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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5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邹丽梅心情豁然开朗了。身材矮小的苏坚书记,在前门火车站上送行时叮嘱的话“要叫北大荒鸡叫、狗咬、孩子哭”突然闯进了她的脑子。来年春天,新房落成,鸡叫狗咬的日子离得并不遥远;“孩子哭”的日子,使她感到朦朦胧胧,难以揣测。谁将是荒地上的第一个母亲呢?俞秋兰?鲁玉枝?刘霞霞?唐素琴?……还是自己呢?!这种下意识的遐想,使邹丽梅感到充满神秘的快意,特别是当她头脑里的幻觉中,出现一个婴儿,噙着她的乳头形象时,她羞涩地笑了。

“哎呀!我说同志!你真叫我好找!”李忠义出现在邹丽梅的背后。

邹丽梅心中升腾起的母性感觉,随着这一声呼唤而烟消云散。她不知道迟大冰对李忠义又“颁布”了什么新的“圣旨”,她心神不安地望着他。

“这雪有啥看头?它又顶不了白面,蒸不成馒头,烙不成大饼,擀不成面条,捏不成花卷,一化一滩水,一冻一层冰,你可对它发什么愣。小邹?”李忠义毫不掩饰他对邹丽梅的不满,粗声粗气地说。

邹丽梅站在淹没膝盖的雪原里,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不想对他解释什么,因为这种心情是难以用语言解释的,即使她寻找到准确的语言,把她站在雪原上的情思解释给他听,李忠义也无法消化、无法理解这些东西。

“你怎么不说话?”李忠义问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邹丽梅回答。

“不怨我们支书说你是……”一根筋的“疙瘩李”吭吭哧哧地说,“说你是……红色楼房(红楼梦)里做梦中的林……林……啥(黛)玉。我学不了舌,可那意思我懂,就是资产阶级小姐的意思。”

“嗯。”邹丽梅点点头,“你找我有什么事?”

“啥事你还不知道?”李忠义觉得奇怪。

“我怎么能知道?”邹丽梅同样感到诧异。

“支书叫我给你送三碗热粥,你刚喝了两碗就跑了,我还没有完成支书交给我的任务哪!哎!”李忠义摸摸葫芦头上被冻红的耳朵,长叹一口气说,“你不喝下最后那碗粥,我咋向支书交代,我沿着脚印找你来了,粥还在锅里热着,没别的,你回去喝了它。”

邹丽梅心里既生不起气来,又笑不出口,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李忠义才好。他是个撞到南山也不回头的固执人,要想用道理说服他,等于是白费唾沫,想来想去,她找不出妥当的办法,便推托着说:“小李同志!我真心地感谢你了。可是我不能再吃了,医院离这儿百十里路,要真撑破肚子可就麻烦了。”

李忠义摇晃着光葫芦头说:“我执行支书的指示不能差分厘。如果你真的吃不下,去找一趟支书,只要他点了头,就没我的责任了。咋样?”

“你这个人,真是死心眼儿。”邹丽梅说,“你就说我吃了三碗热粥不就完了么!何必着大雪,到这儿来找我呢?!”

李忠义把脸一绷,脸上小米粒儿似的“青春痣”,显得格外醒目。他说:“你咋给我出这样的道道儿?这样做不是对支书说瞎话吗?!支书代表党,那就是欺骗党。告诉你吧,从我钻出娘胎,对我爹、娘都说过瞎话,对我们那支部书记,可没撒过一回谎。”

面对这个“一根筋”,邹丽梅真是无计可施,并且开始怜悯起这个年轻人来:如果这样一个魁梧的小伙子,能碰上一个好样的带头人,准能造就成刀山敢上,火海敢闯的英雄好汉;可是他偏偏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个迟大冰,迟大冰利用他对党的崇敬之情,像耍驴皮影那样,把他拴在指缝之间,叫他变成迟大冰屁股下的一匹马或者一头驴。邹丽梅常常感叹自己过去命运的不幸,但她感到这个壮实小伙,比自己的不幸更加可悲。想起这些,她不想使小伙子为难,便扭身说道:“行了!我跟你去完成喝粥任务!”

奇怪的是,李忠义并没挪动脚步,他像是有什么新发现似的,两眼直直地朝远方眺望。

“走呵!”邹丽梅反客为主地催促着。

“等等。”

“你这个人是怎么了?”邹丽梅愠怒地说道,“我不走,你非叫我走;我要走了,你又不走了,真是个怪人。”

“你看——”李忠义指着雪原说,“那个小黑点越来越大了,兴许是雪后打猎的吧?!”

邹丽梅踮脚望了望说:“那像是一挂爬犁,朝咱们的青年屯来了。”

“是不是贺大个子被雪截回来了?你看,那鞭子上的红缨穗——”

邹丽梅在漫地皆白的雪原上,看见那鞭子上的红缨穗了。它红红的,像开在雪原上的一朵冬梅花。这一瞬间,邹丽梅的忧郁立刻化为乌有,她张开两臂,踏着淹没膝盖的深雪迎了上去:“老贺——老贺——”

李忠义这时突然想起那“第三碗粥”,朝邹丽梅喊道:“小邹——粥 —— 粥 —— 粥 —— 我到灶房去等你。你和‘呼噜贺’一块来喝粥 ——”

邹丽梅什么也没听见,她高一脚低一脚地朝那越来越近的爬犁飞跑。她心里高兴极了,几次绊倒在雪地上,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屑,趔趔趄趄地跑近了爬犁。当她气喘吁吁地抬起头来时,不由地愣住了:爬犁上不只坐着贺志彪;他旁边还坐着个身穿草黄色军大衣,满脸长着黑密胡子的中年人,她定睛细看,高兴地叫道:“是宋书记?!”

“怪吗?”宋武摘下皮帽子,擦擦眉眼之间的冰霜说,“大雪封了进山的路,‘大个子’到县委去喂肚子。酒足饭饱之后,我说:‘走吧!咱们去踏雪寻梅!’你看在这儿就碰上邹丽梅了。来,上爬犁,咱们一块回青年屯。”

“我跟着爬犁跑吧!”邹丽梅说,“在雪地上走路心里特别痛快。”

宋武一个鹞子翻身,从爬犁上跳了下来,赞赏地说:“你这话讲得很好,要是不喜欢雪,那就算不上北大荒人。来!大个子!”他向贺志彪招招手说,“你也下来,咱们在这儿一块堆个大雪人。”

贺志彪不十分情愿地下了爬犁,眯眼笑着问道:“您都多大年纪了,咋还喜欢玩雪?”

“告诉你,这雪还救过我一条命哪!那年冬天,日本鬼子在尚志县一个屯子,想抓抗日联军。当时,抗日联军的主力部队早就进深山老林了。屯子里只留下我一个挂了彩的伤号,由于时间急迫,我来不及向别的屯子转移,当时住在那个屯子的鲁玉枝她爹——鲁洪奎大爷,一拍脑瓜门想出来个绝招,他和几个乡亲把我架到小学操场上,那儿有一溜孩子们堆成的空心雪人。本来,那雪人是捉迷藏玩的,孩子们可以钻进雪人的肚子里去,躲避开伙伴们的寻找。没想到,歪打正着,鲁大爷把我塞了进去,随手还递给我一竹篮熟白薯。然后,他封上了进口,又在所有的雪人上都浇上几桶凉水,不一会儿,高矮不齐的雪人都变成了冰疙瘩……”

邹丽梅插嘴问道:“那还不把您给冻成冰棍儿?”

“小邹,你看你说了外行话了吧!”宋武笑了笑说,“你只喜欢雪,还不了解雪的性格。雪打的墙,雪盖的房,里边最暖和。北风呜呜叫得越凶,冰疙瘩冻得越结实,雪人肚子里温度越高。科学书上记载,到北极探险的人,都愿意住冰块搭成的房子,而不愿意住帐篷,就是这个道理。我这个孙悟空在牛魔王老婆的肚子里,日子过得还挺不错。日本鬼子在屯子里住了三天,早上,还常到这块小操场上出操,就想不到他们脚边的冰疙瘩里,藏着一个养伤的联军伤员。有一个军曹,他想挥刀砍下雪人的脑袋,以发泄他们‘两手空空’的怒火,可他忘记了,零下三十多度天气下的冰疙瘩,硬度赛过铁板钢锭,那口军刀卷了刃还不算,他的虎口也被震裂了,这个军曹疼得嗞哇乱叫,从腰后摸出一个田瓜式手榴弹,‘轰’的一声,雪人虽然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可是没能炸穿雪人厚厚的肚皮,在‘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中,我正在雪人肚子里安然地吃白薯呢!”

贺志彪和邹丽梅都被宋武说得笑个不停。贺志彪笑出的眼泪,在脸上迅速结成冰珠,他用手抠着“泪冰”问道:“这些鬼子,咋不架起大火烧呢?”

“他们怎么能想到冰疙瘩里藏着个共产党呢?!就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佬,都没想到过这一招,鲁大爷真是个能人。”宋武一边堆着雪人,一边兴冲冲地说,“‘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他把这套能耐都传给玉枝,这‘草妞儿’是咱北大荒呱呱叫的猎手呢!”

邹丽梅问:“她和白黎生对上相了,您知道吗?”

“听说了。你们觉得这一对怎么样?”宋武反问说。

贺志彪用嘴哈着被冷雪冻得紫红的手指,嘻嘻地笑着:“该怎么说哪!卢华和俞秋兰,邹丽梅和马俊友,搭配得都挺自然。至于白黎生和草妞儿么……叫我这庄稼人看,总觉着两个人中间缺点什么。小白那么洋,草妞儿那么土……”

“洋的‘土化’,土的‘洋化’,土洋结合嘛!”宋武捧起一捧白雪,捏着雪人的脑袋说,“大个子,你这脑袋瓜里,装的旧玩艺也不算少,告诉你吧!我也是土疙瘩里蹦出来的,可我老婆是水利学院毕业的洋学生。爱情这玩艺儿可怪了,它不像你赶爬犁那样,有个车辙。王八看绿豆——只要一对上眼,你拿刀也难切开了。这方面,你可得向小邹她们学习着点。”

邹丽梅惟恐话题转到她和马俊友的事情上,有意支开话题说:“宋书记,您家庭生活幸福吗?”

宋武摸摸满脸黑而硬的胡子茬儿,笑了:“在这地方搭窝,生活当然清苦点,可是我老婆把这个窝还当成蜜罐罐哪!她不但心疼我这个半大老粗,还硬逼着我读了许多本书,什么生物、史地、中文。最近,她别出心裁,叫我学什么俄文‘达哇列士’(同志)‘列巴’(面包),老天爷,我脑瓜皮都发麻了!可是怎么办呢?她说没有知识领导不了北大荒的建设,这话不是很有理吗?!”

“那您对她怎么样?”邹丽梅想不到宋武有着这么一位生活的旅伴,因而感到十分惊奇,“总不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还用说吗!她对我一百一,我对她二百二。”宋武抽象地回答说。

“唠点具体的嘛!”贺志彪央求着,“好叫我学习着点。”

“反正我心里总装着她。”宋武一笑,额头堆起三道皱纹,“老夫老妻了,陈谷子烂芝麻的说一通,对你们没有什么借鉴意义。”

“有相片吗?”邹丽梅对这位人情味十足的县委书记,简直无法压抑内心的好奇。在北京,她见到过一些基层领导,有的只谈工作,不谈“私话”;有的只谈别人,不谈自己。想不到在这冰铺雪盖的荒原,遇到这么一位说粗不粗、说细不细;说洋不洋、说土不土的宋武——她完全被他吸引了。

“有。”

“拿出来叫我们看看嘛!”贺志彪拍打着手上的雪屑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宋武嘿嘿地笑了,指着堆成的雪人说:“你们看看这尊雪雕,就是我老婆的头像。她细眉细眼,额前有一绺散发披下来,快要遮住她的眉梢了。她鼻子直而端正,嘴角好像南方的菱角。如果说有一点不好看的地方,就是这两片菱角嘴唇,显得薄了一点。小邹你知道吗?薄嘴唇的女人都很厉害,这话不假吧?!”

“哎呀!宋书记!原来你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惦记着她呀!”邹丽梅用狗皮帽子捂着嘴角,轻声地笑了起来。

贺志彪打诨地插嘴说:“宋书记,告诉您吧!小邹和小马在这一点上,也不比您和您那位老伴差。小邹把她那双辫子,叫马俊友带进山去了;我这邮差,又把马俊友他爸在雪山草地吃剩下的半条皮带,从山上带给了邹丽梅。您看——”

邹丽梅用脚狠狠踩了贺志彪大头靴子一下。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没有能逃过宋武的眼睛,他说:“用不着扭扭捏捏的。爱情是人类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你们年轻人应该张开双臂迎接它,该爱的就使劲去爱嘛!爱情不是温吞水,是滚开的开水;爱情不是冒烟,而是熊熊的燃烧。我祝贺你选择了马俊友这样一个伴侣,到那一天……我和我们那口子一块来给你们道喜。”

邹丽梅低垂下头,她脸红了。这短促的时间内,她忽然想起了迟大冰,邹丽梅很想把迟大冰的行为,告诉县委书记,但她想来想去,还是锁在自己心里为好。因为尽管迟大冰表现了与共产党员极不相容的品德,但对她并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也许,这次她在迟大冰头上泼了一盆冷水,会使他头脑清醒一些,从而改弦易辙了呢!

“干啥低下脑袋?!”贺志彪接着宋武的话茬儿往下说,“到时候,你还得感谢我这‘呼噜贺’给你们当过信差,做过红娘呢!昨天夜里,我本来想赶回伐木队,临走前,想问问你有什么话儿要带给小马。好家伙,你那帐篷里不知设着啥埋伏,我手刚到帐篷帘儿‘哗啦’一声像是一面墙倒了,我赶紧缩回手来。”

“原来是你呀!我还以为是风吹的呢!把我也吓了一大跳!”邹丽梅红胀着脸说,“后来我问是谁,你干吗不答应。”

“吓得我的魂儿都没了,我还敢答话吗?!我一想,半夜三更叫醒你,实在不太合适。看看你的帐篷一个劲儿地在大风中跳舞,生怕帐篷被‘大烟泡’卷走,就把连在地上的拉绳紧了又紧;怕大雪堵住你的门,便用铁锨铲了你门口的积雪;怕你死心眼再去铃铛河挑水,给你那口缸里装满了雪块;怕严寒冻炸了那口水缸,又把水缸周围缠上一圈厚厚的茅草……”

邹丽梅脸色陡地变了,急不可耐地问道。“灶房的火,也是你烧着了的吧?”

“是呵!我想高粱米太吃时候,不如我给你早点下锅,省得你起五更,挨冷受冻了。”

“后来呢?”邹丽梅浑身都气哆嗦了。

“我临上路时,看看天冷得不行,没忍心把你叫醒;便到小帐篷里把老迟叫醒了。叫他一边在灶火旁边取暖,一边看着点快要熟了的粥锅。”贺志彪漫不经心地说,“小邹!贺大哥对你够关心的吧!将来到那一天,可得多给‘呼噜贺’抓把喜糖吃!”

“真卑鄙——”邹丽梅在灶房没能骂出口的话,终于在这儿骂出口来了。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迟大冰会把贺志彪干的这些事情,无一遗漏地都当成金粉,涂到他那刀条脸上。她怒火中烧,忘记了身旁还站着县委书记,狠狠对着雪地“呸”了一口,把唾沫星儿险些吐到贺志彪身上。

“你这是咋的了?”贺志彪懵懵怔怔地捅了邹丽梅一下,“你是唱的‘贵妃醉酒’?还是表演的‘太后骂殿’?咋推完磨宰驴,跟我贺志彪干上了?!”

邹丽梅猛然清醒过来,连忙解释说:“贺大哥,你别多心,我谁也没有骂!我……我……我在骂自己。”

宋武觉察出邹丽梅的反常情绪,揣摩邹丽梅一定有事闷在肚子里,便开导她说:“我宋武眼里容不得沙子。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骂自己,而是骂一个蒙哄欺骗了你的人。我说小邹,能不能叫我知道一下情况?!你要相信我这个‘县太爷’虽然算不上黑脸包公,可也一向铁面无私、秉公断案。怎么样?”

邹丽梅思忖着。

宋武怕有贺志彪在场,邹丽梅不好开口,把手一挥说:“大个子,你先把爬犁拱回去,我随后就到。”

贺志彪心领神会,立刻抓起鞭杆。邹丽梅一把夺下贺志彪手中的鞭子,激动地说:“老贺,你别走,你也是党支部的成员,和宋书记一块,听我说说迟大冰这个人的灵魂吧!现在,我把昨天晚上的事儿,从头说起……”

宋武还没听完邹丽梅的汇报,就已经怒气冲冲了。

这个喜怒皆形于色的直肠人,虽然从他知识分子出身的妻子身上,汲取了不少文化水儿,但却无法改变他在长期戎马生涯中形成的粗犷、甚至带点暴戾的性格,他从书本上知道“踏雪寻梅”一词的出处,却完全没有一点“踏雪寻梅”的雅兴——他是检查垦荒队盖房情况来了。

昨夜,北大荒席卷过第一场暴风雪,他隔着窗户玻璃,看见夜空上升腾起来的白色雪柱,心里惦记起这群北京娃娃来了。他不太担心伐木队——尽管那儿饮冰卧雪、生活艰苦卓绝,他相信卢华能带好这支队伍。不知为什么,他对迟大冰这位老青年,总不是那么放心,宋武生怕延缓了盖房进度,到春节前后垦荒队员还搬不进宽敞明亮的新房,那将是县委的失职,他为此会受到革命良心的谴责!

远远望去,房屋的木墙已经立起,有的还上了房梁木檩,他感到出乎意料的兴奋;因而童心复活,竟然和贺志彪、邹丽梅在雪原上堆起了雪人来了。邹丽梅的陈述,使他复苏的童心一下结了冰,接着如烈火烧膛。当他听完邹丽梅讲完迟大冰的行径时,他已经愤然到不能自我遏制的程度。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他猛然朝那雪人狠踢了一脚,纵身跳上了爬犁。还没容贺志彪和邹丽梅上来,他已经挥鞭往青年屯急驰而去。

往常,在县委机关里,每每遇到宋武愤怒到极点时,提醒他冷静的常常是他的秘书;在家里,提示他应当理智一点的是在县水利局当技术员的妻子;今天,茫茫雪原上寂静无人,贺志彪和邹丽梅又远远被抛在雪爬犁的后边,宋武驾着爬犁,像一股白毛旋风,闯进青年屯的庄点。他没有先把三匹马卸下来,就直奔迟大冰住的小帐篷。

小帐篷里空无一人。

他返身进了大帐篷,大帐篷也空空如也。

幸亏宋武不知道八个“男兵”,正围坐在灶房里烤火,不然的话,他一定重重赏迟大冰一记耳光,这时候,套在爬犁上的马“咴咴”地昂天嘶鸣起来,宋武火辣辣的头脑突然清醒了。为了平静一下昏热的头脑,他先去卸套,然后又去给牲口拌料。他很感谢这三匹马,“没有它们的嘶鸣,我宋武当真会犯下打人的错误哩!”——他想。

“疙瘩李”听见马嘶,第一个从灶房火堆旁跑了出来,他是想来帮助贺志彪卸马套的。在槽头旁碰到的却是宋武。他愣了片刻,走上两步说:“宋书记,是您?我还以为是‘呼噜贺’哪!”他对比支部书记还要高得多的县委书记,态度更为虔诚。

“是我。”

“您去灶房烤烤火吧!我给它们拌料。”

宋武拿着根拌草料的棍子,乜了一眼“疙瘩李”说。“这活儿交给你干我不放心。”

李忠义表白地说:“我是从长城脚下农村来的,懂得咋样喂马。”

“我不信。”

“疙瘩李”急了。“您这不是寒碜人么!我在农业社干过饲养员。”

宋武停下手中的草料棍,问道:“那我考你一个问题,牲口吃多了草料,会得什么病?”

“肠梗阻、胃破裂。”李忠义滚瓜烂熟地背诵着。

“要是人吃多了粮食呢?”宋武把话纳入正题。

“人?人?……”李忠义一时没醒过闷儿来,翻着眼皮看着马棚棚顶,琢磨着回答的词儿,“人吃多了粮食,也会闹毛病,因为人的肠胃比牲口娇嫩得多。”

“那你为什么硬拖着邹丽梅去喝第三碗粥?”宋武把闷在肚子里的邪火,一股脑发在了李忠义身上,“难道邹丽梅同志在你眼里,还不如这四条腿的马吗?”

“不,不……”李忠义结结巴巴地说,“那是支书的吩咐,对他说的话,我一律照办。”

“要是他说的话不对呢?”

“支书代表党,党指的道儿,都是没缝的桥,我只管往前走就是了。”李忠义愣愣地回答,“您是县委书记,当然就更代表党了,我相信您每句话都是对的。”

宋武望着这个一脑瓜门浆子的青年人,心里虽然急得火烧火燎,但是无计可施。他猛然拔出腰里掖着防狼用的手枪,递给李忠义后,命令他说:“你把那匹母马拉出来,给我毙了它!”

李忠义神色惶惶地:“宋书记,这为个啥?垦荒队一共才九匹马呀!那匹母马肚里还揣着驹子哪!”

“吃马肉。”

“这……这……”“疙瘩李”葫芦头上渗出汗珠。

“快,先把它拉出马棚。”

“您……您……”李忠义脸色变了,“您这是图个啥呢?!贺志彪拉着它到附近屯子配了种,开春都该产马驹子了。”

“你为啥不执行命令?”宋武脸绷得如同一块铁板,两眼狠狠瞪着他。

“宋书记……”李忠义恳求地说,“您咋能下这样的命令呢?那匹母马……”

“噢!原来县委书记的话,也不都是对的呀!”宋武从李忠义手里拿过手枪,意味深长地说,“看样子,你这个年轻人的脑瓜,还不是架在脖子上当摆设的,还能辨别个黑的白的嘛!我提醒你,无论哪个党员、哪个支部书记说的话,都不会绝对正确。你要开动这个家伙,”宋武顺手掏出手绢擦擦李忠义脑门上的冷汗说,“多想想,他的话是不是真有道理。有理的,你去办;没理的,你要顶回去,说个名词,这叫‘独立思考’。俞秋兰在开荒时,勇敢地把拖拉机开出去,就是这样的行为,党喜欢这样的青年人,不喜欢‘磕头虫’,你明白了吗?”

李忠义懵懵怔怔地说:“我……在山沟沟,从没听过这些个道理,今天,您……给我开了窍了。”

宋武不相信“疙瘩李”能把他的话,立刻全部消化掉,变成他今后的行动指南,为了加深他对这次谈话的记忆,宋武采取了“填鸭”式的灌输。他对李忠义说:“你把我说的话背一遍。”

李忠义颠三倒四地把宋武原话重复了一次。他脸色通红,手足无措,直愣愣地像初进学堂的小学生,在宋武面前垂手而立。

“迟大冰呢?”

“在灶房烤火。”

“为什么不在帐篷里生火?都到灶房去烤火?”

“支书说,这叫锻炼。”

宋武的火气真是不打一处来:“荒地那么多枯根野藤,你们倒自愿守着烙饼挨饿。现在,我给你个任务,把拖拉机用过的废机油筒,作一个烧木头的大火炉。”

“疙瘩李”一提干活,马上来了劲儿:“就做一个炉子?还有迟支书和邹丽梅的帐篷呢?是不是做上三个火炉?”

“迟大冰愿意锻炼,叫他一个人在小帐篷冻冰棍去。他如果不愿意受冻,搬到大帐篷去住。”

“那……邹丽梅呢?她……是个女的。”李忠义刨根问底追问着,“总不能搬我们一块住去呀!”

“她准备进山!”

“进山?谁当火头军?”

“迟大冰。”

“谁领着大伙盖房呢?”

“你。”

“我?”李忠义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说我?我只会卖苦力气,脑子太笨,您千万别给我套上这个夹板。”

“就得叫你开动脑筋,拉这挂车。”宋武说,“人的脑袋也和机器一样,总不转动就该锈住了,你要在工作中,好好磨磨你那一脑瓜铁锈。现在,你把灶房中烤火的人带上,先解决挨冻问题——用废油筒打一个炉子。把迟大冰给我叫这儿来。”

李忠义吭吭哧哧地还想说什么,宋武一板脸,对他下了命令:

“立正——”

“向后转——”

“目标——存放废旧油筒的工棚。齐步走——”

“疙瘩李”挺着腰板,神色庄重地走了。

看着李忠义的背影,宋武心里有些回暖。他觉得对这个素质并不坏的青年人,是不是过于严厉了?!由李忠义他联想到迟大冰,回暖的心立刻封了冻:他正在把李忠义这号青年人,变成木头疙瘩;不,变成他手中棍子。他怒气冲冲地在马棚前踱步,等待着迟大冰的到来。但这时候,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卢华骑着一匹马,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他披着的老羊皮袄,像鸟翅般飘飞着,皮袄内的棉袄棉裤上都挂着冰凌,就像天兵天将,穿着一身亮晶晶的银色盔甲,从天而降一样。

“你怎么来了?”宋武感到十分惊讶。

卢华脸色冻得紫青,他翻身下马,强笑着说:“我琢磨着爬犁上不了山了,为了赶紧把木料抢运下山,不耽误家里盖房,我和俞秋兰用拖拉机拉着拖斗,装了一车圆木送回家来。在穿过铃铛河河面时,拖拉机履带已经爬上了河坡,冰层突然断了,阿弥陀佛。幸亏“斯大林八十”上了岸,可是拖斗陷进河谷里,拖拉机怎么叫劲,也拉不上来这斗圆木。没办法,我和小俞只好下了冰河,一根一根地往下卸木料,可是卸完木料把拖斗拉上来以后,我俩没劲再把那么多根又沉又滑的圆木装上车去了。我从附近屯子里借了匹马,跑回家来求援。离老远我就看见你这件草黄色的军大衣,就直接奔你这儿来了。”

“冒失鬼!”宋武貌似责备,实为心疼地说,“要是拖拉机开到河心陷下去,你和小俞连拖拉机的舱门都推不开,就得成了冻死鬼!”

“过去,我们坦克群横穿清川江追歼美国鬼子时,没有一辆坦克陷下去。”卢华抹抹脸上的泥巴,嘿嘿地笑着说,“想不到在这不宽的铃铛河翻了‘船’,也怪了,这儿地理位置比朝鲜靠北得多,白黎生吹吹口琴,一下子就沾掉嘴唇上的两片肉,这么冷的天,冰层怎么会裂开呢?”

“你了解铃铛河的底细吗?这条河里所以有那么多‘傻大姐’生存,因为河的上游,经过一个温泉地带,隆冬天气,冰层比黑龙江要薄上一尺,今天,没叫你们俩去酆都城找阎王爷报到就算便宜了你。”宋武不忍心再批评站在眼前的“冰人”,转身朝李忠义的背影喊道:“这儿一共十匹马,除去邹丽梅一个人留下,给卢华擀热面条以外,把贺志彪,迟大冰等九个男子汉都叫出来,骑马奔铃铛河。快——”

卢华说:“我不能留下。”

宋武说:“我命令你留下。”

卢华翻身上马。

宋武敏捷地抓住马缰。

卢华在马上央求着说:“宋书记,我是垦荒队长,把别人撵到铃铛河去装圆木,我怎么能留在家里?”

宋武在马下指指自己鼻子尖说:“你是垦荒队长,我是个啥?我是北大荒的垦荒总管!你趁早下来,把马交给我!”

卢华争辩地说:“您年龄大了,我——”

“你……你怎么了?”宋武脸上又黑又硬的胡子都翘了起来:“照照镜子,你的脸又青又紫,盖上一个纸幡,都哭得过了。别废话,快下来去灶房烤火。”

卢华还想磨蹭,宋武猛地往下一拉卢华的腿,卢华没有防备,一下从马上栽倒在雪地上。还没容卢华站起来,宋武纵身一跃跨上马背,抖缰奔向了茫茫雪原。

后边,屁股上剪着“北京青年垦荒队”字样的九匹野马,风驰电掣般地追随着宋武那匹坐骑,直奔铃铛河而去。邹丽梅追出来,想拉卢华到灶房,去烤结了冰的棉衣裳时,卢华不见了。她喊着:“卢华——卢华——”没有回声。她不知道,卢华和另一个小伙子,合骑着一匹马,重新奔向了铃铛河……

夜。

静谧而温暖的夜……

空寂的女帐篷因为多了一个女伴,立刻焕发出奇异的光彩。俞秋兰结了冰的棉衣,挂在灶房烤着,又因为她行囊留在了伐木队,当晚便和邹丽梅合钻了一个被窝。这两个姑娘,已经和衣而卧快一个月了,为了偿补两个异姓姐妹离别后的思念之苦,也为了彼此用身上的温热抵御这北国严寒,她俩第一次脱得只剩内衣短裤,亲热地搂抱着睡在一起。

她俩脸贴着脸,小声地说着悄悄话儿。

“小马好吗?”

“好!”

“怎么好法?”

“瞧你!想他想疯了吧!”

“谁问你这些,”邹丽梅赶紧改口说,“我问的是他的工作。”

“他伐木的数字,仅次于鲁玉枝,名居第二。”俞秋兰说,“除了这个新闻之外,小马还提了个呱呱叫的倡议。他提出伐多少株树,埋上多少个松籽。他从一本书上,读到过杨靖宇将军的事迹:当年抗日联军被围困在小兴安岭时,杨靖宇将军和他的部下,饿得吃树叶、嚼棉絮,却舍不得用松籽充饥;他饿得摇摇晃晃时,亲自动手,和抗联队员把松籽埋进向阳的山坡上。小马说:‘今天咱们伐下来的松树,兴许就是当年抗联种的呢!咱们伐了多少树,再种上多少松籽。北京青年只有建设的义务,没有享受烈士们血汗成果的权利。’丽梅姐,小马这个提议有多珍贵呀!”

邹丽梅心里满足地笑了,脸上却不露声色,她问:“骑马岭冰天雪地的,能埋下松籽吗?”

“你没进过森林,落叶几尺厚的地方,冻层很薄。”俞秋兰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先把落叶扒开,用大镐刨成树坑,下种后再把落叶盖上,让它起棉被一样的保温作用。”

“哎呀!真有意思。”邹丽梅羡慕地说,“可是你们比我累多了,我这火头军总离不开火。”

“我们伐木、运木、刨坑、埋籽……每到晚上,穿着棉衣往帐篷里一躺,被子往身上一盖,就都睡着了。”俞秋兰对着邹丽梅的耳朵说,“说一件事,丽梅姐你就知道我们疲累到什么程度了:昨天夜里,席卷荒地的第一场‘大烟泡’,居然没有能吹醒了我们。卢华怕他的呼噜搅人,还是蜷缩在拖拉机舱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一看,吓了他一大跳,男男女女的垦荒兵,都躺在冰天雪地里。篝火早就熄灭了,各色花被一律变成白的。抬头一看,男、女帐篷都被风卷到树杈上去了。他忙跳下拖拉机舱,大喊一声:‘哎!白毛女和白毛男们!睁眼看看吧!山当枕头冰作被了!赶快起来活动活动筋骨!’他上下嘴唇一碰,说话倒是不费劲儿,可是我们起得来吗?!甭说姑娘们动弹不了,就连小伙子尽管呜呼呐喊地瞎叫,也支撑不起自己的身子。丽梅姐!你猜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夜里下的大雪,经过零下二三十度的冷风一吹,和被褥冻在一块,成了一个个的‘冰床’了。无论怎么用劲,也甭想坐起来。没有办法,卢华只好手拿一根木棍,挨个地敲打‘冰床’,把被褥周遭的冰震开,叫小伙子和姑娘们爬起来。

“‘冰床’冻得最牢固的,要属小春妮了。她盖着你给她的那床鸭绒被,外边整个冻成了冰棍儿。因为鸭绒被最暖和,放出来的热量也最多,因而冰冻得也最结实。石牛子抡着的木棒打折了两根,才算把小春妮,从‘冰床’上给‘解放’出来。

“我们笑着、闹着、嚷着……只有石牛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他不是哭他的被褥上出了圈套圈的雪水痕迹,而是哭那只和他形影不离的小松鼠——在白黎生帮助他捶打被角的冰雪时,把和他一个被窝睡觉的小松鼠给打死了。”

“真好玩。”邹丽梅掩掩俞秋兰的被角,身子贴紧俞秋兰,盯问着说,“后来呢?”

“后来那浑小子去找白黎生,要求白黎生给他赔松鼠。白黎生只会一个劲儿地道歉,他到哪儿去给他找松鼠呢?!这时候,就看出玉枝的真本领来了。她说:‘傻小子别哭了!小白毁了你只‘鸟枪’,我赔你一门‘大炮’还不行吗?’小伙子和姑娘们都想看看稀罕事,她身后跟了一群人,踏着没了膝盖的深雪,向老林深处走去。我猜不透玉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她去了。约摸走了半个钟头,她似乎从雪地上发现了什么痕迹,接着两眼盯在一棵枯树的树洞口上。她悄声告诉我们说:‘看见了吗?这树洞里有一只刚离奶窝的小黑熊。’石牛子半信半疑问:‘你两眼又不是X光,怎么会知道里边是什么玩艺儿呢?’玉枝抿嘴一笑说:‘熊冬天睡在树洞里,你看洞口像个碗口大,说明里边是只刚断了奶的小熊。’白黎生对她的推断也提出了疑问:‘这儿树洞多了,你怎么知道这里住着熊,而别的树洞没有熊呢?’玉枝瞟了白黎生一眼,嗔怪地回答说:‘哎哟!我说洋秀才,你白喝那么多墨水了。你瞧这个树洞口,比别的树洞口多一圈白的东西,这是熊崽呼出来的热气凝成的白霜。来!石牛子,张开你那条麻袋吧!’说着,玉枝手拿着木棍,往洞下乱捅起来,‘要是出来的不是一条小黑瞎子,我卷铺盖下山。没这点本事,还敢给你们北京青年当伐木队的向导。哼!’”

“果然不假,玉枝用棍子戳了好一阵子之后,树洞里有了爪子抓树的声响。石牛子平日那点硬劲,不知飞哪儿去了,他把麻袋塞进玉枝手里,躲在人群背后踮着脚跟张望着。玉枝有意锻炼白黎生的勇敢,她把麻袋往白黎生手里一拍说:‘你和狼已经打过交道了,这回再和熊崽交个朋友吧!’小白对玉枝的话言听计从,马上骑马蹲裆式地往树洞口前一站,抖落开麻袋,等着小黑熊入‘瓮’。那只小黑熊,黑茸茸的脑瓜探出树洞一看,见这么多人围着它的‘宅院’,马上想缩回头去,但是已经为时过晚,玉枝一把揪着它的天灵盖,往上一提,就扔进白黎生的麻包。

“白黎生如释重负地把熊崽递给石牛子说:‘鸟枪换炮,这回你高兴了吧?’”

“‘这是你赔的吗?’石牛子撇着嘴、斜愣着眼,耍赖地说:‘这是玉枝姐送给我的,那只松鼠的欠账,将来你还得还我!’”

“玉枝说:‘小兄弟,你可真够胡搅蛮缠的。这只小熊崽,是经过小白的手给你的嘛!’”

“石牛子嘻嘻一笑说:‘玉枝姐,暂时你还代替不了他。等到你们合盖一条被子,在新房里闹‘开荒’的时候,这笔账才能勾销!’”

“石牛子这句粗话,把伙伴们都逗得哈哈大笑。玉枝脸红得像朵石榴花,从地上攥起几个雪团,朝背着麻袋逃之夭夭的石牛子掷去。石牛子回过头来,和白黎生取闹说:‘你看见了吗?!王宝钏抛‘彩球’选夫,‘彩球’都抛在我身上了,这是什么意思?’”

“伙伴们‘哗’地一声又笑了。

“诸葛井瑞凑热闹地怂恿白黎生说:‘普希金不但写了大自然的女神《村姑》,还写了一篇出名的小说《决斗》。决斗者一只手握着枪,一只手托着帽子里的樱桃,那勇士一边决斗,还一边惬意地吃着樱桃,姿态真是高傲极了。普希金就像他笔下的勇士一样,死在了决斗场上。我说咱们‘打狼捉熊’的勇士!你能亮两手给我们看看吗?’”

“丽梅姐,我怎么也想不到白黎生真地拿开了架式。这个在村姑面前不愿流露一点懦弱的‘洋秀才’,朝石牛子喊着:‘哎——石牛子!你站住!看看你那牛犄角到底有多硬!咱们比试比试。’石牛子本来就闷得难受,难得找到一个和他较量的对手呢,听白黎生一叫阵把麻袋口扎结好了,往雪地上一放,捋胳膊挽袖子地朝白黎生走来。这时候就看出玉枝对白黎生那片挚情来了,她跨上一步,把白黎生挡在背后,说:‘石牛子!你别吓唬‘洋秀才’,干脆咱俩摔上一跤吧!不过,我们屯子老乡有句俗话:好斗的公鸡脑门上总是带着血的,现在退回去还不算你输。’”

“‘退?’石牛子来了那股子邪劲儿,‘宁叫你摔死,也不能叫你吓死。我是天桥宝三的徒弟,今天要和你这替杨宗保打头阵的穆桂英试巴试巴。’”

“‘要是你输了呢?’”

“石牛子一拍胸脯:‘三拜九叩,认你为师。要是你被我摔倒了呢?’”

“‘再给你逮一只小黑瞎子!’”

“在诸葛井瑞为首的啦啦队助兴下,玉枝和石牛子选择了一块平坦一点的雪地,开始了摔跤比赛。别看石牛子叫得欢,脑瓜还挺封建的呢!他只是拉着玉枝的棉袄袖子,前推后搡地拖她,他企图用蛮力把玉枝弄倒,玉枝不愧是咱姑娘中的一面旗,她一把抱住了石牛子的后腰,上前一个绊儿,石牛子闪过去第一个绊儿,没想到玉枝接着又是一个绊儿,他腿还没抬起来,就‘咣’一声倒在了雪地里。玉枝不用劲地按着他:‘当着大伙的面,三拜九叩磕头拜师吧!’石牛子笑嘻嘻地说,‘你得叫我先站起来,趴在雪地上怎么磕呀!’玉枝一松手,石牛子像兔子一样拔腿就跑,他背起那个麻袋,跑了老远才回过头来喊道:‘伙伴们!你们看过《穆桂英大破天门阵》这出戏吗?杨宗保打了败仗,就是向他媳妇穆桂英三拜九叩的!’”

邹丽梅忍不住在被窝里轻声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感慨地说:“伐木队的生活真有色彩,小俞,你接着往下讲吧!”

俞秋兰亲昵地抚摸着邹丽梅一条光滑的胳膊,突然笑出声来。

“小俞,你怎么了?”

“我想起了小马着急的样儿。”俞秋兰还是笑个不住。

“他……他怎么了?”

俞秋兰抽出胳膊,摸摸邹丽梅的短发说:“那儿的伙伴们都知道你把辫子送给他了。”

“真的?”邹丽梅的心猛烈跳了起来。

“嗯!”

邹丽梅摇摇头:“小马不是那样的轻浮人!”

“你听我说嘛!”俞秋兰想使邹丽梅更温暖些,把身子紧贴着邹丽梅,饱含笑意地说道,“在这一点上你还要感谢石牛子哩!没有他,小马会找歪脖子树上吊的。”

“事情经过是这样:玉枝领着我们掏小黑熊时,卢华、马俊友、唐素琴等几十个同志,在家里处理着被刮到树杈上的帐篷,清扫‘宿舍’的积雪和冰碴。他们看着太阳出了山,天放晴了,便在森林的空隙之间拉上铅丝,为伙伴们晾晒像是尿了炕一样的被褥。小马这个人,一向是先人后己的,他先晒去掏熊伙伴的东西,等到他搬自己的被褥时,已经有人为他把被褥挂到铅丝上去了。当我们掏熊回到家里时,小马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额头上滚着豆粒大的汗珠儿,正在雪地上转来转去找什么东西。我有点奇怪,问他说:‘丢了什么了?我帮你找!’他神色恍惚地说:‘桦树皮……桦树皮……’我以为他是寻找铺在铺位下隔潮用的桦树皮,便说:‘这儿白桦、黑桦有的是,何必费劲找它呢!从树上剥几块铺上不就完了吗?’小马欲言又止地说:‘不,不,我得找……我非找着它不可!’说着,他抄起一把铁锨,摊开了刚才铲起来的雪堆。丽梅姐!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在寻找你的辫子,直到后来石牛子逗那只小黑熊玩的时候,那小黑熊从绑着铅丝的大橡树下面,似乎闻到了什么异样的气味,一下叼起一个桦树皮包着的小包儿。这时候,这小包儿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大伙觉得挺好玩的用欣赏动物杂技表演那样的目光,盯着那只胖嘟嘟的小黑熊。忽然,小马挤进了人群,他风风火火地闯到那只小熊面前,就从熊嘴里‘夺食’!小黑熊还真有点拧劲,叼着那桦树皮包儿死不撒嘴。伙伴们都以为小马和小熊在取闹,因而还为这别开生面的场面拍手叫好呢!那只小熊到底没有小马的劲儿大,那小小的桦树皮包儿被马俊友从它嘴边夺了下来。不过,小熊的小牙尖叼破了桦树皮,包儿一下子散开了。马俊友像个大魔术家那样,从小熊嘴里拉出来两根细长的辫子。围观小熊的伙伴们,愣了半天,终于醒过‘酒’来了,‘小诸葛’第一个喊起来:

“‘大伙想想?谁的辫子这么长呵?’”

“‘邹丽梅的!’”

“‘哎呀!都热乎到这样的火候了,消息封锁得可真叫严哪!’”

“‘我还以为小马丢了手表呢!’”

“石牛子上前一把,拉着辫子梢说,‘马哥!这可是小黑熊立的功,将来你怎么报答它吧!你不说,这辫子可不能归你!’”

“马俊友本来就不大会说话,汗珠子顺着他脸膛上一个劲儿往下掉,他连连对着小熊鞠躬说:‘将来……将来……我请它吃糖!’”

邹丽梅在被窝儿里用双手蒙上了自己的眼睛,两脚踢蹬着被窝,边笑边说:“真是羞死人了……”

俞秋兰掰开邹丽梅的指缝说:“我为你高兴。”

“多难为情呵!我那双辫子成了展览品!”邹丽梅柔声地说,“都怨他太马大哈了!他……”

“怎么能怨他呢!”俞秋兰凝视着邹丽梅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为马俊友开脱说,“如果他有什么‘错’的话,就是‘错’在他心中无私。他忙着先为别的伙伴晾晒被褥,而没想到自己。他把你给他的那两根辫子,压在自己枕头边上,伙伴们抢起他的被褥去晾晒时,把那桦木皮包儿掉在了那棵大橡树下。看!小马对同志多么热诚,对你又有多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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