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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鲁玉枝的出现,白黎生的回归,像是一股清风,吹散了笼罩在荒地上的阴云。如果比作下棋的话,由于这两个棋子的移动,带活了整个一盘棋。俞秋兰解脱了烦恼,白黎生心底升起了一颗希望之新星,迟大冰尽管很不如意,但也避免了在群众中出丑——像荒地上的大雷雨结束了一样,垦荒队员头上出现了万里蓝天。

清晨,帐篷里的女垦荒兵醒得最早。邹丽梅对着镜子编长辫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多了一朵花儿似的笑脸,那是鲁玉枝正在圆镜子里对她笑哩。

“玉枝。”邹丽梅回过头来,把自己的镜子递给她,“你梳头吧!”

“不。”

“那你笑什么呢?”

鲁玉枝只是抿着嘴笑,不言语。

邹丽梅生怕脸没洗净,引得鲁玉枝发笑,便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发现自己脸上既没有污斑,也没有沾着地铺上的草叶,便有点嗔怪地对鲁玉枝说:

“你这是怎么了?”

“丽梅姐,你真好看。真的!”

邹丽梅脸红了:“别瞎说了,昨天你在晚会上唱歌的时候,那些小伙子眼睛都睁的像鸡蛋了。”

“我爹管我叫草妞儿,哪点也比不上丽梅姐。”鲁玉枝用手轻轻抚摸着邹丽梅披到腰间的长辫子说,“留这么长辫子的姑娘,在北大荒还是头一份。”

“这是我妈妈小时候给我留下的。”邹丽梅说。

“我的意思是……你把它剪了。”

邹丽梅心中有点不快。鲁玉枝没到荒地之前,姑娘们都喜欢邹丽梅的一双辫子。邹丽梅自己,更是把它看成她生命中的一部分。这是因为:第一,她留长辫已经留了十几年,对她来说,每天对着镜子梳理长长头发,是个惬意的享受;第二,邹丽梅牢记饱受苦难折磨的母亲,辫子是她母亲给她编成的,她不愿意剪断这珍贵的记忆;第三,她下意识感觉到,马俊友很喜欢她留着辫子。整休的第一天,她去取他们脏衣裳时,由于她心神慌乱,辫梢一下勾在男帐篷圆柱挂马灯的钉子上。小伙子们哈哈大笑,马俊友一时找不到为邹丽梅解围的办法,又怕邹丽梅难为情,便从地铺上跳到地下,笨拙地从钉子上拔出邹丽梅的辫梢,他脸烧得像灶膛中的火炭。邹丽梅低着头,一溜小跑闯出“男儿国”的帐篷。从到荒地以来,邹丽梅只是在给天鹅蛋找窝时,碰到过马俊友的手指,除此之外,就是马俊友为她解开被挂在钉子上的辫子梢了,她感到辫梢上留着马俊友的憨厚和诚挚的友情,也留下马俊友手掌的温热,因而她不愿意把辫子剪去。

“丽梅姐,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鲁玉枝问道。

“没有。”邹丽梅反问说,“你不喜欢我留的辫子吗?”

“喜欢。”

“那……”

“不是要进山伐木了吗?伐木时,森林里枝枝杈杈要是缠住你的辫子,跑不开,容易出危险。”鲁玉枝关切地望着邹丽梅,“我替你剪了它吧!你要是喜欢留辫子,出山后再留起来。”

邹丽梅不出声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辫子还和进山伐木有着关联。怎么办呢?真剪掉它,这是她十几年留起来的,这双辫子留着她许多记忆;不剪吧!留着一双长辫进大森林,也确实有点不像垦荒队员的样儿。她想了片刻,咬了咬牙,从铺盖下拿出一把剪刀,递给鲁玉枝说:“跳河一闭眼了,你……你替我剪掉它吧!”

鲁玉枝刚刚张开剪刀,小皮球刘霞霞手端着刷牙缸子蹦跳着进来,向女伴们喊道:“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丽梅姐你留在青年屯庄点,不进山了。其余的姐妹们明天统统开进骑马岭——”

“谁说的?”邹丽梅心里“咯噔”一跳。

“队委会连夜开会,刚刚贴出大布告来了。兵分三路:卢华、马俊友,还有咱们玉枝姐,领着伐木队;呼噜贺担任运输木料的大队长,往青年屯运送木料;迟大冰和‘疙瘩李’领着留下的人起墙盖房。你呀!丽梅姐——”小皮球带着满嘴牙膏的白沫,兴冲冲地嚷道,“当火头军!”

“石牛子和小春妮呢?”邹丽梅着急地问。

“伐木队也需要吃饭哪!他俩随着‘大部队’进山。”

邹丽梅心急火燎地跑出帐篷,挤在人群中看着贴在墙报牌上的名单,又旋风似地跑了回来,她把剪刀往鲁玉枝手里一拍说:

“快!给我剪了它。”

鲁玉枝不解其意地说:“你不是不进山了吗?”

“别问了,下剪子吧!”

“你不进山,我倒舍不得下手了。”鲁玉枝把剪刀放在铺位上。几个姐妹一起劝说着邹丽梅:

“留着它吧!丽梅姐!”小皮球央求着。

“嫌干活碍手,把它盘起来么!”俞秋兰给邹丽梅出着主意。

“……”

只有唐素琴默不作声,她很理解邹丽梅的心情——邹丽梅害怕和迟大冰编在一起,她回避和他发生任何接触。邹丽梅看看姐妹们都不动手为她剪辫子,猛然把两条长辫拢到了胸前,“咔嚓咔嚓”两声,辫子被剪了下来。她手掌哆哆嗦嗦地捧着剪断的长辫,眼泪一下湿了睫毛,泪花滚下脸腮。

“丽梅姐!”

“你这是何苦呢?!”

邹丽梅攥着剪下来的辫梢,疯了似的跑出帐篷,她直直地朝灶房跑去。马俊友正在往桶里掏粥,回身之际看见了满脸泪痕的邹丽梅,他把掏粥的铁勺放在锅台上,直起腰来愣愣地问道:

“和女伴吵架了?”

邹丽梅紧咬着嘴角,不出声。

“怎么……”马俊友终于发现了她手中的辫子和飘散在肩上的乱发,“你把辫子剪了?”

邹丽梅两眼直视着他,仍然没有回答。

马俊友用围裙擦擦手,走近邹丽梅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句话么!”

邹丽梅把手中发辫往马俊友手里一塞,用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命令似的口吻,厉声地对马俊友说:“你是垦荒队队委,请你拿着这双辫子去找卢华,就说我邹丽梅要求进山!”

从马俊友认识了邹丽梅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发脾气。她白皙的面孔胀得绯红,两条舒展的黑眉毛,因过度激动而微微上翘,她胸脯起伏着,以致马俊友都能听见她急剧的喘气声。他看看自己手里的辫子,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对邹丽梅解释才好。

“真也怪了。”邹丽梅长出了一口气,“我总是被当作照顾的对象,荒地开第一犁的时候,我就被指名当炊事员,多亏秋兰解了我的围,石牛子顶替了我的角色。现在,垦荒队要进山伐木了,我……我又被留下,你们队委会是怎么看待我的?是不是总把我当成资产阶级的小姐?要是这样,我马上卷铺盖离开荒地。”邹丽梅感到委屈,眼圈不觉红了起来,她气愤地扭过头,把脊梁甩给了马俊友。

“丽梅!看你想哪儿去了?”马俊友解疑地说,“咱们总得有个分工嘛!不留下你,也得留下别人。其实,我非常希望你和我一块进山,有的同志提出来,你留下比较合适。”

“谁提出来要留下我的?”邹丽梅猛然回过头来。

“已然形成决议,你就甭问谁提的了。”

“我就要问。”邹丽梅睁大她那双清澈的眸子,直直地注视着马俊友,“这不是什么国家机密吧!我想知道是谁提出来的。”

马俊友怕邹丽梅去队部耍脾气,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你只当是我提出来的,行了吧?!”

“我知道是谁提出来的。一不是卢华,二不是贺志彪……一准是迟大冰的馊主意。”

马俊友想不到邹丽梅一锤定音。留下邹丽梅确实是迟大冰提议的,他提出的理由是:第一,邹丽梅来荒地表现很好,她工作细致认真,适合于留下看管垦荒队的家底儿;第二,邹丽梅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吃得了开荒的苦,不一定能经受得住在森林中伐木之苦,应当叫她对艰苦生活有个适应过程;第三,邹丽梅是资产阶级家庭的叛逆典型,培养好这个典型,对全国出身不好的青年都有推动作用。马俊友对这三条理由,都不以为然。他想:为了邹丽梅的更好成长,应当叫她到森林中去干艰苦的活儿,但是,因为他是伐木队的成员,惟恐有人说他出于私心——想到森林中和邹丽梅去谈恋爱,才反对迟大冰意见的,便把话压到舌根底下。卢华和贺志彪觉得,把邹丽梅留下看家兼火头军,比留下小不点叶春妮要合适一些,因而没有提出和迟大冰相悖的意见,迟大冰的提议就算通过了。此时,虽然马俊友内心非常渴望邹丽梅能和他一块去森林,但木已成舟,他不能推波助澜地给邹丽梅增加精神负担,便嘿嘿地憨笑两声,解释说:“你猜对了,确实是老迟提出来的意见,我看,进山伐木也是为了开荒,留守‘大营’也是为了开荒,你就服从队委会的决定吧!”

事情果然不出邹丽梅的揣测,她惶惶不安地低下了头。

“别想不开,到了森林我给你写信。”马俊友压低了声音安慰着邹丽梅说,“运输大队长‘呼噜贺’,可以当我们的邮差。”

邹丽梅脸上依然没有笑容。她暗暗思忖着,不知道该不该把她对迟大冰的直感告诉给他。不说吧,心里总也抹不掉这个阴影;说了吧,又没有任何真凭实据。那天夜里,唐素琴提示她的,仅仅是唐素琴对迟大冰的主观感觉。万一曲解了迟大冰,她不但觉得对不起迟大冰一路上对她的关心,还会给马俊友心田里压上一块石头。尽管这样,邹丽梅一想到她和为数不多的几个盖房的小伙子留在这儿,心里便忐忑不安,她希望马俊友能解脱她这种惶惶的心情,便焦躁地对马俊友说:“我求求你,你去找一趟卢华吧!就说我出身剥削阶级家庭,渴望着艰苦的锻炼。行吗?”

马俊友看看他手里的两根断辫,又看看邹丽梅那双恳求的目光,他动心了,便把两根辫子递还给邹丽梅说:“白黎生、石牛子和小春妮,上铃铛河拉甜水去了,伙房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了不误大伙开早饭,你把锅里的粥都掏在桶里,准备开饭,我去找找卢华。”

“把辫子也带上嘛!”邹丽梅说。

马俊友摇摇头:“我用嘴说就行了,拿着它去太招眼,让人家说长道短,多难为情?!”

邹丽梅喜上眉梢地笑着:“就托你的‘吉言高照’了!”

马俊友“嗯”了一声,连围裙也没解,就匆匆出了灶房。他边走边想:邹丽梅真是个倔强得出奇的女孩子,她用一把斧头劈落门锁,连行李也没带就登上来荒地的火车,到了这儿,所以能赢得垦荒队员们的爱戴,都因为她有着一股子超人的坚毅力量。使马俊友特别难忘的是,在荒地上的雷雨时节,一天傍晚,他照例把垦荒队员用过的劳动工具,收拾进地头的窝棚,最后一个离开荒地,当他顶着瓢泼大雨快要走到青年屯时,他看见雨幕中有个一瘸一拐的人影,由于这个人也和马俊友一样,赤着一双泥脚,身穿绿帆布的雨衣,使马俊友一时难以分辨出是谁。他走近这个在雨幕中蹒蹒跚跚的身影后,本能地架起这个人的胳膊,这个人一回头,他才看清竟然是邹丽梅。

“你……怎么一个人留在后边,女伴们呢?”马俊友惊奇地问。

“我叫她们头前走了。”她看见是马俊友,笑了。

“为什么?”

“何必陪我在大雨里挨淋。”她淡淡地说。

“她们就忍心丢下你这个瘸子?”

“我没告诉她们枯藤刺儿扎伤了我的脚掌。你想,我要是显出瘸子模样来,姐妹们能把我甩下吗?我说我内衣里进去雨水了,容我系好雨衣扣子,姐妹们没有生疑,一会儿我们就被雨幕隔开了,你看,这荒地上的雨,怎么这么大呀!”

马俊友深受感动,他说:“我背你走吧!”

邹丽梅夹紧了马俊友架着她的那条胳膊,低声说:“就这么走吧!挺好。”

虽然荒地的雨是冰冷的,马俊友那只搀扶她的胳膊,隔着两层雨衣,还是感觉到了邹丽梅的体温。他脸上火烫,内心狂跳不止,他似乎发现邹丽梅滚动着雨珠的脸腮,也像罩上了一层晚霞的余晖。可是这儿哪有晚霞呀!雨!雨!雨!他们身前身后,都是雨柱筑成的水墙,他搀扶着她,弓着腰,在泥水汤浆的荒原上往前走。

走了好一阵子,马俊友感到他那只胳膊酸了,他趁邹丽梅停步喘气的机会,从她腋下抽出胳膊,不容分说,骑马蹲裆式地往邹丽梅前边一站,诚挚地对邹丽梅说:

“别受洋罪了,我背着你。”

“不。”邹丽梅说,“我能走。”

马俊友一动不动地催促着:“快点!天快黑下来了。”

过了半天,马俊友也没听见邹丽梅的回声,他捋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才看见邹丽梅已经一瘸一瘸地走进雨幕中了。马俊友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邹丽梅会有这样大的韧性,匆忙跑上两步,硬是把邹丽梅背在自己的脊背上。

泥是黏的。

路是滑的。

马俊友背着邹丽梅,一歪一斜地向前走。邹丽梅没有在他背上挣扎,因为她任何一点反抗动作,都会增加对马俊友的压力,以致使他摔倒。当马俊友把邹丽梅背到一棵老枫树下时,他突然听到她嘤嘤的哭声,他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了她那只伤脚,忙把她从背上放了下来,问道:“你……怎么了?”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邹丽梅低垂下头。

“你真怪!”马俊友憨笑地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有这样的心思?”

“我想……除了母亲之外,你对我最亲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一个人抱过我,背过我。”邹丽梅抬起头,泪水和雨水在脸上同流。

“丽梅,”马俊友握着她冰冷的手指,结结巴巴地说,“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就是你的哥哥。”

邹丽梅脸色由红而白,她足足凝视了马俊友有半分钟,尖叫了一声“哥哥”,便把头扎在马俊友的胸前。她声音颤抖得厉害,语不成声地问道,“你……你不嫌弃……我的家庭吗?我……把心事一直埋在心里。”

“丽梅,从在天安门广场相见,我就……就喜欢上你了。妈妈来信总问起你,真的。”马俊友笨拙地抱着邹丽梅,安慰着邹丽梅那颗苦涩的心。

邹丽梅解开马俊友的雨衣扣子,又甩下自己的雨衣,她整个的身躯钻进马俊友的雨衣里,用自己的温热暖着马俊友的胸膛。他俩浑身颤栗地拥抱在一起,——邹丽梅激动得哭了起来。

马俊友给邹丽梅披上雨衣,重新把她背起来,直到和寻找她的女伴们,在雨幕里碰在一起。可是第二天,邹丽梅那只扎破了的伤脚,穿上一只雨靴,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处女地上了。

马俊友回忆起这次雨中的相遇,陡然对邹丽梅去森林增加了信心。他想,卢华会为邹丽梅去伐木开放绿灯的。他匆匆走进一号帐篷,卢华的铺位空着。他又去卢华的第二宿舍——拖拉机舱里空无一人。后来,马俊友在刚刚开辟的篮球场上,发现了卢华。他在球场上龙腾虎跃,和一小伙子玩得正带劲呢。马俊友几次想喊他出场,但是总没有喊出口,他想到这个黑脸汉子,从筹建垦荒队起,到开出荒地止,把他全部精力和全部时间,都献给了处女地。今天他出现在篮球场上,是他个人第一次占有时间,第一次把垦荒队的事儿抛在脑后,马俊友不愿意把这个刚刚松弛一点的生命之钟,再拧紧了发条,让卢华的脑子像走马灯一样,重新紧张地思考起垦荒的事情来。

正在这时,迟大冰站到篮球场旁边观战来了。他看见马俊友穿着围裙,心事重重地盯着打球的卢华,便上前问道:

“你也喜欢打篮球?”

“我是想找卢华研究个事情。”马俊友坦率地说,“你来了正好,干脆和你研究一下吧!”

本来,马俊友不想和迟大冰谈起邹丽梅要求进山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迟大冰向全体垦荒队员已经作过了“表态检查”,也许他真从对待俞秋兰和白黎生的错误上吸取了教训。何况留下邹丽梅,是迟大冰提出来的,即使是卢华同意邹丽梅进山伐木,也许还得和迟大冰磋商。索性,不如自己直接和迟大冰谈谈,更便当一些。

深秋之晨,荒原的风冷飕飕的。马俊友和迟大冰躲开喧闹的篮球场,漫无目的地向开阔的草原走去。走着走着,马俊友感到肩上多了一件挡风的东西,扭头看看,那是迟大冰把他披着的皮袄,披在自己肩膀上了。马俊友推却地说:“我身体比你结实,还是……”

迟大冰说:“你从灶房出来,容易感冒。”

迟大冰主动关心别人,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点微小的变化,使马俊友内心非常激动。他开门见山地说:“老迟,邹丽梅请求进深山老林伐木。”

显然,迟大冰没有预料到马俊友会提出这个问题,他愣了片刻,反问马俊友说:“队委会不是已经做了决议吗?”

“是啊!”

“为什么你不在队委会上提出意见。”迟大冰刀条脸上,流露出惊奇的神色,“你也是队委之一,亲自参加了会议的呀!”

“她刚刚找了我,要求在艰苦的劳动中磨炼自己。”马俊友暗暗感到事情并不如意——他从迟大冰的语音中嗅到了某种不愉快的东西。

“老实说,留下的几个垦荒队员都想进山。就连我还想到深山老林里去走走呢!”迟大冰拍拍马俊友的肩膀说,“可是我接受队委会的决定,留下盖房,怎么好向卢华说我要进山呢?!”

马俊友是不善于谈吐的,迟大冰几句话,他就没词儿了。尽管他内心感到邹丽梅要求进山,动机中没有一点游山玩水的个人私念,但还是难以找出说服迟大冰的语言。他下意识地揪着皮袄上的羊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小马,咱们都是共产党员,应当互相帮助。”迟大冰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重提旧事说,“在开荒的时候,你帮助过我,我思想受到了很大震动,今天,我也想给你提点意见。”

“提吧!”马俊友诚恳地说。

“我是这样想的。”迟大冰摸着刚刚刮了胡子的下巴,思忖地说,“你是烈士后代,在咱们垦荒队能算上革命家庭出身的,只有你一个,因此,你更应当检点自己的行动,珍爱自己的家庭光荣。”

马俊友不走神地倾听着。

“垦荒队员们对你反应很不错,只有一点,大伙对你有点非议:说你这个老红军的后代,和哪个姑娘亲近不好,为什么总和斗蛐蛐起家的‘蟋蟀公主’来往?!说得更具体一点吧!开第一犁时,你和她钻进大荒草甸子,听说开荒后期……还有过你背着她的事儿?一个老红军的儿子,一个共产党员,可不能让资产阶级小姐牵着鼻子走,更不能叫人家当马骑。”

马俊友的脸色陡地变了,他把老羊皮袄往地上一甩,忍无可忍地分辩道:“老迟!你讲清楚点?谁是资产阶级小姐?邹丽梅砸开门锁,参加垦荒队,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行为吗?邹丽梅脚上带伤,咬牙坚持上处女地,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行为吗?如果她是你形容的那号人,苏书记为什么当她的入团介绍人?你是个共产党员,为什么又同意她加入青年团?在会上你是怎么说的?你说她是资产阶级的叛逆,锅盖嘴,来回翻?到底哪个认识是真的?迟大冰同志,你要把这些问题对我解释清楚!”长期郁积在马俊友心中的阴云,此时响起了隆隆雷声,平日憨厚的马俊友,此刻俨然如同一头愤怒的狮子。他圆睁着两只眼睛,等待着迟大冰的回答。

如果在过去,迟大冰一定是拧紧眉毛,和马俊友展开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辩。自从俞秋兰和白黎生的事件发生后,他没有从正面认识自己,却从反面接受了教训。他不像从前那样盛气凌人了,和垦荒队员说话时,尽量做到和蔼,脸上挂出笑容,作出对人恭谦的样子。但在这些表象变化的背后,迟大冰坚信自己早就奉信的生活哲理:要当花圃中的牡丹,而不能当野草中的狗尾巴花。面对马俊友那双冒火的眼睛,他回避开马俊友的锋芒,从地下捡起老羊皮袄,重新给马俊友披在肩上,和颜悦色地对马俊友解释着说:“小马!何必那么激动呢?!其实,大伙这些背后议论,我个人并不同意。我这个支部书记,只不过是转达给你,当作参考而已。党的政策是:我们既是有成分论,又不惟成分论,重在个人表现。邹丽梅同志虽然出身不太好,可是来荒地的表现很不错嘛,你千万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想找对我有意见的同志去谈谈心。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马俊友认真地说。

迟大冰开导马俊友说:“只当他们是放了个屁,不就完了么!何必去找这个苦恼呢?关于邹丽梅请求进山伐木的事情,依我看就算了吧!不然的话,几个留在家里的垦荒队员都来找咱们,事情就麻烦了,你说对吗?”

马俊友装着一肚子气走回灶房。邹丽梅从他闷闷不乐的神态上,就判断出来事情的结局,但是她哪里知道马俊友和迟大冰刚才那幕戏呢?!马俊友也不好把刚才情况全盘托出,因为那会大大地伤害邹丽梅的自尊心。因而,他只好长叹了一口气,安慰邹丽梅说:“算了,你就留下吧!”

“这是卢华的意见?”邹丽梅问道。

“你不用细打听了。”马俊友说,“人家说的也有道理,要是为你开了绿灯,其他留在庄点的人再提出来进山,就没法办了。也怨我,应该在召开队委会时,就提出你的进山问题,当时怕别人说闲话。丽梅,你就埋怨我一个人好了,行吗?”

邹丽梅望着马俊友的一脸灶灰,和因疲累而塌陷进去的眼窝,她不忍心再给马俊友肩膀上增加一点压力,便掏出手绢,一边擦着马俊友脸上的烟灰,一边说:“不怨你,怨我既任性又懦弱!”

“你一点也不懦弱。”马俊友校正她的话说。

“懦弱。”

马俊友摇摇头:“懦弱的人,不会请求到森林里去伐木。”

“该怎么对你说哪!”邹丽梅真想把她对迟大冰的恐惧告诉马俊友,可是理智提醒她,这样做的结果,只能增加马俊友在森林中对她的牵挂。考虑再三,还是把它埋在一个人的心底为好,因而,她转口说,“我应该坚强!我应该自信。这儿没有狼,有狼我也不怕,你就放心地走吧!”

“你胡说些什么呀?”马俊友被邹丽梅颠三倒四的话逗笑了。

邹丽梅没有笑,她看看灶房旁边静无一人,伸手从灶房的桦木支柱上,撕下来一块软软的桦树皮,并迅速用那双纤巧的手指,把那两根断辫包在桦树皮里,神色肃穆地递给马俊友:“这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你收下吧!”

马俊友被邹丽梅突然的行动惊呆了,他憨实地说:“我该把它收在哪儿呀?”

“带着它,去森林。”

马俊友自问着:“我该回赠你什么哪?”

“爱情又不是商品,谈什么回赠?!快,先把桦树皮包儿藏起来,外边好像有脚步声。”邹丽梅看马俊友笨手笨脚地不知往哪儿放才好,伸手撩开他的围裙,“装在裤兜里。”

这时,随着一阵“吱扭吱扭”的车轮声,帮厨的白黎生和石牛子、叶春妮,拉着一车从铃铛河运来的甜水,进了木栏围起的灶房。石牛子那双比猫儿还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阵,放下水车车把,问道:“丽梅姐,给我们‘这匹马’送什么好吃的来了?干吗偷偷摸摸的。”

小春妮也搭腔说:“我看好像是个大白馒头。”

邹丽梅笑了:“要是馒头,先给你们吃。”

“那是什么东西?”石牛子两眼紧盯着马俊友圆鼓鼓的裤子袋,“能不能叫我们见识一下?!”

到底是白黎生阅历广些,他看看邹丽梅剪去了辫子的散发,又看看两人红头涨脸的样儿,已经猜透了事情的八九分。他忙为马俊友和邹丽梅解围:“石牛子,画饼不能充饥,这儿没有馒头,只有窝窝头。来!先吃个窝头解解饥吧!”说着,他拿起一个窝窝头,直接送到石牛子的嘴边——他用窝窝头堵住了石牛子那张刀子嘴。

大部队进山了。青年屯只剩下八个“男兵”和一个“女兵”。这使过惯了集体生活的邹丽梅,感到十分冷寂。她在北京就听说过,北大荒的一年十二个月,要有六个月是冰铺雪盖的冬天,邹丽梅现在才承认这不是耸人听闻的传说。垦荒队员们进山不过半个月,冷雨在空中凝成了碎盐一样的雪粒,雪粒又变成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空抛撒下来。最初,这覆盖着荒原的大雪,在阳光下化成一洼洼的水,夜里北风一吹,雪水凝成了一层坚冰。

她的心也像是结了冰。每每拿起马俊友使用过的炊具,无论是一只炒菜的铁勺或一个饭碗,她总是想起深山老林中的马俊友来。其实,青年屯离骑马岭不过八十多里地的路程,但她感到和他距离那么遥远,他像是在另一个神秘的世界。那个世界使她遐想,使她神往,使她常常对着北方影影绰绰的大森林跷脚眺望……

这几天,她竭力摆脱和八个“男兵”的接触。开饭的时候,她端着粥碗躲进女帐篷;一到晚上,她把帐篷帘儿系得紧紧的,并在紧挨着帐篷帘儿的地方,堆起了几个破木箱子。她不是害怕“疙瘩李”以及其他几个“男兵”,惟独怕那其中的“八分之一”。按道理说,迟大冰对她够照顾的,不但常到灶房来问寒问暖,还想把到铃铛河挑甜水的艰巨任务,交给“疙瘩李”去完成。邹丽梅不接受这些照顾,为了去铃铛河挑水的事儿,她曾奋力地和“疙瘩李”争抢过扁担。“疙瘩李”在垦荒队中是从不服输的固执汉子,可是邹丽梅用比他还执拗的犟劲,直到“疙瘩李”把扁担交给她为止。她用这些行动,暗示给那“八分之一”看,邹丽梅不再是温室花草,她既不是泥捏的柔弱仕女,也不是草叶绑成的稻草人,而是带刺儿的草原野玫瑰。

初雪的第二天,荒原一片银白,她握着一根防狼棍子,照例地为用木料搭屋墙的“男兵”去铃铛河挑水。她挑着两只空桶,已经身不由己地东倒西歪了,待她的桶里舀满了水,更感到脚下的路滑得如同溜冰场,没离开铃铛河坡几步,就连水带桶摔出去老远。她心急如火,因为她还要赶回去为伙伴们做饭,只好不顾浑身疼痛地爬起来,重新回到河边上去舀水。这时,一阵清脆的马铃声“叮铃叮铃”地从雪原上传来,她扭头看去,一挂三匹马拉着的爬犁,沿着骑马岭的方向跑了过来,爬犁上拉着木料,中间坐着挥鞭的贺志彪,邹丽梅解下缨红的头巾向他晃着,同时高喊道:

“贺大哥——”

“老贺——”

“呼噜贺”看见河边的邹丽梅,唤住牲口,从爬犁上跳了下来,往她这儿跑来。到了铃铛河边,他把邹丽梅舀起的半桶水,哗啦一声倒了;用扁担钩儿钩住水桶往河里一扔,然后往怀里一拉,满满的一桶水就提出了水面。他打满两桶水之后,说了声“跟我走”,就一手提着一桶水,大步地奔向爬犁。他把水桶夹在木料的空隙间,一伸手把邹丽梅也拉上了爬犁。

“真谢谢你了。”邹丽梅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真也邪了门儿啦!”贺志彪奇怪地说,“为什么你来挑水?那几个小伙子吃枪子儿啦?!”

“贺大哥,我是炊事员,这是我的责任哪!”邹丽梅淡淡地一笑说,“‘疙瘩李’和我抢扁担,到底没有抢过我。”

“嗬!还真不简单哪!”贺志彪拿出车老板的架式,在空中抽了一声响鞭,三匹马拉着的爬犁,在荒原上奔跑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问邹丽梅说,“哎!小邹,我想问你个事儿。”

“我知道的,一定告诉贺大哥。”邹丽梅系着被风吹开的头巾回答。

“你那双辫子哪?”

“剪了。”

“为啥剪了它?”

“这有什么奇怪的?!”邹丽梅漫不经心地回答,“留着它碍手碍脚的,就赏了它一剪子。”

“不那么简单吧!”贺志彪往身上围了围老羊皮袄,斜了她一眼,“我这脑瓜虽然比不上‘小诸葛’,可也吃二十多年咸盐了,你别用谎话蒙我。”

邹丽梅心想:“是不是马俊友向大个子泄了密了?不然,贺志彪为什么不说别的,专说这双辫子?!”她低头盘算着,该怎么回答贺志彪的提问才好。

“哎!说话呀!干啥耷拉下脑袋了?”

“贺大哥,你……你把进山伐木的情况对我说说吧!”邹丽梅脸红了,央求着说,“一个姑娘家剪辫子,没啥好说的。”

“你不坦白是不是?!”贺志彪把手伸进老羊皮袄,摸了好一阵子,忽然拿出一个桦树皮包儿来,在邹丽梅眼前一晃,又塞进他的羊皮袄里,蔫蔫乎乎地一笑说,“这就是事实。”

这一手,可把邹丽梅震住了,那桦树皮的包儿,分明是她送给马俊友的,尽管贺志彪是个忠厚老实人,马俊友怎么能把她的辫子交给第二个人呢?!邹丽梅想来想去,一定是马俊友不小心把它丢了,被“呼噜贺”捡到了,不然,那辫子包儿怎么会到贺志彪手里呢?没有办法,她只好向贺志彪如实地讲了她剪辫子是为了进山伐木,后来她把辫子送给了马俊友,请求贺志彪把辫子还给她。

贺志彪忍不住格格地乐了,他把怀里那个桦树皮的包儿,交给邹丽梅说:“别看我大大咧咧,和黑脸张飞一样,我还粗中有细哩!那天,在森林里小马帮助我往爬犁上装木头,忽然从身上掉下一个小白包,我恍恍惚惚看见里边包着的是姑娘的发辫。这家伙马上拾起来装到衣兜去了,我怎么‘审问’他,他也没对我老实交代。我想了想,姑娘群里只有你一个人剪去了辫子,一准是你送给他的,可是心里吃不准。幸好,我赶着爬犁要离开伐木点时,马俊友追上了我,递给我一个桦树皮的包儿,叫我代交给你。我看看这个小包儿,和他藏到衣袋里的包儿一模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就计上心来,诈你一下,瞧!从小马嘴里掏不出来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了。”贺志彪在爬犁上笑得前仰后合。

邹丽梅脸色一红一白,她急忙打开那个桦树皮包着的小包儿:里边不是她的辫子,而是断了铜环的半条旧皮带。到这时,她才知道上了贺志彪的当。邹丽梅想狠狠捶打贺志彪几拳,报复一下大个子的行为,怎奈贺志彪装出一副可怜相,连连求饶说:“小邹!我给你们中间既当义务邮差,又当穿针引线的红娘,还不能将功折罪吗?”

“只饶这一次,可不饶第二次。”邹丽梅被“呼噜贺”的憨傻神态逗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半条皮带用桦树皮包好,塞到紧贴心扉的内衣口袋里。她很理解马俊友回赠她这份礼物的意义,因为邹丽梅记得在天安门前,马俊友的母亲将这半条牛皮带交给儿子时的肃穆神情。那是马俊友的父亲——解放战争中牺牲了的老红军,当年过雪山草地时,吃剩下的半条皮带。马俊友把这半条皮带托贺志彪带给她,不但有开荒中的共勉的含意,而且有爱情上坚贞的象征。

“这回,你高兴了吧!”贺志彪眯眼笑着说,“还想捶我不?”

邹丽梅摇摇头:“不了。贺大哥,你真好!”

“还有好的呢!”贺志彪像变魔术一样,从皮袄里掏出来两个像孙悟空的脸一样的玩艺,递给邹丽梅说:“这是小马带给你的第二件礼物,你看它长得如同齐天大圣孙悟空的脑袋。名叫‘猴头’,是筵席上的名菜。”

邹丽梅把两个猴头举在眼前看了看,不解其意地说:“这没有多大意思,只是挺好玩的。”

“不,这里边意思可大啦!”贺志彪抽了马一鞭子,侧过身子对邹丽梅说,“这猴头生在深山老林的柞树上,它有个特殊的脾气,没有单生,只有双生,进了森林你就看吧!柞树三股六杈十二枝上,只要这边树杈上有一个猴头,那边树杈上也必定有个猴头,它们雌雄虽然不在一起,可是总在偷偷相望。你明白这礼物的意思了吗?”

邹丽梅的脸“腾”地红了:“贺大哥,你……你可真够坏的。”

“你看,这不是狗咬吕洞宾——不分好赖人了吗?我当‘运输大队长’,压根不了解这东西的脾气,是马俊友告诉我的。他还特意叮嘱我,叫我把这双生猴头的习性告诉你哩!怎么……我倒成了坏人了呢?!”

邹丽梅咬着头巾一角:“我怕你像刚才一样,用谎话骗人。”

“哎!天下真没好人走道的地方了!人家好心好意地给你捎来小马的口信,你倒抽起拉磨的毛驴来了。”贺志彪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连连叹气说,“要是这样的话,第三件礼物不转给你,归我自个儿好了。”

“还有第三件?”

“当然。”贺志彪故意卖“关子”,扭回身去,目视前方,不再理睬邹丽梅。

“贺大哥,拿给我看看。”邹丽梅说,“只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还不行吗?”

“行。我可有一个条件。”

“只要不叫我上天揽月摘星,我都答应。”

“真的?”贺志彪回过头来。

“真的。”

“要是变了卦呢?”

“今后就不再给我和小马当义务邮差。”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好!”贺志彪第三次把手伸进了他的老羊皮袄,好像他的怀里像藏着童话中的百宝箱一样,“嗖”地一声,他拿出来一封信,在邹丽梅面前晃了晃说:“小马把信口用红松树黏儿封了个结结实实。没别的,你看完了这封信,把信中的热乎话,向我转达转达。我这半大老粗好学习学习咋给姑娘写情书,就这一个条件,你应不应?”

邹丽梅为难地思忖着:“这……这……”

“好吧!那你就甭看了。”贺志彪顺手把信揣进老羊皮袄。

“贺大哥,你……”

“我怎么啦?”

“蔫坏!”

“瞧!自个儿拉的屎,又自个儿坐了回去。这不是叫你去干摘星揽月的事儿吧!照本宣读就行了嘛!”贺志彪又眯缝起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拿起“糖”来了。

马蹄哒哒地响……

爬犁嘶嘶地叫……

爬犁在冰雪覆盖的荒原奔跑着。

邹丽梅心里思谋着对付贺志彪的主意。

“怎么!想好了没有?邮封信你们还得贴八分邮票钱哩!没有我‘呼噜贺’,谁给你们传信儿,是靠火车?还是靠直升飞机?”贺志彪向邹丽梅展开了攻心战。

邹丽梅爽快地答应道:“行了,贺大哥,你把信拿出来吧!”

贺志彪把信掏给了邹丽梅。邹丽梅用眼睛匆匆把信扫了一遍,觉得把马俊友信中那些热烈的词儿删掉后,完全可以读给贺志彪听。于是,她对贺志彪说:“用不着我转达了,我给你读来信的全文好了。”

“你可别跳着念。”贺志彪诙谐地指指心口,“咱们可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看见贺志彪的诙谐模样,邹丽梅的心里忍不住要笑,不过,她脸上还是一本正经地捧着信读道:

丽梅(少读了“亲爱的”三个字):

你没能来森林伐木,真是一件遗憾的事儿。

祖国的原始森林,真是美极了。这儿有高耸、笔直的落叶松,它尖尖的脑袋,一直伸向云彩之中。如果把森林比作绿色大海的话,那么,挺拔、矫健的落叶松,就像绿海中一只大船的桅杆,它载着它的兄弟:红松、白松、美人松……以及它的伙伴,红枫、橡树、曲柳、白桦、黑桦、椴树、柞树、云杉……驶向迷茫的云雾之中。

我虽然在上高中时,作文算是不错的了,但我无法把森林的美描述给你。队伍刚开进这深山老林时,我们都愣了:由于哪儿都是翠绿色,以至引起视神经的错觉,觉着每个伙伴的脸也都是绿色的了。只有走进林木比较稀疏的地带,阳光能从森林的枝叶中漏下来时,在金色的光束之下,像童话似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才又恢复了原来的肤色。海南岛来的小不点——叶春妮,像只受惊的鸟儿,不断尖声地叫喊;诸葛井瑞面对着美丽的大森林,画架不知往哪儿支才好了;白黎生见景生情,拨动了六弦琴的琴弦,我们随着他的琴声,唱起了我们永远也唱不腻的歌儿:

告别故乡,

背起行装;

大雁南飞,

我们北上。

……

歌声惊得林鸟乱飞,松鼠奔逃。石牛子逮着一只尖嘴巴大尾巴的小松鼠,卢华开枪打死了一只有七八十斤重的小野猪。我们进山后的第一顿饭,就吃上了肉丝很粗、带有酸味的野猪肉。伙伴们都说不好吃,可是连猪蹄都给吃光了,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肚子太缺动物脂肪的缘故吧!

我们在向阳的山坡上,支起了男、女两个帐篷,在用大肚子锯伐木之前,鲁玉枝向我们讲述了伐木工序,并根据她的口令“顺山倒”“逆山倒”,演习了安全伐木的全套程序。生活对于我们充满了神秘和新奇,尤其使我感到新鲜的是,老虎原来算不上兽中之王。据玉枝同志说,在这莽莽森林中,秃雕是最厉害的动物。有一年,她和鲁洪奎老爹在这块地方打猎,目睹了一场老虎和大野猪的厮拼,老虎比野猪动作灵活,是主动进攻者;大野猪则以守为攻,像是处于被动。可是任凭老虎怎么施威,也咬不动大野猪身上的皮肉,因为几百斤重的大野猪,爱在红松树根下蹭痒痒,身上裹上了一层松树油,再到沙土上一打滚,皮质又硬又滑,使老虎对它望洋兴叹,最后还是老虎被野猪的獠牙剖开了肚子。

丽梅,这种森林奇闻多么稀罕?!它和我们在动物学课本上学到的不太一样。大野猪虽然称得起森林霸王,但却最怕秃雕。我到森林后的第三天,已经看到过这玩艺了:它浑身灰黑色,长长脖颈上顶着的脑袋秃秃的,展翅飞起来以后,两只巨翅扇动得枝叶沙沙作响。玉枝同志指点着它告诉我们,森林的秃雕是大野猪的对头冤家,它追赶野猪猪群时,专门戏弄几百斤重的野猪之王。它从空中俯冲下来,不断用尖嘴鹐野猪的脑门,那儿不但是野猪的脑子,也是大野猪浑身上下最松软的地方,野猪在地上奔跑,它在空中追鹐。大野猪确实是愚蠢的家伙,在对于来自秃雕的袭击上,竟然不如森林中的狡兔:狡猾的兔子每每遇到这样危险的追捕时,便施展“老兔子,架死鹰”的本领,它不往开阔的地方奔跑,却偏往密密的树棵子钻。秃雕或老鹰捕食心切,常常紧追不舍,这样追击的结果,老鹰、老雕的翅膀,经常被低矮的树丛枝杈架住而不能动弹,狡兔则逃之夭夭,鹰、雕则被活活架死,玉枝在和她老爹打猎时,就发现过这样的“飞禽木乃伊”。大野猪不具备兔子的狡猾,老雕越鹐它的脑门,它越往森林外的开阔地带狂奔,直到奔跑得精疲力尽被老雕鹐死为止。瞧!大森林里有多少北京人从不知道的有意思的趣闻呵!

……

“还有新鲜的没有?”贺志彪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你念的这些事儿,我都不爱听。”

“多有意思的事儿呀!”邹丽梅放下信纸,惊奇地说,“这封信把我都带进了原始森林。”

“对你和小马是稀罕事儿,对我这个从门头沟西边大山洼里蹦出来的乡巴佬来说,这些事儿,在我吮着老娘奶头吃奶的时候,就在耳朵里磨成了茧子。”贺志彪从老羊皮袄里,掏出二指宽的纸条,卷着烟叶,嘿嘿地笑着说,“我想听的,就写在那信里头,你又偏偏不念,成心捉弄我这‘呼噜贺’。”

“真的,贺大哥,信里就写了这些事儿。”邹丽梅向贺志彪表白着。

贺志彪哈了哈冻得发紫的手,用舌头唾沫黏住卷成的大炮皮,斜眼睨着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邹丽梅说:“‘贺大哥贺大哥’叫得倒挺勤快的,就是心里没有我‘呼噜贺’。其实,我在山沟沟里就听说过,丫头的心和小子不一样,傻小子的心,像钻天杨直上直下;丫头的心眼,如同一根枣木枝子,十八个疙瘩,三十六道弯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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