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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马俊友的工伤事故,出的十分偶然。

尽管当时卢华拉着木料返回了青年屯,不在伐木现场,但工地上还留有鲁玉枝,这个草妞儿对伐木安全操作规程,要求得十分严格,因此,伐木队一直平安无事。

这天,伐木队完成伐木任务后,照例要在天黑之前,埋种下松籽。石牛子和叶春妮为了减少伙伴们吃饭时的路耗,主动把晚饭送到了伐木队现场。叶春妮肩上挑着两个柳条编的饭笸箩,一头装的是窝头,另一头装的是咸菜疙瘩;石牛子肩上担着两桶热粥,手里还牵着那只刚刚长出牙尖的小熊崽——自从鲁玉枝把它从树洞里掏出来,送给石牛子,他和它简直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黄昏时的森林是阴冷的,特别是夕阳从树梢上收起它的最后一缕光束之后,跳动着斑斑光点的森林,像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美丽少妇变成了老气横秋的老太婆,不但斑斓的色彩没有了,就连气温也随之下降十度。由于寒冷和肚饥,每当两个小火头军担着热饭来工地时,用不着石牛子吹哨,也用不着叶春妮吆喝,伐木队员都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围拢过来,趁热喝粥,以驱赶北国森林的奇寒。

叶春妮和石牛子目睹大哥哥大姐姐们,风卷荷叶般的吃饭样儿,心里非常不安:他们的生活实在太艰苦了,吃窝头嚼咸菜自不必说,北国的风雪,几乎给每个人脸上都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冻伤,边陲的冰霜如刀刻般地给他们手上留下横七竖八的口子。放眼望去,那一双双端着饭碗的手,都缠着横一条子竖一道子的胶布;而叶春妮和石牛子就不一样了,他俩一天到晚不离灶火,手上没有裂口,脖子上没有黑皴。虽说脸上也带着黑一块、紫一块的冻伤,但到底比大哥哥、大姐姐们舒服多了。

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小火头军,总是想为大哥哥大姐姐们做点什么,使自己的良心得到安静。可是干点什么呢?石牛子想:这儿离铃铛河很远很远,没法去破冰捞“傻大姐”,为伙伴们改善生活。至于叶春妮,就更无计可施了,过了年她才十五岁,人长得还没有伐木用的大肚子锯高,她能为大哥哥、大姐姐干些什么有益的工作呢?

后来,他俩看见森林的枯木倒树上,生着一丛丛的蘑菇,木耳,便常常借伙伴们吃饭之际,去采摘这些森林的特产,用盐水煮煮,代替冻得像秤砣般、啃也啃不动的咸菜疙瘩。可是老天爷丝毫也不怜惜这两个小火头军的苦心,接二连三地飘过几场大雪,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地面上的一切,他俩无法再寻找倒木上的木耳和蘑菇了。石牛子跺着脚骂天骂地,小春妮眼泪汪汪——有什么办法呢?北大荒就是这样的暴戾脾气?!

这天劈晚,伐木队员正在吃饭时,叶春妮忽然有了一个新发现,她看见离开饭地点不远的林子里,好多棵柞树上都对生着一个个的“猴头”。在黑色树干上,“猴头”凸着脑袋,上边蒙着一层白雪,简直像是一颗颗硕大闪光的珍珠。她的两眼立刻闪亮了,扯了石牛子一下说:“瞧!”

石牛子两眼笑成一条缝,拉着小春妮的手说:“走!咱们去采树上的‘珍珠’。”

小春妮跟随石牛子往林子里走了几步,停下不走了,犹豫地说:“玉枝姐有规定,在采伐区禁止任何人爬树,说有危险。”

“你呀!又想吃,又怕烫。”石牛子两眼瞪得滴溜圆,“你就忍心叫哥儿们和姐儿们天天啃咸菜呀!”

“那……”叶春妮心动了。

“咱们不爬那些已经开锯的树不就行了吗?你怕什么?”石牛子对叶春妮下命令说,“咱们俩,我是将,你是兵,你得听我的。快去把盖窝窝头用的面口袋拿来,快去——”

叶春妮手提着面口袋赶到林子时,石牛子身子一弓一伸地正往一棵柞树上爬着。叶春妮细心检查一下树根,树根上没有锯口,她放心了,笑嘻嘻地朝上喊着:

“喂——小心点,别摔下来。”

石牛子逞能地回答:“这么高的树,对我来说不在话下,我挂着红领巾的时候,就爬过香山的‘鬼见愁’!你见过吗?”

“别吹牛了。”叶春妮仰脖向上望着,“快摘‘猴头’吧!”石牛子没去摘“猴头”,坐在树杈上却摇晃起树枝来了。压在枝叶上的白雪,一团团地飞了下来,掉在叶春妮的脖子里。叶春妮尖叫着:

“坏骨头——坏骨头——”

石牛子在树杈上哈哈大笑。突然,他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再吱声了——没顾上吃饭,忙于清点伐木数字的马俊友,朝他这儿跑来,他一边跑一边喊道:“石牛子!快下来!这儿是采伐区,不许爬树!”

“这棵树上没有锯口,没关系!”石牛子一边强辩着,一边摘下两个戴着雪帽的“猴头”,扔给叶春妮,同时又向另一个树杈爬去——那儿有两颗“珍珠”在诱惑着他。

马俊友气喘吁吁地跑到树下,朝石牛子连连摆手说:“快下来,别去摘那两个‘猴头’了!快——”

“叫他把那两个‘猴头’摘下来么!反正他已经爬树了,一个两个,不都是摘么!”叶春妮一边为石牛子求情,一边用手指着树根说,“你看,这棵树上没有锯口,倒不下来。”

“这棵柞树虽说没有开锯,可是这周遭的树都开锯了呀!伐木人有句老话:不怕下晃,就怕上摇,一阵小风就能把留下锯口的老树吹倒。当初,我对这老话也不太相信,那天玉枝在一棵没有锯透的水曲柳上,给我们做过实验,她抓起白黎生的狗皮帽子,轻轻往那棵树上一扔,就那么一丁点力量,那棵水曲柳就倒了下来。你看——这棵柞树的枝叶和几棵红松都搭在一起,树枝的晃动力量会把——”马俊友还没把话说完,小春妮就惊叫一声捂上了眼睛。柞树枝叶碰到的那棵红松,“喀嚓嚓”一声巨响,倾倒下来,直直地倒向那棵柞树。还算侥幸,那沉重的树干没砸着石牛子攀住的树杈,马俊友心里刚松一口气,哪知那棵红松在柞树的另一侧的树杈上滚了两滚没有停下,却又搂头盖顶地朝叶春妮垂落下来。叶春妮吓傻了,笨拙地用手抱起她的头,似乎这样就可以保护住她的头部似的;马俊友高喊了一声:“闪开——”,叶春妮像个泥胎一样,动都不会动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俊友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他把叶春妮狠命地一推,叶春妮被推得一溜滚儿,摔在几米外的雪地上,那棵从柞树上滚落下来的红松,没砸着叶春妮,却一下子把马俊友砸倒了。

这是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之后,寂静的山林不再寂静,伐木队员放下饭碗奔了过来,他们迅速搬开压在马俊友后背上的红松,又把马俊友背回伐木队的帐篷。

叶春妮放声大哭……

石牛子低头不语……

马俊友两眼紧闭,脸色如同青灰,嘴角挂着一缕血痕——他心脏虽没停止跳动,但已经不省人事了。

该怎么办呢?拖拉机和爬犁都不在伐木队,骑马岭的周围又没有老乡的屯子。鲁玉枝应急地叫小伙子和姑娘们绑了一副桦木树条的担架,她叫白黎生点着松树明子照亮,她和诸葛井瑞抬着担架,连夜钻出深山老林,奔凤凰镇疾行而去。

这是一个乌云遮月的夜晚,天冷得像刀刮骨头,松树明子的光亮在茫茫林海像个小小的萤火虫儿,根本无法起到照明的作用。多亏了那遍地的银雪反光,使鲁玉枝几次避免了和老树相撞,她熟悉骑马岭的每条羊肠小路,因而两脚快得如同雪上的一股清风。这就苦了抬后杠的诸葛井瑞,他还没有走出骑马岭,由于脚下树根葛藤的磕绊,眼镜就掉进积雪里,可是他连一声也没吭,诸葛井瑞清楚地知道,在路上多耽误上一分钟,马俊友的危险系数也就大一分。他像个机器人,一边着鲁玉枝踩出的脚印儿往前走,嘴里还不断地轻声地呼喊着:“小马——小马”,当他听到裹在几层棉被中的马俊友,发出蚊子般的一丝回声时,他忘记了疲累,他忘记了夜寒,像疯了一样,兴奋地向鲁玉枝和白黎生报告讯息说:“哎——有希望!小马还活着!刚才他‘嗯’了一声!快走!”他的两条胳膊已经酸痛难耐,两条腿已经开始“绊蒜”了,他还在催促着鲁玉枝加快脚步:“快——玉枝!不用担心我,我……我跟得上。”

本来,伐木队里有着许多魁梧小伙,在月黑风高天抬担架这个活儿中,有许多比诸葛井瑞这样的白面书生更为合适的人选,但诸葛井瑞力排众议,非要求他来护送马俊友到凤凰镇来不可。所以如此坚决,甚至和抢着要抬担架的小伙子们瞪圆了眼睛,除了他和马俊友结下的深厚友谊之外,心里还感到深深的内疚。诸葛井瑞认为:这起意外灾祸的起因,不在于石牛子爬树去采“猴头”,而是由于自己在伐木中缺乏高度责任感而造成的。那棵砸了马俊友的红松,是他和唐素琴的“责任树”,本来再拉上几锯,就可以放开喉咙喊“顺山倒”,或者“逆山倒”了,偏偏这时候石牛子和小春妮送饭来了。饥饿、寒冷和疲倦,支配着他和唐素琴的脚步,直奔向那桶暖肚子、增体温的热粥。他俩都没有料想到,石牛子和叶春妮会来这儿采“珍珠”,以致造成砸伤了马俊友的事故。所以,当伐木队员纷纷责怪石牛子的行为时,诸葛井瑞把伙伴们射向石牛子的“炮弹”,引到了自己身上。他沉痛地说:“同志们!石牛子虽然违犯了纪律,但他的动机是想为伙伴们改善生活,心里还装着集体!我为了什么呢?为了早点暖肚子,这是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行为!同志们!你们责怪我吧!处分我吧!”之后,他毅然地推开了和他争抢着要抬担架的伙伴,和鲁玉枝抬着战友开拔了。

唐素琴这些天来,一直躲避着诸葛井瑞的追求:尽管他俩合拉一盘大锯,她没主动和诸葛井瑞说过一句话。此刻,她被诸葛井瑞主动承担责任的坦荡行为,激动的泪水蒙蒙,她紧紧追逐着诸葛井瑞说:“你戴着眼镜走夜路很不方便,还是叫我和玉枝子抬吧!我……在这场事故里也是有责任的,我应该……”诸葛井瑞冷冷地回答说:“你回去!几十里路,你抬得了吗?!”唐素琴愣了片刻,猛然摘下自己脖子上蓝色的毛线围巾,套在诸葛井瑞的脖子上,转身跑了。

夜路崎岖……

白雪皑皑……

诸葛井瑞胳膊已经酸了。

诸葛井瑞腿开始打软了。

白黎生感到诸葛井瑞的脚步慢了下来,便甩掉手中燃尽的松树明子,跑上来接过诸葛井瑞手中的担架。这时他才惊异地发现:诸葛井瑞不但鼻梁上少了眼镜,连脖子上的那条围巾也不见了。

“你的眼镜哪?”白黎生提醒诸葛井瑞说。

“掉进雪地里,顾不上找了。”诸葛井瑞擦着脑门上的热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回答。

“围巾哪?”白黎生又问。

“哎?”诸葛井瑞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刚才还围在脖子上,怎么……”他回过头来,两眼巡视着身后的雪地。

“秀才!找找去吧!眼镜丢了还不要紧,你把大姐那条围巾要是丢了……”白黎生一边抬着担架往前走,一边含蓄地告诫着诸葛井瑞,“那恐怕不太合适吧!不要小看这条围巾,她不给玉枝围脖子上,也不给我围脖子上,这明明是向你暗示她回暖的心声……”

“别说了!我去找找看。”

鲁玉枝和白黎生抬着担架头前走了,诸葛井瑞沿着雪原的脚印往回走。他无暇考虑对他冷若冰霜的唐素琴,为什么把一条长长的蓝色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而只是想在短促的时间内把围巾找到,然后追上抬担架的伙伴。他以心度心,估计鲁玉枝也已经精疲力尽了,他应当追上伙伴,把鲁玉枝替换下来——三个人竭尽全力,尽早把马俊友抬到凤凰镇。

雪是白的,围巾是蓝的,按道理说并不难找,怎奈诸葛井瑞鼻梁上没了那副眼镜,就像信鸽在天空失去了辨向的功能,就如同孤舟在大海里丢掉了船桨,他弓着身腰,在雪原上转来转去,就是寻觅不到那条围巾的影子。刚才,他抬着担架走呵走呵!没有感到北大荒雪夜的寒冷,此刻,北国边陲的透骨奇寒,把他热汗淋淋的内衣和棉袄棉裤,迅速凝成一层冷冰。他感到冷得难耐,下意识地摸摸身腰,想裹紧垦荒队员的老羊皮袄,他头脑轰鸣了一声:他怕冻坏伤号,把那件老羊皮袄盖在马俊友身上了。他丝毫也不悔恨自己的行动,但精神上的安慰却无法抵制住雪夜零下二、三十度的刮骨冰冷。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哆哆嗦嗦地在雪地上寻找围巾。继而上下牙齿互相磕碰了,全身也像筛糠一样哆嗦起来。就在这个时刻,他看见了那条围巾,它没有丢在雪地上,也没有践踏在奔波的脚窝里,而是挂在一棵七枝八杈的小桦树的树枝上——那是诸葛井瑞抬着担架,在树丛中穿行时,被树枝从他脖子上扯下来的。

意外的发现,使诸葛井瑞陡然有了力气。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迈上去,把围巾从乱枝条中摘了下来。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把围巾围在脖子上,不如围在胸前更能御寒,便把长长的毛线围巾,绕着前、后胸转了两圈,然后在心口部位打个死结,避免再因围巾松动而丢失。这下,诸葛井瑞感到暖和多了,毛线围巾紧紧箍着他的心胸,他仿佛又穿上了一件贴心棉袄。要知道,这不是一件普通的“棉袄”,是诸葛井瑞眼睛中的“圣母”,一针一线织成的贴心“棉袄”呵!他立刻感到脚下有了跋涉的力量。

举目四望,天地之间一片漆黑。只有那漫漫无际的白雪,赐给诸葛井瑞星星点点的微光。他睁大眼睛,想发现鲁玉枝和白黎生的背影,两个抬担架的伙伴早已消失了踪影。很显然,他俩意识到抢救马俊友的生命,比等待诸葛井瑞更为重要,已经头前走下去了。诸葛井瑞到荒地之后,第一次感到了北大荒雪原的冷寂和孤独。他真想呼喊他的两个伙伴,叫他俩回应一声,以使他感到在这广漠的大地上,还有和他内心紧紧相连的同志存在。但他转念一想,叫鲁玉枝和白黎生在雪原上等上他一分钟,不,哪怕是几秒钟,都是他懦弱的表现,都是他极端自私自利的行为……丢了眼镜,难以辨认伙伴留在雪地上的脚印不要紧,远处不是闪烁着若隐若现的豆粒大的灯火吗?那儿就是凤凰镇。灯火就是指南针、就是罗盘,沿着这个方向追上去就行了。

诸葛井瑞自信这个追赶伙伴的方案,是绝对可靠、万无一失的。可是这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北京秀才,却没有想到这北国风雪遮盖着的小镇,没有北京城内彻夜不灭的长明灯火,这儿没有电灯,而是桅灯、马灯、豆油灯的世界,发电站、火力电网、长明灯……都只是建设蓝图上的小小圈点。因而,诸葛井瑞没有走出去多远,那星星点点的火亮儿,都渐渐从雪原上消失了……

诸葛井瑞失望到了极点,他悔恨自己不该回来寻找围巾。如果他没离开担架的话,即使看不见路也没关系,因为抬着的担架棍儿,就好比盲者握住的竹竿,有鲁玉枝在头前引路,他只管往前迈步就是了。而眼前,这根引路的竹竿没有了,远处的灯亮好似童话似的,又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被漫长冬夜笼罩着的北大荒,在他面前简直变成了一座迷宫,诸葛井瑞分不清东西南北,真不知往哪儿迈步才好了。

打更鸟儿似乎发现了比它还不幸的夜行者。在他头上叫了四声便飞掠而过。是同情?还是嘲笑?鬼才知道!诸葛井瑞只知道已交四更。黎明前的苦寒,是北大荒的夜行者最难耐的时刻。他想坐在雪原上歇一会儿,怎么能歇呢?!天地之间冷得如同冰窖。他迈步想走,可是该往哪儿走呢?遍地都是雪,到处都是黑影幢幢的树丛。站在这儿发愣是不行的,北大荒的酷寒会把人冻成冰棍!百般无奈,他只好按照记忆中的灯光方向,匆匆而行,用剧烈运动产生的热能,防止自己在这荒芜的草原上,变成一具冻僵了的“木乃伊”。

究竟在雪原上走了多少路,他不知道。

究竟这儿离凤凰镇还有多远,他更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呵!走!跑呵!跑!

寒冷。

疲倦。

饥饿。

他发现自己转了半天,如同遇见“鬼打墙”似的,又转回丢围巾的小树林里来,他的意志和体力再也支撑不住了。虽然,诸葛井瑞心里明白:停下脚步,就意味着被冻死,但他两腿软得如同豆腐,只要再迈出一步就会趺倒——他牢牢地抓住一棵树,冷得他指甲抓破了又硬又粗的树皮……

当鲁玉枝和白黎生把马俊友抬到镇上医院,回来找到诸葛井瑞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北国小镇上的医院,是极其简陋的。几排没有围墙的红砖房,既是诊室,又是住院部。马俊友和诸葛井瑞合住的那间病房,是医院遵照县委书记的指示,特意拨给他俩的特等房间。室内泥巴墙上刷着浓稀不均的灰浆,在黄一块、白一块的四壁上,有几道十分醒目的黑色烟柱——那是豆油灯喷出来的烟龙留下的痕迹。病房中间,有一座碎砖砌成的木炭火炉,炉子上架着通向屋外的喇叭口形的烟筒。那形状和颜色,活像帝俄侵略我国边陲时,丢下的一门古铜色火炮。这一切,把病房装扮得十分原始、十分简陋。它正和它周围荒芜的草原一样,等待着时代阳光的普照,期待着建设者的脚步把它震醒。

和这古老气息很不谐调的是:病床上的被褥十分干净——这是邹丽梅把自己的行囊,分铺在两张病床上。病床旁边的两张小木桌上,各摆着一束金黄色的腊梅花。花束插在浸水的玻璃瓶子里,花枝挺拔,花蕾初放,金灿灿的色泽,给这间充满原始色彩的小屋,带来了蓬勃的朝气。

当马俊友和诸葛井瑞从急救室的病榻上恢复了知觉,卢华和贺志彪为了祝贺和勉励战友的生命复苏,他俩驾着爬犁,特意跑到雪原上采来了两株浴雪盛开的腊梅。白黎生还激动地挥笔写了一首短诗。诗中写道:

黄花留在床前,

寄托思情一片。

此花一身凤骨,

多似战友容颜!

生命艳若冬梅,

傲开风雪寒天。

热血化作长虹,

谱写青春画卷!

此刻,伙伴们已经返回深山老林。白黎生用毛笔蘸着蓝墨水书写在白纸上的《咏梅》诗,醒目地张贴在黄白间杂的泥巴墙上。这短短的几行诗文,凝结着荒地上北京儿女的挚意深情,激励着两个负伤的伙伴早日康复。

边陲小镇是寂静的,小镇的医院病房尤其寂静。这里既没有大城市的嘈杂音响,也听不见草原上的鸟儿喧叫。当黎明把一抹桔红色的阳光,照在病房双层防寒玻璃窗上时,惟一的声音,就是马俊友和诸葛井瑞生命复苏后的轻微呼吸声……

邹丽梅已经两夜一天没合眼了,虽然脑子昏昏沉沉的,但她却毫无睡意。她睁着酸涩的眼皮,望着两个卧床的病友,回味着这十几个小时内感情的沉浮,简直像做了一场怕人的噩梦:她从马上掉下来,顾不得掸掸身上的雪尘,就踉踉跄跄地跑进医院。当时的情景是多么可怕呵!宋武、卢华、贺志彪、白黎生,以及鲁家父女,围在手术室的玻璃窗外,神色肃穆地向里张望着。马俊友面色灰白,像早已停止了呼吸似的趴在手术台上,他的双足被悬空吊起在手术架上。邹丽梅只看了一眼,眼泪立刻淌下脸腮,她拍着玻璃窗呼喊了一声:“俊友——”室内的医生拉上了窗帘,走出手术室对垂泪的姑娘说:“姑娘,这儿虽说是小医院,也有规矩,你怎么能这样不冷静呢?”

邹丽梅低垂下头:“医生,我担心他……”

任何一个称职的医生都是个心理学家,他似乎从邹丽梅的情态里,捕捉到了病理之外的东西,便耐心地向她解释说:“马俊友同志患的是腰椎第一节屈曲性骨折,我们给他打了麻醉,正进行‘双足悬吊复位’的急治,你明白了吗?”

“有瘫痪的危险吗?”卢华焦急地询问。

“这很难说。送到医院来的时候,他下肢已经失去了知觉……”

“医生,你救救他吧!”邹丽梅低垂的头,仰了起来,她的声音像颤抖的弦子。

“您行行好。”贺志彪恳求着,“他是独子……”

“……”

医生笑了:“我的话刚说一半就叫你们给插断了,你们听我说么!从照的片子来看,好像没伤及脊髓。很可能是由于强大外力刺激,而引起的脊髓震荡,如果我们诊断得正确无误,再经过精心护理,在几小时、几天,或几周内下肢可以恢复知觉。”

邹丽梅当即向医生表示:“您把护理任务交给我吧!我学过护士!”

医生疑惑地摇摇头:“姑娘!我不太相信你的话。”

“医生!我当证明。”白黎生说,“我们全体垦荒队的人都知道她的学历。”

医生眯眼一笑:“学过护士的人,还能捶窗户玻璃?不像。”

“当事者迷嘛!”站在旁边的宋武说话了,“我们把她驮到医院来,就是为照顾这两个伤号的,其中的马俊友同志,是这位姑娘的……你想,她办出点反常的事来,不也是合乎逻辑的吗?”

有县委书记作证,邹丽梅才被允许留在了小镇医院。医生匆匆回到手术室里去了。他为了叫关心两个伤友的伙伴们和县委书记了却心事,把窗帘重新拉开半分钟。在这短促的时间内,邹丽梅看见了躺在另一张急救床的诸葛井瑞:他床前立着一个输液瓶,滴滴哒哒的葡萄糖液,正通过导管流进他的躯体。他仰卧在床上,闭合着眼睛;头发蓬乱,额头上沾着雪泥。昔日的书卷气质和一副秀才风度,已经被北大荒的风雪扫荡尽净。几个医生撩开棉被,正忙着往他冻得紫迹斑斑的大腿上,涂着药膏,缠着药布。由于他的双脚伸向窗户,邹丽梅清楚地看到他发青的脚趾上,十个指甲全部被冻掉了。

邹丽梅一阵心酸,她捂起了双眼。

想起这些,邹丽梅似乎更理解了白黎生留下那首《咏梅》诗的深切意义。现在,马俊友和诸葛井瑞都已经从急救室里,搬到这间病房里来了,生命的忧虑虽然已经不复存在,但另一种痛苦却在邹丽梅心中升腾而起。一天多来,马俊友始终沉默不语,她多次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他,也唤不起马俊友感情上的回声。邹丽梅抚摸过他的额头,并有意向苏醒过来的诸葛井瑞问候——以向马俊友暗示,她就在这间病房之内,她就站在他的身边,可是这些炽热的电流,如同碰在绝缘体上,没有产生一丝火花——这使她陷入迷惑不解之中……

诸葛井瑞的情绪,恰好和马俊友相反,在他刚刚恢复了知觉之后,就朝邹丽梅点头、微笑,就好像不应该是她来照料他,而应当是他来安慰她似的。

“俊友真的会意志消沉了?”

“别胡想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也许他昏昏迷迷的,不爱说话吧!”

“可是他总该睁开眼睛看我一眼哪?”

“你真自私,干吗这样苛求俊友呢!”

邹丽梅心里自问自答。她心绪很乱,总预感着有什么不吉祥的东西,要突然降临到她面前似的。此时,她见旭日已经东升,知道在唐素琴没到医院来之前,临时顶替唐素琴值白班、照顾两个伤号的鲁洪奎大爷快要到病房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马俊友的床边,想把他喊醒,说上两句他们之间该说的那些话,可是她看见马俊友熟睡的样子,又不忍心打搅他的睡眠。这种难言的痛苦,撕裂着邹丽梅的心,她正在俯视着马俊友那张瘦削的脸,房门“吱扭”一声,鲁洪奎穿着一身鹿皮裤褂走了进来。他发现邹丽梅红着眼圈,奇怪地问道:

“姑娘!是不是小马出啥问题了?”

“他睡得很香,看样子熬过危险期了。”邹丽梅掩饰着内心的不安,露出一丝微笑说。

“你应该高兴嘛!为啥……眼里含着泪花?”鲁洪奎惊异地看着邹丽梅,小声地追问说,“姑娘!你有啥心事,不妨跟大爷我唠唠!”

“没有。”邹丽梅回避着鲁洪奎的目光,顺手拿起插着腊梅花的玻璃瓶说,“鲁大爷,我去给花儿添点水。”

“这花喜寒,别往瓶子里倒温水!加点冷水就行了。”鲁洪奎叮咛着。

“嗯!”

邹丽梅到医院伙房的水缸旁,给两束腊梅加了点水,转身回到病房时,她忽然听见了马俊友的轻微说话声。她高兴得心里嗵嗵乱蹦,伸手去推病房房门,但当她推开房门一条窄缝时,不知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她后退了一步,又把门合上了。她屏住气,静听着马俊友和老猎人的对话。

“谢谢您,鲁大爷。”他的声音很细弱。

“别谢我,你该谢谢医生和小邹。”鲁洪奎回答,“她一夜没睡,守在你们俩旁边。你们睡熟了,大概啥也不知道吧!”

“我什么都知道。”

“她眼里直转泪疙瘩,你也知道吗?”

“知道。”

“那为个啥?”

“……”

“你欺侮那姑娘了?”

“……”

“为啥哑巴了?”鲁洪奎声音高了些,他似乎在为邹丽梅鸣不平,“听老宋说,你们正对着象呢!是吗?”

“是。”马俊友声音仍然那么细微,“大爷,那是过去的事情了。从现在起,我该忘记过去的事情。”

“你是说胡话吧?”

“不……不是胡话。我昨天躺在x光机下,就下了这个决心。您没听说吗,医生说我是腰椎骨折,往好里设想也是个半残废了。您想,我还能把自己的不幸,传染给她吗?大爷,您说哪?”

“别胡思乱想了。我给你拿来自己酿的真正虎骨酒,麝香膏,等你身体恢复点,医生给你骨折地方合上位,再用上中医的偏方说不定会完全复原哩!你咋能自己先咒自己呢?!”

“大爷!”马俊友的语音颤抖了,“要是我不能复原呢?能叫小邹和我这个半残废在一起……在一起……生活吗?我不怕自己身子残了,怕影响同志们开荒的情绪,别耽误小邹未来的幸福。我向您掏心窝子的话吧!从我苏醒过来以后,我就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马俊友呀!马俊友!过去战争年代,为了打出一个新中国,要有人付出牺牲;现在开拓北大荒,也要有人献出青春,献出热血!对于这一点,我心甘情愿。对于小邹的感情,你要横下一条心,不能因为自己,而毁了她的一生。她纯洁、善良、陪伴她的应当是个最出众的小伙子,而不能是个残废人,所以,我紧闭嘴巴,对她一言不发。鲁大爷,您了解我了吧!’”

邹丽梅的心紧缩在一起了,到现在她才知道马俊友冷漠她的缘由。听着马俊友颤颤嗦嗦的絮语声,她真想推门而进,但她冷静想了想,如果这时她破门而入,将使马俊友陷入十分尴尬的境地,甚至导致马俊友彻底封闭自己的心扉,那就连他任何一点心声都难以听到了。邹丽梅最担心出现这样的结局,但又急于想看到马俊友谈话时的神态,便把插花的玻璃瓶放在窗台上,用手绢擦着窗玻璃上的灰尘。她擦了好一会儿,好容易把玻璃擦干净了,这时她才发觉北国小镇的窗户,都是双层玻璃,外层玻璃窗虽然擦净了,里边那层玻璃窗上结满哈气凝成的冰花。那晶莹的冰花,有的像怪兽,有的像云朵;有的像流淌着的小河,有的像重重叠叠的峰峦……邹丽梅失望地摇摇头,她仿佛感到马俊友和她的心田之间,真的耸立起一座峰峦似的——马俊友在用这座高山隔绝她对他的感情。

严冬之晨,荒原上冷得透骨。邹丽梅站在病房门口,泪珠儿迅速在她脸腮上结成冰滴。她忘记了寒冷,把脸贴在门框上,默默地听着屋内的谈话。大概是老猎人和马俊友的对话,把诸葛井瑞惊醒了,诸葛井瑞在病床上也参加了爱情问题的讨论:

“小马!我不同意你对小邹采取这样的态度。”

“为什么?”

“你这样做,自认为是对她最深的爱,可是小邹会接受你这种爱吗?她会说:‘好吧!咱们就这样分手吗?’我想,这只是你的幻想,你这样冷漠她的结果,只能增加她的精神痛苦。”

马俊友说道:“你说的不错,我这样做也许会增加小邹的痛苦,但从长远来说,正是为了解脱她一生的痛苦呵!小诸葛,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的腰椎骨被严重砸伤,你该怎样对待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呢?你能为自己的幸福,而使别人痛苦一生吗?”

能说善辩的诸葛井瑞语塞了。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说:“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变成残废?如果一切尽如人意,你没留下任何伤残,这么早你就在你和她之间开凿天河,修筑路障,铺设壕沟……不是会造成人为的互相折磨吗?”

“小诸葛!你重幻觉,我重实际。”马俊友十分平静的话音,“我妈妈虽说在医学院搞党的工作,家里却有许多医学书籍。据那些医书告诉我,砸伤腰椎骨,十个有九个要致残的。即使医生给我把骨位接上,鲁大爷那些特效药,又帮助我的骨骼复原,我侥幸地成为不留重残的十分之一,恐怕也要靠‘钢背心’来支撑身体的负荷了。与其那时叫丽梅受苦,还不如我早下决心。这一点对我也并不轻松,我是经过痛苦的思想斗争,才下了决心的。”

沉默。

老半天没有声音。

诸葛井瑞那挺“机关枪”似乎被马俊友道义的火力射击,压了下去。站在窗外的邹丽梅,血液仿佛凝固了一样,一连打了几个冷战。这时,屋内传出老猎人鲁洪奎的声音,他对马俊友说:“小伙子!眼下你的任务是养伤,不要胡思乱想。至于你和那姑娘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数的,还要看小邹的态度。当然啦!我喜欢你这男子汉的气概,遇事总是先为别人着想,如果那姑娘是我的闺女,我就会对她说:‘丫头!这样好心肠的小伙子,打着灯笼也难找,他越是冷淡你,你越该热乎他。丫头!你就跟定了这个小伙子吧!没错!’”

邹丽梅如同受了什么启示似的,老猎人的话陡然使她有了勇气。她抱着那两束腊梅花,推门而入。马俊友看见邹丽梅,马上闭上双眼,诸葛井瑞忘却伤痛,用胳膊支撑起身子,兴冲冲地喊道:

“呵!腊梅?”

“嗯!”

“哪儿来的?”

“卢华和大个子留下的,他们昨天晚上回了伐木队。”邹丽梅尽量装出欢快的样子,“你看!白黎生还在墙上留了一首《咏梅》诗呢!”

诸葛井瑞虽说鼻子上少了眼镜,但墙上的几行大字,他还能看个清清楚楚。他匆匆读了一遍,不禁喊出了一个“好”字。

“小伙子,安静点!”老猎人鲁洪奎提醒他说,“你的伤势也不轻,医生吩咐只能卧床静养,不能胳膊腿乱动。”

“鲁大爷,您也是从年轻时走过来的。我们不正处在不会安静的岁数上吗?您别向医生报告就行了。”诸葛井瑞虽然这么说,还是把身子躺平了。他瞧了瞧邹丽梅脸上没有融化的泪疙瘩,沉吟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依我看,白黎生这首诗,不单单是写给我和小马的。也是留给你的!”

“留给我?”邹丽梅惊异地睁大眼睛。

“没错。”

“我没叫树砸伤,又没冻坏腿脚,怎么是留给我的呢?”

“有的人伤在外表,有的人伤在内心。”诸葛井瑞斜瞟了马俊友一眼,“小马!你说我的话对吗?”

马俊友除了喉头蠕动了一下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你看,这首诗叫作《咏梅》,你的名字里不是有个‘梅’字吗?!那意思就是说,这首诗不单是为两个伤号写的,也是为你写的。”诸葛井瑞寓意深长地说,“小白祝愿你像这束腊梅一样对待生活,特别是在爱情上要经得起风雪的考验。这样,你才对得起你名字中的那个‘梅’字!对吗?”

邹丽梅正愁没有一个表白自己心情的机会,经诸葛井瑞这么一暗示,她立刻接上了话茬,说:“谢谢你的鼓励。我一定要对得起小白这首诗,我一定要对得起我名字中的那个‘梅’字。记得我在护士学校的时候,女伴中曾传阅一个苏联抒情诗人的爱情诗。其中有一首是这样写的:

在爱情中寻找安宁的人未免天真,

爱情没有安宁,

——就算找到

也不要轻信!

我祝贺相互钟情的人们,

心儿永远心心相印,

爱情既是一首优美的歌曲,

但也是难谱的乐章、难弹的琴……

我想:这就是爱情两个字的全部含意。因而不论在我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我的心始终如一。”

邹丽梅激动地凝视着紧闭双目的马俊友。

诸葛井瑞也翘起身子向马俊友望去。

老猎人虽然不懂什么是诗,但却品出了诗中的主要含意,揣摩透了邹丽梅读这首诗的心思。他用两只大手,爱抚地摸了一下马俊友的脑门说:“小伙子!你听见了吗?这姑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马俊友在炽烈感情的包围中,仍然没有看邹丽梅一眼,但老少三个人同时看见了,他的喉头上下地抽搐着,随着他的喉头蠕动,两颗晶莹闪亮的泪滴,溢出他的眼角。邹丽梅看见他淌下脸腮的热泪,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两步迈到床边,想对马俊友倾吐一些闷在心里的话,可是马俊友似乎察觉到邹丽梅正俯下身子注视着他,便又筑起一座堤坝——把棉被蒙到自己的脸上。

这时,窗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鲁洪奎告诫病房里的三个年轻人说:

“安静点!医生来了。”

话音才落,病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身罩白色长衫的医生,而是一个头戴皮帽、身穿皮袄的垦荒队员。由于来者眉眼之间挂着夜行人的霜雪,病房内四个人没能看清来者是谁,直到她甩掉头上的皮帽子,邹丽梅才惊喜地叫出来:“大姐,是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唐素琴脱掉老羊皮袄,搓着冻红的双手说:“伙伴们都为他俩担心哪!卢华他们昨晚赶回伐木队后,马不停蹄,贺大个儿连夜赶着爬犁,把我送医院来了。”她急切地巡视着两张病床上的战友,焦虑地询问,“听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是吗?”

马俊友把头伸出棉被外,默默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好。诸葛井瑞不知是受了马俊友的传染,还是心理上条件反射的缘故,他像刚才的马俊友对待邹丽梅那样,紧紧地闭合着双眼。

唐素琴红扑扑的脸,立刻变白了:“怎么……诸葛……他还没有苏醒过来?”

鲁洪奎迷惑不解地说:“才真是怪事!刚才他还又说又笑的呢!”

邹丽梅为鲁洪奎解疑,说:“鲁大爷,您还不了解他和她的事情。这是诸葛井瑞故意在测试她的感情雷达,大姐她……她当真有了反应,脸都白得像张窗户纸了。”

唐素琴脸腾地又变得绯红——她无意间泄露了锁在心底的心声……

唐素琴的到来,解除了邹丽梅的孤独。

姑娘们总是有些只能对女伴们才能倾吐的话,这是老猎人鲁洪奎无法代替的角色。尽管老猎人性格粗犷、豁达,把北京来的年轻人,都看成和鲁玉枝一样,是北大荒的好儿女,但是儿女们不也有向父辈长者难以启齿的事情吗——特别是女孩儿家尤其是这样。

老猎人骑上他那匹雪青马,背上双筒猎枪,到骑马岭伐木队去了。垦荒队一连出了两个伤号,使他感到脸上无光。在鲁洪奎眼里,砸伤马俊友的根本原因,不在于石牛子上树去采“猴头”,也不在于诸葛井瑞和唐素琴没有伐完那棵树就去吃饭,而在于他那个草妞儿亵渎了指导垦荒队伐木的职守。冻伤了诸葛井瑞,也不赖诸葛井瑞午夜掉队迷路,而完全是由子鲁玉枝不会照顾同志造成的。正因为老汉有着严于律己的习惯,鲁洪奎在医院里,当着许多医生的面,把女儿训得呜呜直哭。白黎生想为草妞儿解释什么,一下勾起老汉的火气,他指着白黎生的鼻子尖吼道:“你姓白的,就会白吃北大荒的高粱米,你还想包庇她,哼!一对儿废物点心!”鲁玉枝知道老爹的雷公脾气,把白黎生拉跑才算了事。性格好强的鲁洪奎,生怕伐木队再出现第三个伤号,唐素琴一来,他跳上马就离开了凤凰镇。

小镇医院的病房里,走了说话粗声大气的老猎人,只剩下四个彼此相爱、又彼此冷漠的年轻人。马俊友的精神虽然一天好似一天,但由于腰椎骨难以完全愈合,他不得不依然躺在那张病床上。在邹丽梅面前,他不再紧闭着那双眼睛,也不用被子蒙上自己的脸颊了,但他对邹丽梅冷若冰霜,偶尔和她谈话,或喊她做什么事情时,改变了过去“丽梅”的亲昵称呼,总是不忘在“丽梅”后边加上“同志”这两个字眼,这使邹丽梅敏感地觉察到,她和他虽然近在咫尺,又如同远在天涯。

唐素琴和诸葛井瑞的情况,正好和那一对儿相互颠倒。诸葛井瑞像一团火,唐素琴是一块冰。尽管唐素琴刚进病房的短暂瞬间,曾流露出她对他的一片挚情。当她发现诸葛井瑞活得比马俊友还健康时,她把心扉之门,重新上了一把铁锁。她在诸葛井瑞面前,只是个体贴入微、端庄稳重的护士大姐,聪明过顶的诸葛井瑞真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一把打开她心扉的钥匙。

诸葛井瑞几次想求助于邹丽梅,可是他分明看见邹丽梅和他的命运近似,正陷入苦恼的深渊之中,他怎么好意思增加她的负担呢?!出乎意料的是:有一次邹丽梅在病房值夜班时,她经不起苦恼的折磨,倒主动先向诸葛井瑞来求助了。她听见马俊友发出轻微的鼾声时,悄声地对诸葛井瑞说:

“你看!我该怎么办呢?”

“他也是出于爱你,才这样决定的。”

“我不想接受他这样的爱。”

“他要是真残废了……你严肃地考虑过没有?”

“我在生活中照料他。”邹丽梅说,“你那么爱大姐,如果她残废了,你能离开她吗?”

诸葛井瑞毫不犹豫地回答:“不!我加倍地体贴她,让她生活得和健康人一样快乐。”

“我能比你做得更好。”邹丽梅说,“像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简.爱》中的女主人,照顾被烧伤和双目失明的罗切斯特那样,去伺候小马。其实,道理很简单,如果相爱的双方,一方发生了什么不幸,另一方就展翅飞了,他们当初的爱情就不是酒,而是冒充陈酒的白开水。”

“小邹!我同意你在爱情上的哲理。”

邹丽梅紧皱着眉毛,沉思片刻之后说:“这个爱情中的ABC,小马不会不懂,可是他为什么这样果断?是不是有意对我进行考验?我在护士学校到医院去实习时,曾碰到过这样一件事:有个年轻的雕塑家,在搞一尊大理石雕像时,被石渣崩坏了眼睛。最初,有五、六个姑娘总去看望他,这几个姑娘都是追求他的。后来,他的眼睛已经快要医治好了的时候,他突然告诉这几个姑娘,他的眼睛已经无法医治,等待他的是双目失明。我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对她们撒谎,便趁病房中空无一人的时候问他:‘一个艺术家的基本素质是忠诚,您刚才……’他绷带下边外露的脸变得紫红,内疚地说:‘我十分厌恶说谎,可是我无法判断这几个姑娘中,究竟哪一个心地最美好,最忠诚。我觉得在生活中这是考验感情的最好时刻,看看她们中间,谁真正爱我这个瞎子!’诸葛井瑞,你说小马他是不是也在……”

诸葛井瑞低声地笑了:“他没有那位雕塑艺术家富于幻想的大脑,想不出这样的点子来。小马向你表示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

“我觉得也是这样。”邹丽梅叹了口气,眉心皱起一个小丘,“我倒希望他只是考验我的手段,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

“别难过了!小邹!”

“别空空洞洞地安慰我。”邹丽梅沉郁地说,“你给我拿点主意吧!”

“你决定和他永不分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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