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北国草(出版书)》作者:从维熙【完结】 > 北国草.txt

第五章.2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11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这么说,是宋书记支持你打人了。”迟大冰如同挣扎在大海波涛中的落水者,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绳索似的,高声嚷道,“走!咱们找宋书记去对质去!”

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李忠义,发觉自己嘴上“走了火儿”,蹦上去两步,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说:“打你两个耳光,我疙瘩李负责,你拉扯县委书记干啥?”

迟大冰不愿放弃这个反攻时机,抓住李忠义棉袄袖子说:“走!走!”

李忠义一抡胳膊,迟大冰踉踉跄跄地被甩出去几步远,他两眼喷着火,直视着迟大冰说:“迟大冰,你要是再摸我一下,可别怨我李忠义手下无情!我在村里时,一拳头可打倒过一头牛!”

他俩的吵嚷声,惊动了盖房工地。几个正在上檩的垦荒队员,放下手里的活儿,跳下房来劝架;卢华、俞秋兰、贺志彪也从拖拉机房和马棚里奔了过来。他们在李忠义和迟大冰中间,横上了一道人墙,才算把这场风波平息下来。迟大冰看见留守在庄点的垦荒队员都聚在这儿,反而不依不饶地来了劲儿,他含沙射影地喊道:“李忠义敢于动手打人,是有后台的。我迟大冰是有不少的缺点和毛病,可以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解决嘛!为什么要诉诸于武力?同志们!你们想一想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是呵!为什么要打人呢!”

“疙瘩李,你疯了?”

“向老迟道个歉吧!”

不了解内情的小伙子,低声地议论着。

卢华、贺志彪和俞秋兰,虽然知道宋武在亲自调查迟大冰的问题,不了解怎么会发展到这样的程度,因而面面相觑,难以表态。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宋武手提着那把十八磅大锤,从库房奔向了争吵现场。他走到人群中,把铁锤往雪地上一戳,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朗朗高声地说:“大家不要抱怨李忠义,打了迟大冰的责任在于我。该怎么对同志们说呢!当我了解到迟大冰威逼李忠义为他作伪证、以诬陷邹丽梅和逃避组织审查时,我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迟大冰叫你吞柳条、下笊篱——在肚子里瞎编,你就该憋足了劲儿,赏他一记脆脆的耳光,打他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假共产党员!’同志们!我当时对迟大冰的行为,气得牙根发麻,顺口冒了这么几句违反政策的气话;李忠义同志是个大炮筒子,真的照方抓药,打了迟大冰的耳光,这是我没有预想到的。所以,这里迟大冰追问得很对,我确实是客观上造成李忠义打人的后台。一个共产党员应当襟怀坦白,自己说错的话自己承担。我仅就这一点向迟大冰道歉,回到县委之后,我还要深刻检查我的老毛病,听取同志们的批评。”宋武的面孔是平静的,态度是诚恳的。他刚才在库房抡锤淌下的汗滴,此刻凝成一串串冰疙瘩,挂在他的眉宇和脸颊之间,像一粒粒晶莹的珍珠,在闪闪放光。“可是,你们还不知道迟大冰的丑恶行为,你们也不了解李忠义为什么要打他的耳光,现在,我把调查结果向大家公布一下……”

还没容宋武把话说完,雪地上就像开了锅一样,小伙子们纷纷向迟大冰开炮了。

“有你这号支部书记吗?简直是骗子!”

“你玷辱了北京青年垦荒队的大旗!”

“你就是在挂羊头、卖狗肉……”

“应该把这样的人清洗出党!”

“再不能叫这号人当支部书记啦……”

“……”

迟大冰面无血色地听着。虽然,他极力想找一些理由,为自己行为辩护。但人证都在现场,他难以启齿。这只“好斗的公鸡”,终于垂下它带着血的冠子——他无力地靠在一棵早已掉光了树叶的白桦树干上……

他,苦心编织成的个人梦幻,在严峻的生活中破碎了;他,精心构筑的个人宫殿,在集体的大熔炉中,一下化为乌有……

当盖房工地发生李忠义和迟大冰的纠葛时,邹丽梅靠在灶房的木栏房,默默地张望着。她内心的感情十分复杂:她憎恶迟大冰的行为,但当李忠义打了迟大冰的耳光之后,邹丽梅心跳到嗓子眼,不知为什么,她反而怜悯起迟大冰来了。她想来想去,纠葛的产生都是因为她,她甚至后悔,不该把迟大冰那天夜里的言行告诉宋武,如果把它永远埋在心底的话,就不会导致眼前这场纠纷。

此刻,纠纷已经过去,各人都去干各人的活了,邹丽梅还靠在木栏的角角上,看着迟大冰。他很沮丧,在秃秃的白桦树干上靠了老半天,才奔向宋武干活的垦荒队库房。他脚步蹒跚,经过灶房门口时,她和他目光对视了一下:尽管迟大冰的目光中,已无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邹丽梅还是如同受了雷击一般,她浑身打了个冷颤,慌忙地闭合了眼帘,就好像犯错误的不是迟大冰,而是她自己一样。

迟大冰已经走进库房,邹丽梅还在木栏边上发呆。她想起在秋天的哈尔滨,迟大冰帮她选购冬装,添置棉被时的情景。同志间的情谊,曾温暖过她那颗苦涩的心。才几个月时间呵!严峻的生活竟然剥去了他道貌岸然的华装,使迟大冰露出了他原始的底色——多么难以思议,她居然成了揭发他劣迹的人。

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像一把铁钳,紧紧咬住了她的心。她突然感到浑身冷得不行,忙转身跑向灶房,这时她才发现俞秋兰,正在被白雪覆盖的水车旁边,惊异地望着她。

“我手冻僵了,来烤烤火。”俞秋兰和邹丽梅同时在灶膛旁边坐下,俞秋兰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伸出冻得红红的手掌。

邹丽梅往灶膛里扔着劈柴。她侧着头,回避着俞秋兰的目光。

“丽梅姐,你不舒服了?”

“没。”

“那为什么脸色发青?”

“冻的。”

“刚才我在你身后站了半天了,你一直对着雪原发呆,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咱们俩在一个被窝睡,如同亲姐妹,有什么心事可不能瞒着我呀!”

邹丽梅突然昂起头来,焦急地问。“迟大冰会不会因为……开除出党?”

“根据我的看法,这要看他认识错误的态度好坏了。”

“我想去找宋书记说说,千万别……”邹丽梅忧心忡忡地说,“他还是有许多优点的,比如干活泼辣,又有一定的工作能力……”

“组织上会比你我考虑得更周到的。”俞秋兰单刀直入地说。“你是不是有点怜惜他了?”

“导火线是我,我心里很难过。”邹丽梅郁郁地说。

“丽梅姐!你心地善良。开荒时,你怜惜那几只失去父母的天鹅蛋,并为它们去寻找安全的洞穴,这是惜怜美好的东西,珍视美好的感情。”俞秋兰柔声细语地说,“可是人世间的弱者,并非都是值得同情的:蚊子只有几十天的寿命,可是它吸吮人体的血,维持它的生命;北大荒的小咬,比小米粒还小,叮得人火烧火燎的;苍蝇的体积也不大,它传播霍乱和许许多多疾病。表面上看,它们都是弱者,可是由于它们的行为,是恶者的行为,即使是以‘慈悲为本’的虔诚的佛教徒,也没有因为拍死一只蚊子,捏死一个小咬,打死一只苍蝇,而忏悔自己的,你说对吗?”

邹丽梅完全听懂了俞秋兰话中的喻意,她默默地听着。

“我想,对于万物之灵的人来说,也不例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想想迟大冰来荒地以后的行为吧!他想把咱们八十个垦荒战友,筑成一块他个人沽名钓誉的垫脚石。为了达到他个人的欲望,他不惜伤害你和小马的纯洁感情。组织上调查时,他又用十分卑鄙的手段,诬陷同志以保护自己。你可以这样设想一下,如果你没有把迟大冰的问题揭出来,他能够停止对你的纠缠吗?他能认识自己灵魂的丑恶吗?从开荒起,他的极端个人主义行为,已经表现得不少了;再要膨胀下去……”

“你别说了,小俞。”邹丽梅打断了俞秋兰的话,她诚挚地望着俞秋兰说,“这是我的思想毛病。不知为什么,我总是缺乏宋书记那种嫉恶如仇的劲头,虽然,我心里也知道迟大冰卑鄙,可是一看见他刚才的样儿,心里就……”

“丽梅姐,咱们谈点高兴的吧!”俞秋兰转移着邹丽梅的精神视觉说,“有一个好消息,你想听吗?”

“关于我的?”邹丽梅惊异地问。

“不是你的,还是谁的?”

“我不相信,你在故意给我唱喜歌听,好叫我不再想迟大冰的事儿。”邹丽梅摇了摇头。

“你想念小马吗?”俞秋兰问。

“你说哪?”邹丽梅反问道,“是不是他托你带什么信来,你忘了交给我?”

“我又不是耗子,能那么健忘?”俞秋兰撇撇嘴,故意卖“关子”,“这是比带信来,让你更高兴的事儿!”

“小俞,你快说吧!”

“叫你进山,不是大喜事吗?”俞秋兰说,“卢华叫我通知你,今天准备一下行李,明早开拔。”

“真的?”邹丽梅一下把烦恼都丢开了,她激动地站起来,高喊着:“卢华万岁!卢华万岁!”

“你不要感谢卢华,”俞秋兰说,“这是宋书记提议的。丽梅姐,别看咱们这位县委书记,像个黑脸金刚,心可善良得像个菩萨娘娘。听卢华告诉我,宋书记那脑瓜里想的事可多了,这儿盖成房子以后,不但要办学校,还要成立个文工队,叫诸葛井瑞、白黎生、‘草妞儿’……这些能拉会唱的青年,到北大荒屯子里去巡回演出哩!他的胃口大得很,不满足只出拖拉机手和劳动模范,还想造就北大荒自己的艺术家哩!”

邹丽梅神往地问道:“那我能干什么?”

“你也有你的专业呀!你不是学过护士吗?将来是咱们医院的大夫,或者是医院的院长。”俞秋兰脱口而出,“丽梅姐,我对你说的这片话都不是笑话,宋书记正叫卢华他们制定一个符合实际的远景规划呢!宋书记说,如果把有专业知识的人,变成一个只会生产粮食的机器人,那叫向原始人倒退,那叫搞愚民政策。建设共产主义大厦要人尽其材,物尽其用,在最大程度上解放人的才能智慧……”

邹丽梅听呆了。老实说,这是她从来也没想到过的问题。此刻,她脑子里似乎容纳不下这么博大的内容。当初,她劈落门锁,逃出那石头狮子看守的铁门,并没有这样一个宏观的目标;而只是想到草原呼吸新鲜空气,在劳动中建立新的生活,做一个自食其力劳动者。俞秋兰转述宋武的话,如同一片绚丽的彩霞,突然升起在她的心窝中。她望着木栏外的荒芜雪原,既感到振奋,又感到惊愕;既感到欢欣,又有些迷茫。因而,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俞秋兰才好。

“宋书记这席话说得多好呵!”俞秋兰摇着邹丽梅的肩膀说,“你怎么毫无反应?”

“我……我……正在消化这席话的内容。”

“这又不是吃高粱面贴饼子,有什么难以消化的?”俞秋兰觉得奇怪。

“小俞,咱姐妹俩感情虽说很好,可是你和我之间,还有许多许多不同的东西。开荒时,你敢于违抗决定,把拖拉机开出去;而我比你懦弱,比你接受新事物要慢得多。实话对你说吧,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长远,更没想到我身上还有一技之长,甚至将来还要发挥这一技之长……”

“现在呢?”俞秋兰深情地望着她的女伴。

“现在……好像有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眼前另一扇大门,我似乎看见了我不曾发现过的另一个天地。虽然它很遥远,但是它是诱人的,我……我……应该和伙伴们,为那一天早日到来而忘我奋斗!”

“丽梅姐!这就对了。”俞秋兰噗哧一声笑了,“看你刚才那个样儿,活像一个女哲学家,两眼凝神地望着雪原,好像在思考什么人生哲理似的,其实在我眼里,这如同2×2=4一样,是个既简单又明确的算术答案。可你……”

“在这方面,你要多帮助我。行吗?”邹丽梅抬起了头,她那双晶黑的眸子,和俞秋兰对视在一起了。

“我的好姐姐,告诉你个实底吧!卢华现在正钻在咱们堆书的帐篷里,为你们选择书籍呢!有关音乐方面的,带给白黎生;有关美术方面的,带给‘小诸葛’;有关魔术一类的玩艺儿,带给石牛子;有关病理学方面的,给……”

“给我?”

“你说哪?”

邹丽梅两条黑细的眉毛一挑,笑了。

同时“他还为我查找一本书。”

“有关拖拉机方面的?”邹丽梅猜测着。

“不。”

“文艺小说?”

“不。”

“那……”

“丽梅姐,我和诸葛井瑞同时申请入党了。”俞秋兰爽朗地说,“卢华钻在书堆里,给我找那本《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哩!”

“我祝贺你们早日成为埋葬旧世界的正规军。”邹丽梅自卑地低下头来,下意识地拧着自己的衣裳角说,“我比不了你们。你们出身比我好,在荒地上贡献比我大……”

“你怎么总把‘出身’挂在嘴边上?宋武同志说了,只要你经受得住荒地的磨炼,苏书记介绍你参加了共青团,宋书记介绍你参加共产党。”俞秋兰用手托起邹丽梅的下颌,凝神地望着她那双眼睛。

“这话是真的?”邹丽梅嘴唇颤抖了。

“我说过谎话吗?”俞秋兰说,“从冰河里抢救圆木回来的半路上,宋书记向人挨个询问了你的表现。大伙异口同声说你应当出席省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会议,还建议宋书记发展你入党。”

邹丽梅眼睛湿润了,两滴硕大的泪珠涌出眼帘。她连连摇头说:“不,不,我还不够条件。刚才我还想给迟大冰去说情哪!你看,我患得患失有多严重呵!可是,我下定决心,改正我的这些毛病。等我真正觉得自己和党员标准差不多的时候,我会向党组织开口的。小俞,请你当我最严格的老师吧!”

“你也当我最严格的老师。”俞秋兰握住了邹丽梅的手,“我还得去检修一下拖拉机,明天咱们一块去森林。”

第二天,宋武和李忠义抡锤打成的木炭炉子,搬进了“男儿国”的帐篷。当炉子里跳动起桔红色的火苗时,卢华、贺志彪、俞秋兰和邹丽梅,不能再贪恋炉火的温暖——他们返回骑马岭的时间到了。

雪原上刮起了七、八级的白毛旋风,被狂风卷起的雪屑,漫天飞舞,在冷漠无际的原野,堆起一道道银色雪墙。“大烟泡”的中心,雪尘掺着杂枝乱叶拔地而起,在天地之间竖起一根直抵灰蒙蒙天空的雪柱,就好像神话中的巨人,怕巨风从天吹落下来,而顶上一根汉白玉石的擎天柱子似的。

尽管天冷得吐口唾沫就成冰,邹丽梅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她想乘坐贺志彪三匹马拉着的爬犁,领受一下“大烟泡”的滋味。可是卢华推推搡搡,硬是把她塞进“斯大林八十”的舱座之内。

邹丽梅拍打着舱门:“我不会开拖拉机。”

卢华在舱门外嘿嘿地笑着说:“小俞会开嘛。”

邹丽梅坚决要下机车:“你上来和她换着开嘛!”

俞秋兰从身后拉着她的胳膊说:“你就安稳点吧!在爬犁上,白毛卷风会把你吞了的!”

“你就不怕白毛卷风吞了卢华?”邹丽梅用力挣脱着俞秋兰的手掌。在她看来,这样的风雪里程,正是俞秋兰向卢华倾吐心声的好机会,她不能占据这个卢华应当占有的位置。

俞秋兰紧紧抓住邹丽梅的胳膊不放,高声地喊着说。“吞了他活该!谁叫他来青年屯的路上,让我在拖斗上挨冻呢!这叫一报还一报。”

“对!对!”卢华隔着机舱门儿,打诨地笑着回答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现在报应我的时候到了,叫‘大烟泡’把我卢华吞了吧!”

机舱内外,顿时笑成一团——“斯大林八十”载着笑声,开向了茫茫的雪原。

雪是白的。

树是白的。

路是白的。

拖拉机车窗外的一切都是白的。白毛旋风卷起的一团团雪粉,扑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缕缕的浓雾障人眼目;如同惊牛嗥叫一样“嗷嗷”的北风,湮没了拖拉机的轰鸣。邹丽梅只有从拖拉机的不断颤动中,才感到“斯大林八十”在“大烟泡”中缓缓前进,她身体随着拖拉机的摇摆,望着车窗外的迷离世界,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在想什么?”俞秋兰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真也怪了。”邹丽梅说,“我忽然想起北京家里的火炉,火炉上边那只水壶,这时候正发出咝咝的声响;我家里养的那只蓝眼珠的波斯猫,这会儿也许正抬起前爪,洗它那个圆圆的猫儿脸呢?!”

俞秋兰笑了:“你想家了,是吗?”

“不,我想我过去,就像卧在炉台上的那只猫儿一样,不知道中国还有这样一块冰铺雪盖的世界,也不知道北大荒有这样的暴风雪。”邹丽梅眯着眼睛,把头靠在俞秋兰的肩上说,“虽然,看上去那样的生活很安闲,实际上是坐吃等死。小俞,我真爱上了拓荒者的生活,甚至于喜欢这漫天飞舞的‘大烟泡’!真的!”

“我忘了是在哪本小说里看到的了,小说的主人公说:如果说‘吃了睡’是猪的生活,难道‘睡了吃’就能算人的生活?这话说得多好呵!不同的人对幸福有着不同的理解,我认为幸福这个字眼,就是开拓,就是搏斗,就是把光和热献给别人,就是把青春献给祖国!”俞秋兰往邹丽梅身上靠了靠,她和她挤得尽量紧一些,以抵制从舱门缝儿刮进来的透骨寒气。

邹丽梅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老羊皮袄,又帮俞秋兰把皮袄领子竖了起来,有点忧心地说:“卢华和贺大个子受得了吗?他们可是在露天地里的爬犁上啊!”

两个女伴不约而同地从机舱后的玻璃窗,向后望去:三匹马在雪地上奔跑着,卢华和贺志彪在爬犁上,只露着黑黑的眼珠;老羊皮袄上埋着一层“大烟泡”卷起的雪粉,活像两只踡缩着身子的白熊。

俞秋兰猛地刹住机车,开始脱着自己的老羊皮袄。邹丽梅了解了女伴的意思,也解开老羊皮袄上的纽扣。当三匹马拉着的爬犁,赶到拖拉机旁边时,俞秋兰打开舱门,想把她和邹丽梅的皮袄都扔下去,可是贺志彪一晃鞭子,三匹脖子上挂着响铃的马,“丁丁当当”地从拖拉机旁疾驶而过。

“大个子!站一下——”俞秋兰喊。

“干啥?”贺志彪从爬犁上,把脖子拧成麻花,嘻皮笑脸地朝俞秋兰说,“你不是说叫‘大烟泡’吞了卢华吗?我们男人不要妇女的施舍!”

“你……”俞秋兰还想喊住爬犁,一股白毛旋风吹进车舱,堵住了俞秋兰的嘴,俞秋兰被噎得喘不过气来,只好“砰”地一声关住了车门。她朝邹丽梅嘟哝道,“瞧!这贺大个儿有多坏!”

邹丽梅给俞秋兰打气说:“追上他们!”

“这家伙在开荒时,顶得上八十匹马力,在雪地上可追不上一挂爬犁。既然他俩愿意喝西北风,吃‘大烟泡’,就叫他俩去受吧!这些男兵,个个都是别扭种!”俞秋兰嘴里虽然这么说,还是开足了马力,她力图想追上卢华和贺志彪。

那挂爬犁似乎有意和她俩开玩笑似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总和拖拉机保持着大约十多米的距离。贺志彪还不时扭回头来,用那两只饱含笑意的黑眼珠,望望她俩。那眼神好像是在挑战:喂!有本事你就追上来呀!

俞秋兰后悔地说:“早知受这窝囊气,当初咱们姐妹俩就该上爬犁,叫这俩小子开拖拉机。”

“可是你会赶爬犁吗?”邹丽梅问。

“白黎生都能干,我们还不能干?”

“那好办。”邹丽梅向俞秋兰献计说,“你把车停下,咱俩下车装作修理拖拉机的样儿,卢华和贺志彪看见拖拉机抛锚,一准把爬犁赶回来,帮助修车,这时候咱俩跳上爬犁就跑,我……我……真想尝尝坐着爬犁,在‘大烟泡’里冲锋陷阵的滋味呢?!”

俞秋兰皱着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丽梅姐,就依你说的办。”说着,俞秋兰停了车,和邹丽梅一块跳下车来,围着拖拉机转来转去,静待着“丁咚丁咚”的马铃声。

风的牛吼声……

树梢的尖啸声……

惟独听不见爬犁上的马铃声。

两个女伴朝前望望,“大烟泡”切断了她们的视线。正在她俩感到失望的时刻,迷迷茫茫的雪原上,传来一声马嘶。俞秋兰和邹丽梅彼此相视而笑,但马上就失望了——因为跑过来的不是三挂套的爬犁,而是一匹雪青马。俞秋兰认识马背上的来者,不是卢华,也不是贺志彪,而是她初到荒地时认识的第一个北大荒人——鲁玉枝的老爹鲁洪奎。

身穿鹿皮裤褂的鲁洪奎,没等两个姑娘发问,在马背上向邹丽梅瞥了一眼,就迫不及待地对她俩说:“伐木队发生了工伤事故,卢华和贺志彪已经拱着爬犁,奔了凤凰镇医院了。我找宋书记去汇报。”说完,策马抖缰,飞也似地钻进了“大烟泡”里。

两个女伴雀跃的心,一下从欢乐的高峰跌进万丈冰谷……

路,显得那么漫长、漫长……

拖拉机在雪原上像个灰色的小甲虫,爬行得那么慢。俞秋兰额头鬓角已经急出了汗珠,但挡风玻璃之外,还没出现凤凰镇的影子。

邹丽梅索性闭合了眼帘,任拖拉机摇摇晃晃像蜗牛似地向前行驶。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想老猎人那瞥目光:为什么他单单盯我一眼呢?又为什么不等我俩发问就匆匆策马疾驰了呢?是不是马俊友出了什么不幸?她真是不敢再想下去了。

记得,在她幼年时,母亲是最相信命运的。母亲曾告诉她,在她落生的那个夜晚,后花园的一棵老槐树上,有只夜猫子在“咯咯”地笑着,因而,母亲断定她是灾难的化身——扫帚星托生。邹丽梅当时毛骨悚然,但当她年纪逐渐大了,重新回忆起母亲那段话时,就像听神怪故事那么可笑了。解放后,她认识到她们母女的不幸,不是由于夜猫子进宅,而是门口那两只石头狮子的罪过。那两只凶狮血口朝天,似乎把天都吞进它的腹内,它才满足哩!这多么像她那继母一副贪而无厌的形象呵!

可也怪了,邹丽梅此刻却想起了母亲说过的夜猫子。尽管她在生活中,只是从美术作品中看见过这种鸟儿的形象,但不知为什么,那只鸟儿的样子,总是萦绕在她的面前,甚至连那“咯咯”的阴森笑声,都传进了她的耳鼓。她忙睁开了眼睛。面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旋风卷起的雪团,在拖拉机的风挡玻璃外咆哮。

“你在想什么?”俞秋兰看女伴眼神发呆,问道。

“我……有点怕……”

“是担心小马了吧?”

“是的。”

其实,俞秋兰心里也正在揣测着发生事故的人,但她不相信小马会有这样的厄运。她说:“小马是个细心的小伙子,你犯什么神经病?”

“小俞,你……你……难道真没看见鲁大爷刚才朝我扫了一眼?”邹丽梅愁楚地说,“那目光像天空的闪电,不,简直是响在我内心的一声沉雷。”

俞秋兰马上回忆起鲁洪奎刚才那瞥目光来了,但是为了安顿邹丽梅的心,她神色装得十分坦然:“我没看见。”

“但愿是我的神经过敏。”邹丽梅淡淡地说,“你知道吗,小马已经成了我生活中最亲的人了,我不能没有他……”

“看你瞎说些什么呀!”俞秋兰尽量冲淡着女伴的紧张心理,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她反而被邹丽梅的情绪感染了,她感到老猎人刚才那瞥目光,似乎是个暗示。暗示什么呢?莫非真是小马在伐木中出了事故了?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沉默。

冷寂。

一只奔逃的狍子,屁股一颠一颠地从拖拉机前跑了过去。往常,两个女伴一定会尖声惊叫起来,并且把视线转向那野生动物的;今天,她们却对此毫无反应,本来么!无论伤了八十一个垦荒队员中哪一个人,她们都会产生五指连心的疼痛!何况她俩遐想中的伤号,是最受伙伴们爱戴的马俊友呢?!

两匹跑马,一青一红,风驰电掣般地从拖拉机旁闪过去了。雪青马上坐着鲁洪奎,枣红马上坐着宋武。显然,他们内心急如星火,竟然对他们身旁的庞然大物——“斯大林八十”视而不见,甚至都没招呼她俩一声,就流星赶月一样,从拖拉机旁飞驰而过。两个姑娘眼巴巴地看见两匹马消失在风雪深处,真是从心里凉到了脚跟。

“看样子,事故还不小呢!”邹丽梅忧心忡忡地判断着。

“只是不知道是谁出了事故!”俞秋兰思索地皱起双眉,“我想,不会是小马。宋书记最重感情,如果是小马的话,他怎么也会停下马来,告诉你一声的。”

“你看,那两匹马拐回来了。”邹丽梅向前一指。

俞秋兰用手套擦擦挡风玻璃,果真看见那两匹马又奔驰回来了。它,笔直地向拖拉机跑来。俞秋兰的心紧缩成一团,邹丽梅的脸陡地变得煞白,两个女伴顿时意识到,不幸向她们一步一步地逼近了。

宋武到拖拉机前翻身下马,向站在雪地上等待着命运审判的邹丽梅,盯望了一眼,缓慢地说:“邹丽梅,本来不该把这消息告诉你,又考虑到你和马俊友同志的关系,你骑上马随我去县医院吧!”

“小马,他……他……”邹丽梅的预感终于成了事实,她心里一连打了几个冷颤,身子无力地靠在拖拉机上。她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懦弱了,强打精神挺直了身躯问道,“……他伤势重么?”

宋武脸色阴沉得像黑锅底,下巴颏微微蠕动了一下:“很严重。一棵红松倒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现在,没时间谈详细情况了,你骑上马,和我一块去凤凰镇吧!还有……”宋武扭头对俞秋兰说,“你赶回伐木队以后,和卢华商量一下,再派一个细心的姑娘来,和小邹一块照料马俊友和诸葛井瑞!”

“什么?诸葛井瑞也……”俞秋兰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凤凰镇医院很小,没有陪住的护士。”宋武所答非所问地继续说,“冰天雪地的严冬,伤号又经不起折腾,不能往市医院送了,你听明白了吗?”

俞秋兰两眼含泪地直直地站在雪地上:“是,我听明白了。”

宋武翻身上马。为了叫邹丽梅早些见到马俊友,他叫邹丽梅和老猎人合骑一匹马,并叮嘱她牢牢地揪住鲁洪奎的鹿皮袄,然后,一抖马缰向凤凰镇奔驰而去。

雪原上风更大了。嗷嗷叫着的白毛旋风,卷着雪屑团团旋转,就像天空垂落下来的灰白的云朵,一会儿把宋武和老猎人连人带马吞噬得无影无踪,一会儿又把他们从“大烟泡”中抛出来。邹丽梅坐在鲁洪奎身后,两手机械地揪住老猎人的鹿皮袄,任寒风割面,任冷雪扑脸,她完全无所觉察,就连她头上戴着的那顶狗皮帽子,猛地被旋风吹掉,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上半空,她也没有一点反应——她完全陷入对马俊友的担忧之中……

宋武打马,从后边追了上来,他摘下自己那顶古铜色的驼绒军帽,递给邹丽梅,用不容争辩的严肃声音命令她说:“把它戴上。”

邹丽梅推拒着:“不,不……”

“你脸上已经冻起大疱了。快——”

邹丽梅看看宋武被冷风吹得如同黄蜡一般的脸,还是不接那顶帽子。

宋武火了,当那匹枣红马靠近雪青马时,他猛然把那顶帽子套在邹丽梅的头上,同时粗声粗气地喊着:“系上扣儿,不然风还会把它卷走的。”

“宋书记……”邹丽梅眼里涌出一串泪珠,“我真怕……怕小马有个好歹,他妈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别胡思乱想了。”宋武竖起了军大衣的领子,“我比你心里更急,你们这群北京儿女来到荒地,出了任何问题,都是我县委书记的过失。我们要全力抢救他俩。”

“诸葛井瑞伤势也很重吗?”邹丽梅问。

“他不是被树木砸伤的,而是和鲁玉枝往凤凰镇抬担架时,被冻僵了的。”宋武对邹丽梅解释着,“真是不巧,爬犁和拖拉机都在青年屯,他们只好绑了一副担架,连夜把小马抬下骑马岭。”

鲁洪奎扭回头来安慰邹丽梅说:“姑娘,我估摸着不会有性命危险,为了不叫小伙子留下什么伤残,我把积存下多年的鹿茸、獾油、虎骨、熊胆……都送到县医院去了。话虽然这么说,可也不能担保不会有啥意外,华陀那么能耐,也有他治不好的病人哩!姑娘,你可要把心放宽一点。”

雪原上开始出现凤凰镇的模糊影子。在一片迷迷茫茫的雪雾中,房舍的屋脊,树木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了。之后,邹丽梅看见了北国小饭馆门前挂着的红布条笊篱,和县医院门口醒目的红十字图案。

她心跳得如同乱了点儿的小鼓,险些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