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丽梅笑出了声:“那是贺大哥你胡诌的。”
“我胡诌?哼!你就不如小马那么老实坦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些啥热乎话儿哪?实话对小邹你说了吧!马俊友把信早给我念着听了。我让你念,不过是考验考验你是不是老实。”
“我不信。”邹丽梅试探地说,“你又在蒙哄我了。”
“让我学学舌吧!信里开头就有三个热乎的字儿,你没念;中间有比这三个字还亲热的词儿,你漏掉了。小邹,你的嘴可以比作一盘筛子,把碎糖渣子筛下来给我吃,自个儿含大块的冰糖,对不?”贺志彪逗趣地看了看邹丽梅,“噌”地划着了火儿。
“……”邹丽梅卡壳了。
“别烧牌么!小邹。”贺志彪吸了一口烟,鼻孔里喷出两道烟龙,“老实告诉你吧!小马最初也不愿意念给我听,他那扭扭捏捏的劲儿,和他干活时风卷荷叶的虎劲儿一比,像是两个马俊友。后来,我亮了底牌,他不念信我不给他当邮差,他傻眼了。这小伙子就缺你那么一个心眼,没有跳着念,而是照本宣读。瞧!这就是丫头和小子的不同,将来呀!小马和你……和你……‘那个’了以后,准得受媳妇的气。”
邹丽梅把头埋到了胸脯上,她有点气马俊友太憨了。信中那些话儿,只能两个人知道,怎么能读给贺志彪听呢?!尽管贺志彪是个头号的大好人,也难免传播出去,成为垦荒队的新闻,那多难为情呵!
“用不着担心。”粗中有细的贺志彪,向邹丽梅释疑地说:“你贺大哥对你们这对儿的事儿负责保密。告诉你吧!小邹,马俊友当时没法封信口,是我抠了点松树黏儿,当着他的面把信口粘上的。你就甭心里打小鼓了,把头抬起来,听我再给你聊点有意思的事儿吧!”
邹丽梅缓缓地抬起了头。对于贺志彪,她和垦荒队的所有成员一样,对傻大个儿都有着说不出原因的好感。他心地善良,一天到晚总是嘿嘿地笑着,似乎荒地上没有什么能使他发愁的事儿。他走起路来晃晃摇摇,蹒蹒跚跚,说得形象一点,有点像马戏团里用两条后腿蹬球的黑熊,无论他走到哪儿,哪儿都会出现笑声。但是小伙子和姑娘们都敬重他,虽然人们用“呼噜贺”、“大个儿”、“大力士”、“黑狗熊”等雅号称呼他,里边不带一点轻蔑的含意,而是一种十分亲昵的爱称。此时,贺志彪狗皮帽子下的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正因回忆起什么事情来,对着雪原微微发笑哩!
这种淳朴的笑意,马上感染了邹丽梅,她的窘态迅速地消失了,轻声问道:“你想起了什么事儿?贺大哥!”
“嘿嘿……说起来,也真有点儿怪。”贺志彪咂摸着烈性的关东烟叶的滋味,大口大口地嘬着大炮皮说,“我没被姑娘爱上过,也没有爱上过哪个姑娘,可以说对你们这些长头发的,啥也不了解。森林里最近发生了一起搞对象的新闻。依我看,责任都在女的身上。你也是个女的,听了不吃心吧!”
邹丽梅摇摇头。
“谁也想不到,脑瓜比算盘子儿还精的‘小诸葛’,找比他大几岁的唐素琴谈‘那事’,碰了一鼻子灰。小邹,你说说,‘小诸葛’哪点配不上唐素琴?按照我们山沟里的说法‘大过五,赛老母’,‘小诸葛’找唐素琴,我就觉着怪了,可是唐素琴摇晃脑袋就更怪了。据说,这次伐木,正好分配‘小诸葛’和唐素琴使一盘大肚子锯,拉锯的时候,‘小诸葛’当面说你们大姐是啥……啥……名词来着?对!对!我想起来了,他叫她啥……‘圣母’,小邹,‘圣母’是个啥东西?”
邹丽梅轻声地笑了:“那是夸我们大姐长得好看,‘小诸葛’把她比喻为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笔下的圣母像。”
“你感觉她的长相值几分儿?”贺志彪不拐弯地问。
“比谁都强。”邹丽梅回答得非常干脆,“心眼和你一样,比谁都好。”
贺志彪“咯咯”一乐:“这真应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了。垦荒队那么多姑娘,‘小诸葛’居然和唐素琴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要依我的眼光来看,唐素琴和你比,和草妞儿比,相貌只能算是这个!”贺志彪伸出手掌上五指的最后一个手指。
邹丽梅难为情地低下头,又迅速仰起头来问:“贺大哥,说点正经八本的事儿吧!‘草妞儿’和白黎生到伐木队以后,感情怎么样?”
“一个‘洋人’,一个‘土人’,能那么一样吗?”贺志彪用手摸摸后脖梗子,眯缝着眼睛说,“最近,两个人闹了点矛盾,白黎生还找我去给他们往一块撮合呢!”
“真的?”邹丽梅心里吃了一惊。
“你慢慢听么!”贺志彪掩了掩老羊皮袄,正襟危坐地拉开说话的架势。“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怨我。那天傍黑时分,伐木队的姑娘和小伙子们,往拖拉机的拖斗车和爬犁上扛运木料,为了鼓励伙伴们的干劲,我一边负责装车,一边不断向伙伴们公布每个人扛运木料的数字。小邹,我这样做的目的,既是为了给同志们打气儿,也是为了计算出拉运木料的总数儿。
“大概是由于白黎生过去干活稀松一点,他急于想在‘草妞儿’面前扭转印象的缘故吧!好家伙,他在扛运木料时,可来了一股疯劲,我发现别人扛一根的时间,他竟然扛来两根。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为了尽快把拖斗车和雪爬犁装满,便用手卷成喇叭筒,不断向伙伴们吹打着:‘哎——同志们!小白同志今天干劲十足,效率比大伙高出一倍——’嘿嘿!小白这天不但木料扛运的比别人多,还用不着我装车,比如:我站在拖斗车上,他就自动到爬犁上去卸肩上扛着的木料;我站在雪爬犁上,他就把木料卸在拖斗车里。这样的劳动态度,不但感动了我,甚至连宣传员诸葛井瑞,都抖着嗓子喊起来:‘向小白同志学习,快跑多装,多装快跑——’嗬!谁都为白黎生拍手叫好,在林子里立刻掀起了一个追赶白黎生的热潮。
“当时,草妞儿觉得有点奇怪,几次问我是不是为小白谎报了数字。我说,‘你这不是寒碜我吗?谁要是谎报数字天打五雷轰!’草妞儿了解白黎生的体力,既比不上卢华,也比不上她自己,便暗暗地跟定了白黎生,看看他的高效率是咋个创造出来的。这一下不要紧,白黎生可露了馅了:原来别的伙伴都自觉地扛红松和曲柳,而小白专门挑白桦、黑桦扛。小邹,你没进山伐过木,不了解各种木材的分量,我要告诉你,三根桦木的分量,也没有一根松木和曲柳沉,这就是小白高效率的窍门儿!我说他怎么拼命摆脱我去接他的木料,而自个儿去装车呢?!
“草妞儿气得蛾眉倒竖,杏眼瞪圆,她当着伙伴们的面,训斥白黎生说:‘真……想不到你……是这样跑的第一,要是肩膀上扛着一片树叶跑,效率不是更高了吗?!还是男子汉哩!真不如当初叫你饿死在捕狼洞里。’我怕白黎生脸上挂不住,为白黎生解脱说:‘玉枝,用两根桦木折一根松木的办法计算,小白同志也没少扛嘛,他还比大伙儿多跑了几倍远的道儿了呢!’草妞儿听也不听,扭身跑了。
“从这次事情发生后,草妞儿几乎和小白闹翻了车。草妞儿成天噘着嘴,白黎生要面子,也不好认错。后来他们究竟怎么好起来的,据说是卢华做了工作。我怕他俩在感情上再产生裂缝,有一天,我说:‘小白,你要用男子汉的勇敢,改变你稀泥软蛋的行为。我和草妞儿都算是土坷垃里爬出来的虫儿,‘土人’专看实际,不看你嘴巴子是不是能说。小白,长点志气,拿出男子汉的样儿,给她看看!保险她对你会变成另一个样儿。’小白果真按我的话去做了,也赢得草妞儿的欢心了,可是我这匹马就遭了殃了。”贺志彪用鞭子把儿指指马屁股说,“你看——”
邹丽梅这才注意到拉爬犁的辕马屁股上,留着一片血迹斑斑的伤痕,她好奇地问:“这和白黎生也有关系?”
“你慢慢听么!”贺志彪往下拉了拉遮风的狗皮帽子,摆开了龙门阵,“白黎生决心要扭转草妞儿对他的印象,改变同志们对他的看法,就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话说那天森林里飘了一场大雪,那山山树树都披麻戴孝,哪儿都成了老天爷的‘孝男孝女’。伐木的伙伴们歇歇的时候,我那挂爬犁就成了都想坐一坐的玩艺儿了。石牛子牵出那匹‘北京九号’来套上爬犁,摆擂台说,‘喂!各路的英雄豪杰,哪位敢试试这草上飞?’大伙都知道石牛子曾骑过这匹‘北京九号’,并有过被这匹儿马蛋子扔进铃铛河里的记录,因而面面相觑,没人应声。这时候,忽听有人喊了一声:‘我来试试!’哥儿们、姐儿们扭头这么一看,不由得笑了起来。小邹,你猜猜打擂台的是谁?对!你真聪明,叫你猜对了,站出来的就是白黎生。三国演义的戏里边,只要有貂蝉往那儿一站,吕布就爱抖他脑后插着的翎翅。白黎生虽然没有吕布之勇,却有着吕布的脸庞和吕布那股劲儿——因为姑娘群里站着‘草妞儿’。大概是他想在‘草妞儿’面前,表现一下自个儿的要强心理吧!俗话说:‘人得喜事精神爽嘛!’他抹抹伐木留在他额头上的汗珠子,就迈上了爬犁。这匹‘北京九号’是马群中的小兄弟,最调皮,也最通灵性,只要身子一吃分量,就立刻开蹄。所以,有几个胆小的哥儿们想把白黎生从爬犁上拽下来都来不及了,只见‘北京九号’拉着爬犁,沿着伐木队员踩出来的雪道一溜烟似地不见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怨开石牛子了,只有卢华和我不动声色。这匹儿马我俩都使出来了,它既不会像初来荒原时,把石牛子抛进铃铛河那样,把白黎生甩出爬犁;也不会撒欢尥蹶子,把爬犁拉翻了个儿,叫白黎生在雪地里打滚,变成个大雪球。可是,那群姐儿们小心眼,总怕白黎生出啥问题,像喜鹊出窝一样噪叫个不停。我惹不起你们那些长头发的,捂着耳朵跑了,卢华可不是我这号老蔫,他朝姑娘们一挥胳膊喊道:‘你们瞎叫唤个啥?小白从只会扒拉六弦琴,到能跟着拖拉机扶犁,会拉大肚子锯伐木,是个了不起的变化。人家不满足这些进步,想练练赶爬犁,变个能文能武的荒地建设者。人家经受过大雷雨的考验了,思想越来越坚强。我们该支持小白在生活中闯荡,别像白黎生同志失踪那几天似的,人家在医院还活得挺好,这儿就给人家“烧香念经”了?
“卢华的话,落地出声,不但说得长头发的姐儿们哑口无言,对我这短头发的,也是个启发。仔细琢磨一下,可不是么,要总当怕风怕雪的雏儿,啥时候才能会飞?道理虽然是这么说,卢华也为白黎生捏一把汗,因为左等右等也不见白黎生驾着爬犁回来,直到歇歇的时间过了,林木外的雪原上还不见爬犁的影儿。
“伐木的工地上开始不安了,伙伴们一边拉锯,一边瞧着卢华。卢华为了安定军心,叫我去补了白黎生的缺,和‘草妞儿’去拉一盘锯,他解下拴在老橡树上的‘北京三号’——就是这匹拉梢子的小马,背上‘三八式’沿着爬犁留下的辙印,追了下去。
“直到天晌午了,卢华和白黎生才回来,不过空爬犁上多了一件玩艺,上边躺着一只灰黄色的老狼。小邹,你猜是咋回事?原来,白黎生驾着爬犁飞出林海以后,那匹儿马蛋子可就来了劲儿了,它拉着白黎生在一色白的荒地上撒开了欢,任凭白黎生怎么拉缰绳,马儿也不回头。这家伙大概是在森林里呆得太闷了,拉着爬犁在雪原上东蹓西逛。
“白黎生心里直起急,他想扭头看看离开骑马岭多远了。这一看,可不要紧,白黎生魂儿都飞出了七窍。小邹,你猜发生了什么事?原来爬犁的尾巴梢上,不知什么时候跳上来一只老狼,它吐着嫩红的舌头,正朝白黎生滴着口水呢!过去,白黎生在瓢泼大雨里迷路时都没碰到过这玩艺儿,想不到在这小小的爬犁上,和饿狼狭路相逢了。白黎生头发立刻挓了起来,他‘哎呀’地叫了一声,就从爬犁上滚了下来。他心想:这回可完蛋了。可是他在雪地上趴了一会儿,并没发现饿狼咬他的脖子。他抬头一看,可不得了啦,那只狼虽然没有来叼他,可是嘴可没有闲着,它伸长着脖子用利齿獠牙,在咬着马屁股。马儿套在爬犁上,挣扎不开,一边被咬得‘咴咴’乱叫,一边扬蹄尥蹦儿。白黎生急了,一骨碌爬了起来,摇着鞭子去咋唬那只老狼,他把鞭子抽得‘噼叭’山响,想吓走那家伙。谁知道,那只狼在雪地里无处寻食,饿疯了,白黎生怎么抽鞭子,老狼还是不放弃儿马臀部上的肥肉。它咬着,撕着嚼着……多亏卢华骑着马赶上来了,他先朝空中放了一枪,接着抖着缰绳追到和爬犁平行的五、六米远的地方。
“儿马被狼咬得狂奔。
“卢华紧追不舍。
“狼不愿意丢下嘴边的马肉……
“卢华不想叫狼逃出他的枪口……
“就这样,在雪原上相持了几分钟,卢华趁儿马跑累了,稍微喘口气的时候,他在奔马上,朝那只老狼开了两枪……
“当卢华和白黎生返回伐木点时,白黎生担心自个儿闯下大祸,要挨批评了。可是卢华不但没责备白黎生一句话,反而兴冲冲地向伙伴们描述了白黎生拿着鞭子追狼时的情景。他把那只死狼从爬犁上往下一扔,宣布说:‘为了奖励小白的勇敢,这条狼皮褥子归白黎生同志所有。拿去,剥了它当纪念吧!’”
“白黎生破惊为喜,可是这匹‘北京九号’却受了委屈。小邹,你看它的屁股蛋子上……我给它抹上了‘二百二十’红药水,又抹上了防冻膏。多好的一匹马呀!当时心疼得我都快哭了。”贺志彪叹了口气,结束了他讲的故事。
“真有意思。”邹丽梅不无感慨地说,“小白胆儿越来越大了,要是我呀!哼!恐怕早就吓死在雪地上喂了狼了。”
“干啥长人家志气,灭自己的威风?”贺志彪给邹丽梅打气儿说,“冰天雪地的跑几里地以外来挑水,不是勇敢的行为吗?小邹,啥事都是一个理儿:你怕它,它欺辱你;你不怕它,它就怕你。万一你在荒地上碰上狼,先敲水桶吓唬它;它要是不怕你吓唬,你就抡圆了扁担跟它拼。这块大荒草甸子,就是欺软怕硬。”
“贺大哥,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回去,我就把这些话写在日记本上。”邹丽梅严肃地说。
三
入夜,千里荒原起了大风。那声音像受惊的牛群发出的吼叫。
邹丽梅披着垦荒队员的老羊皮袄,在四面透风的帐篷里,坐在一个破木箱上,在晃动的桅灯的灯光下,记着日记。她不断用嘴里仅有的那点热气,哈着不听指挥的手指。日记刚写了个开头,钢笔就不下水了。她细看了看,含有防冻化学成分的墨水,竟然在笔尖上结了冰。无奈,她甩下皮袄,拉开棉被,穿着厚厚的毛衣毛裤,钻进了冷被窝儿。
在北京时,屋里生着炉火,她还嫌冷;在荒地躺在这冰冷的帐篷内,她只好每天和衣而卧。先把老羊皮袄盖在棉被上面,然后,戴上一顶男式的狗皮帽子(垦荒队员每人一顶),再捂严了一个大口罩,掩严了棉被被角,用一切能够御寒的东西,抵制北大荒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
按说,她是垦荒队中最富有的人儿,继母给她不断邮来生活给养品:糕点,姐妹们分而食之;皮手套,她赠给了女伴中的大姐唐素琴;一条新鸭绒被,她深怕海南岛来的小春妮,经不起北国暴风雪的吹打,在伐木队启程前往骑马岭时,她偷偷地打在叶春妮的行李中间。她身旁从不留下一点家庭的影子,只有那条破旧的缨红头巾是她家里的——那是她亲生母亲曾经围过的东西,她舍不得送给自己的女伴。
桅灯在帐篷柱子上摇来晃去。邹丽梅“武装到牙齿”之后,躺在被窝里,借着微弱的灯光,第五次读马俊友写给她的信,她含笑地睡着了。她实在太疲倦了。挑水、做饭之余,邹丽梅还常常抽出时间,给八个男伙伴打下手:她给房上的小伙子递椽子,递钉子,递铅丝。当她干这些本职以外的活儿时,心里虽然充满了建设新生活的激动,但是她从不喜形于色,而是把缨红的头巾,拉得遮过眉毛,不,甚至于是盖上半个面孔。为什么?她尽力回避着和迟大冰目光相撞,尽管这样,她总是下意识地感觉到迟大冰的目光,穿透她的头巾在盯着她。
忽然,她感到那双眼睛变了,似乎是马俊友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眯眯地望她。她眼前不是在起来的房架上,而是在雪地上疾飞的爬犁上。
马儿在奔跑。
爬犁在飞驰。
她和马俊友坐在这个奔驰的爬犁上。
“这是去哪儿呀?”邹丽梅问。
“拉你去森林伐木。”马俊友答。
“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可太好了,我俩拉一盘锯。”
“行。可是那大树倒下来的时候,非常吓人,你不怕吗?”
“不怕。”
“森林里可有黑瞎子……”
“不怕。”
“森林里还有巨齿獠牙的大野猪……”
“不怕。”
“为什么?”
“有你在我身边。”
马俊友两只闪亮的眼睛望着她。
邹丽梅用同样的目光望着他。
爬犁在封冻的铃铛河上奔驰时,他和她依偎在一起了。突然,冰冻的河面断裂了。“轰隆”一声马拉爬犁掉进冰水里……
邹丽梅被吓醒了,原来是一场梦。那“轰隆”一声的怕人巨响,不是铃铛河冰层断裂,而是她摞在帐篷帘里的木箱垛倒了下来。邹丽梅从被窝里跳了出来,高喊着。
“谁?”
没人答话。
只有牛吼似的北风,似乎在回答她:我——我——我——
好大的风呵!连枯黄的草梢都发出尖厉的嘶叫,偌大的帐篷在狂风中“噼哩叭啦”地左右起舞,那盏像荡着秋千一样的桅灯,不知是耗尽了灯油,还是玻璃罩子里钻进去冷风,火苗儿忽下子灭了,帐篷里立刻一片幽暗。
邹丽梅一边怨自己懦弱,心里还一边咚咚地跳个不停。她屏住气细听了一会儿,牛吼似的风声中,还夹杂着“沙沙沙”的声响。最初她以为是人的脚步声,她大着胆子。从透风的帐篷缝几向外望了望,哪儿有人影儿?!那是天下雪了,风把雪屑卷到帐篷上发出的声响。风助雪势,雪借风威,在帐篷周围筑起了一道雪墙。
望见这天然屏障,邹丽梅反倒安心了。这时她才感到透骨的奇寒,忙钻进自己的被窝。她很想再睡一会儿,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不知为什么,她回忆起刚才那个梦,又由梦想起马俊友带给她的两件礼物。白天,她按照贺志彪说的“猴头”习性,把两个“猴头”挂在自己地铺两旁帐篷上,让它俩含情地默默相望,以寄托她对马俊友的思念;此刻她借着白雪从帐篷缝反射进来的微光,她看见那两个像人脸一样的东西,仍然挂在那儿。尽管帐篷外风如牛吼,它俩仍然静静地对看着,她想:这也许寓意着这一对相望的人,经得起暴风雪的考验吧!
她尤其尊重马俊友赠给她的另一件礼物——半截皮带。在她看来,她把自己体躯上的一部分——辫子,赠给了马俊友,是自己对他的生命的许诺;马俊友把这半截皮带回赠给她,同样是对她生命的许诺。虽然它很破旧,按经济价值核算,也许不值一角钱,但它却比金子还贵重,因为在这半条皮带上,不但记载着一个革命家庭的家谱,还抒写着一个革命家的忠贞情操。也许由于自卑感作怪的缘故吧,她生怕自己什么地方有失检点,愧对了这珍贵而圣洁的东西。
此时,她抚摸着这半条皮带,觉得自己不能再睡了,因为下雪之后,木柴潮湿,难以点火做饭,不能因为自己贪图温暖的被窝儿,而叫伙伴们吃“冷餐”。她穿好棉衣棉裤,又裹紧了老羊皮袄,拿起手电筒,又揣上火柴盒,解开帐篷帘儿。
出了帐篷,她就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大雪下了有二尺厚,但她帐篷出口的积雪,已经被人用铁锨铲过了。这条铲过雪的路,一直通向灶房。她再朝帐篷四周看看,每个角落都留下一堆杂乱的脚印。显然,她在梦中时,有人到她帐篷旁边来过。她立刻猜到:这一定是贺志彪干的事儿,因为深雪中留下的脚印很大,只有他才能穿那样大号的大头鞋。
吐口唾沫就成冰的严冬寒夜,贪睡的“呼噜贺”能把伙伴的冷暖系在心上,为她清扫门前积雪,使邹丽梅十分感动。当她走近灶房时,更使她激动的事情出现在她眼前:里边火光熊熊,一个翻穿着老羊皮袄的高个儿背影,正在灶火旁烤火哩!邹丽梅捂着被冻得生疼的鼻子,一股风似地跑进灶房,兴冲冲地叫了一声:
“贺大哥,你可真是个好人。”
翻穿着老羊皮袄的高高背影,扭动了一下脖颈,邹丽梅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贺志彪,而是迟大冰。
空气似乎凝固了。
邹丽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她像一根不会动的木桩子一样,站在离迟大冰有三米远的灶房门口。
“怎么,只是‘贺大哥’是好人!你‘迟大哥’不也是好人么!”迟大冰往后脑勺上推推狗皮帽子,用冷热兼而有之的目光注视着邹丽梅,“夜里来了一场暴风雪,我怕八级白毛旋风卷走你住的帐篷,在你的帐篷周围,我加固了绳索。看——”迟大冰掀开锅盖,“高粱米都下锅了!”
邹丽梅自知没有退路,索性装出十分平静的样子说:“是支书你干的,我还以为是贺志彪呢,太感谢你了。”
“他连夜赶回骑马岭去了。”
“会不会被截在半路上?”邹丽海忧心地朝灶房外边看看。
风吼着……
雪飘着……
“用不着担心。爬犁喜欢雪,就像船喜欢水一样。没听说水大把船淹了的。”迟大冰像个耐心的教师,微笑地给邹丽梅解忧,“‘大个子’真是咱们垦荒队的脊梁柱,别看大字识不了二斗,可是心地最纯。”
邹丽梅心想:他弦外之音,是不是在说卢华和马俊友心地不纯?!不然,为什么说到“最纯”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诚然,贺志彪是垦荒队员中的表率之一,可是卢华、马俊友、俞秋兰、诸葛井瑞……不也都把满腔热血献给了垦荒事业吗?!她心里尽管闪过一串疑问号,还是点头应着:
“嗯。”
“小邹,你也不错嘛。”迟大冰说,“支部把你看成是资产阶级家庭中的叛逆典型,这几天我正在给县委整个材料,看能不能在省报上刊登一下你的事迹。”
邹丽梅庄重地说:“我不同意支书这个作法。”
“为什么?”迟大冰脸上闪过一丝阴影。
“连十四岁的叶春妮同志都比我强,卢华、俞秋兰、诸葛井瑞、贺志彪、唐素琴、白黎生都比我有成绩。”邹丽梅有意地漏下马俊友的名字,她认为推荐和自己亲近的人,是浅薄者的行为,“如果老迟你要选典型材料,小白同志比我典型得多,你也知道,他从落生后就住洋楼,坐屁股冒烟的小汽车,巴黎的牛奶喂大了他,这样一个同志,经历了荒地大雷雨的考验,最近,在伐木队……”
迟大冰往灶膛里扔了两块劈柴,岔断她的话说:“别站在那儿冻冰棍了,来!坐在灶火旁边来。”他把一个老枫树木墩子,摆在灶火旁边。
邹丽梅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树墩子挪得尽可能离迟大冰远一点,她坐下之后说:“支书!感谢你帮助了我的工作,现在,让我自己干吧!待会儿,你还要领着人盖房呢!”
“今天没法儿干活了。借着雪休,我学习马俊友同志的精神,”迟大冰自我表白说,“当一天义务炊事员。你看,我怕把水缸冻裂了,围上了一圈茅草,省得你去挑水,我在缸里存上一缸雪块。这些湿木头,我把它在灶火旁烘干了……这一切,都……表示我对你关心的一贯性。你还记得在哈尔滨时,我带着你跑遍大街,去置买过冬的行装吗?”
“记得。”邹丽梅下意识地感到,她最害怕的事情向她走近了。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冷?”迟大冰把自己坐着的树墩子,往前挪了挪,伸出自己的手背说,“你看,为了加固你的帐篷,我手上冻出了几个大紫疱。”
如果说邹丽梅过去对迟大冰还有几分敬重的话,眼前,这种心情则被迟大冰赤裸裸的表白一扫而光。身为垦荒队的支部书记,按邹丽梅的想法,应当是个埋头苦干、身体力行的楷模。他应该具有卢华的坚韧,马俊友的踏实,而迟大冰短短几分钟的表白,使他的形象在邹丽梅面前马上矮了半截。尽管他个子在全队最高,精神上比全队最矬的叶春妮还要矮小。她望了望迟大冰手上的大疱含蓄地说:“小春妮当小火头军时,去荒地砍柴,手心都磨烂了,疼得半夜哭爹喊娘。女伴们被她哭醒了,问她为什么哭?她都没有伸出手掌来给姐妹们看,而是说:‘我作梦哩!梦见我爸爸妈妈了。’后来,还是石牛子来找我,叫我这个学过护士的人,给她缠绷带,我才发现她的掌心血迹斑斑。现在,这个‘小不点’,用棉手套遮盖着伤手,进山伐木去了。”
邹丽梅这番话是棉花团里裹蒺藜——柔中含刺的。她希望激起迟大冰对她的恶感,以堵住迟大冰对她进一步的表白。也许是条件反射,邹丽梅听见迟大冰述说他如何关心她时,情不自禁地使她想起她的继母来:她那描眉擦粉的继母,在邹丽梅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后,就常常对她进行类似于迟大冰对她的感情包围。惟一不同的是:她的继母是个旧社会遗留下的少奶奶,而他——迟大冰却是个新社会里的共产党员。这一点,邹丽梅简直难以理解。
迟大冰眉毛紧皱在一起了。他已经品出邹丽梅话中的滋味。可是使邹丽梅失望的是,他紧皱着的眉毛又舒展了,迟大冰似乎毫无恼怒的神色,他嘴角挂着冷静的微笑,向邹丽梅说道:
“小邹!请你正确理解我的意思。我伸出手来给你看,不过是向你寻找绷带或药膏。请你替我包扎一下,手一化脓就干不成活儿了。”
“绷带叫唐素琴带到伐木队去了,因为那儿比这儿更需要。药膏我帐篷里还有一点,你等一下。”邹丽梅匆匆走出灶房后,拼命平静着自己的紊乱思绪。她借着这一会儿难得的时间,思考着如何处理眼前的棘手问题。虽然,她已经看清了迟大冰对她关心的目的,但是,她不能出于私怨而吝惜同志之情——因为他到底还是八十一个垦荒兵中的一个吧!她在帐篷里找到防冻药膏,又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洗过的干净手绢,以防止包扎后的细菌感染,快步跑回灶房。她神色严肃地为迟大冰包扎着冻坏了的手背。这一瞬间,她和他挨得较近,邹丽梅敏锐地觉察到他那只手在颤抖,同时听见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她知道这是十分危险的讯号,便把护士学校学到的战场抢救的本领施展出来,以极其迅速娴熟的动作,把他的手背包扎完毕。然后,“霍”地从树墩上站了起来:“老迟,你手上有伤,休息去吧!我来看粥锅,蒸窝头。”
迟大冰神色恍惚地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帐篷里冷得如同冰窖,这儿比那儿暖和得多,我再帮你干点什么吧!切不切咸菜疙瘩?”
“够吃了,用不着,”
“那……我劈点木柴。”
“您忘了?你手上有伤!”
“不要紧。”迟大冰从灶火旁边站了起来,提起帐篷旯旮的一把劈斧。
“老迟同志!”邹丽梅有点急了,声音不觉高了起来,“我有个习惯,就是不愿意麻烦别人。我非常感谢你那片热心,假如你真要当一天业余火头军的话,我回帐篷睡觉去了。明明是一个人的活儿,何必两个人干呢?!”邹丽梅回身就走。
“站住!”迟大冰终于被邹丽梅不亢不卑的态度激怒了,他把劈斧往帐篷角上一扔,恢复了在垦荒队面前讲话的姿态,双手往腰里一叉,冷冷地对站在灶房门口的邹丽梅说道:“我看你快变成鸡群里的凤凰了,这么骄傲是会摔跟头的,你眼里还有党的概念没有?”
邹丽梅面无惧色地说:“没有党,我早就变成丑恶家庭中的一条拐棍了,怎么能参加到开拓新生活的队伍中来呢?!”
“你还记得你那个家庭?”迟大冰抖抖老羊皮袄上的灰烬,“那就该有点自知之明。马克思是怎么剖析资本主义恶行的,它的本质就是吸血。你读过吗?”
“没有。”邹丽梅回答,“我认为那个吸血的词儿和我无关,我到这儿和老迟你一样,是靠劳动生活。”
迟大冰只是想给邹丽梅点颜色看,并不想把关系弄僵,因而往前走了两步棋,又把棋子退回到原来的“大本营”,貌似感慨地叹口气说:“你说的不错,可是一个人的家庭烙印,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造没了的。就拿你来说吧!到荒地以后,确实表现不错,可是也还流露出一些虚无飘渺的思想。”
邹丽梅不想回答,也不想发问,她站在灶房门口,静静地听着迟大冰对她的讨伐。
“你想想,你追求马俊友的想法实际吗?”迟大冰对邹丽梅进行了详尽的分析,“虽然在婚姻法中没有明文规定,红军的后代不能和资产阶级子女结合,可是你该明白,婚姻法是受阶级斗争的关系所制约的。北京城有几百万人口,我这个在团区委工作的干部,还没有看见哪个将军的儿子,娶了地、富的女儿,也没听说哪个部长的女儿,嫁给被推翻的没落阶级的儿子的。这是生活的现实,你这么一个聪明的人,怎么连这一点都不懂?!”
邹丽梅承认迟大冰说的都是事实。初到荒地时,她为这一问题痛苦过。邹丽梅记得,在为天鹅蛋找窝的那一天,她莫名其妙地哭了,后来突然又从马俊友身边跑开,任凭马俊友怎么喊她,她也不回头。几天之后,马俊友琢磨出邹丽梅的痛苦起因时,曾主动来找她,马俊友说:“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了。那种龙找龙,凤配凤的观点,是封建主义遗留下的旧玩艺。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我爸爸原来是地主家的一个羊倌,我妈妈是地主家的小姐。他俩先后都接受了革命思想,离家参加了红军。后来,我妈妈在部队卫生队里当护士长,碰到了我爸爸,于是他们结合了。这么多年,他们感情很好,一直到我爸爸牺牲。小邹,你不用苦恼,让我们在共同开拓新生活的路上,一块反击血统论的封建恶俗吧!”邹丽梅的灵魂受到强烈的震撼,从这时起,她像脱壳而出的雏鹰,感到天地无比广阔,她决心把整个生命献给荒地,献给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此时此刻,邹丽梅很想把马俊友说的话,奉告给迟大冰以代替自己的回答,转念一想,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何必把前辈人的经历,告诉这个貌似最最革命实际上心地并不干净的伪君子呢?索性不如顺水推舟,叫他把心里的东西都抖落出来,看看这个人到底值几两重。想到这里,她说:“你刚才说的,是个现实问题;依老迟你看,我该和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呢?垦荒队的男伙伴,都比我出身好,就连看马的那条狗——‘闪电’,也是穷苦的老猎人喂养大的……看样子,我得出家当尼姑了!”
迟大冰一笑,刀条脸显得长了三分:“我只是说你应该务实一点,并不是叫你自暴自弃。其实。咱们队里这么多小伙子,喜欢你的还是不少嘛!”
“你说吧!谁?”
“这个么……”迟大冰仰天看了看,又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脑门说,“该怎么对你说哪!”
“老迟,你平常讲话多利索!”邹丽梅故作惊讶地说,“今天是怎么了?”
“这话实在难出口。”迟大冰脸上窘态暴露,张开的嘴唇,又马上闭合了。
“有什么难出口的?该说谁说谁嘛。反正你对八十一个伙伴,家底儿都了解得非常清楚。”邹丽梅心里已经火得不行了,但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在生活中没演过“戏”,却强迫自己把这苦中作乐的角色演好,因为这有助于她更深入地透视迟大冰的灵魂。
严冬之夜,迟大冰额头上爬出了汗珠,他憋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我对其他同志的家庭情况并不摸底。我只了解我自己的家。我家过去种花卖花,土地虽然很少,经济收入却很可观。土地改革时,给我家定了个小业主,比你们家稍微强点。”
邹丽梅马上明白了迟大冰的用意:他在从出身上缩短她和他的距离,暗示他和她的门庭相差不多,从而得到的结论则是,他才是她应当寻觅的合适对象。邹丽梅佯作不知迟大冰用意似的,摇摇头说:“老迟,你为什么只谈自己?谈谈别人的情况嘛!”
“我想使你了解我。”迟大冰抬起了汗淋淋的头。
“了解你?”
“对!”迟大冰狼狈地用狗皮帽子擦擦脸上的汗水,恳求的目光直视着邹丽梅。
邹丽梅实在无法压抑她的厌恶心情了,她回避开迟大冰的视线,鄙夷地说:“老迟,你是垦荒队的支部书记,应当检点自己的言行。刚才,你不叫我对小马表示感情,却叫我多了解你。你们都是共产党员,你不感到这样做是缺乏道德吗?”
迟大冰看见邹丽梅脸色变了,双手揉着刚才摘下的狗皮帽子,极力缓和着紧张气氛说:“我不过是摆摆你和小马的家庭差距,并没有干什么不符合道德标准的事儿呀!我向你谈谈我的家,不过是加强同志间的了解嘛!垦荒队是个革命大家庭,彼此应当互相了解,互相帮助。我不是三更半夜巡查完帐篷,又帮你来烧火熬粥了么!你干什么用这样的口气对我?!”
迟大冰几句话,就把邹丽梅变成了“被告”。她站在灶房门口,因气愤而两眼涌出了泪花。“不,我不能哭。”邹丽梅对自己下着无声命令,她用手绢擦擦眼睛,咬着下嘴角,庄重地说:“过去,我一直很敬重你。今天,我才算是了解你了。说穿了吧!你不过是想叫我把对小马的感情掏给你。刚才,你的理论说得多妙!叫我对小马要现实点,难道一个党支部书记追求一个‘资产阶级小姐’,就现实吗?为什么对你自己,就不讲现实了呢?!”邹丽梅真想骂一声“卑鄙!”但她骂不出口。为了不再和迟大冰纠缠,她裹了裹老羊皮袄,迎着北国的暴风雪,一头扎进了空旷的帐篷。
风吼着……
雪飘着……
单薄如纸的帐篷,在风中左摇右摆地跳着舞……
邹丽梅蒙上被子,哭了。
四
早晨,邹丽梅迷迷糊糊地正在睡梦之中,绰号“疙瘩李”的李忠义,站在帐篷外边喊她:
“小邹——”
邹丽梅撩开被子,才知昨天夜里是穿着老羊皮袄躺下的,她略略揉揉红肿的眼泡,对李忠义说:“你进来吧!外边多冷!”
“疙瘩李”挑开帐篷帘儿,走了进来。这个“脚踩黄泥瓣,头顶高粱花”,经历过塞外寒风吹打的、来自长城脚下的农村小伙子,在这北国的严寒季节,既没穿老羊皮袄,也没戴狗皮帽子,他半敞着胸怀,摇着光葫芦头说:“老迟叫你去吃饭哪!今天太冷了,咱们九个人就在灶旁守着火堆吃饭。”
邹丽梅笑笑:“我还不太饿,你们先吃吧!”
这个缺少心眼的壮实小伙,扭身走了。邹丽梅刚想躺下,李忠义去而复来,他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高粱米粥,另只手拿着一个窝头、一块咸菜,走近邹丽梅身旁放在邹丽梅面前的破木箱上:“趁热吃!喝下这碗热粥就不冷了。”
“谢谢你。”
“别谢我。”“疙瘩李”直愣愣地说,“我这个人,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根本就想不到你还没有吃饭,还是老迟说你可能冻感冒了,叫我把饭送来。”
本来,邹丽梅对这个满面青春痣的小伙子,并没什么好感。因为他在白黎生失踪后的辩论会上,公开站在迟大冰的立场上,和诸葛井瑞唱过对台戏;前两天,因为去铃铛河的挑水问题,她又和他抢过扁担。迟大冰任何一句话,好像对他都是法律,他毫无考虑地遵命照办。这在八十一个伙伴中,他算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因而格外引人入目。但在这冷得透骨的早晨,邹丽梅捧着一碗热粥时,她不感谢命令他来送粥的人,却有点被这个慓悍的“雪里送炭”人感动了。
“吃嘛!干啥总发愣?”李忠义督促着说。
邹丽梅开始喝粥。几口热粥下肚,她感到身上有了一点热力。她说:“谢谢你了,呆会儿我把碗送回去。”
“不行。老迟交代给我了。这碗喝下去,再叫你喝上两碗热粥,才算我完成任务。”
邹丽梅被他的坚决样儿逗笑了:“我没有这样大的肚子,比不了你呀!一顿能喝一桶粥。”
“小邹,没有肚量也得吃。”李忠义认真地说。
“那为什么?”
“听党的话, 不能打折扣。” 李忠义脱口而出,“这是党对你的关怀。”
邹丽梅笑得合不上嘴了:“迟大冰一个人就能代表党吗?”
“坦白地说吧!你们这些喝过墨水的垦荒兵,就是跟党三心二意,总不是那么听话。”李忠义来了词儿,像大河拉开了泄水闸门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比如说俞秋兰吧!是个团支部书记,居然不听迟支书的话;诸葛井瑞狗掀门帘子——全凭那张嘴,还和迟支书唱洋梆子。你是个刚入团不久的青年团员,那天迟支书叫我去铃铛河挑水,你就敢抢我的扁担,这都是不尊重党的表现。我在长城根下农业社的时候,我们党支部书记说过,‘谁是党?我就代表党,听我的话就是听党的话。’别看我肚子里没有墨水儿,我对资产阶级的玩艺,可看得清楚了,哪个是白瓤的葫芦,哪个是红瓤的西瓜,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的双眼,就是一杆不镶秤星的标准秤。”
“那我算白瓤葫芦还是算红瓤西瓜?”邹丽梅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青年人,也没听说过这样的革命理论,惊异使她忘记自己内心的隐痛,因而一直专注地凝视着“疙瘩李”的面孔。
“你吗?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李忠义说,“你是个白瓤葫芦。”
“我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红瓤西瓜?”
“就像你这样不听党的话,说句不好听的,来世托生个贫下中农以后,再说吧!”
邹丽梅丝毫也不见怪李忠义。邹丽梅认为:他赤裸裸地讲述他的“真理”,虽然带着明显的荒谬,却是极容易分辨的。而迟大冰则不同了,他读过一些革命理论书刊,总是善于把他个人的一切行为,用富有革命色彩的理论包装起来。和李忠义的愚昧相比较,邹丽梅越来越感到迟大冰的可鄙。她遵照李忠义之命,匆匆吃完第二碗粥,并把窝头咽进肚子之后,趁“疙瘩李”给她去端第三碗热粥时,她麻利戴好狗皮帽子,从帐篷后边,独自奔向了茫茫雪原。
邹丽梅之所以离开帐篷,与其说怕再听李忠义的刺耳语言,莫如说怕迟大冰突然闯进帐篷更为准确。好在雪原上的狂风停了,太阳从灰濛濛的云缝里钻了出来,邹丽梅走进冰铺雪盖的草原,顿时有小鸟飞出了牢笼的欢快之感。
不是吗?在北京到哪儿去看这么多的白雪?!记得,在北京飞雪的冬天,她喜欢踏着吱吱作响的白雪,攀上北海的白塔,俯视粉雕玉琢般的北京城。可惜由于高大建筑物的阻拦,尽管她站在全城的制高点,视线仍然不断地被高楼大厦所切断。这儿有多么开阔呵!极目四望,千里荒原银装素裹,绿树不见了,远山不见了,拖拉机和马拉犁翻出的黑土不见了,就连远看像一条绿色屏风似的骑马岭也消失了。大自然巨笔一挥,大地易色,一切都变成了白的、白的。太阳出来,那跳动着的晶莹光斑,比镜子的反射还要明亮,它几乎使邹丽梅难于睁大她的眼睛。
她弓身捧起一把白雪搓洗着她的脸。那冷得透骨的雪粉,使她昏热的脑子一下清醒了许多。她突然感到,她的忧郁是毫无意义的。在这个冰封的雪原上,在看不见的远方,有着多少心灵洁白得如同白雪一样的伙伴,在和她心贴心地开拓新生活呵!更使她欣慰的是:在这雪原下面,不但有她亲手开拓出来的黑土,也有她和马俊友共同播种下的爱情,这些种子,正在冰雪覆盖之下经受着考验,它们在沃土中,默默地萌发着嫩芽、叶片,等待着未来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