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
“雨打着……
“霹雳在我头上像炸弹开花……
“老迟,你可以想象,那是多么艰难的里程。我在暴雨里奔走了两个多小时,还是没有找到家;举目四望,只能看见水!水!水!我的心发颤,脚发软,生怕碰上饿狼和黑瞎子,真是心急如焚。可是心里越急,脚下越没劲儿,开始两脚像踩着棉花,后来两脚互相磕绊,走到一片榛子树丛中时,我实在迈不动那两只脚了。
“怎么办?已经迷了路了。荒地通往青年屯没有这片榛子林,这一点我是记得十分清楚的。还算好,这时候雨稍稍小了一点,我必须借着这个空当儿逃命。我放下水桶和扁担,记住是放在了榛子林里,以便过后来取;然后朝着有一丝火亮的地方奔去,泥粘掉了我一只鞋,榛子枝儿扎破了我的脚,我也顾不上了,只顾往闪着火亮的地方,我蹒蹒跚跚地挪动着双腿,后来挪也挪不动了,我就爬着走。火亮越来越大了,我影影绰绰看出那是个老乡的屯子。如果没有这个发现,我也许连爬的力气也没有了。看见那火亮儿,给了我死里求生的勇气。我爬呀!爬呀!当我爬到离老乡屯还有几百米的时候,突然,脑袋朝下掉进一个坑洞里,我失去了知觉……”
迟大冰是个非常冷漠的人,但在此时此刻,也被白黎生讲述的经历,拨动了心弦。白黎生说得那么真切,那么合乎逻辑,几乎完全推倒了他对白黎生的判断,这使迟大冰茫然不知所措,甚至产生了一点良知的回升。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在白黎生身上,无法达到他所要达到的目的;而自己已经泼出的水,又难以再收回来——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应付眼前的局面才好了。
“老迟!”白黎生继续说,“你无论如何也猜不到,我掉进去那个坑洞,是个什么玩艺儿!那是屯子里老猎人鲁洪奎,为了防止饿狼来叼猪而挖下的捕狼井。他们没有逮住狼,倒是把我给捉住了。当时,我已晕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这一切一切都是我在医院的病床上苏醒之后,鲁大爷的女儿,小名草妞儿的鲁玉枝对我说的。她对我说,都亏了我命硬,在那洞洞里躺了两天多,居然没有断气儿。连阴雨的第三天,她戴着一顶草帽,挎着篮儿,到荒野里去采蘑菇,回家的路上才发现捕狼井里躺着个死人。这可把她们母女俩急坏了,老猎人进山一个星期没有回来;母女俩拦了一辆从骑马岭往鹤岗市送木头的卡车,把我拉到了市里一所医院。简单地和你说吧!老迟,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五天了,脑门前悬着葡萄糖注射液的玻璃瓶子,我只能翕动嘴唇,但是吐不出来声音。我非常着急,我想到我没归队,同志们会到处去找我,说不定还要给我家里拍电报,问我是不是当了逃兵?因为我在这个集体里,显得最懦弱,最无能,同志们肯定会朝这方面猜想我,我想叫‘草妞儿’替我写封信。她只是笑着朝我摇头,真是急死我了。直到我能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队里写信,可是这儿不像北京投递书信那么方便——北大荒连降暴雨,把邮路冲断了。不要说是邮车停驶,拉木料的汽车断了线儿,北大荒的暴风雨,还把电话线也给折断了,电信局还算帮忙,说我是北京来的垦荒队员,有线电话接通的第一天,就把我的消息告诉了县委。可是,那已经太迟了,因为第二天,我就离开医院,乘第一次通行的公共汽车回到了荒地。我先到了鲁大爷的家,谢人家救命之恩,正好,鲁玉枝要领咱们去伐木,我们一块来了。老迟!这就是我离队以后的全部经过。你看,我穿的衣裳,还是乡亲们的呢!”白黎生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微笑。
迟大冰木然地点点头。白黎生无懈可击的自叙,把他想象的东西击得粉碎。白黎生看见自己的喜悦,没能唤起迟大冰的欢欣反应,以为是迟大冰对自己讲的话缺乏信任,便急忙解疑地说:“老迟!我说的句句属实,我没给北京人丢脸!不信,你问鲁玉枝同志去?!”
“相信。”迟大冰露出一丝欢快的神色,握着白黎生的手,“你受苦了!回帐篷好好休息去吧!”
白黎生看出迟大冰心事重重,问道:“你……不舒服?支书?”
“这些天开荒累的,歇两天就好。”迟大冰很想静静心思,忙给白黎生挑开帐篷帘儿。嗬!吓了他一跳,原来小帐篷四周围满了人,显然,这些年轻人也非常关心白黎生离队后的详细情况,情不自禁地聚拢到这儿。因而,白黎生刚走出小帐篷,就被伙伴们抬起来,像对待赢得荣誉的运动员那样,绕帐篷遊行一周。诸葛井瑞用大喇叭喊着:
“白黎生同志是好样儿的!”
“伙伴们!快出来看哪!”
“北京青年万岁!”
“垦荒队万岁!”
一呼百应,连姑娘们也跑出帐篷,刘霞霞把鲁玉枝摘给她的玫瑰花,别在白黎生胸前一朵,逗笑地说:“小白哥哥!别人都不配戴这朵花,只有你配戴它。有空儿的时候,是不是向我们大伙交代一下,你们是怎么骑着一匹马来垦荒队的?”
鲁玉枝的脸烧得比野玫瑰花还红,娇嗔地追逐着刘霞霞:“死丫头,你……”
刘霞霞边跑边喊:“干么烧牌了?大伙细细看看,咱们这个新伙伴,在姑娘群里可是盖了帽了。告诉你,小白哥哥,你可得感谢我,要是那天我不唱‘水牛——水牛——’把雨求下来,你能碰上这么一位漂亮的草妞儿?!”
笑声……
闹声……
迟大冰听见这欢快的声音,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此刻,鱼香掺着酒香又飞进他的帐篷,更增加他的一层愁楚。他想:该怎么对付这个联欢酒会呢?不去,那显然不行。带着一脸愁云去,更丢自己的威信。“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在全体垦荒队员面前作个姿态,以平息由于白黎生归来可能引起的连锁反应。他很清楚,由于他召开了下午的会议,已经成为垦荒队员们的议论中心。虽然在会上表态,是他极不愿意干的事情,但是只有这一步棋,才能缓和他的厄运。
迟大冰对着小镜子,用刮脸刀开始刮胡子,他不想带着满脸晦气,出现在“酒会”的帐篷,他刚刮完了险,还没洗净嘴巴上的肥皂泡沫,卢华走了进来:
“老迟!大伙在等你哪!”
“你看!我正修理门面。”
卢华笑笑:“你这‘老青年’变成小青年了。”
“不但相貌老,我思想也好像老了。”迟大冰用毛巾擦掉脸上的肥皂,试探地说,“卢华,这一点上我比不上你,白黎生归来给了我深刻的教育。”
“也给了我启示。”卢华说,“我越来越觉着我们的伙伴,个个都那么可爱。”
“县委有什么指示吗?”迟大冰问道。
卢华迟疑了一下:“‘酒会’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先高高兴兴地喝上几口酒,赶赶连日来肚子里留下的寒气。”
迟大冰从卢华的话里,闻出什么味儿来了,他更感到在会上检查一下自己,是势在必行了。因而,当垦荒队员们举起酒碗,叮叮地碰“杯”之后,迟大冰第一个从地铺上站了起来。他脸色沉重地说:“同志们!在这欢快的场合,我本来不该说这些和气氛不协调的话;可是不说出来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还是把心上这块石头搬开吧!我错怪了白黎生同志,在不知道他准确的去向时,我冒失地召开了今天下午的会议。当然啦!我也是一片好心,但是白黎生同志并没当逃兵,而且在考验面前打了胜仗,所以下午的会议成了‘无的放矢’。这都是因为我工作中的主观造成的,既耽误了同志们的休息,也是对白黎生同志不负责任的表现。今后,我一定要在工作中重调查,避免主观主义。今天是欢迎白黎生同志归来的‘酒会’,我就不多占同志们的时间了。现在,我提议,为咱们开荒的胜利,为白黎生同志和鲁玉枝同志来队,举起碗来干杯!”
帐篷里沸腾了。在这欢乐的时刻,有谁愿意对迟大冰的检查,去刨根问底呢?迟大冰在激流中,驾着飞舟,越过了横在他面前的险滩,便趁热打铁地说:“叫小白同志弹琴,咱们唱支歌吧!”
白黎生来荒地之后,还没受到过如此隆重的表扬,特别是没受到过支部书记迟大冰的表扬。青年人的荣誉感,升腾在他心田,爬上他的脸腮。他从帐篷上麻利地摘下六弦琴,吹了吹琴上的尘埃,兴奋地向大伙说:“弹个什么呢?同志们今天喝着大碗酒,我弹个《茶花女》中的《饮酒歌》给大家助兴吧!”
“那太‘洋’了,最好弹个‘土’一点的。”诸葛井瑞脸上出现醉红,用眼睛看看鲁玉枝说,“比如,什么东北民间小唱,或者……电影插曲什么的。”诸葛井瑞不露声色地把矛头引向了鲁玉枝。
没心没肺的石牛子,立刻上了“小诸葛”的鱼钩,他蹦起来叫道:“对!对!咱们这儿有个现成的北大荒大姑娘,欢迎她来一个怎么样?”
“欢迎——”
“鲁玉枝为我们唱一个!”
帐篷里沸腾了。
“叫白黎生用六弦琴伴奏。一个‘洋’的,一个‘土’的。俊逸的琴手弹琴,漂亮的‘村姑’伴唱,这叫土洋结合。”诸葛井瑞一反平日的腼腆,醉意十足地端着一个酒碗,大声地嚷嚷着,“大家知道‘村姑’这个词儿吗?这是俄国诗人普……普……普希金小说里的一个人物,她美极了,就像刚才头上戴着一圈野玫瑰花的鲁玉枝……”
“你喝醉了?”俞秋兰从旁边夺下诸葛井瑞手里那只碗,“怎么胡说八道开了?”
唐素琴把碗从俞秋兰手里抢过来,又递给了诸葛井瑞说:“喝吧!今天是欢快的日子。”
“大姐,你……”
唐素琴对着俞秋兰的耳梢,轻声说:“你真傻!‘小诸葛’在装醉,他那碗里倒的是白开水。”
“那为什么?”俞秋兰不能理解小诸葛的行为。
“为你呀!”
“为我?”
“也是为白黎生。”
“大姐,我不明白。”
“告诉你,刚才大伙抬着白黎生游行的时候,刘霞霞把鲁玉枝的玫瑰花献给白黎生,就是‘秀才’在幕后导演的,”唐素琴声音轻得只能让俞秋兰一个人听见,“现在这家伙,当众又为白黎生和鲁玉枝穿针引线哩!目的很清楚,这是为了解除你的苦恼,给白黎生的感情寻找寄托么!”
俞秋兰顿时清醒了,她紧紧拉着唐素琴的手:“他真是个好同志,前两天我才对他说起过……”
“现在他正在表演月下老的本事呢!要是玉枝不唱,姐妹们可得给她烧一把火!”唐素琴说,“这个诸葛井瑞鬼点子真不少。”
鲁玉枝并没有大城市姑娘的扭捏习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自问自答地说:“我唱个啥歌儿哩?唱个《翻身五更小唱》吧!这是土改时候,我当儿童团时学的哩!”鲁玉枝喉头蠕动了一下,唱开了这支歌儿。
一更里,
月牙儿没有出来呀!
农会会员,
你们要听明白呀!
要诉苦!
在今天!
哎哟我说那个苦哇苦哇,
诉也诉不完哪哎呀……
二更里
月牙出在正东呀……
……
白黎生忘记了弹他的六弦琴。
垦荒队员们目瞪口呆。
一个悦耳的声音,震惊了整个帐篷。尽管她唱得不太合乎歌曲本身的拍节,但是她那圆润质朴的歌喉,使这些听惯了洋嗓子唱歌的北京儿女们,耳目为之一新。谁也想不到这个草妞儿,竟然有百灵啼叫那样清脆而响亮的歌喉。因而,当她唱完小调之后,“疙瘩李”和石牛子不约而同地喊起来。
“再来一个——”
“简直气死了郭兰英!”
“欢迎——”
巴掌声和呼喊声摇晃着帐篷。鲁玉枝脸红了,求饶地说:“我就会唱这支歌,真的。”
“没新的,就再重唱一遍这个小调吧!”卢华为鲁玉枝解围说,“看看大伙把你比作民歌手郭兰英呢!没说的,再唱一遍吧!”
“寿星佬弹弦子——总是一个调,又有啥唱头哩!这么办吧!鲁玉枝静静神儿说,“我和北京的哥弟姐妹们一块唱那支《垦荒队员之歌》吧!这歌儿,是在医院的时候,小白同志教我唱的哪!”
诸葛井瑞见缝插针地说:“噢!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他还教你唱什么歌儿了?……”
白黎生猛然拨动了琴弦,六弦琴的悦耳音响压住了诸葛井瑞的声音,垦荒队员们借着热酒烧胸膛的豪兴,随着琴音高唱起来:
告别故乡,
背起行装;
大雁南归,
我们北上。
再见,亲爱的母亲!
再见,天安门广场!
我们是——
新中国第一代年轻人!
建设祖国——
是我们的伟大理想!
前进!迎着那狂风暴雨!
前进!踩碎那千里冰霜!
俞秋兰正在激动地唱着歌,诸葛井瑞到她耳旁低声地说,“阿弥陀佛!我担保你再不会受到‘雷达’的跟踪追击了!据我观察,‘雷达’已经改变了跟踪的方向,你的警报宣布解除,‘雷达’的目标转向‘村姑’!”
六
正像诸葛井瑞判断的一样,白黎生这些天好像掉进了蜜缸里——他从鲁玉枝身上,得到了在俞秋兰那儿根本无法得到的许多东西。那简直是个出乎他意料的、色彩绚丽的梦……
在迟大冰询问他离归后的情况时,他有意躲闪开了许多环节。好在迟大冰当时无意去追查他和鲁玉枝的关系,他把这些记忆珍藏在心里。白黎生是这样想的:全队八十一个伙伴,都知道他在追求俞秋兰,而自己流露出感情上的突变,会叫人骂他是轻浮浪子。尽管伙伴们也都知道俞秋兰对他紧闭心扉,他心上那条河流被阻拐弯,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他仍不愿意把它公之于众——这是自尊心在对他进行制约。“酒会”之前,冒失的刘霞霞把鲁玉枝头上摘下来的野玫瑰花献给他,他已经非常尴尬;刘霞霞又提出他和鲁玉枝骑着一匹马归来的猜测,使他心里如荡鞦韆,白黎生既感到甜蜜,又感到“露馅”的恐慌。尤其是在“酒会”上,“小诸葛”三下五除二,单刀直入地直捣他的五脏六腑,白黎生简直是慌了神儿,他急忙拨动了琴弦,用代之而起的歌声中断了“小诸葛”对他的火力侦察。
“酒会”散了,帐篷里的伙伴们都进入了梦乡,白黎生怎么合眼也不能入睡:和草妞儿的突然相遇,归队后同志们给予的温暖,以及他面临的“摊牌”问题,像一堆乱麻,紧紧拴系着他那颗心。他躺在地铺上来回翻身,弄得茅草吱吱乱响,挨着他睡的诸葛井瑞,在旁边像是在说着梦话:
“心中若有疑难,请问卧龙先生!”
白黎生吃惊地望望他,诸葛井瑞睡得正香,顺着嘴角淌着口水。白黎生觉得蹊跷,仔细看看“小诸葛”的脸,他睫毛微动,分明是在装睡。白黎生捅了他一拳说:“你这小子,出什么洋相?”
“怎么是出洋相呢?小白,我的祖宗诸葛山人,在梦里常常口吐真言,预卜人生福祸安危。传到我这辈上,虽然没有‘草船借箭’的本事,在睡梦里无意道破别人心机也还是有可能的。小白,刚才我梦见一个死里逃生的人,明明是喜兆临头,他却愁锁眉梢,不觉说了句什么梦话。你告诉我,我梦话里讲了些什么?”诸葛井瑞从地铺上坐起来,正经八百地说道。
“你这套玩艺,能骗‘疙瘩李’,”白黎生笑笑说,“我不会把‘海市蜃楼’说成是玉皇大帝显圣。”
诸葛井瑞噗哧一声乐了:“说实话吧!你翻身翻得我也睡不着了,有什么心事,能跟我说说吗?”
白黎生思考着。
“小白,你来荒地后,我对你怎么样?”诸葛井瑞发动了攻心战术。
“不错。”白黎生回答,“马拉犁的时候,我赶不好牲口,你把鞭杆接过去,把广播喇叭塞给我;那天夜耕,你去送夜班饭,又替换下我扶犁。”
“是呵!没有我你能走桃花运,碰上鲁玉枝?”
“嘘——”白黎生怕诸葛井瑞声高,惊醒了帐篷中熟睡的伙伴,便朝外一指,两个人穿上衣裳,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夜,静悄悄……
风儿不动。
星儿不摇。
连老猎人留在马棚旁边的那只防狼狗,都踡缩着身子睡着了。
一钩新月,像把银亮的弯镰,挂在夜空,远处的骑马岭森林和近处的柞树丛,在幽暗的月光下,显得朦朦胧胧——整个荒原都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这儿多美!”两个身披翻毛老羊皮袄的伙伴,在一棵老橡树下坐定之后,诸葛井瑞不无感慨地说,“你应当为它写一首歌。”
“别来浪漫的了,咱们谈点现实的吧!”白黎生紧紧靠着诸葛井瑞的身子说,“‘小诸葛’,你说什么叫爱情?比如,有那么一个人,他原来总追求一个人,在这个人根本不喜欢他的情况下,那个人碰上了一个更投心意的姑娘,于是就……就离开了原来的爱情跑道,这算不算‘朝秦暮楚’?算不算轻浮的行为?”
“当然不算。”诸葛井瑞响亮地回答。
“真的?”
“真的。”
“其实,我也明明知道不是问题。”白黎生长出一口气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怕有人戳我脊梁骨,骂我是浪荡公子。也许是‘当事者迷’了,你给我参谋参谋吧!”
“我是诸葛亮庙里的那块匾——有求必应。”诸葛井瑞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白黎生急切地望着他。
“心诚则灵。你得竹筒子倒豆儿,都对我抖落得干干净净,连头发丝那么细微的事儿,也不能漏掉。”诸葛井瑞本来就为斩断白黎生对俞秋兰那缕情丝而煞费苦心,眼前白黎生向他袒露心声,当然是诸葛井瑞求之不得的事情。
“该从哪儿说起呢?这样吧!凡是大伙知道的我都一笔略去,只说我和鲁玉枝的事情。”白黎生看了看满天星斗,回忆地说,“这些天,我能够活下来,坐在这儿和你聊天,都靠了她。她从‘诱狼洞’里把我背上卡车,由于那医院人手不够,需要患者家属陪住,她和我在一个房顶下生活了半个月……”
“太简单了,说详细点。”诸葛井瑞提醒白黎生说,“我这张嘴是把铁锁,绝不会把这些儿女情泄露给第二个人。”
“那天我刚刚苏醒过来时,仿佛是在作梦,迷迷糊糊地看见身边有一个姑娘。这是在哪儿呢?她为什么两眼都噙着泪花?我恍恍惚惚感到她有点像俞秋兰,她为什么哭?忽然,我记起来了,我是在雨夜里掉进一个洞穴里去的,忙睁开一双酸涩无力的眼睛。这时我把一切都弄清了,我头上悬着输液的葡萄糖大瓶子,病床旁边站着一个俯视着我的北国少女——噢!这是医院,她不是荒地上的俞秋兰,也许是个没穿白衫的医院护士。我嘴唇蠕动着,想询问些什么,可是没有吐出声音来,这时我才发觉自己身体软弱得说不出一句话。她看我还了阳,已经有开口说话的欲望了,便微微地笑了,同时向我摇摇头意思是告诉我不要说话。摇头之际,眼中噙着的两滴眼泪,一下滚落下脸腮,不偏不正地掉在我的脸上。她有点慌了,不知是她没有手绢,还是没找到手绢,伸出手心在我脸上轻轻地抹着泪水。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真是美极了,她那张又掉泪珠儿,又在笑着的脸儿,马上使我想起了读过的普希金的《村姑》。小诸葛,我落生在巴黎,对于那种欧洲风格的美,我很厌恶;我喜欢宁静的田园美,也喜欢牧歌式的野性美,站在我身旁这位北国少女,可以说是这两种美的谐和统一。她穿着对襟的土布上衣,乌黑的头发自然下垂,她对你笑时,好像不是眼睛在笑,嘴角在笑,而是整个身心都在笑;我认为在生活中一切奇丽的珍宝中,没有比没经过修饰、没经过雕琢的透明璞玉,更具有吸引力的东西了。她——就是一块这样的璞玉。”
“她看我睁大眼睛望着她,没有一点扭捏的表请,她擦净脸上的泪花说:‘真是吓死人了,我以为你……’”
我眨眨眼睛,表示在听着她的话。
‘我真担心抢救不过来呢!这回可好了。’不知为什么,她明明是在笑,眼角却又涌出泪花,‘我从你的穿着上看,是北京垦荒队的吧!’”
我轻轻蠕动了一下下巴颏,说明她猜对了。
‘我爹认识你们里边的三只头鹰,一个叫卢华,一个叫啥诸葛……还有个女的叫俞秋兰。’她搬个凳子坐在我床头,显出十分欣喜的神色,忽然她脸色又阴沉下来,直溜溜地盯着我说,‘你不是想溜回北京的逃兵吧?要对我说实话。’”
我摇摇头。
“她马上相信了我,嗔怪地说:‘我想北京来的青年,个顶个儿都该是天上的鹰,而不会是遇着点风雨,就往草窝里扎的山鸡。’”
我点点头,并用目光表示了谢意。
“之后,她喂我吃饭,替我擦脸,在我不能下床的日子,连大小便都是她来收拾。我对后一点很难为情,因为我从她嘴里知道:她是猎人的女儿,是以患者家属陪住的身份来照顾我的,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护士,叫一个姑娘家干这些事,总是不太合适。可是鲁玉枝满不在乎,有一次她居然羞开我了:‘还是大城市来的青年人哩!比咱这草妞儿还封建!你今年多大咧?’”
“我回答她:‘二十整了!’”
“‘那好,我比你大一岁,你就把我看成姐姐,就不会脸红了。’她虽然不叫我脸红,但我看见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却飞起红晕,为了逃避我的视线,她把脸儿转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她把头扭回来,低声地问我说,‘你家里有姐姐吗?’”
“我说:‘有个哥哥,没有姐妹。’”
“还有啥人哩?’她追问着。
“‘一个妈妈。’”
“‘还有别的人吗?’”
“我分明听出她问起的‘别的人’,是个双关语,故意装作不明白似的,反问她说,‘……别的人,是指什么人?’”
“‘是……’她语结了。
“我直视着她。
“‘你真坏!’她用拳头顶着低垂下的头,瞪了我一眼。我似乎看出她的心,对我萌发了姐弟之外的那种微妙感情。老实说吧,我也动了感情,这不仅因为感情有传染作用,而且因为我喜欢她的自然美。但是我拼命地克制住了自己。道理很简单,我曾追求过俞秋兰,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冲动,是人的本性流露,还是真的在感情上有了转移。何况鲁玉枝是个在北大荒长大的姑娘——尽管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法预测和她有没有共同语言。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向。
“‘我在琢磨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我是问着玩哪!’她笑着。
“‘你那双像黑杜梨一样的眼睛告诉我,不是问着玩,而是很认真。’我转守为攻地说,‘我可以坦白地告诉姐姐,我在家和在这儿,都没有你说的什么人!’说过之后,我脸红了,似乎觉得应该把我和小俞的事告诉她,可是小诸葛,我和小俞之间又有什么呢?我们同学三年,在荒地上又在一起一个多月,但小俞从没给过我一瞥爱的眼波,小俞给我的是同志之间的友爱。而在这个病房之内,和我巧遇不久的鲁玉枝,已经向我敞开北国少女的心扉了。我为什么要在她心上落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暗影呢?!
“我的表白,显然对她有着无可估量的影响;她本来十分爽朗大方,忽然变得娇羞起来。她告诉我,她家是在旧社会时,从山东逃荒来荒地的。她只有高小程度,在凤凰镇上到五年级时,他爹把一杆猎枪塞给了她,从此弃学,父女俩常常到深山老林去打野猪和黑瞎子。她希望我能帮助她学文化,便从医院里借来一摞报纸书刊,叫我给她讲解。她很聪明,记忆力又非常好,我讲过的事情她从来不忘。比如有一次,她借来一本苏联的《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问了我一些她不认识的字,两天后,居然能通读下来。她高兴地说:‘小白,人家姐弟生活的多有意思?!’”
“我说:‘姐姐,咱们不也挺好吗?!’”
“‘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姐姐了。’”
“‘那为什么?’”
“‘那有弟弟当姐姐老师的!’”
“‘你不是比我大一岁吗!’”
“她调皮地笑了:‘告诉你实话吧!当时我故意骗你,要不你不让我帮你端大小便,现在,你能下床自己走动了,可以告诉你实话了,我今年刚刚二十,生日还比你小四个月哩!今后,你叫我妹妹吧!’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捂起了脸,并且羞涩地跺起双脚。过了会儿,当她把手从脸上垂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眼窝湿漉漉的——她竟然哭了。
“我拉过她沾着泪水的手,握在掌心:‘妹妹就妹妹,你干吗要哭一鼻子?’”
“‘我……怕什么时候……再离开你。’她的手在我的掌心中微微颤抖着,‘我爹叫我草妞儿,你是大学堂出来的洋学生,我……我……胡乱想的太多了。’”
“小诸葛,我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了。她那么单纯、透明、朴素、自然,当时她就像一棵颤抖在暴风雨中的小树,如果我在这时候吝啬自己的感情,还能算个男儿汉吗?我把她拉到我的身边,大胆地吻了她含着泪花的眼睛。我浑身战栗着,用行动对她的疑虑作出了勇敢的回答。这个纯洁的姑娘,被我这突然的表示弄呆了,她深情地望了我一会儿,便把头埋进我的胸前,嘤嘤地哭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有点慌了。
“‘我高兴……’她仰起了泪脸儿。
“‘人家高兴的时候都笑么,你这么爱哭,还能打黑瞎子?’”
“她破涕为笑了。好像阵雨过去,天空突然晴朗似的,她那泪珠儿挂在睫毛上,就像露珠镶嵌在草丛中,晶亮发光。她向我讲了一个打黑瞎子的故事,那年深秋,她刚十六岁,跟着她爸爸进了大森林,在满地都是坠落的橡子果的橡树丛中,父女俩碰见了一只蹒蹒跚跚的黑熊。老猎人首先开的第一枪,但没能打中黑熊的要害部位,这只熊发了脾气,它用前爪抓起一把碎枝乱叶,塞进受伤的肚子,凶狠地向她爸爸扑去。鲁玉枝为了给爸爸解围从侧面连发两枪,都没能打中黑熊,这家伙扭头发现了树后的鲁玉枝,便转过笨重的身躯朝她扑了过来。她向后奔跑时,森林里的一棵倒木,绊倒了她,眼看她就要变成黑熊爪下的猎物了,她忙爬起来,急中生智地爬上一棵大橡树。黑熊暴怒地摇撼着树干,把橡子果摇落了一地,没等黑熊爬树,鲁玉枝忙脱下自个儿的棉袄,把猎枪的枪筒裹在棉袄袖口里,慢慢地顺下去。这只‘黑瞎子’早已怒不可遏,没顾得上树,先张嘴叼住了鲁玉枝的棉袄,鲁玉枝勾动了猎枪的扳机,‘嘭——’地一声,弹丸顺着黑熊的咽喉,飞进它的五脏,这个庞然大物摇晃了两下,瘫倒在橡树根下。
“‘小诸葛’,这就是鲁玉技的一幅肖像。爱哭鼻子是她的女儿气,可是在眼泪的背后,有着那么一股子豪爽劲儿。那所医院病房前,有一棵钻天杨,一群老鸹在树杈上搭了窝,每天‘呱呱呱’地叫得病员不能好好休息。有一天,我无意间谈起鸟类中最讨厌的莫过于乌鸦,玉枝当即扒去了鞋袜,光着脚丫跑出病房。我看出她的心思,便一瘸一瘸地追了出去,向她喊道:‘玉枝,你去医院问问再干,树这么高……万一……’她听也不听,身子一弓一伸地爬上了这棵钻天杨,到了上边就把老鸹窝给拆了。我仰着脖子向上望着,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倒安然地坐在树杈上,向我投下来一颦野性的微笑。
“她溜下树来,我对他说:‘以后,别再耍这样的把戏了,让人提心吊胆!’”
“她指着我的鼻子尖,调皮地说,‘你呀!一准是胆小的兔子托生的吧!看样儿,你只能在文化上当我的老师,在别的方面,都要当我的学生!对不对?’”
“我能回答什么呢?只能回答一个字:‘对!’”
“‘小诸葛’,你说这样一个北国女儿,怎么能不牵动我的情怀呢?!后来,我身体渐渐复原了,只剩下在榛子丛中扎坏了的那只脚,脓肿还没有消失。她每天为我洗那只伤脚,往伤口上抹药膏。我每天教他读报、看书、学文化。她在学习上非常认真,有时我在病床上已经睡醒了一觉,她还坐在那张陪住的长椅上,翻弄着书报,并用一支半截铅笔,在白纸上写出她不认识的字。我看她实在太疲劳了,为了叫她休息一会儿,常常教她唱一两支歌,那支《 垦荒队员之歌 》,就是在那些日子里,我教会她的。她嗓音很甜——刚才在‘酒会’上你已经听见了——比听那些打哆嗦的洋嗓子唱歌,心情要舒服得多,只是唱起歌儿来不讲节拍,没有板眼,我想,今后,我在这方面帮助帮助她……”
“想不到你小子因祸得福。”诸葛井瑞挪动了一下被夜寒冻得半僵的双脚,又把皮袄往身上裹了裹,神往地说,“这样的姑娘,比普希金小说里的‘村姑’更有色彩,不要说你,就是我碰上,我也不会让她跑了的。”
“真的?”白黎生语音里流露出欣喜。
“可惜,那天我和你换了班,不然的话,我挑着饭桶回来,碰上荒地上的大雷雨,我也许会迷路跌进那个防狼洞,那……”诸葛井瑞拍拍白黎生的肩膀,“那……完全是另一个罗曼蒂克的梦了。我祝贺你,在生活中找到这样一个知音。”
白黎生望着灿烂的星空笑了。
“后来呢?”诸葛井瑞追问着。
“看你,穿着皮袄还直哆嗦,干脆讲简单点吧!”白黎生往诸葛井瑞身上,紧紧地靠了靠,“我把我这段经历,在医院里写信告诉了我妈妈,为了表示我对玉枝的挚诚,我把信读给她听了。你知道,我妈妈是舍不得我来荒地受苦的,所以在信里编了点童话,我说荒地有鱼吃,有狍子肉吃,主食是白面、大米……粗粮只有一点点,以安慰她那颗心。我怕她接到信后,扔下教学工作,跑到鹤岗市医院来看我,就说发信的同时,已返回开荒火线,您只要把钱汇到医院就行了。鲁玉枝对我信的前半截很满意,对我信的后半截非常生气。她说她已经把卖兽皮、熊胆、鹿茸的积蓄带在身上,你想,她给予我的已经够多的了,我能再花她的钱吗?尽管猎人的收入并不算少,可那是从老虎嘴里掏出来的呀!为这件事,她和我闹了一场小脾气,最后,市里和草原的电话线接通以后,县委书记宋武决定,医疗费从全国青年支援的专款里拨,她才不对我噘嘴了。为了答谢草原一家人对我的深情,回荒地时我先去了她的家里,当时,老猎人鲁洪奎从深山老林打猎归来才一两天。老人告诉我们,县委叫他去垦荒队,给这群从没进过深山老林的北京娃娃当向导,玉枝便恳求老爹叫她去挑这副担子。最初,老人没有同意,但是他经不起女儿的死缠活磨,她老爹终于‘嗯’了一声。想必是玉枝也和他谈起了我和她的事情,当老猎人给我们牵出马来,送我们上路时,对我提出了直截了当的告诫:‘年轻人,我们闯关东来的山东汉子,最重品德,最重情义;要是成心戏弄我们乡下佬,对草妞儿办出缺德的事儿来,可别怨我们猎户人家心辣手狠。我要像对待狼羔子一样——赏它一颗枪子儿!’”
“我的脸腾地红了,正想说些什么,玉枝抢在我头里说:‘爹!您……您这是说的啥话呀!’”
“‘草妞儿’,老猎人白瞪着她说,‘还没离家,心就野了?!你可是个女孩儿家,要懂得自重。’”
“‘您放心吧!我……’当时我不知道对老人下什么保证才好了,结结巴巴地说,‘我一定好好照顾她,不辜负您和大娘那片心!’”
“玉枝娘怕老头儿再讲出什么刺儿话来,便催促着女儿说,‘快走吧!多听你白哥哥的话,人家是大学堂出来的人,比你见识多。’”
“‘上马吧!’玉枝向我递过来一个眼色。
“我迟疑了:‘这……’”
“老猎人埋怨我说:‘你这个年轻人,怎么像戏台上的酸秀才,扭扭捏捏的没一点痛快劲儿?你那只脚不是还没好利落吗?你不骑马怎么归队?真呆!’”
“原来这匹马是专为送我上路的,我骑在马背上时眼圈不觉红了:‘谢谢大爷、大娘一家人,我……’我本想说点更能表达我感激之情的话,但就是说不出来。小诸葛,别看我这个人表面上挺机灵,一到节骨眼上比谁都窝囊。就这样,我没说出一句完整的感谢话,就匆匆踏上归程了。
“玉枝挽着马缰绳,走着……
“我在马背上,坐着……
“马铃叮咚叮咚地响着…”
“我们的身影儿湮没在一片草海之中。
“这时,她突然停步不走了,仰头对我说:‘你回头看看,还能看见我爹娘吗?’”
“我扭转脖颈看了看。‘看不见了。’”
“‘你往后坐一点。’她说。
“‘为什么?’我有点惊奇。
“‘你呀!让我当你的马伕,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说着,她翻身一跃,跳上了马背。
“我慌了:‘那叫我下去走一会儿,当当马伕吧!不然叫人家看见……’我心跳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你呀!真呆!’她在马背上回过头来,娇嗔地盯了我一眼,‘大草甸子百里无人烟,谁能看见?!再说,有人看见能咋的?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咱俩骑一匹马?’”
“‘……’我成了哑巴。
“‘你揪紧我的衣襟,不然马跑起来,可会把你从马屁股上摔下去的。’她命令着我,‘我可要抖马缰绳了。’”
“马小跑起来,一开始,我紧紧揪着她的衣襟。可是这匹雪青马越跑越快,有两三次差点把我摔下去,我……我……只好抱住了她的腰,我的前胸和她的后背紧紧地挨在了一起。风吹起她的头发,拂着我滚烫的面颊……我……我……我该怎么对你说出我当时的心情呢?我想不说你也能体会得到。”白黎生说到这儿,把头缩在老羊皮袄里,不说话了。
“我体会不到。”诸葛井瑞开了腔,“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没有准确的形容词,能表达我那时候的感觉。”白黎生坦率地说,“我朦朦胧胧从心底升起一个异常的念头……可是我同时,看见了老猎人的猎枪枪口。”
诸葛井瑞笑了:“我相信你的话。”
“后来,我们在马背上看见了垦荒队的帐篷,就一同下马,朝家里走了过来。完了!”白黎生结束了他的追述,然后叮嘱诸葛井瑞,“我把这些‘绝密’材料都掏给了你,你可得为我保守秘密。”
“如果你和‘村姑’不对别人泄露,将来再有别人知道了,你们可以拿我问罪。”诸葛井瑞对白黎生下着保证。
“还有一件事也得托你办。你和小俞一块先到荒地里来的,感情又不错,在你认为方便的时候,替我向俞秋兰同志道个歉。过去,我不断打扰她的平静生活,是很冒失的失礼行为……还求她多多帮助玉枝。”
诸葛井瑞心里暗暗发笑,生活多么有趣,这两个“对头冤家”都求到他一个人身上来了。他本想告诉白黎生俞秋兰的心情,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会挫伤白黎生刚刚复萌的自尊心,便舌尖一转说道:“这真应了古人说的:‘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看起来,爱情是个奇怪的数学函数,是几何学里的抛物线,虽有规律,但难以捕捉,你说对吗?”
白黎生无心研究爱情中的哲理,他忧心忡忡地说:“小诸葛,人家把你和我称呼为‘阳秀才’和‘阴秀才’,你这‘阳秀才’的称号受之无愧,我……我可是遇事则迷,今后,你多提醒我一点。”
“现在我就提醒你一件事!”诸葛井瑞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要花出心血去浇灌这朵爱情之花。土生土长的鲁玉枝,心地亮得像一块水晶,她重实际,轻虚荣,你要在开荒中埋头苦干,这就是给这朵花浇水施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白黎生紧紧地握住诸葛井瑞的一只手,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皱起眉头说,“你通过小俞,向她的女伴们讲讲,叫她们不要向玉枝谈起我的过去,特别是我曾对小俞表示过感情的事儿,以免伤害玉枝的心。”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你放心!”诸葛井瑞摇着白黎生的手掌说,“天不早了,咱们回去睡一会儿吧!”
天色已近拂晓,黎明前的苦寒笼罩着荒野。诸葛井瑞呼出的哈气,在眼镜上凝成一层薄霜,他把眼镜取下来,用皮袄上的柔软羊毛擦了擦,和白黎生一块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帐篷走去。当他俩路过简易伙房时,里边火光闪烁,在整休三天中义务担任帮厨的马俊友,已经开始淘米熬粥。熊熊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他正吃力地搬起一个大麻袋,把苞米粒往铁锅里倒。
“多好的同志!”诸葛井瑞对白黎生耳语说。
“我……我缺的就是这种踏实劲儿。”白黎生把老羊皮袄扒下来,往诸葛井瑞怀里一塞说,“你给我把它抱回帐篷去,我和马俊友同志去作伴儿。”他迈着一瘸一瘸的脚,向那熊熊的火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