”,把连日被秋风苦雨笼罩的沉郁草原,唱得眉开眼笑,返老还童。就连拴在马棚旁边——洪奎老汉留下的那只防狼狗“闪电”,也放开嗓子“汪汪汪汪”地叫了起来,它像催促垦荒队起床的钟声,又像是召唤连日来在泥泞草原上跋涉的伙伴们,快来看看草原放晴后的绮丽美景。

五个帐篷里一片死寂,除了卢华和贺志彪骑着两匹快马,天没亮时,就去县委询及白黎生的音讯,顺路汇报一下完成开荒的消息外,剩下的几十个年轻人都还睡在梦乡。这些日子,他们如同进行了一场大战役的士兵,头上雷鸣闪电,脚下泥水汤浆,各个疲累得如同一把把散了骨儿的伞,难得有睡足的时候。不要说是鸟鸣狗叫,就是帐篷旁边爆炸了重磅炸弹,也难使他们惊醒过来,离开那散发着浓重霉气味儿的被窝儿。

这可愁坏了小火头军叶春妮,苞米粒粥凉了热、热了凉,已经反复几次了。最后,石牛子从灶膛旁边一拍屁股站起来,拿起一个破脸盆,“”地当锣敲。他一边敲一边绕帐篷可嗓子喊着:“哎——哥儿们!姐儿们!雨停了,天晴了;鸟叫了,狗咬了;该晒晒长了白毛的被窝了,该洗洗衣服上的泥疙巴了。”当他绕到帐篷中间那块壁报牌前,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玩艺一样,沙哑的破锣嗓音一下又高上了八度,“哎——哥儿们,姐儿们快来看哪,‘秀才’出画展啦!还有白黎生的诗哪!”

石牛子的吆喝发挥了作用,一群男女垦荒兵陆续走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壁报围了个严严实实。石牛子装出一副斯文模样,摇头晃脑地念着白黎生的诗:

白桦,白桦,

你披着一身白纱!

像是大自然的女神,

在对谁说着默默的情话!

白桦,白桦,

你披着一身白纱!

像是亭亭玉立的北国村姑,

梳着她永远梳不完的长发!

白桦,白桦,

你披着一身白纱!

风吹你像白云远去,

不知道哪儿才是你的家?

白桦,白桦,

你披着一身白纱!

我愿化做送白云远去的风,

哪怕你飘向海角天涯!

“充满了‘小资味’儿。”石牛子摇头晃脑地读完了诗,撇着嘴说,“什么呀!‘白云’,‘风’,还不是比喻的他和俞……”他伸伸舌头,合上了嘴巴。

迟大冰站在人群中,用赞赏的口吻说:“都说石牛子浑,我看还挺有眼力么!”

“不是吹牛,”石牛子拍拍胸脯,“这种狗屁歪诗,我也能写。”

“你看那幅画画得多好!”叶春妮兴奋地叫着。

“哟!这不是咱们队长和俞秋兰吗!”石牛子伸长着脖子,翘着脚跟边看边说,“咱们秀才真有两下子,把那劲儿都画出来了,真是妙笔传神!”

叶春妮挤到人群里,揪着石牛子一只耳朵说:“叫你喊人开饭,你在这儿出什么洋相?”

“谁出洋相?你瞧么!比我爸爸捏的泥人还帅,我爸爸捏贾宝玉和林黛玉,都没这么逼真。”石牛子逞能地说,“是呵!贾宝玉和林黛玉这边一热乎,这儿又这么苦,那个‘不怕追到海角天涯’的公子哥儿就鞋底子抹油了。”

“噢?还有这么回事?”

“小俞她……”

“她当然有责任!”

“……”

鸡一嘴,鸭一嘴,喧哗声越来越高。有的向着灯,有的向着火。诸葛井瑞早就躲在人群后边,留心观察动静了,为了不露声色,他竭力克制着一肚子怒火,装出十分平静的样子说:“议论我的画儿,可饱不了肚子,我看还是先去喝苞米粒粥吧!把肚子填饱,好有劲头在全队大会上发言。”

“秀才的话说得很对。”迟大冰接过诸葛井瑞的话茬,顺水推舟地说,“吃过早饭,大伙先晾晾被褥,洗洗衣裳,搞搞个人卫生。下午两点,全队在这块报牌下集合,讨论白黎生的溜号问题,大家不妨动脑筋想一下:究竟白黎生为什么要溜号?我们有没有责任?谁应当承担责任?这件事又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影响?好!现在开饭!”

围观壁报的人们,慢慢散开的时候,迟大冰启发诸葛井瑞说:“你和刘霞霞都是当事人,要勇于向不良倾向斗争。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早就明白了。”诸葛井瑞貌似虔诚地回答,“我在会上第一个发言,你就瞧好吧!”

浑身像泥猴儿一样的女兵们,今天都恢复了姑娘的本色。她们把沾满泥巴的衣裳扔进水盆,换上各式各样的女性装束,如同在帐篷里绽开了几十朵艳丽的鲜花。她们笑着、闹着、唱着、叫着……像是春天的鸟群,飞向草地,寻觅干净水塘,去洗脏衣裳。

十四岁的叶春妮,看见俞秋兰吃过早饭,就躺在地铺上,望着打了蔫的一束野菊花出神儿,就从伙房扚来一瓢水,浇在那即将干了底的花瓶里:

“秋兰姐,我知道你喜欢花,特别喜欢野菊花。”

“小妹妹,你喜欢它吗?”

“当然喜欢啦!”叶春妮晃着两根小辫回答。

“哟!都扎上小辫了,快成大姑娘了。”

“大哥哥大姐姐们,泥里来,雨里去,可我……”叶春妮噘着小嘴说,“我干了什么呢?真没出息。”

“没有你和石牛子做饭,”俞秋兰摸着叶春妮黑红的脸蛋说,“我们瘪着肚子能干活吗?”

“那你早晨为什么只喝了两口粥?”

俞秋兰指指嘴唇,又指指喉咙:“明白了吗?”

“那……我帮你干点什么吧!秋兰姐,你的脏衣裳呢?”叶春妮两眼向四下寻觅着,“我总觉着我给集体干的事儿太少太少了,把衣裳给我。”

俞秋兰坐起身来:“你还要给大家做饭,我自个儿洗。”

“不,今儿个几个大哥哥和石牛子,一块到铃铛河逮鱼去了,我放假一天。”叶春妮欣喜地说,“马俊友大哥哥抢了我那根烧火棍,把我赶出了伙房。我没他劲儿大,想来想去,大哥哥帮助我,我要帮助大姐姐。快点,把衣裳给我。”

俞秋兰怕脏衣裳真被小姑娘发现,忙掀开帐篷旮旯的茅草,她一下愣了,一堆待洗的衣裳,包括背心裤衩,都不翼而飞。只在茅草堆上发现了一封短笺:

小俞:

姑娘们都还年轻,不太理解你心情的痛苦,只有我这个“过来人”,知道你的心比嘴上的火疱还疼。

今天,卢华和贺志彪去了县城,我把他们的衣裳和你的一块拿走了。我很笨拙,劳动很差,用这点心意弥补我的不足吧!

卢华是全队最好的人,你选择得不错。虽然现在你非常痛苦,但终究会获得痛苦的报答——你会非常幸福的。

没时间给你那束野菊花浇水了,你自己扚水浇浇它吧!你喜欢野菊花,也应当像野菊花那么耐寒耐霜。

俞秋兰握着这个短短信笺,眼泪一下涌出眼帘,滚下脸腮。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默默无言,最不引人注意的唐素琴,在极其平凡的外貌下,深藏着这样一颗深邃的心。泪珠儿爬下她的脸腮,滚落到那短短的信笺上,湿了上面的笔迹,她忙把这张薄纸折叠起来,锁进自己的小木箱。

“秋兰姐!你……为什么哭了?”叶春妮睁大了眼睛。

“你还不太懂。”俞秋兰抹抹脸上泪痕微笑地说。

“你怎么又笑了。”

“大姐姐高兴了。”俞秋兰一下从地铺上站起来,拉着叶春妮的手说,“跟我一块到草原上去玩玩吧!顺路再采点野菊花。”

“你的脏衣裳呢?”

“有人拿走了,谢谢你,小妹妹。”

“不。我去伙房帮厨去,我每天送饭,在半路上净玩了。”她跑到帐篷口,一甩小辫回过头来说,“你是病号,我这小伙伕,得照顾照顾秋兰姐,中午,给你做碗白面片汤吃。”

“别……”

叶春妮扭身跑了。

不知是哪儿来的力量,俞秋兰突然感到了生命的充实。她抱出湿漉漉的被褥,晾在阳光之下,然后迈步走向荒原。路过伙房时,马俊友带着一脸烟灰,从一个简易棚子里出来,迎住了她,用他那张不太善于讲话的嘴,对俞秋兰低声说道:“我真想不到老迟他借着开会搞……”

“你怎么也知道了?”

“诸葛井瑞全告诉我了,刚才我又特意去看了看壁报……当初,在北京支部选举,贺志彪提名选老迟时,我不该举我那只手。”马俊友喃喃地说,“想不到,他是这样一个同志。”

俞秋兰急于去找唐素琴。她不愿意把痛苦分给别人承担,因而扭转话题说:

“你的脏衣裳哪?我给你洗洗去。”

叶春妮从棚子里探出头来,抢着回答说:“秋兰姐,你也和我一样,‘马后炮’了,人家丽梅姐走在你前边了。”

马俊友脸“腾”地红了。

俞秋兰恍然大悟,她含笑地说:“有什么话儿捎给她吗?我这就到姑娘群里去。”

“没有!没有!”马俊友低下头,搓着手上沾着的高粱面。

“小马,你的表现可不像个男子汉。”俞秋兰开导马俊友说,“要是你……真喜欢她就把你在开荒时,假马代替真马拉套的劲头,使出来,勇敢地往前冲!”

踏进湿漉漉的大草原上时,俞秋兰不禁自己对自己笑了。她不知道刚才那几句话,到底是开导马俊友呢,还是开导自己呢?自己不也需要拿出勇气来往前冲吗?她脚下顿时觉得有了力量,连这枯黄的草甸子,在她眼里,都显得比往常更加宽阔而壮丽。

她手搭凉棚,举目四望,寻觅着女伴们的踪影,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儿,耳朵里却传来游丝般细弱的歌声。她顺着歌声召唤的方向走去,歌声越来越响,终于,她听清楚了,不知哪个女伴在唱着俄罗斯民歌。

草原漫无边,

路途遥又远,

路上一车夫;

饥寒快冻死!

……

他在临死前

挣扎站起来

告诉他朋友

托他把信传

……

我的大黑马

交给我爸爸

再向我妈妈

行一鞠躬礼

……

告诉我老婆,

千万莫悲伤,

若有知心人;

尽管嫁给他!

……

这是流行在学生中间的一支歌,俞秋兰嫌歌词过于悲凉,她不太喜欢唱它。在这空旷的草原,她听见这支忧伤的歌,不觉心中为之颤抖。她把帐篷里的姑娘,挨个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然想不起谁有这样的金嗓子。想来想去,只有邹丽梅能唱这样忧郁的歌,因为她常常回忆起她童年时死去的母亲。

她渐渐看见唱歌人的背影了,歌者不是留着两根长辫子的邹丽梅;而是把黑发扎成一个爪髻的姑娘,她从头型上认出来了——那是唐素琴。她在草甸子上一块水洼旁,一边躬着身子搓洗衣裳,一边独自唱着这支歌。俞秋兰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位大姐,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沉默寡言,但从没流露过忧伤的情绪,此时她面对着一洼碧水,眼里还闪动着泪花呢!

“大姐——”俞秋兰两步迈过去,攀住了她的胳膊,“你这是……”

唐素琴迅速地用手背沾沾眼角,露出笑靥说:“你怎么来了?”

“你有什么不痛快的事?”俞秋兰两眼闪烁出恳求的目光,“能不能对我讲讲?!我太不关心大姐了,对你,我一无所知。”

唐素琴擦擦手上的水,握着俞秋兰的一只手:“小俞,你别瞎想了,我那几滴泪花,是为歌里的‘马车夫’流的,和我自己没有关联。”

“不,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你还会察言观色?”唐素琴语音里充满了欢快。

“当然。”

“跟谁学的?”唐素琴笑了。

“你就是我的老师。”俞秋兰说,“这些日子,我们忙得脚丫子朝天,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可你……我的好大姐,对我了如指掌。我看,你那双眼睛,可以和‘小诸葛’媲美了。”

“这也是生活教给我的,我吃过不能分辨人的大亏。”唐素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仿佛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摇摇头,又闭合了。

“大姐,你留给我的那封信,使我感动得掉泪了。那不是信,简直像是一团火,既给我安慰,又给了我光热。”俞秋兰诚挚地说道,“该怎么感谢你的友情才好呢?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那些话如同强大电流,输送给我这台快要停转的马达上,我感到不能躺在帐篷里自找痛苦了,就到草地上来找你。大姐,你分担了我的痛苦,难道就不能把你的不幸,叫我分担一点吗?”

唐素琴目视着茫茫荒原,木然地说:“那已经是沉在记忆中的往事了,只有邹丽梅知道一点点,我是怕她在爱情上陷进我那条车辙,拐弯抹角地提示过她。”

“大姐,你也提示我一下吧!”俞秋兰恳求地摇着唐素琴的手掌,“你也知道,我很喜欢卢华,就因为这一点,有人想把白黎生的失踪和我勾连在一起,对我开出拖拉机的行动进行报复。我从小性格就十分执拗,倒是不怕流言蜚语,可是……我不愿意因为我,损伤卢华的信誉——哪怕一丝一毫。而有人就是想透过我中伤卢华,我又急又气又难过。昨天,开荒到了尾声,我实在憋不住了,向卢华说:‘你知道老迟最近要召开全队大会的事儿吗?’他说,‘我表态了,同意。’我说,‘你知道他借开会,要达到什么目的吗?是想通过开会,诋毁你……’大姐,你猜怎么着,他既不着急,也不生气,只是眯着那双眼睛,对我嘿嘿地笑着。我有点火了,朝他嚷道:‘火都快上房了,你还有心思笑?!’他说,‘抢耕完了,马上要组织人马进骑马岭森林去伐木,正经八百的事还考虑不过来,哪有心思琢磨那乱七八糟的弯弯绕。如果我们真有什么错误,也不能给人家嘴上贴封条,叫人家提吗!’他明明知道今天下午要开会,而且这个会对他至关重要,可是天没亮,他就和贺志彪打马奔了凤凰镇,找县委请示伐木的事情去了。”

“小俞,这更说明卢华值得你爱。”唐素琴亲昵地对俞秋兰说,“他心中没有自己。”

“大姐……”俞秋兰觉得老大姐的话很对,可是还感到有点委屈。

唐素琴悄声细语地说:“古人不是留下这句成语吗?!‘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卢华心胸很宽,这样的胸襟不是任何男人都具有的。小俞,在这一点上,你不该责怪他,而应当责怪你自己。是吗?”

俞秋兰脸红心跳,她低下了头。

“你向他明确表白过你的心思了吗?”老大姐问。

“嗯。”俞秋兰把头埋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轻得像柳絮落地,“他说他知道我这片心了,没有表示拒绝,可也没有感情上的回答。有点冷。”

“凡属于内向的男同志,都不善于外露自己的感情,可是心里边埋着的是一座火山。”老大姐抚摸着俞秋兰的短发说,“有朝一日,‘火山’爆发,小俞呀,你会在他怀里熔化的。那时候,你一定会幸福得哭起来。”

俞秋兰紧紧地依偎着唐素琴,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大姐,你真好……你真好!”

静谧的草原没有一点声响。

风儿似乎也在沉醉中睡去了。

两个女伴,就这么在大草原的水洼旁依偎地坐着,直到俞秋兰感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她的脸上,她才睁开了眼睛:天上一片水蓝,没有一丝云影,怎么会有水滴掉在她的脸上呢?她扭脸看看唐素琴,原来是她脸上淌下来的泪滴。俞秋兰立刻从甜蜜的遐想中清醒过来,用自己的手绢,擦着唐素琴的眼窝说:“大姐,你……把你的心事对我说说吧!我把我心里的一切都对你说了,你该相信你这个妹妹。是吗?”

“我本来是可以有你这种幸福的,它被我自己毁掉了。”唐素琴打开她心河上的闸门,愁楚地回忆着说,“我是在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的,在学校里时,有一个男同学对我很好。他老实,内向,不修边幅,不善谈吐,是学校里品学兼优的高才生。我影影绰绰地感到他很喜欢我,可是从来没有一句表白。当时,我不理解‘深沉’和‘浅薄’这两个字眼的含意,还讥笑过他对我的感情。那是在毕业典礼之后的晚会上,我正和一个女伴跳着华尔兹,他硬是把我从《杜鹃圆舞曲》的旋律中拖了出来。我很高傲,明明知道他要对我讲些什么,还摆出一副外交家的面孔:‘你是主人,我是客人,你有什么事,请说吧!’他平日就不会讲话,一下子像枪弹卡壳,站在月亮光下,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我转身就走,这时他才慌了,尾随在我后边语无伦次地说道:‘快走向生活了,让……让我们做一个……忠实的朋友吧!’他的诚恳态度,让我受了感动,可是他那毫无风采的呆板样儿,又使我非常犹豫,我含含混混地回了他一句:‘我们都还年轻,日后了解一段再说吧!’他像一根木头一样愣在那儿,我,一阵风似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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