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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4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由于迟大冰和会议顶了牛儿,四更时分,宋武、卢华和贺志彪,举着一根松树明子,来到五号女帐篷外“评雪辨踪”。

本来,宋武并不想为迟大冰的品德问题,召开支委会的。他想个别找迟大冰谈谈,叫他认识一下他对邹丽梅的行为,是和共产党员称号水火不容的,但因拖拉机拖车上的圆木陷进冰河,抢救圆木的战斗,把这场谈话给搅了。宋武想了想,趁着卢华在青年屯,支部委员中只缺一个马俊友,干脆开个支委会,对迟大冰动一次挽救性的“小手术”。

世界上是不是所有自认为聪明的人,都把别人看得比自己愚蠢呢?至少迟大冰是这样认为的。宋武算个什么?没有一点风度的土包子干部;卢华有几两重?充其量不过是个不穿军装的大兵;至于贺志彪,虽然身体如同半截黑塔,大脑发展和身子不成比例,叫他“呼噜贺”真是最恰当不过了。

迟大冰虽然有这样的一个基本估计,但是鉴于“马拉犁事件”的教训,他对其貌不扬、两腿轻度罗圈的宋武,多少产生了一点畏惧之心。因而,他对宋武表现出十分的谦恭。在他看来,宋武召开这个支委会,不过是例行一个县委书记的公事:抓抓盖房进度,了解了解垦荒队员的思想情况。

因而,会议一开始,迟大冰就以“一把手”的身份,向宋武汇报盖房的进度。他侃侃而谈:“依我看,伐木队的同志们完成伐木任务,全体人员一起投入盖房工作的话,春节前后就能搬进宿舍。到那时,我们把这几顶创业时用过的帐篷,送到储藏室内好好地保存起来,以教育祖国的第二代、第三代青年人。到搬进新房时……”迟大冰本来想说下去的话是:“通知省报,叫他们来个摄影记者,把帐篷和新房的照片,对比地发表在省报上”。但在这一刹那,开荒时宋武批评他“沽名钓誉”的声音,雷鸣般地闯进他的脑海,他来了个急刹车,改口说,“……到新房落成时,宋书记到我们这儿来,就不会住这四面透风的冷帐篷了。您还可以通知苏书记,叫领导同志到我们这儿来做客!”

灶房中间燃烧着的炭火,发出“噼噼叭叭”的声响。跳跃着的红色火苗,把灶房中四个人的人影儿,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从迟大冰作了富于“浪漫主义”的发言后,空气就似乎凝固了。

贺志彪埋着头,在火堆前卷着那张“大炮皮”。其实,那窄窄的纸条儿不过只有四指长,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贺志彪好像永远也卷不完那张“大炮皮”似的,纸屑和烟末一个劲地在他指缝间转来转去。卢华披着老羊皮袄,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耷拉着脑袋,两眼出神地望着那双俞秋兰送给他的“毡疙瘩”。由于他脖子弯得太低了,以致别人无法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宋武站在地上,迈着那两条罗圈腿,在火堆旁来回地踱步,他似乎在听迟大冰的发言,又好像没听迟大冰的发言,他那两只短粗的手掌,互相捏来捏去,指骨发出“咔巴咔巴”的声响。

迟大冰好像闻出一点气味来了——这不是个一般的会议。他心里盘算半天,也没计算出宋武、卢华、贺志彪已经知道了他对邹丽梅的行为。在迟大冰眼里,邹丽梅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是个把一切事情都深埋在肚子里的人,特别是有关男女感情上的问题,一个姑娘是羞于向男人出口的——而他身旁的三个人都是男人。

贺志彪手里那张“大炮皮”终于停止了转动,他像给自己打气似的咳嗽两声,开口说:“老迟,过去我总是强调团结。特别是怕几个支委的心变成牛蹄子——分八瓣,所以,啥意见也没给你提过,甚至别人给你提出意见,我还在当间抹过稀泥。看来,我这个‘泥水匠’的行当,今后不能再干了,今天我就开始改我这个老好人的毛病,给你提点意见。”

意见首先由贺志彪提出来,这是迟大冰无法想象的。他苦笑了笑说:“欢迎!欢迎!”

“你文化水平比我高,工作能力比我强。干活嘛,也够泼辣,这些我今天都不说。”贺志彪拿起一个火炭儿,点着了呛人的关东烟,吸了两口,憋足了劲儿说:“你是个党支部书记,怎么能那样对待邹丽梅呢?小邹来荒地后表现得很不错,咱们支部该给她烧火,不该增添她的痛苦嘛!可你……”贺志彪一谈到邹丽梅说的那些具体问题,就觉得难以启齿,不觉结巴起来,“你……你……还是你自个儿说吧!”贺志彪恨自己一到正篇上就说不出一句整话,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窝囊废”就低下头来。

贺志彪的发言尽管有点窝囊,但还是提出了核心问题。宋武嘴角上闪出了一丝笑意,卢华昂起了他的头。他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在迟大冰那张刀条脸上。

迟大冰镇静自若地说:“我没听懂贺志彪同志的意思。听来听去,是不是说我没有给邹丽梅同志以应有的帮助?当然啦!这一点上我工作做得是不够的,但是宋武同志可以作证,支部准备树邹丽梅为垦荒队积极分子的材料,半个多月之前就送到县委去了。”

“材料整理得倒是不错。”宋武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话里带刺地说,“就是缺乏一点最新的东西。比如说,你这个支部书记,是怎么‘关心’她的?!都做了那些‘鼓励’她的工作?”

“宋书记,材料里怎么能写这些东西呢?您曾批评过我私心太重,不能用集体的事业,去为个人沽名钓誉……”迟大冰振振有词地说,“您对我的帮助,我记忆犹新,怎么能把我对她做的工作,写进材料里去呢?”

宋武真想走过去,赏这个口是心非的迟大冰一脚,可是他发现裤腿被卢华的手抓得牢牢的,只好往前迈了半步又退回来。他焦躁不安地甩掉军大衣,蹲在火堆的旁边,粗声粗气地说:“好!你把你最近对她做的‘工作’,抖落抖落叫我们听听吧!”

迟大冰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宋武叫他“抖落”的内容了。他心里开始打鼓,脸上却安然如故,他沉默了一会儿,以攻为守地反问宋武说:“宋书记,您说过,人活着多想集体,少想个人,对邹丽梅进行一点教育,是一个支部书记的本分工作,有什么可以自我炫耀的呢!”

卢华看见宋武的手在哆嗦,生怕这个性格如霹雳闪电的县委书记,在迟大冰身上犯什么错误,便严肃地对迟大冰说:“老迟,这个会上不是叫你摆功,直截了当地说吧,据邹丽梅同志直接向县委书记反映,你最近的行为有失检点,干了一个共产党员不应该做的事情。当初,队委会研究进山名单时,你提议把小邹留下来当火头军,大家并不认为你有什么个人企图,甚至于连马俊友同志,也没提出相反的意见,可是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同志呢?如果你不知道小邹和小马已经对上相了,你追求她,还可以理解。年轻人嘛!谁都有寻觅爱情的权利。问题在于小马和小邹的事,已经在全队公开,八十一个伙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了,你还扮演了第三者的不光彩角色,挖人家墙角,拆人家感情。老迟,我不是扣帽子,这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行为……”

卢华的话还没说完,迟大冰“霍”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他面孔赤红,神色激动地嚷道:“这是从哪儿说起的?!简直是对我的诬陷!我迟大冰尽管有不少毛病,可是还懂得起码的道德。”说着,他从棉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来,气囊囊地往卢华手里一拍说,“我在北京郊区早有未婚妻了,还有什么必要搞这种名堂?今天宋书记在这儿,我要求把这问题搞清楚。卢华,我们是一块发起垦荒的倡议人,不能为了突出自己而打击别人!”

卢华的脸变得煞白,他把那张照片递给宋武,用手擦擦额头上的冷汗说:“这个会是宋书记提议召开的,而不是我卢华。我是个半大老粗,没有九九八十一道弯的肠子,而是嗓子眼直通屁股眼的直肠人。要是叫我说一句难听的话,老迟你这是在欺骗组织,欺骗同志。你忘了吧!我们几个垦荒队的发起人,在团中央招待所住着的时候,你曾把这张照片给我看过,说她是你惟一的一个妹妹。我所以记忆那么深,后来她又亲自来过招待所一次,你当时不在,她托我转交给你一个小包包哩!你怎么能把你妹妹说成是未婚妻,搪塞同志的帮助呢?!”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迟大冰只顾急中生智地应变,却忘记了卢华曾经亲眼见过她一面。经卢华一提,他猛然记起来了,他还有过把他在农业社当会计的妹妹,介绍给卢华的念头,以便于把卢华也变成他手中的一只船桨,后来他发现卢华虽然说话不多,心里却有蔫主意,加上俞秋兰开出去拖拉机的冲击波,使迟大冰不但放弃了原有的念头,反而把卢华视若他身旁的一颗碍手碍脚的钉子。此刻,“钉子”露出其锐利的锋芒,一下戳穿了他变的“戏法”,指出这是欺骗组织、欺骗同志的行为,这使迟大冰非常失悔刚才的毛躁。“怎么办呢?”他略略沉吟了一会儿,马上找到了辩解的理由,他拉长了刀条脸说:“对!卢华说得对!那确实是我妹妹的照片。你们刚才对我发动了一个突然袭击,把我都搞懵了,才错把我妹妹的照片掏出来。”他煞有其事地摸摸另一个口袋说,“我未婚妻的照片,我经常放在这个口袋里,今天下冰河去抢救木料,我怕照片湿了,临时把它放在铺位下边了。这……这怎么叫欺骗组织呢?!”

“迟大冰同志,”宋武忿忿地从火堆旁站了起来,“如果你没有未婚妻,你的行为是可鄙的;如果你确有未婚妻,再对邹丽梅同志进行诱惑、挑拨,灵魂就更加肮脏。我想,那天夜里,当你在灶房灵魂大暴露时,你未婚妻在北京一定正打喷嚏哩!我为你那个未婚妻感到可悲!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你根本就没有什么未婚妻,只不过是你临时编造出来的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物,以对卢华的尖锐批评设置屏风。迟大冰同志,我们希望你,不要玩弄小聪明,你已经不止一次“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共产党员应当敢于正视自己的错误。”

“老迟,我看你还是说说吧!”贺志彪接着宋武的话茬,顺水推舟地说,“我们都是党内的同志,一切情况都不会传到外边去的。”

“让我说什么呀?!”迟大冰委屈地摊开两只手,皱着眉毛说道,“不错,那天夜里,我是对她说了一些话,比如,我叫她正确认识吸血的家庭,并且从道理上说明,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和一个老红军的儿子……是不太合乎生活逻辑的。也许,我这个观点不怎么对头,但充其量不过是认识上的问题,怎么会成了品质上的问题呢?!”

“当然是品质问题。”卢华诚恳地分析着说,“你在材料里称呼小邹为‘资产阶级的叛逆’——她确实没有愧对这个称呼;可是,你那天晚上,为什么总揪人家的小辫?为什么你又告诉他,你家是花农、给你家定了个‘小业主’的成份呢?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的目的就是离间邹丽梅同志和马俊友同志的亲密关系,叫邹丽梅把感情转移到你身上。老迟呵!这不是品质问题是什么呢?”

迟大冰猛然把一根干木柴往火堆里一扔,气鼓鼓地站了起来:“我没有对小邹谈自己,你说话要有证据。”

贺志彪看迟大冰毫无检查自己的意思,把烟屁股往火堆上一抛,也站了起来:“真也怪了,连我和卢华都不知道你的家庭出身,小邹咋会知道的?难道她会‘分身法’‘隐身术’?用‘分身法’从北大荒溜回北京查了你的家谱?还是用‘隐身术’偷偷进了县委组织部翻了你的履历表?很清楚,这一切都是你告诉她的。老迟呵!我真不知道该咋说你才好了……初到荒地来时,我很敬重你,可是你办的这些事,真有点叫人寒心。你对邹丽梅同志说:灶房缸里的雪水,是你给她存上的;早饭吃的一锅高粱米粥,是你给她熬的;帐篷周围的绳子,是你给她加固的;她门口通往灶房小路上的雪,是你为她清扫的……我说老迟同志,你怎么能这样蒙哄邹丽梅同志呢?这不叫品质问题还能叫个啥?”

贺志彪这一“闷炮”射出之后,迟大冰开始乱了阵脚。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邹丽梅向宋武汇报时,将这些琐碎的东西也没漏掉,而现在站出来和自己对质的,恰恰是曾经帮助过邹丽梅的贺志彪。他一时无言以答,便蹲下瘦高的身子,装出烤火的样子,实际上则是借这喘息之机,寻找解围的出路。他虽然心跳得如同捶鼓,脸上却尽量装出平静的神气,迟大冰意识到,如果从这儿被贺大个子打开缺口,将意味着他的彻底失败;不,不仅仅是失败,甚至连支部书记这个位置都会因这次会议受到震撼,因而必须迅速地堵上这个漏洞。主意打定之后,他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伸出手来烤火,一边反问贺志彪说:“照你的说法,只有你才有帮助同志的觉悟了!别人都是冷血动物,是不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

“老贺!难道你干的那些事,就不能允许别人再干?”迟大冰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直视着贺志彪说,“你套着爬犁走了以后,我又把那些活儿着补了一遍。人说话要有证据,在我们支委之间应当彼此尊重,不要把一切功劳都归于自己,把错误信口开河地加在别人身上。”

贺志彪顿时懵住了!不是吗?!何以见得迟大冰就没干过这些活儿呢?他掏出一张“大炮皮”来,开始卷烟了——他无法回答迟大冰的反问。

迟大冰看见贺志彪耷拉下脑袋,仿佛赢得了反攻的初步胜利。他没有到此为止,继续向纵深突破地说:“毛主席说过,要重调查研究,结论产生在调查的结尾,而不是产生在它的前头。”说着,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块手帕递给卢华说,“你看看,这手绢上绣着一朵梅花,它是小邹在那天晚上送给我的。明白了吗?”

灶房里沉默了。

卢华看看手绢,把手绢递给了宋武。宋武看见手绢的一角上,确实绣着一朵艳红的梅花。尽管他不相信这是邹丽梅送给他的,但是手绢又确实在迟大冰手里,他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一时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他沉思了片刻,把手绢装进自己的衣袋说:“你是不是说我们冤枉你了?”

迟大冰很有分寸地回答道:“不,宋书记,我有好多好多的毛病,可是品质上还是纯洁的。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那天夜里,我帮助小邹熬粥,她送给我这条手绢之后,我感情上有点冲动,也可能说了些不得体的话,比如像家庭出身等等,我可能顺口说出来过……我确实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她和小马的关系,我怎么能往人家的关系中间打楔子呢?!”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手绢还给她?”卢华觉得惊异。

“她说她不要了。”迟大冰坦然地说,“我想过一半天还给她,省得伤害她的自尊心。倒也不错,我如果当时还给她,现在就任何凭证都没有了。”

“这都是真实的吗?”宋武皱起了两条浓眉。

“是的。”

“如果都是真的,我宋武会作自我批评。”宋武说,“如果你酒里掺水,欺骗组织该怎么办?”

“我……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迟大冰孤注一掷地回答。

“好。暂时休会。”

迟大冰迟迟不愿离开灶房,他对宋武说:“您就住我那儿吧!我和卢华,贺志彪到大帐篷去凑合一夜。”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里有事睡不着觉。”宋武下着逐客令说,“你去睡吧!我和卢华、大个子还有事要研究。”

迟大冰还不想走,但是他看见宋武的脸阴沉得像锅底,只好怏怏而去。迟大冰才出灶房,宋武就问:“你们谁有手电?”

“没有。”贺志彪说,“找那玩艺干啥用?”

卢华已经揣摩到了宋武的用意,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松木枝子,举在手里说:“用它照明吧!贺大个儿,你带路。”

“上哪儿去?”

“你那天夜里帮小邹干活的地方。”宋武说,“雪还没有化,我们去检查一下鞋印,看看迟大冰到底是真帮小邹干活了?还是在和党组织变戏法。”

“宋书记!这主意真高。”贺志彪摸摸后脖颈子笑了,“要是我呀!碰到这号事情,就洋车上马路——没辙了。”

三个党员举着燃烧的松树枝,沿着贺志彪那天夜里走过的地方,整整转了一圈。雪地里到处是贺志彪大头鞋的偌大足迹,却看不见迟大冰的一个脚印儿。最后,三个人来到女帐篷旁边,仔细地检查了贺志彪加固帐篷绳索的四角,满地都是贺志彪两只大象脚的印儿,哪儿有一个迟大冰棉胶鞋的鞋印儿呢?!

宋武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好个迟大冰!和党组织打开游击战了!我这个当了几年侦察员的老八路,还能叫你蒙住眼睛?!”

这时,天空的打更鸟儿鸣叫了四声。

早晨,俞秋兰正给“斯大林八十”加油,卢华走了过来,他抢过俞秋兰手里的油筒,说:“来,让我干!”

“嗬!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垦荒队长学会体贴人了。”俞秋兰娇嗔地瞥了他一眼。

“你腾下手来,去办一件事。”卢华开门见山。

“除了工作,你没有别的。”

“小俞,是这样……”卢华朝站在房脊上钉椽子的迟大冰背影望了一眼,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这是宋书记叫你办的,因为男同志不便于了解。”

片刻之间,俞秋兰出现在灶房了。她一边帮助邹丽梅攥窝窝头,一边和她聊天:

“丽梅姐!我……这次回来,忘了带手绢。有富裕的能不能借我一块用用。”

邹丽梅擦擦手上的玉米面,顺手掏出一块手绢来:“送给你留个纪念吧!我离开家时,行李没拿出来,口袋里装了三条手绢,我估计上火车以后,少不了哭鼻子,用来擦眼泪的。”

“这梅花绣得可真好看,是你亲手绣的吧!”

邹丽梅笑笑:“我名字上挂个梅字,我临来荒地前,用红丝线绣上梅花的意思,就是以傲雪而开的红梅给自己打气儿。”

“真有诗意。”

“哪有那只打更鸟儿有诗意呀!”

“还有几块这样的手绢?”俞秋兰问。

“怎么?给你一块还不够哇?!”

“不,不……是……我想小马也应该有一条。”俞秋兰说,“他一看见梅花,就想起了丽梅姐!”

邹丽梅笑了:“辫子不比手绢更情深吗?!何必给他手绢呢!”

“你真傻!”俞秋兰点了邹丽梅脑门一下,“小马劳动累了的时候,能用你的辫子擦汗吗?”

“我倒没想到这层。没关系,可以给小马一块。”邹丽梅突然想起什么,“哎呀!小俞!真糟糕……剩下的那条手绢,那天夜里,迟大冰的手冻破了,他身上没带手绢,这儿又没有绷带,我拿了我一条手绢,抹上点冻疮膏,给他扎在手上了。”

“真卑鄙!”俞秋兰把邹丽梅给她的那条手绢,往邹丽梅手里一塞,愤怒地喊了一声。

“小俞,你……”

“我说的不是你,是那个伪君子。”俞秋兰匆匆地站起来,顾不得擦掉手上的玉米面,就朝灶房外边跑去。

“小俞,这是怎么一回事?”邹丽梅追上去,在灶房门口拦住了俞秋兰。

俞秋兰气忿地说:“那个迟大冰往你身上抹狗屎了,他说……说你……哎!丽梅姐,你甭打听了,宋书记现在正查处这件事!”

邹丽梅顿时清醒了。她想起昨天向宋书记谈迟大冰的问题时,忘记了谈她为迟大冰扎系伤手的事儿,一定是迟大冰在那条手绢上作了什么文章。想到这儿,邹丽梅急得跺着脚说:“我完全是一片好心哪!他……怎么能……能……这样没有德性?!”

俞秋兰安慰了邹丽梅好半天,才去找宋武汇报这条手绢的始末。宋武处理问题,是个一竿子插到底的人,听俞秋兰把情况述说后,他拿出那块手绢仔细看了又看,果然上边留有药膏的油渍。他铁青着脸,披上军大衣,就直奔垦荒队的库房而去。

被垦荒队员们称之为库房的地方,其实并无房屋。那是用枯干的桦树树干和枝叶,围起来的一个长方形篱笆圈儿,篱笆顶上遮着一块防雨的绿帆布。里边堆着铁锨、镰刀、牲口套、废旧机油筒等杂物。当宋武走进这间四处通风的库房时,“疙瘩李”正遵命,抡圆着一把十八磅的铁锤,用废机油筒打炉子。此时虽是严寒时节,这个浑身都是疙瘩肉的魁梧小伙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单衫,他那单衫上没有扣子,随着他“嘿——嘿”的咬牙使劲声,胸脯的肌肉一起一伏。由于他干活十分专注,以至宋武在他对面站了足有三、四分钟,他竟然毫无觉察。

“疙瘩李”停锤擦汗时,宋武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给他披在后背上。

“噢!是宋书记!”

“歇会儿吧!小伙子!”

“该咋说呢?人家都说北大荒可怕,我看还满不错哩!院子里盖的新房,比我们那块娶媳妇的房子还亮堂。”他坐在一个翻扣过来的背筐上,兴冲冲地说,“不瞒您说,就是用鞭子抽、大炮轰,我也不离开这块地方了。”

不知为什么,宋武看见这个青年人,火气立刻泄了许多。宋武记得很清楚,昨天铃铛河冰破陷车时,这个满脸青春痣的小伙子,和卢华、贺大个子一块跳下冰河。卢华和贺志彪冻得浑身哆嗦,牙齿打颤,“疙瘩李”嘴唇失去了血色,他还在冰河里笑着叫着,好像他生来就是冰雪里长大的虫儿,特别喜欢北国的严冬。宋武很喜欢这个年轻人的蛮勇劲儿,他暂时把向李忠义了解情况的意念,扔在脑后,坐在一根架空的扁担上,和这个小伙子攀谈起来:

“听说你有两个外号?”

“您怎么也知道了?”

“一个叫‘疙瘩李’,一个叫‘标准钟’,对吧!”

李忠义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这都是我们队里那个秀才——诸葛井瑞给我起的。这些喝过墨水的洋学生,专门会捉弄我这号的土包子!”

“这话就离谱了。俗话说‘人不得外号不富,马不吃夜草不肥’嘛!依我看,这两个外号起得都不错。”

“为啥?”

“听说你不是爱砸死理,撞上南山也不回头吗?”宋武微笑着说,“有一回把海市蜃楼的科学现象,硬是说成玉皇显圣,有这回子事吧!”

“……”

“说嘛!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李忠义脆脆地答应一声。

宋武来了谈话的兴致:“那我再问你另一个问题,你回答我一下,现在几点钟了。”

“宋书记,您这是……”

“你看,我没戴手表。”宋武捋起棉袄袖子,给他看了看手腕,“听你这‘标准钟’报报时嘛!”

李忠义本来有点胆怯,但他看看宋武确像有诚意的样子,便伸长脖子,看了看太阳,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道:“日头告诉我,现在差一刻九点。说天上玉皇显圣,我不敢说那是真的;可是看日头影报时间,十拿九稳,和手表保险差不了三分钟。可惜这儿没有带表的……要是能找个戴表的看看,您就会知道我不是胡说八道了。”

“我没戴手表,可是有怀表。”宋武像变戏法的魔术师那样,伸手从内衣袋里掏出来一块怀表。他偷偷看了一眼,连连点头说:“不错,不错……”

李忠义有点得意地说:“这回您信实了吧!”

“不错一点,错了不少。”宋武哈哈大笑地把怀表递给了李忠义,“你说差一刻九点,可表盘上正好是九点过一瓤,整整错了半个小时呢!”

李忠义红着脸,两眼盯着表盘说:“是不是您的表有毛病?”

“小伙子,这只表我早上上的弦。它没有毛病,而是你的思想有毛病。”宋武感叹地拍了李忠义肩膀一下,“我很理解你。旧中国山沟沟的老百姓穷得掉渣,有的地方大姑娘都没有裤子穿,整个山沟也不一定有一块表,祖祖辈辈抬头看太阳,用太阳的偏斜程度和地上的树影估摸时间。这个手艺一辈传一辈,一直传到你。小伙子,我从这一点上揣测你家里一定是个贫雇农。”

“我爸爸、叔叔是扛大活的。您真猜对了!”李忠义愣愣地回答,“我家那时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有两个叔叔、两个爸爸……那时候他们哥俩合着娶了一个媳妇——那就是我妈。”李忠义把脑瓜耷拉到胸脯上。

宋武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接着,这个烈性汉子,眼里竟然盈出了泪光。他不愿意在李忠义面前掩饰自己的情绪,用手指抿了抿湿润的眼角,但是眼泪并不受那只粗糙手指的制约,顺着他那长满黑胡茬的脸膛淌了下来。

“宋书记,您……”

“小伙子,我完全了解你了。”宋武含泪的双眼里露出了笑意,“愚昧不是你的过错。今后,为了矫正你这个‘想当然’的毛病,树立相信科学的观点,那块破怀表就留在你身边吧!每逢你想抬头看太阳的时候,就低下头来看看这块怀表。记住!那罗盘上的指针,它才是准确的时间,它才是真理。”

“宋书记,我不要。这太贵重了。”李忠义一下站了起来,“毛病我可以改,可不能要您这块怀表。”

“它快老掉牙了,但对你是个治病的药方。你收下它,我家里还有一块手表哩!”宋武深情地说。

“不!不……”李忠义把手中怀表递还给宋武。

宋武火了,板起脸来吼道:“你想咋的?想愚昧一辈子吗?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影儿,还有点新中国青年的样儿没有?‘标准钟’,哼!诸葛井瑞讥谕你的愚蠢,才给你起了这个雅号,你还拿驴粪蛋子当甜饽饽吃哪!四肢发达,大脑简单,像个机器人似的——我这个土包子就要改造你这个土包子。把表拿去。”

李忠义嗫嚅地说:“我……我……”

“你把它先拿去。如果你不想要它,等垦荒队艰苦创业后,你有钱买了新手表,再还给我。”宋武口气略略和缓了一些,“以后,你不能再以土包子当光荣匾,要向诸葛井瑞、白黎生……和一切有知识的伙伴学习文化,我不允许你把苦难的穷家谱,在这儿传宗接代!你听清了吗?”

李忠义接过那只怀表,语不成声地说:“宋书记,我那既是爸爸又是叔叔的长辈,都没这么教育过我。您……您真对我比他们还亲,我要记住您的这番心意,在这儿编出新家谱。”

“这就对了。”宋武笑了。

“可是……”“疙瘩李”欲言又止地搓着手掌,“我脑子里还有糊涂的地方,想问问宋书记。”

“说。”

“都是共产党员,咋就两样说法呢?我们支书就对我说过,只有我这样的才是真来垦荒的,那些知识分子都是来装门面的。他还说,俞秋兰、诸葛井瑞、唐素琴、白黎生……别看他们有文化,后脑勺上都有一块反骨,专门和党作对,叫我不要接近他们,还叫我拿出劲头儿来,和他们斗争。将来,他说要发展我入党哩!”

“还给你灌什么米汤了?”

“远的不说,就说昨天夜里吧!我白天下冰河捞圆木太累了,一躺在那儿就睡得像条死狗。约摸快天亮时,他把我扒拉醒了。我以为又有啥紧急任务哩,不然干啥这时候叫醒我呢!我一个鲤鱼打挺,披上衣服坐起来,蹬上裤子跟着他往马棚这边走。半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想:坏了,一准是那匹马闹了毛病。可是走到马棚跟前一看,九匹马都在槽头安闲地嚼着草料。支书为啥把我叫这儿来呢?莫非叫我骑马进凤凰镇去办什么急事?

我心里正在猜谜儿,他在马棚拐角处站住了,对我说:‘小李子!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我看他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使他为难的事情,便说:‘有任务,党只管吩咐,只有上天摘星揽月我干不来,地上的事儿无论多难,我都能完成任务’。他看了我好半天,好像不十分放心的样子。我第二次向支书保证说,‘我是开荒来了,这把骨头就交给北大荒了。有啥硬任务!你就布置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李子,党是信任你的,我交给你一件机密任务,跟谁都不许说。’我立即向支书起誓说,‘我要是向别人泄露机密,天打五雷轰。’他说,‘昨天白天,你看见我那只伤手包扎着什么东西?’我想了想:好像是块手绢。那是在铃铛河抢救木料时,他包扎伤手的那块手绢松了,叫我帮他系紧点。我看见上面有一朵红花儿,还曾问过他男人怎么系一条花绢,当时抢救木料火烧眉毛,他没有回答我是咋回事,但他手上系着的是条手绢我是记住了。

我回答他说,‘支书,是条带花的手绢。’他说,‘你的记性还真不错,可是你知道这条手绢是谁的吗?’我摇摇头,宋书记,您想我咋会知道这条手绢是从哪儿来的呢?!他说:‘你知道!’我说:‘不知道。’他瞪了我一眼说:‘你咋会不知道哩!那天夜里你到灶房去……去……去干什么了?

不是亲眼看见是邹丽梅送给我的吗?她当时还低着头、红着脸,你当时扭头就跑了!’哎呀!我的天!我夜里从没去过灶房呵!也许是支书做梦,梦见我去了吧!所以我说:‘支书!你别急,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把张三当李四了,把别的垦荒队员当成我了?’宋书记,支书对我从来没有发过那么大的火儿,虽然石牛子管他叫‘冰棍书记’,对我总是挺和气的。我愣了半天,也找不到他发火的原因,便说:‘支书!我那天一夜都没翻身,一觉睡到大天亮,真的。你还是想想是谁半夜去灶房了吧!’他忽然不发脾气了,对我低声说:‘你还想在荒地争取入党吗?’一提‘党’这个字,我立刻机灵一下子,爽快地回答说,‘没有党哪有我李忠义的今天,活着我愿意当党里的人,就是咽了气,我也愿意做这个殿堂里的鬼!’宋书记,这话可能说得很不合适,可是当时我太激动了,不觉又把封建词儿带出来了。

迟支书说:‘很好!你苗子正、根子红,解决你的问题并不难,你要办好一件事……!’我高兴得心里如同揣着一只兔子,咚咚咚地乱蹦起来。他说:‘如果有人问你这条手绢的事,你就说亲眼看见是邹丽梅送给我的。她属于资产阶级,目的是用手绢拉拢支部书记。你记住了没有?’汗,立刻钻出我的头皮,我像热锅上的蚂蚁,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了。我懵懵怔怔地站了老半天,问道:‘支书!这到底是啥意思?’他两眼瞪圆了,怒气冲冲地说,‘这是机密,你要是心里真有党,坚决照办就是了。’我想:也许这里边真有机密,我这个党外人不便多问,一口答应他说:‘支书!我听党的话。

只要有人问到这件事,我就按你教我的话去回答。’他纠正我的话说:‘不是我教你的,是你看见的。’我说:‘对!不是支书教我说的,是我到灶房去喝开水,亲眼看见的。’回到帐篷,重新躺在地铺上睡觉时,我反复琢磨支书这个布置,也不知道到底是个啥机密。想着想着,我耳边忽然响了一声雷——‘对的,你办;错的,你顶,不能当磕头虫’——这是您在马棚和我谈话时,叮嘱我的。我的脑子里打开架了:都是共产党,咋就两个说法哩?到底谁是公公?谁是婆婆?虽说您的纱帽翅儿比他大,可他也是共产党员哪!我该听他的,还是听您的呢?”李忠义竖着粗壮的脖颈,两眼直溜溜地盯着宋武。

“你不是起誓不对别人说吗?”宋武想不到没经询问,就了解到了他十分需要的情况,因而兴奋地捅了他一拳说,“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李忠义咧开宽厚的嘴唇笑了:“您这话可就说远了,党是‘别人’吗?我没有对‘别人’说呀!是在和党谈话哩!”

宋武对质朴但又愚昧的“疙瘩李”说道:“你说得很好。至于你刚才提到谁是公公?谁是婆婆?不根据纱帽翅的大小而定,而是看谁说的是真理。就拿那块手绢的事儿来说吧!你明明没有看见,他硬要叫你说看见了,这就叫‘牛不喝水强按头’,你脖子那么粗,就那么驯服?如果我是李忠义,我就会这样对他说,‘滚你娘的蛋吧!我没看见的事儿,你为啥硬叫我说看见了?!共产党办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你叫我吞柳条下笊篱——在肚子里瞎编哪?没门儿,’他要是朝你瞪眼,你不用客气,用你那粗粗的大巴掌,憋足了劲儿,赏他一记脆脆的耳光,然后教训他说,‘我打你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共产党员!’”

李忠义还是没有纳过闷儿来,嘴里叨咕着:“他……他是假共产党员?这是咋回事?”

“你知道小马和邹丽梅的关系吗?”宋武反问李忠义说。

“全队都知道哇,两人正在搞对象。”

“这就行了。你们支书迟大冰不但在中间插了一腿,还对邹丽梅说了许多违反党的政策的话。最可恶的是人家小邹主动为他包扎伤手,他反过来诬赖人家对他有意思,送给他一块手绢。我们在党的会上追查了他的问题,他怕露了馅儿,就在深更半夜地把你喊起来,用威逼利诱兼而有之的恶劣手段,叫你编造假话,当他的旁证。小伙子,你说说这是人干的事吗?这号人还能不能算个共产党员?”宋武揭开了事情的帷幕,他想使李忠义清醒过来。

李忠义被惊呆了:“原来是……这么回子事!”

“小伙子,你们这儿有七、八个垦荒队员,为啥他偏偏找你这根拐棍呢?叫我说句难听的话吧!就是因为你愚昧,只会当磕头虫。”宋武关切地望着李忠义说,“小伙子,下决心学文化吧!叫诸葛井瑞当你的老师。如果你不好意思开口,我给你们中间搭桥。对你来说,叫北大荒长出粮食来并不难,难的是开垦你脑瓜子里那片荒地,在给大地播种的同时,也在思想上播种上知识的种子——你才称得起是名副其实的垦荒队员。”

李忠义专注地倾听着宋武的话。虽然他还不太懂那些名词儿,可还是理解了宋武这番话中的主要意思。这个不善于表达自己心情的山沟青年,一时难以找出准确的语言,以感谢宋武对他的深爱,便猛然从筐上站起来,身子挺得笔杆条直、像个军人似的对宋武喃喃地说:“我咂摸过滋味来了。说来说去,我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伐木队员回来,不用您搭桥了,我找诸葛井瑞去拜师……今后,我不能再像猪八戒似的,叫那‘孙猴儿’牵着鼻子走了。我要长志气,学本事,做个能文能武的垦荒队员,叫那‘孙猴儿’在我的身上变的戏法失灵……”

“很好。现在我交给你个任务:穿上棉袄去找俞秋兰,叫他代笔把你刚才谈的那件事,写个书面材料。”

“那打炉子的任务,我就完不成了?!”李忠义两眼盯着那只破旧的机油筒。

“你真是‘一根筋’!我宋武是干啥的?活见鬼!”宋武手里握起十八磅大锤。

李忠义转身走了。宋武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朝他喊道:“你站一下。”

李忠义回过头来。

“给你这个玩艺儿。”宋武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黑绒做的表套,“这是我老婆的手艺,你把怀表装进去,省得磕磕碰碰。”

李忠义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旧怀表,装进表套里。他没有急于把它装进口袋,双手捧着它看来看去。当这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苦——在冰河里还一个劲傻笑的蛮实小伙,此时对着这个咔嗒咔嗒走动着的小玩艺儿竟然冒泪花了。他一反常态地哽咽着喉头,吭吭哧哧地说:“我娘……娘死时,只留给我一张破席头,一只掉了耳朵的破锅……宋书记,您……”

“没出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有掉泪疙瘩的?!”宋武用手拍了拍他光秃秃的头顶,“今后,不要歪着脖子看太阳了,这小玩艺能帮助你认识科学,能替你摘掉‘标准钟’的帽子。等卢华、贺志彪他们回山之后,你每天七点钟,叫醒伙伴起来吃饭,八点钟准时开工盖房。”

“这……用不着我叫,迟……支书腕子上戴着手表——”

宋武打断他的话说:“垦荒队不能跟着他的指针转了。天亮前,我和卢华、贺志彪研究过了,你在这儿领导盖房,叫迟大冰顶替邹丽梅的火头军的工作——让他一个人好好反省他的行为。”

“我领导盖房?”李忠义两眼瞪得像鸡蛋大,“您是说叫我领导盖房?”

“怎么,要打退堂鼓哇?”

“我……我倒是愿意干。可是我一直是磨道上的驴,听别人吆喝的。”

“那你就练习着吆喝别人吧!卢华叫你当‘留守处处长’!”宋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有一宗,你要是延误了盖房时间,或者叫那几匹马掉了膘,我拧断了你的牛脖子。执行命令,你先去找俞秋兰吧!”

其实,垦荒队从来就没有“留守处处长”这种头衔,宋武不过是说的玩笑话,但就是这个虚称,顿时使李忠义像打了气的皮球似的,感到浑身都有了说不出来的劲头。出了库房,他觉着自个儿长高了许多,就连太阳留在他身后的影儿,都似乎长出了一大截。

站在房顶上钉房檩的迟大冰,从宋武走进这间库房后,两眼就没离开过库房的荆笆门儿,他揣摩着宋武去找李忠义,一准和他的事情有关,因此,当李忠义刚刚走出库房,他就从房顶上溜了下来,在墙角等候着李忠义。他很焦急,没容李忠义走到跟前,他就迎上前去:

“小李子,你这是去干什么?”

李忠义看见瘦高个的迟大冰拦住他的去路,不觉怒火烧胸膛,赌气地回答说:“去厕所。”

“厕所在那边,”迟大冰疑惑地问,“你往这边来,不是走错了道儿了吗?”

“我到漫荒野地去拉野屎,你管得着吗?”李忠义拿出蛮横劲儿,眼皮子往上一翻说,“管天管地,你还管得着拉屎放屁?!”

迟大冰敏感地闻出了李忠义话里的火药气味,不祥的预感立刻涌上他的心头。他探索的目光,在李忠义脸上转了好一阵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对我这个态度?”

“该对你啥态度?还想叫我对佛龛烧香,磕头?!”李忠义两眼一不地直视着迟大冰,“过去,你把我当成驴使还不算,怕我看清道儿,还给我捂上了眼睛。今天,多亏宋书记把我的捂眼给揭了,我才分清黑白,数清了你有几根肠子。”

事情变化如此之快,大大出乎迟大冰的意料之外。为了把变化了的情况摸清楚,他开始了对李忠义的侦察:“我有什么毛病,你可以提提嘛,何必用刺话伤人?!”

“你自己干的事,自己心里清楚。”

“我要是清楚,为什么还要问你?”迟大冰步步紧逼地说。

“你为啥今天早上把我叫起来?”李忠义被愚弄之后,积郁在心里的一肚子火气,突然迸发出来,“叫我把没看见的事儿,硬说成看见了,还逼着我对天起誓,你……这是搞的啥名堂?简直是把我往冰窟窿里推。”

“谁?谁逼你对天起誓了?那不是你自己表态的吗?”迟大冰发觉连一缕希望的荧光都不存在了的时候,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想在李忠义身上寻找出突破口,“我拉你到马棚去,是叫你喂马,那匹母马——‘北京三号’怀了驹子了,你在农村里当过饲养员,叫你看看它——你怎么满嘴喷粪?!”迟大冰放开喉咙,有意在盖房的垦荒队员中制造舆论,因而话音一声比一声高,“我是共产党员,一不信神,二不信鬼!能逼你对天起什么狗屁誓吗?你才相信什么……‘玉皇大帝显圣’哩!”

李忠义红胀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雪白,他一言不发,两眼直棍似地瞪着迟大冰,迟大冰本能地感到不妙,他还没来得及躲避,李忠义已经像老虎扑食一样窜了上来,他一手揪着迟大冰的棉衣衣领,跳蹦起来,用另一只手左右开弓,打了迟大冰两个耳光,然后狠狠一推迟大冰,迟大冰跟斗流星地坐在了雪地上。

“你……敢打人?”迟大冰色厉内荏地从雪地上爬了起来,“咱们去找宋书记。”

“告诉你吧!迟大冰!”李忠义上牙狠狠咬着下嘴唇,以至嘴唇滴下来鲜红的血珠,“宋书记还怨我夜里没给你个耳光呢!现在,我把这耳光补上,我‘疙瘩李’今天要教训一下你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共产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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