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当时我还没有透视一个人的能力,过多地注意了人的表象。到郊区一所小学里当了教师之后,我结识了一个区教育局的视导员,按着有些姑娘的选择标准,他确实够‘帅’的,大学毕业,身材颀长,谈吐文雅,每次听我讲课之后,都把我夸奖一顿。这已经叫我动心了,后来,他把他用笔名发表在教育杂志上有关儿童心理学的文章,拿给我看,我一下就倾倒了。我们开始了恋爱,为了表示我对他的忠贞,我还把那个‘木头人’寄给我一封封的信,都呈给他看。当时,学校的女伴们就告诫过我:‘小唐,我看这个人有点飘。’我心里回答:‘那是你们嫉妒’;她们又说:‘这个人口若悬河,是不是个绣花枕头?’我更火了,心想:‘这是恨人不死,人家是个党员,理论水平就是比你们高’。我到他的机关去过,连他们机关的人,也委婉地提示过我:‘你还年轻么,何必这么着急,好好了解一段,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我用眼睛回答他们:‘谢谢你们一片好心,对不起,我唐素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这时候,那个‘木头人’不知深浅地还来找我,说是给我送什么教学参考资料,我干脆拒之门外。
“小俞,这就铸成了我一辈子都追悔不完的过错。我太天真了,太轻信了,太缺乏对人的认识能力了。在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女伴们都回家过周末,他打电话给我,叫我在学校等他,然后,他送我回家。我在女教师的宿舍,正在给他织一件毛衣时,他来了。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门插上,接着拉灭了电灯,我还没有来得及考虑,他就把我紧紧抱在他怀里,拼命地吻我。小俞,我不能在你面前粉饰自己,我……我当时也吻了他;可是当他用手解我衣扣时,我清醒了过来,我用各种理由说服他;他平日的斯文都没有了,听也不听我的话,像一头野兽那样扑倒我,我挣扎着、推拒着,最后我没有一点力气了……后来我怀了孕。
“等我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他的时候,时间已经太晚了。从此以后,他就开始躲避我了,更回避提结婚。若不是一次爆炸性事件,引起一连串的恶性反应,我也许下不了决心和他决裂。那是我怀孕五个月时发生的:他又拿着那些文章去引诱另一个年轻女教师时,那个女教师认识文章的真正作者,到区教育局揭发了他的欺骗行为,经过调查,他用这个卑鄙手段已经玷污了许多姑娘,我——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最使我灵魂受到震动的是:那些文章的作者,就是我那位十分内向的同学。那个视导员窃取别人的笔名,当成钓鱼钩;而被我看成没有风采的同学,却从不外露自己的成绩,他写了许多封要求友谊的信给我,但一句也没提过他曾发表的那么多文章。
“那个坏蛋被开除党籍,去了坏人应该去的地方。我不想要肚子里的这个孽种,去医院打了胎。亲戚、朋友对我一片责骂声,我父亲还为这件事打过我两个耳光。惟独我的那个同学,依然故我,经常来学校找我。我很感激他,但我回绝了他,因为我不仅是玷污了教师这个光荣职业的人,而且是亵渎了我那位同学真挚感情的罪人——我曾把他的信件,当成取悦于那个坏蛋的礼物——我对他是有罪的。老实说吧!小俞,我来荒地垦荒,当然是为祖国贡献力量;具体到我这样一个人,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呼吸草原新鲜空气,用汗水来洗涤自己,叫从前的唐素琴死去……这,就是我要向你袒露的痛心的往事……”
“大姐,我了解你了。”一直在俞秋兰眼里打转悠的泪水,这时候像断线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都是我不好,一直没能发现你的痛苦。”
唐素琴倾吐出心中的苦水,轻松了许多,她反而安慰开俞秋兰了:“快别那么说,怨我太孤独。我常想,帐篷里的女伴,都是一朵朵刚刚开放的花苞,不该对她们讲这些事情,给女伴纯洁的心灵留下阴影。可是,我有时又觉得女伴们太单纯,比如丽梅,她在咱们女兵里长得最美,心眼又善良,我就对她讲过我简单的经历,生怕她……”
“大姐,今后你就当姐妹们的生活顾问吧!”俞秋兰说,“我代表团支部聘请你。”
唐素琴笑了。
“还有,不要总回忆过去的事了。姐妹们公认你是大姐,是因为你做事沉稳安静。其实,你才比我大三岁,在北京丢了的东西,还可以在这儿找回来的。”
唐素琴摇摇头:“不会了。”
“我帮你找。”
“小俞,你千万不能这样做。在‘那个’问题上,我的心已经化成了灰。”
“死灰还可以复燃么!”俞秋兰说,“这儿可有的是火种。再说,你又不老,仔细看看大姐,还挺漂亮呢,不信你自己在水里照照影儿。”
唐素琴有意无意地往水洼地瞟了一眼:“别拿大姐开心了。”
“真的,大姐你注意过没有?姑娘的美,大体可以属于两种。一种是经得起远看,经不起近看;另一种是远看不怎么样,可是挨近了一看,简直美得不得了。你就属于后一种,眉眼那么匀称,那么安详,有点像拉斐尔画的圣母像。”
唐素琴惊奇地皱起眉毛:“你……懂得这么多?”
俞秋兰“噗哧”一声笑了:“你问着了,我这是鹦鹉学舌——贩卖‘小诸葛’对女伴们的评价。这几天,我俩总在一台机子上翻地,歇歇时,我爱听他闲聊,他从天上的星星月亮,扯到地上的男人女人。这个家伙,满肚子学问。有一次他问我:‘小俞,用你们姑娘的眼光看,那个姑娘最美?’我说:‘还用问吗,邹丽梅呗!’他说:‘这算一个,还有一个经得起近看的,大概你们都没注意。’我问他指的是谁。他说:‘你们真是不懂美学,唐素琴哪!眉眼匀称安详,好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活了。’我笑了好半天,问他:‘为什么你不给她画两张素描?’他连连摇头说,‘她太肃穆了,那种庄严的美,我都不敢正眼去看。’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大姐那么美?’他诙谐地回答说,‘我偷偷看的。’瞧!这就是秀才对大姐的评断。”
唐素琴脸上突然飞起一片红晕:“我不信。”
“姐妹们不是爱起誓吗!”俞秋兰笑着说,“如果我有一字不实,叫我这嘴上的火疱,化脓变疮。”
“小俞……”
“大姐……”
“喜欢美术的人,眼珠子都特别奇特。常常把别人认为丑的夸张成美的,那叫‘浪漫主义’。不过,他说的并不全面,还有第三种美,你知道吗?”唐素琴显得兴奋起来。
“大姐,你说说看。”
“那就是远看近看都美的东西,比如草原上大朵大朵迟开的玫瑰。”唐素琴凝视着俞秋兰,“姑娘群里也有经得起远看近看、前看后看的,那就要属坐在我身边的俞秋兰了。”
俞秋兰很不好意思,忙搪塞地说:“哎呀!咱们只顾说心里话,忘了洗衣裳了。”
唐素琴抬头看看,太阳真的快要升上头顶,她把卢华的几件脏衣服,递给俞秋兰,两个女伴说说笑笑,在清清的水洼旁开始洗衣裳了。
四
中午,小火头军叶春妮,晃着两根像燕子翅膀一样的扫帚小辫,真把一碗病号饭——白面片汤,端在了俞秋兰面前。
“秋兰姐,你吃了它。”她两只晶黑的眼珠里滴露出童贞。
“我病好了。”俞秋兰把那碗面片,转给了唐素琴,“她就是给我治病的大夫,大姐有功劳,让大姐吃了它。”
“你还当了我的医生哩,怎么能给我吃?!”唐素琴说,“我看给你小表哥石牛子吃吧!他给队里去抓鱼,功劳最大。”
“他逮‘傻大姐’去,还没回来呢!”叶春妮摇摇脑后的两把“小扫帚”说,“就是回来,也不能给他吃,他天天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帐篷里的姑娘都笑了起来。
“那……给霞霞吃了,她跟着卢华开的拖拉机,连轴转,转日莲一样的皮球脸,都瘦了一圈,成了‘瘦皮球’了!”
“我才不吃哪!”小皮球刘霞霞说,“依我看,该叫丽梅姐姐吃!”
“哪儿的话?!”邹丽梅白了刘霞霞一眼,“我干活最差,连小俞的一半都不如。”
“听我说么!”小皮球说,“丽梅姐是六七十只小天鹅的妈妈,垦荒的日子里,她给六七十个天鹅蛋,找到了它们的妈妈。我看,这个功劳最大最大。”
邹丽梅没有反驳刘霞霞,只是把面片碗传给了另一个女伴。就这样,一碗面片汤在帐篷里周游了一圈,又传回小春妮的手里。在北京时,这些姑娘们对于白面、大米,吃得都腻歪了;而在来荒地的一个多月,她们谁也没见过白面的样儿,苞米粒——高粱面;高粱面——苞米粒,周而复始。有时,姑娘们蹲在茅厕里,一连蹲上一个小时也拉不出大便,她们急得直哭天抹泪,但没有一个人叫过一声苦。
眼前这碗面片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那香喷喷的味儿,溢满女儿国的帐篷。小春妮端着这碗面片汤,急得泪花在眼皮里转,最后,她小心眼一活动,端着面片汤去找“小诸葛”。她噘着嘴对诸葛井瑞说:“这碗面片,姐姐们谁也不吃,你转交给大哥哥们吧!人家都说你是诸葛亮的后代,你要是推销不出去,就自己吃了它。”她怕葛诸井瑞不接,放在地铺上就跑。
诸葛井瑞对着汤碗,皱了半天眉头:女儿国都不动一筷子头儿,男儿国就能找到货主吗?忽然,他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端着汤碗进了小帐篷。迟大冰正往本子上写什么东西,诸葛井瑞把汤碗放在他的木条钉成的小桌子上,笑嘻嘻地说:
“老迟!伙房想慰问慰问辛辛苦苦的支书,叫我给你端来了。”
迟大冰喉头蠕动了一下,面孔严肃地说:“这怎么行呢!”
“革命不能搞平均主义么!”诸葛井瑞词儿来得很快,“用戏剧台词儿来说,你是开垦处女地这出戏的戏胆。龙无首不走,鸟无翅不飞么!”
迟大冰苦笑着:“不行,我不能吃它。”
诸葛井瑞一本正经地说:“老迟,我的心可是到了,话也说透了,吃不吃在你。我觉得凭着你的水平,资历和辛苦劲儿,都有资格……”诸葛井瑞含混地没说完他的话,扭身走了出来。他转到帐篷后边的一个小小洞眼,朝帐篷里张望着——心眼比筛子孔还多的诸葛井瑞,想透视一下迟大冰的灵魂。
迟大冰端起面汤碗,又放下,放下后又端了起来……最后,他挑开帐篷帘儿,向左右看了看,大概认为平安无事,便用两分钟的速度,把面片灌进了肚子。
诸葛井瑞失望地叹了口气。本来,诸葛井瑞心里还有一点矛盾。他想:尽管迟大冰表现了自我中心、唯我独尊、心胸狭窄、沽名钓誉等许多集体主义水火不容的缺陷,但毕竟还是乘一趟火车来的开荒战友。在开拓处女地的苦斗中,他汗不少流,累不少受;而且他又是个支部书记,要是在下午的会上,自己说得太尖刻了,会影响他今后的工作。可是,诸葛井瑞用一碗面片测试了迟大冰之后,他心里仅有的一点点矛盾,也消失了。迟大冰在诸葛井瑞眼里的形象,又矮了半截,他甚至感觉个儿高高的迟大冰,比矮矮的叶春妮还要矬得多。为了对集体负责,对迟大冰负责,他决心要对迟大冰狠狠击一猛掌了。
开会的地方选在壁报牌前——这是迟大冰精心选择的地点。除了石牛子和一群男伙伴,去铃铛河逮“傻大姐”还没回来以外,垦荒队员都按时到了壁报牌前坐下。迟大冰站在一棵略高出于地面的老树树根上,开始讲话;起初他用和蔼的声音,表扬了一大串在开荒中埋头苦干的垦荒队员的名字,俞秋兰是他表扬名单中的最后一个。当他念完她的名单之后,话锋一转,声音马上高了起来:“……我们也应当看到,垦荒队存在着十分严重的问题,白黎生惧怕艰苦劳动,雨夜当了逃兵,这当然是属于他的个人问题。但是使我们不能解释的是,当天下午他情绪还满不错么,主动要求跟拖拉机当扶犁手,干又苦又脏又累的活儿,怎么……怎么……他就会跑了呢?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复杂的,既有内因,也有外因,为了总结教训,我们不妨来寻找一下原因。好!现在大家可以发表自己的看法了。”
垦荒队员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转向了俞秋兰。俞秋兰围着一块黄头巾,静静地坐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她神态自若,毫不回避投射在她脸上的各种目光。
静……
“我们不了解情况,”一个从京北山沟来的男垦荒兵——绰号“疙瘩李”的李忠义第一个举手发言,“是不是叫当天参加夜耕的几个同志解释一下:白天白黎生还像打足了气的皮球,夜里那皮球的气儿咋个又泄了?这是啥原因?”
有几个人响应这个提议:
“对!”
“叫当事人谈谈。”
“这是对白黎生负责么!”
俞秋兰刚要站起来,诸葛井瑞示意她安静,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又坐下了。
迟大冰面色不快地说:“人贵在自觉,如果缺乏自觉,就得用外力来促一下了。目的只有一个,通过批评,使不自觉的同志认识自己的错误。我看叫刘霞霞先谈谈吧!她心直口快,说话不会拐弯。”迟大冰给小皮球打着气,他认为石牛子不在场的情况下,叫“小皮球”打第一炮,是最合适的,因为人们都更相信童贞,而小皮球仅比十四岁的叶春妮大三岁,截至现在还不到一个正式公民的年龄呢!
刘霞霞站了起来。别看平日她天不怕,地不怕,能和石牛子一块摔跤,可是在这会场上,面对着那么多双眼睛,她那张圆圆的皮球脸上却流露出害羞的神色。她忐忑不安地说道:“叫我说,我就说……反正那天半夜吃夜班饭时,白黎生像是被霜打了的树叶似的,只是喝汤不吃饭。后来,我为了逗他高兴,就唱儿歌给他听,我唱:‘水牛儿——水牛儿——先出犄角后出头——’想不到我这歌儿没能逗出他的笑,反而引得龙王奶奶大哭一场,雨点巴哒巴哒地掉下来了,一哭就哭了好几天。诸葛哥哥说,天所以没完没了的下雨,都是我唱‘水牛儿’唱来的。完了!”
“哗”地一声,垦荒队员都笑了。
迟大冰瘦长脖子中间的外凸喉头,不安地蠕动了好几下。他满希望刘霞霞能够打响第一炮,把矛头引向俞秋兰,结果她喷射出膛的是一发不响的哑炮;不,比哑炮更坏,不但冲淡了会议主题,而且带来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他心里火烧火燎,但又无法发泄心中的邪火,只好苦笑了一声,把目光转向了诸葛井瑞。迟大冰对诸葛井瑞是信得过的,单凭那一碗面片汤,就足以表明了诸葛井瑞的一片诚心。眼下,他迫切需要诸葛井瑞,能把会议拖上轨道。诸葛井瑞对迟大冰的那瞥目光,敏感得如同含羞草,他分明看出来迟大冰是对他下达了发言的命令,却故意装作毫无所知的样子,仰着头,欣赏着排成人字形的雁阵,从他们头上抖翅南归。
会议冷场了。
许多垦荒队员都抬头看着天上的雁群,它们队形整齐,时而把人字形变换成一字长蛇阵,时而又把一字阵飞回人字形。直到迟大冰克制不住愤懑,直呼俞秋兰的名字时,垦荒队员才把视线拉回到现场。
“俞秋兰!”迟大冰急于要达到预期的会议目的,已经不愿再转许多弯子了,“白黎生那天跟你一个拖拉机,大家又知道他一直在追求你,你那天是怎么对待他的?向同志们交代一下么,怎么你总像没事人一样坐着!”
俞秋兰刚要说话,诸葛井瑞抢在她的头前站了起来:“这件事情的始末,我都门儿清,让我先说。大伙刚才一定看见了那群大雁,看看人家多么齐心,特别是那只头雁,简直就像咱们垦荒队长卢华,一个心眼带着咱们往前飞!飞!飞!”诸葛井瑞喘了口气,抓抓头皮,话里带刺儿地说,“咱们的小俞同志也不错么,大伙可以想一想,如果我们当初沉迷在用鱼竿钓来的‘荣誉’、一直用马拉犁跳独腿舞、表演‘金鸡独立’的话,咱们的拓荒任务恐怕要差到姥姥家去了。我们所以今天能坐在这儿开会,这一功应当记在俞秋兰同志身上。青年团员就得像个青年团员的样儿,敢于向不合理的事情挑战——”
诸葛井瑞的话被迟大冰打断了,迟大冰脸绷得能掉下冰碴似的,高声喝道:“现在是什么会?谈白黎生为什么会逃跑,你谈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干什么?”
“你慢慢听么,我马上就要书归正传,谈白黎生的问题了。刚才我只是表示我的一点意见,你把俞秋兰同志,排在表扬名单中的最后一名,我有点意见。我甚至于想:咱们支书不会因为提倡跳独腿舞,受了县委书记的批评,而给俞秋兰同志小鞋穿吧!”
迟大冰脸儿红了,还没容他说话,马俊友在会场的角角上说话了:
“诸葛井瑞的意见很对!俞秋兰同志维护了咱们真正的荣誉。”
平日不爱说话的唐素琴,接着马俊友的话茬说:“咱们要是到时候没完成开荒任务,怎么向团中央交待,怎么向全国青年交待?老迟把小俞放在表扬名单的最后一名,也许是老迟一时疏忽了。我建议把她放在第一名。”
“说得有理。”
“我同意这个意见。”
会前,迟大冰曾对会议充满信心,他根本没有料想到,浪头会朝他席卷而来。他,简直有点呆了,多亏了那位叫“疙瘩李”的小伙子,站起来高喊一声:“别乱吵吵了,听支书的——”,才把乱哄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李忠义来自长城脚下的一个山区农业社,他之所以被冠以“疙瘩李”的外号,不仅是因为他脸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青春痣——粉刺儿;更因为他有爱抬死杠的毛病,撞了南山也不回头。初到荒地的日子,北大荒的上空曾发生过一件怪事儿,垦荒队员正在用绳子加固帐篷时,石牛子仰着脖子喊了一声:“瞧哇!半天空是什么玩艺?”所有的垦荒队员都仰起了脖子,看着在蓝天下出现的奇迹:葫芦形的古塔,奇特的街道,头扎缠布身穿裹身长袍的行人,和在街道上奔跑着的各色汽车。大伙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这个奇景迅速在蓝天消失之后,垦荒队员还是懵懵怔怔茫无所知。这时候,李忠义第一个发表高论说:“我小时候就听家里人说过,天上有玉皇大帝和十八罗汉,这是玉皇和天神显圣哩!”小青年对他的结论,虽然都不表示同意,但是找不到理由驳倒他。只有诸葛井瑞告诉他说:“别胡说八道了,这叫海市蜃楼,是阳光和天空水气中的沙尘,发生了折射作用,把世界上哪个地方的投影,显示在天空了。”
垦荒队员中的多数,都读过高小、初中,一下勾起来书本上学过的知识,因而同意诸葛井瑞对这个天空幻影的解释;只有没上过学的李忠义死死咬住是“玉皇显圣”不放。他“抬死杠”地问:
“秀才! 到底是谁胡说八道? 你说刚才那玩艺, 是世界上哪块地方。”
“这我弄不清楚,反正不是咱们中国。”
李忠义粗脖子红脸地抬杠说:“我认为那是玉皇大帝的皇宫。”
诸葛井瑞笑了:“李忠义我问你,中国玉皇大帝如果存在的话,信奉什么教?”
这一点,李忠义还是有个耳闻:“信佛。”
“那葫芦形的大肚子古塔,是佛教寺院吗?我告诉你那是清真寺,是伊斯兰的教堂。十八罗汉头上缠头巾吗?穿裹身长袍吗?那是伊斯兰教徒的装束。”诸葛井瑞掰着手指头给他上课,“就按你说的,它真是天上玉皇显灵,哪儿来的屁股冒烟的小汽车,大概是玉皇大帝也进入二十世纪了吧?因而叫他的天兵天将都学会了开小汽车,是吗?”
垦荒队员捧腹大笑。
李忠义脸胀得一片紫红:“反正……”
“李忠义同志,我告诉你,这个海市蜃楼所显示的投影,是世界上一个伊斯兰国家的城镇,但究竟是哪个国家?哪个城镇?我不会神机妙算,无可奉告。”
“不行!”诸葛井瑞扭身要走时,李忠义拦住了他,“你非讲清楚是哪个国家不可,不然你就得承认你是胡说八道。”
“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难缠?”
“不瞒你说,我李忠义就是这个脾气。”“疙瘩李”把抬死杠的劲儿拿了出来,“当着大伙的面回答吧!不然你就对我认输。”
“你……”诸葛井瑞想夺路而走。
李忠义再一次挡住诸葛井瑞的去路。诸葛井瑞无计可施,只好连连点头:“我……我……我是胡说八道。你说的都是科学道理。我认输,行了吧?!”
垦荒队员们笑得前仰后合。石牛子当场送给李忠义一个绰号——“疙瘩李”,从此,这个雅号不胫而走。李忠义也没有愧对过这个绰号,在开荒期间,使这绰号有了更为丰富的内容。比如:垦荒队员们干活累了,为了想叫笑声驱赶疲劳,先找一个腕子上戴手表的人,问好时间,然后再询问“疙瘩李”,现在是什么时间了,“疙瘩李”俨然以标准钟自居,他抬头看看太阳,“三点差两分”、“四点过二十七分”的回答就会脱口而出,好像他比格林威治天文台的报时钟还准,连分针的指向都给你报告出来。如果戴手表的人提示他的报时不准,就会引起“疙瘩李”没完没了的纠缠:“怎么会不准呢?!”“分明是你的手表不准!”“你承认不承认你的手表有毛病?”直到戴手表的人口头服“输”,这场口头官司才算结束。垦荒队员们常常被“疙瘩李”执拗而认真的神色,逗得开怀大笑。
虽然,这个山沟来的青年,常常以愚昧代替科学,流露出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青年极不协调的色彩,但是他力气过人,在贺志彪和卢华等几个大力士中,“疙瘩李”也算得上一个“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猛士。他干活像一头竖着鬃毛的狮子,从来不知疲累,也许正因为他具有这样的素质,对垦荒队中学生出身的伙伴,有一种先天性的轻蔑。除此之外,这个小伙子还有一个显著特点,那就是对于领导说的任何一句话,他都言听计从坚决照办。在那抬头只见一线天的山沟沟里,支部书记就是党的形象,党的化身。因而,在会场上迟大冰遭到垦荒队员们议论的时刻,他本能地站了起来。他挥动一只胳膊说:“这是支部书记召开的会议,咋能像鸽子踩蛋一样瞎咕咕呢?!这儿又不是苇塘的蛤蟆坑,不分公母一齐乱叫唤,成了啥样子?!依咱看,老迟召开这个会正开在点子上。白黎生溜号逃跑,就是该刨刨根子。咱们这儿有的姑娘就是成问题,人家为她跑到这儿来开荒,她攀高枝儿,给人家冷脸子看,这是啥行为?要我是那个姑娘,凭人家那点诚心就宣布。咱们算对上象了,等垦荒队盖好房子,成亲。嘎巴利落脆,这多好,一下就把白黎生给拴在槽头上了。”
迟大冰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会议中途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不但为他一举解了围,还把矛头直直地指向了俞秋兰。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马上感到腰杆子硬了许多。他望望会场,有人不以为然地摇头,有人在捂着嘴偷偷地暗笑,便站起来说道:“笑什么?李忠义同志讲出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为了开荒事业,一切个人的东西都可以牺牲么!”
“支书,我问你一个问题。”诸葛井瑞避免和“疙瘩李”的目光接触,直直地注视着迟大冰说,“如果你根本不爱那个人,而那个人为你来了荒地,你该怎么办?咱们别来纸上谈兵!要讲点真格的么!咱们干脆把问题抖落开吧!俞秋兰同志对白黎生没有爱情细胞,只为了把白黎生‘拴在槽头上’,而来了个‘嘎巴利落脆’,这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前年刚刚颁布的宪法吗?符合一解放就颁布了的恋爱自由的婚姻法吗?你是支部书记,说话时,应该掂掂分量。现在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了,别把封建主义的东西,披上好看的罩衣叫我们穿!这一点,我可以对老迟回答一句:我们没人再穿它。因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推倒的三座大山,其中有一座就叫封建主义。”
会场哗然。
有人拍手。
有人叫好。
迟大冰脸如青灰。“疙瘩李”脸胀得发紫,他蹦起来指着诸葛井瑞叫道:“别用大理论吓唬人,我们山旮旯来的人听你这些话扎耳朵,中国都解放六年了,哪儿还有封建主义,这等于他放个臭屁——”
“你说的玉皇显圣,算不算是封建的玩艺儿?”诸葛井瑞知道已经被“疙瘩李”缠上了,退路是没有的,只有背水一战了。
“那……”“疙瘩李”结巴起来,“那……”
“人和人虽然都长着一个脑袋两条腿,性格和爱好都不一样,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一孔之见强加于人。”诸葛井瑞被“疙瘩李”激起了斗性,他下意识地摘下自己的小眼镜,在手心里擦了两下又戴上,“不要说人了,就是一个国家和另一个国家,喜好也大不一样。中国人常常颂扬菊花,意大利人就最忌讳菊花,中国人也喜欢荷花,可是日本人讨厌荷花。狼,在许多国家,都是残忍的象征,是猎人们捕猎的对象,就连咱们垦荒队,卢华还在兔肉里下炸药炸死它,点着了它‘挂天灯’;然而罗马的城徽却是母狼哺育婴儿……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到恋爱这个问题上,也是一样,谁想爱谁就爱谁,谁也没有权利干涉。白黎生同志失踪的那个夜晚,俞秋兰同志给了他温暖,把自己穿的羊皮袄让给了他,劝他寻找别的姑娘,尽到了同志之间的关心。俞秋兰同志不喜欢他,没有给他爱情,白黎生因此闹了情绪,这和俞秋兰同志本身毫无关联。举个不恰当的例子说,如果老迟爱上咱们队一个最漂亮的姑娘,而那个漂亮姑娘拒绝了他的爱情,老迟就噘嘴了。大家评断一下,这是那个漂亮姑娘的责任、还是老迟自己的责任?”
唐素琴只当诸葛井瑞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平日只是腼腆的画画儿,今天看见他雄辩的口才、渊博的知识,不觉失口叫了一声:
“好——”
假如换个别人,这声“好”字不会引起人们的反响,因为她平日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这一个“好”字,犹如一块石头掷进静水里,立刻引起了圈套圈的涟漪。唐素琴因为失口而脸红,可是姑娘们却从这个“好”字中受到了鼓舞,刘霞霞站起来,满不在乎地和“疙瘩李”对阵说:“别人怕你,我刘霞霞可不怕,你干吗欺侮我们秋兰姐?!你呀!你搞个木头棍儿当对象,我们管不着,可是要想管我们姑娘家的事儿呀,告诉你,没门儿!”
疙瘩李在男儿国是个人物,碰到能和石牛子一块摔跤的小皮球,有点怵阵,但是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又不能示弱,便反驳刘霞霞说:“谁爱管你们妇女的事了,头发长,见识短——”
刘霞霞两步迈到疙瘩李面前去:“你说话可别太伤众了,没有长头发的秋兰姐开出拖拉机去,现在你小子还在地里和泥巴打交道哪!”
疙瘩李正想回答刘霞霞两句刺儿话,俞秋兰上去用胳膊把两个人拦开了。她撩开散落在耳边的一绺短发,心情沉重地说:“别为我争吵了,我作为一个团支部书记,净忙生产,思想工作没跟上,我应该向同志们检查。至于老迟说的那种责任——因为我喜欢别人,而导致他溜号,那是我不能接受的。刚才诸葛井瑞同志已经说了,青年人有选择爱情的权利,今天借着这个大会,我向大家宣布——”俞秋兰走到那块壁报牌前,指着那幅《草原日落》的画儿说,“从到荒地第一天,我就喜欢卢华,虽然他不会弹吉他,不会唱歌,也不会作诗——但是,我喜欢他,究竟为什么,我一时也说不清楚,也许这就是‘小诸葛’说的人的爱好各不相同吧!白黎生同志身上具有好多优点,他热情,又多才多艺,会有姑娘喜欢上他的,但不会是我。当天,我可能刺激了他——因为我拒绝了他超越同志关系的感情,我不能像李忠义同志说的那样,为了叫白黎生同志安心,就把爱情许诺出去,把他‘拴在槽头上’,那是对他的欺骗,也是对同志的不忠。还有,对于老迟召开这个会,我有一个疑问,尽管白黎生同志怕苦怕累,是溜号了?还是出了别的事情?谁也没有把握,县委不是派人到各个屯子去调查了吗?因此,我建议老迟把会议的调子改一改,不如专门讨论一下青年人该怎样对待爱情?因为咱们八十一个伙伴都是青年人,早早晚晚都要过这一关……”
俞秋兰所以这样说,有两个目的:第一,这确实是青年人面临的问题;第二,她有意识地给迟大冰找个台阶下。会议的趋向显然越来越对迟大冰不利,迟大冰不如借此机会改弦易辙,以改变他极为尴尬的处境。其实,这个倡议是在秋耕之夜,诸葛井瑞向俞秋兰提出来的,但此时的诸葛井瑞,却无心讨论这一问题,他急于想揭出迟大冰开这个会的真正目的,因而打断俞秋兰的话说:“小俞同志提的问题,今后有时间讨论,我想,咱们还是谈谈垦荒队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比较恰当。我认为主要问题不存在于下边,而存在于领导成员身上。比如队里的领导,对新生事物是应该爱护呢,还是应该打击?对于在开荒中善于独立思考、对集体做出贡献的同志,是要打击呢,还是应该欢迎……”
“应该欢迎,同志们看看是谁回来了——”不知哪个小伙子,借着诸葛井瑞的话茬,大喊起来,“瞧!白桦树林旁边,两个人里边有一个像白黎生。”
如同一声霹雳,震惊了整个会场,几十个人的视线立刻都投向了白桦树林。桦树林里走过来两个人,一个人牵着一匹雪青马的马缰绳,另外那个年轻人,不是白黎生又是谁呢?!
人们蜂拥浪卷般地朝桦树林跑过去:
“小白——”
“这不是活见鬼吧!”
“你没叫狼叼走?”
“真把我们急死了。”
身穿老乡土布裤褂的白黎生,也跑了过来:“同志们好——同志们好——”他眼泪顺眼角盈了出来。
迟大冰愣在了他站的老树根上——会议中断了。
俞秋兰激动地挤进人群,紧紧地握住白黎生的手,她不知说什么话才好。白黎生也显得异乎寻常的激动,他扭头望着身后的桦树林说,“这些天,我……都亏了她……”
这时,人们才注意到那个牵马的人,原来是个姑娘。女伴们围拢过去,姑娘们不约而同地都被这个北国少女的美丽惊呆了:她身穿一身粗布的毛蓝色裤褂,乌黑的头发上别着一圈草原上迟开的野玫瑰花:红的、黄的、紫的、粉的花瓣下,藏着一张微微红胀的鸭蛋脸。长长的柳叶眉下的那双丹凤眼,一张一合地流露出妩媚而调皮的波光。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似的,那菱角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当她闭紧嘴唇的瞬间,嘴角露出一丝难为情的微笑。大概是她意识到了头上还插着一圈野玫瑰花的缘故,松开手里紧紧挽住的雪青马的缰绳,去摘头上五色缤纷的花朵,一边摘一边羞涩地笑着。
刘霞霞怜惜地制止说:“别摘它,多好看,你就像是一个戴花的新娘。”
姑娘把花儿都摘下来,捧给刘霞霞说:“这个新娘还是叫你当吧!”
姑娘们都笑了。
“哪位姐姐叫俞秋兰?”牵马的姑娘问道。
“我。”俞秋兰亲昵地拉起她的一只手,“你……”
“我爹叫我找你。”姑娘一笑,露出两排嫩苞米粒似的整齐牙齿,“我爹他认识你。”
俞秋兰惊异地望着她。
姑娘抖了一下马缰:“你认识这匹马吗?”
俞秋兰瞟了一眼这匹雪青马,似乎确实在哪儿见过,但是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回忆不起来了。
“那时节,你们垦荒队打头阵来了三个人。我爹打猎时碰上了你们,他还告诉过你们,他有个草妞儿,没啥文化水儿,只是会打黑瞎子!”姑娘用手背捂住嘴角,不好意思地笑了。
“噢!你……你是老猎人鲁洪奎大爷的闺女!”俞秋兰用手绢擦着姑娘额头上的细碎汗珠,“鲁大爷说,将来叫她领我们进山伐木哪!”
“对!对!我叫鲁玉枝,小名就叫草妞儿。”鲁玉枝爽朗地说,“本来,这事情轮不到我头上,县委书记老宋叫我爹陪你们进深山老林,小白哥哥他……该咋对你们说呢!”她低头沉吟了一会,“反正我爹跟我说了,咱们得互相换工,我带你们进山伐木,姐妹们可得帮我学文化,就这。”
“玉枝姐,你怎么和小白碰上的?”刘霞霞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滴溜圆的眼珠盯着鲁玉枝的脸蛋说,“他离队已经快半个月了,你们……”
唐素琴打断小皮球的话说:“咱们先回帐篷里去,叫玉枝喝口水,你看这匹马都跑出汗来了。”
刘霞霞根本没理解“大姐”的意思,孩里孩气地追问着:“看这匹马跑得浑身是汗,一定是从远处来的,那就是说,玉枝姐你和小白是同骑这一匹马来的啦?”
俞秋兰偷偷捏了刘霞霞一把。邹丽梅用身子挡住刘霞霞,接过鲁玉枝手中的马缰说:“走吧!咱们女儿国又添人进口了,咱们姐妹们该好好庆祝一下。”
姑娘们簇拥着鲁玉枝,在小伙子们火一样的目光下,奔向了女儿国的五号帐篷……
五
卢华、贺志彪已经从县委书记嘴里知道了白黎生离队后的劫难,为了庆祝白黎生的归来,特意从凤凰镇买了两箱北大荒的烧酒,驮在马背上。宋武觉得这群年轻娃娃,生活实在太苦了。从县里拨了二百斤白面,半扇肥猪,犒劳按期完成开荒任务的北京儿女们。
行前,宋武再三叮问卢华关于迟大冰的情况。卢华只是说:“没啥!老迟心胸狭窄一点,会在集体的大熔炉里,熔掉私心杂念的。”
“你该知道,多大火候的炉,既出钢材,也出废渣。要是实在不行,支部就改选。把品行纯正,有公无我的好同志选上来。”宋武看看贺志彪,拍了大个子肩膀一下说,“你这傻大个儿,啥都好,就是农民意识太浓,啥事都讲随和。上次在地头上,马俊友站起来要揭发迟大冰的沽名钓誉行为时,你在后边还搞了个小动作——捅了他一下;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咧?其实,我这老粗在学问上比不过你们的‘小诸葛’,眼珠子可赛得过齐天大圣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贺志彪憨笑着回答。“我总觉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感化感化他就行了……”
“大个子,咱们共产党员不排斥宗教,可不是抱着瓢化缘的和尚。如果迟大冰还在集体里边搞名堂,坚持他那一套不改,我个人的意见是把马俊友换上去。”宋武那双窄小的眼睛,直直地逼视着贺志彪说,“县里工作这么忙,我还坚持不懈地学习各种知识哪!生理学课本上说的好,人要不断地吸收氧气,吐出二氧化碳,才能保持正常的血液循环。你这个党员,只知道埋头干活可不行,要在思想上成为卢华的一条胳膊,一条腿,你清楚吗?”
“我记下了。”贺志彪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瓮声瓮气地回答。
“那就行了。”宋武把卢华和贺志彪送出凤凰镇的一字长街路口,又叮咛他俩说,“好好整休三天。县委已派人到骑马岭划了你们的伐木区,那儿是一片不成材的林子。你们好好把劳力组织一下,要叫北京娃娃们准备吃苦。”
卢华和贺志彪回到青年屯,已是傍晚时分。石牛子带着人逮来的“傻大姐”已经燉熟,卢华和贺志彪又从马背上卸下来白面、烧酒、猪肉,使垦荒队呈现出一片欢腾。卢华提议,集中各个帐篷的照明马灯,到一号大帐篷里,开个欢迎新伙伴鲁玉枝来队、老伙伴白黎生归队的“酒会”,马上赢得垦荒队员们的热烈响应。
只有迟大冰踌躇地锁着眉梢。他记得上次在地头上挨剋,就是赶上吃鱼;今天又是吃鱼,他开了那么一个背兴的会议。幸亏,会议因为白黎生归来而突然中断,不然诸葛井瑞放的那把火,会直接烧着他的眼睫毛。白黎生归来,虽然给他解了围,可是也给他带来了极为不利的影响,因为他曾判断白黎生逃跑了;而白黎生归来时的神色,似乎没有内愧和恐惧的表情。如果白黎生确实未曾逃跑,传播出去,等于是他又一次“马失前蹄”。他几经思考之后,没等白黎生向伙伴们谈他雨夜失踪后的情形时,迟大冰先把他叫到小帐篷里来。他给白黎生倒了一杯温开水后,开始了谈话。
“怎么样?同志们都为你急死了。”迟大冰带有诱导性地启发着白黎生说,“是不是那天夜里受了点刺激?”
白黎生笑笑,老实地说:“是的。”
“于是就产生了离队回北京的想法。是吗?”
白黎生被问愣了:“老迟,我没有回北京呵!当然,在这个问题上我脑子里有过斗争,但没有产生过要当逃兵的念头。那天夜里,我挑着饭桶,精疲力尽地往青年屯走,没有走多远,就赶上了滂沱大雨。我想找个地方躲雨,周围都是一片草甸子,我想寻找拖拉机的灯光,再跑回拖拉机上去,可是那瓢泼大雨,切断了我的视线,天地之间哪儿都是一片墨黑。怎么办呢?雨打在脸上比鞭子抽得还疼,我只好低着头,朝我认为的正确方向走。我想:青年屯离荒地不过几里地,我爬也能爬到家;可是越走越看不见帐篷影儿,雨还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我害怕了,因为我读过一本小说,上边写着大雨能淋死行人。我就赶上这样的大雨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迟大冰插断白黎生的叙述说:“对!就在这艰苦的考验面前,你想到了小时候在巴黎的生活,也会想到你北京温暖的家。我猜的不错吧?”
“是那样,支书你听我说。”白黎生喝了一口温开水,激动地说,“人的脑瓜也真是个怪物,我平常很少回忆的巴黎,在这个时候钻进我脑子里来了。也许是大雨淋得我神智迷糊的原因吧,我好像记起坐着爸爸开的小汽车,去巴黎西南十八公里远的凡尔赛宫,那天阳光充足,我吃着夹心的巧克力糖,仰着头看那黄金与黑铁铸成的大门,用阿波罗太阳神和竖琴图案装饰的铁栅栏。后来,我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又好像进了北京我那间小屋,叮咚叮咚的钢琴正演奏着《土耳其进行曲》……后来,我清醒了一点,才知道那叮咚叮咚的声音,不是来自我幻觉中的钢琴键盘,而是暴雨敲打饭桶发出来的声响。这声响一下提醒了我,我索性把一只空铁桶,当成防雨的钢盔罩在头上,鞭子雨是抽不到我的头了,可是顶上铁桶之后就无法看路,没走出几步,我就被一个树墩子绊倒在乱泥塘里,头上顶着的水桶和手里提着的另一只水桶,连同扁担一块儿滚出两三米远。没有办法,我只好重新戴上‘钢盔’,坐在泥塘里静待雨停。可是那雨下成了一个点儿,就像瀑布一样往下泻,我戴着那顶‘钢盔’,‘两个我’开始在思想上打架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不能这么说,这是开垦北大仓的神圣事业。’”
“‘就缺你一个人哪?你一个人开得出北大荒来吗?真是幼稚!’”
“‘如果每个青年都这样想,谁该来呢?!你是新中国第一代青年,该为建设祖国出力流汗。’”
“‘你到北大荒来就那一个动机吗?’”
“‘……’”
“‘人家根本就不喜欢你,你这“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追逐,不是一场自作多情的滑稽戏吗?’”
“‘……’”
“‘你能强迫人家爱你吗?’”
“‘……’”
“‘你回答不出来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回北京城。如果你在北京,这时候正在席梦思床上睡着香甜的觉;现在你却坐在烂泥塘里,风吹着,雨淋着,头上顶着一只洋铁桶,活像草原上一个树墩子。’”
“真正的我,猛然清醒了,回答扯我后腿的那一个白黎生说:在团中央,你怎么像苏坚同志下保证的?你那首 《 垦荒队员之歌 》 又是怎么写的,其中不是有‘迎着那狂风暴雨,踩碎它千里冰霜’的词儿吗?现在,真的是狂风暴雨来了,你怎么能胡思乱想开了呢?!
“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陡然有了力气。我对自己说:要是冷雨下上一夜,淋不死也得冻死,还是得奔回青年屯。打定主意之后,我摘下‘钢盔’,开始往前走。我借着天空中的瞬息之间亮了又瞬息之间灭了的闪电,辨别着我行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