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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2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还用问吗?!”

“那……”诸葛井瑞用五指叩打着脑门,忽然眼神一亮说,“我有一个主意,只怕你没有魄力!”

“你忘了?我用斧子劈开过门锁。”邹丽梅含蓄地回答。

诸葛井瑞精神为之一振,说:“好!你去找县委书记宋武,叫他帮助你进行结婚登记!”

邹丽梅一下愣住了。显然,她虽然意识到这是她和马俊友的爱情归宿,但她不同意这么早就跨进人生新的里程,她咬着下嘴唇,沉思了老半天,摇摇头说,“这个……恐怕不太合适,房子没有盖起来,我们还没有向国家贡献粮食,倒先……”

“你呀!真迂!”诸葛井瑞说道,“这是你的爱情宣言么!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么!保险老宋同志会为之动情的。”

邹丽梅紧紧锁住的眉毛松开了:“主意倒是不错,可是结婚登记要两个人一起去的。”

“你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你去找县委书记的目的,不是立刻举行婚礼,而是叫老宋对马俊友施加影响。”诸葛井瑞诡秘地眨眨眼皮说,“保险能解除你的苦恼,劈开小马的思想疙瘩!”

邹丽梅嘴角浮现出笑容:“谢谢你,给我出了这么一条锦囊妙计!我……我天亮以后就去。”她站起身来,低声说,“睡吧!快两点了。”

“我……睡不着。”

“冻伤的地方还疼?”

“……”

“是不是吃两片止疼片?”邹丽梅从小桌上拿起医生留下的药袋。

“哎呀!小邹!你有你的心病,我不是也有我的心病吗?”诸葛井瑞含而不露地说,“咱们应该同舟共济呀!”

邹丽梅猛然悟出诸葛井瑞的心意来了,她带有歉意地淡淡一笑说:“你看!我多自私,这么多天,我净念我自个儿这本‘经’了!居然把你这个抱着瓢化缘——请求大姐施舍的苦行僧给忘了。小诸葛,你放心吧!大姐跟我最知心,最早在耳边提示我注意老迟这个人的,就是她。她过去关心我,现在我要关心关心你和她了。”

马俊友在睡梦中不知呢喃地说着什么。他俩惟一听清楚的字眼,就是呼唤“妈妈”。在静夜中,这是个令人心碎的字眼,一下把诸葛井瑞和邹丽梅刚刚回暖一点的心,重新笼罩上一层寒冰。还用问吗?这是卧床的战友想他年迈的妈妈了,不然的话,他的脸上为什么滴露出赤子般虔诚的笑容呢?!他在向妈妈陈述些什么呢?他正讲着头戴白冠的浩瀚森林?还是描绘着喊着“顺山倒”“迎山倒”时的乐趣?也许是正给妈妈看那双长长的发辫吧?不,他一定正在告诉妈妈,在那危险的一瞬间,他怎样奋力地推开从海南岛来的那个小姑娘,把生命留给别人,把死亡的危险给了自己。

“妈妈”这个极普通、而又非常深沉的称呼,所以能引起他俩如此广泛的联想,不是没有依据的。这些天来,马俊友在睡梦中经常呼唤“妈妈”,邹丽梅多次动员他给妈妈写一封信,谈谈他的情况,可是马俊友总是摇头。诸葛井瑞给他出主意说:“你写封信,只报平安,不谈在医院卧床不就行了吗?”马俊友严肃地回答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对谁说过谎话,怎么能欺骗老妈妈呢!还是不写信的好!”马俊友有铁的毅力,忍耐着伤痛和心痛的双重感情煎熬。有一天,宋武手提着一网兜苹果来慰问伤号,邹丽梅在病房之外,拦住了县委书记。她希望宋武能责成马俊友给他妈妈写上一封信,以卸掉心上的沉重负荷。县委书记的回答,使邹丽梅吃了一惊,他说:“我已经和小马妈妈通过两封信了,他老妈妈已经知道儿子的情况。过几天,学院放寒假后,老妈妈还要到荒地上来看望小马同志哩!”瞧!老妈妈早已知道他卧床养伤了,马俊友还千方百计隐瞒他的不幸消息呢!邹丽梅深为马俊友的执拗和痴情而感动。所以,尽管宋武告诫邹丽梅不要把他母亲要来荒地的消息告诉马俊友,以免牵动他的思绪,可是邹丽梅还是悄悄地把这个讯息告诉了他。果然,马俊友听见这一消息后,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上,投进一块石头——在这北国万籁无声的冬夜,他正在梦中和母亲娓娓而谈呢!他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似乎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正坐在他床边一样。

诸葛井瑞喜欢探索一切他不知道的东西,问邹丽梅说:“小邹!看他那么高兴,你能猜到他和妈妈正说些什么吗?”

邹丽梅摇摇头。

“也许正在说你。”

“你也说开梦话了!”邹丽梅表面上虽然表示了对诸葛井瑞的责怪,心里却希望那是真的,因为马俊友负伤之前,每封家信都向老母亲提到她,此时,在南柯梦中,他向老母亲谈起她,不也是合乎逻辑的事情吗?!

“人的梦真是怪极了。卢华做梦,常常咬牙,我们问他梦见什么了?他说:‘我梦中没有花,没有草,没有罗曼蒂克,我总梦见肩上扛着二百斤重的粮食包去入仓。那条窄窄的跳板高极了,怎么走也走不到粮库的入仓口。’因而沉沉的粮食包,压得他‘吱吱’地咬牙!’”。

邹丽梅神往地问道:“你的梦呢?”

“我?说出来你可不要笑。我总是梦见我在少年宫美术班画画。上初中时,我的特殊爱好就是学画,我面前摆着英俊的《大卫》、断臂的《维纳斯》和被捆着双手的《奴隶》的石膏象群,我总是一笔一笔地画着他们的形象。可是自从到了荒地,我梦中仍然经常出现这些石膏象群,我画呀画呀!也真怪了,我明明是在画《大卫》,画《奴隶》的肖像;可是落在画布上却童话般地变成了一个人——《圣母》!真的!”

邹丽梅忍不住笑出了声:“梦是心中想呵,对吧?!”

“也许。”诸葛井瑞坦率地说。

“大姐该来接班了。”邹丽梅看看腕子上的手表,“我想和她彻底谈一下你们的问题,在这儿谈不太方便,我想在我俩住的那间小屋聊聊。万一小马解大小手,或有其他的事儿,你喊我一声就行了,我去……”

诸葛井瑞大包大揽地说:“我已经能扶着床沿走动了,小马如果有什么事,我当护士!你放心地走吧!”

在病房拐角的地方,有一间医院堆放杂物的小屋。邹丽梅和唐素琴不愿占一间正式住房,两人便住在这间小屋里。由于医院里床位较紧,她俩合睡在一张硬硬的木板床上,好在两个人昼夜倒班,这张床也就起到两张床的作用。只是这间小屋没有烧木炭的炉子,显得冷冰冰的——这有什么难的呢!垦荒队住的帐篷四面透风,这间小屋对比帐篷,简直算得上“高级宾馆”了。

唐素琴已穿好衣裳,正准备去接班,邹丽梅推门进来了。唐素琴一边叠被一边问道:“怎么样?平安无事吧!”

“有点情况。”邹丽梅回答。

“怎么?”唐素琴没有叠完那条棉被,就停下了手,“病情有变化?”

“不错。”

“是小马还是诸葛……”

“诸葛井瑞。”

唐素琴想了想:“他昨天冻伤部位已基本上复原了呀!”

“大姐,难道你真不知道,他除去外伤,还有内伤吗?”邹丽梅直直地凝视着唐素琴,“他的第二病症,不是任何医生、任何药物能够医治好了的。在北大荒,也许只有一个人藏着治他这种病的偏方。”

“鲁大爷?”

“你!”

唐素琴想不到心情沉重的邹丽梅,居然还有心思想到她和诸葛井瑞的事。她望了望邹丽梅因熬夜而凹进去的大眼睛,默默地给她披上一件老羊皮袄,感慨地说:“小邹!你心上的那块石头够沉的了,别再分心考虑别的事了!啊?”

“大姐!你在初来荒地的火车上,身上背着生活的十字架,不是比我还沉重吗?”邹丽梅握住唐素琴一只手,低声地说,“当时,你帮助我认识生活,后来,又提示我警惕伪君子,……我最近一段,生活是不够愉快,可是比大姐你那时候的心情还要好得多呀!我怎么能不考虑大姐的事儿哩!”

“快别说了。”唐素琴立刻封闭了自己的心扉,“我永远当你的大姐,而不会做你的嫂子。”

“大姐,你为什么要自我折磨?还要折磨诸葛井瑞呢?诸葛井瑞是个多好的同志呵!”邹丽梅摇着唐素琴那只温厚的手掌。

“是个不错的同志。可是你知道,世界上好人那么多,好人和好人之间并不一定都能产生爱情呵!”

“秀才非常爱你,这是全队都知道的公开新闻,你说的不符实际状况。”

“可是……我不爱他。”唐素琴脱口而出。

“大姐……”

“小邹!你别说下去了。”

“不!我偏要说。你说你不喜欢他,那是自己欺骗自己。”邹丽梅披着老羊皮袄从床上站起来,深情地注视着唐素琴那双眼睛说,“你的目光告诉我,你对我说的不是实话。”

唐素琴用手拢了拢耳旁的头发,反问说:“大姐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话?”

“过去没有过,今天是第一次说谎。你想听听我的‘揭发’吗?

唐素琴犹豫了一下:“你说。”

“咱们姐妹对小伙子的心看不透,姐妹之间的心事,可谁也瞒不住谁,我能举出四件事情来,说明你喜欢诸葛井瑞。”

唐素琴掩饰不安地摇摇头。

“第一,我听秋兰告诉过我,有一次你俩在铃铛河边洗衣裳,她第一次告诉你,诸葛井瑞说你长得端正娴静,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时,你面对着铃铛河笑了。你还把河水当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影儿。大姐,你不觉得这和你沉郁的性格不太统一吗?”

唐素琴避而不答。

“第二,在青年屯帐篷中间那块空场上,全队举行‘白黎生问题的辩论会’上,诸葛井瑞针锋相对地和迟大冰展开舌战时,大姐,你这个寡言少语的人,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声为诸葛井瑞的发言喊‘好’!当时,你这一个‘好’字,吸引了会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你的脸羞成一块大红布。不用说姐妹们看出了你的心思,就连南海之滨来的‘小尾巴’都觉得奇怪了。她问我:‘丽梅姐!你看大姐姐今天是怎么了?’我还没有说话,小皮球就抢先回答说:‘你还小哪!长大了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叶春妮不依不饶,刨根问底地说:‘丽梅姐!难道大姑娘和小姑娘还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女的么?’我被她逗笑了,对着她耳梢说。‘姑娘大了要谈恋爱,唐大姐眼光很高,他在全队最欣赏诸葛井瑞,所以枪走火了,叫出了一声好!’大姐!你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吧!”

“小邹!你记性真好。”唐素琴半低下头,微露窘态地笑笑说,“我都把它给忘记了,真的!”

“你不会忘。”邹丽梅校正着唐素琴的话。

“我……我……真的……忘了。”

“就按你说的,把两三个月前的事儿忘了,最近的事,你总忘不了吧!”邹丽梅步步为营地逼近了唐素琴的心扉,“那天,‘秀才’抬着担架离开伐木队的时候,诸葛井瑞头戴皮帽,穿着棉衣棉裤,外加老羊皮袄,他把御寒的东西都穿上了。你是怕他冷,还是……怎么忽然一反常态,追上去把你织的毛线围巾围在他的脖子上呢?女儿家贴身的东西,是随便送给小伙子的吗?”

邹丽梅“这一枪”,似乎打在“靶心”上了。唐素琴圆圆的脸腮上,飞起一片绯红。在这间犹如冰窖一样的小屋里,她如同感到了难耐的燥热一般,下意识地解开了老羊皮袄的上领大扣子,当她意识到自己神态失常时,又把三颗纽扣匆匆系上。她避开邹丽梅的目光,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回答说:“我……是怕他半路上冷,才借给他围的!”

“借?”

“是呵!”

“他进医院快半个月了,你怎么宁愿自己脖子受冻,而不向‘秀才’讨债,要回你那条毛线围巾呢?!”

“……”

邹丽梅趁唐素琴无言以答的瞬间,火速地抛出她的第四个问题。她说:“大姐!会说的不如会听的,你嘴里说不喜欢‘秀才’心里却深深思念着‘秀才’!你天天在病房值班,明明看见你那条蓝毛线围巾,就放在诸葛井瑞的枕头边上,那长长的毛线茸茸紧挨着‘秀才’的脸,甚至诸葛井瑞在睡梦中都能从围巾上,闻到你躯体上的温馨,大姐你却视而不见。这不显得太奇怪了吗?”

唐素琴的眼帘闭合了。她大概觉得这样还不足以遮挡邹丽梅的目光追逐,索性低下头来,用双手捂住了她红胀的脸颊。

“大姐!”

唐素琴把头埋得更低,以致邹丽梅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了。邹丽梅弯曲着膝盖,身子伏在唐素琴的双腿上,仰视着唐素琴的脸儿说:“别自己折磨自己了,我求求你!大姐,在姐妹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了,对吧?!那天黎明,你刚刚到病房时,诸葛井瑞有意试探一下你的心,他躺那儿‘装死’,你被夜风割红的脸,一下就变成煞白。连老猎人都瞧出你的心思来了,你把心事锁在心底,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唐素琴沉默着。邹丽梅看见她捂脸的手在轻轻颤抖,接着她的整个身躯都抖动起来。很显然,邹丽梅的这番话,彻底搅乱了她心中的平静,泪珠儿顺着她的指缝流下来。

“大姐!给你……”邹丽梅掏出自己绣着梅花的手绢,“有什么话,你就对我说吧!”

唐素琴没接邹丽梅那块手绢,她从吊杆上拉下一条手巾,擦擦眼窝后,坐在床头坦率地说:“小邹!你看得很透。我承认心里很爱诸葛井瑞,可是我必须回绝他对我的感情。”

“哟!大姐!那为什么呀?”

“你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比他大三岁?”邹丽梅略想了一会儿,自问自答地说,“这一点年岁差异,不应该是爱情的界碑呀!”

唐素琴摇摇头:“这不是根本问题。”

“还有‘根本问题?’”邹丽梅莞尔一笑说,“你别耸人听闻了。”

“我已经不是一个姑娘了。”唐素琴庄重地对邹丽梅说道,“我早就对你说过我的情况,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刚刚走向人生时,由于天真、幼稚,被一个华而不实的男人欺骗了……小邹!你想想,我是这样一个人,而诸葛井瑞是个纯洁的人,我怎么能……能和他……结合呢?当然,我心情矛盾得非常厉害,因为在我眼睛里,他和我有着许多方面的共同语言,但由于我的这个污点,我总是强迫自己对他说出心口不一的话来,你明白了吗?”

“明白,也不完全明白……”

“在伐木队,我和他合用一盘锯,共伐一棵树。”唐素琴打断女友的话说,“他在劳动中非常照顾我。当我胳膊酸了,腰也没了劲儿的时候,他叫我不要推呀拉的,只管扶着锯把,起个力学中的支点作用就行了。所以,表面上看去,是我们俩伐倒一棵树,实际上他花五分之四的劲儿,我能使出五分之一的劲儿来就算不错了。劳动之余,他画了我许多张肖像素描,画得真是棒极了,凭心说,我真想一张一张都留下。可是转念一想,不,我不能收下,连一张也不能收,我必须给自己设立一个防洪堤坝,防止被奔腾在我心窝中的感情潮水把我自己吞噬掉。越是在我深深迷恋他时,我越作出冷淡他的样子。只有这次他要抬担架走夜路时,我的理智的堤坝被冲开了一个缺口,把我亲手织的、总围在我脖子上的毛线围巾送给了他,可是他走后,我悔恨死了——我怎么能用它来玷污诸葛井瑞纯洁的身心呢?”

“大姐!我很理解你的心。诸葛井瑞也一定理解你的心。他——”

“他……知道我过去的那件事情?”唐素琴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

“你怎么知道?”

“这些天,我在病房值夜班的时候,他对你回绝他的原因,曾做过多方面的分析。言谈话语之间,他曾含蓄地提到过这件事。大姐!在垦荒队这个大集体里,大家亲如手足,没有什么个人秘密。但我相信,把那件事告诉给他的同志,绝不包含轻蔑的意思在内,而是想找到你拒绝他感情的原因,力促他能觅到一把钥匙,打开你的心扉。”

“谁对他说起的?”唐素琴不安地问。

“诸葛井瑞为爱情苦恼,去请示团支部的帮助,团支部书记——俞秋兰同志告诉他的。你不会见怪吧?”

唐素琴痛心地摇摇头:“不!这是我自己写成的历史,怨不得别人,只是我一直认为诸葛井瑞并不知道我的那次过失。”

“他知道。并且相信你是无辜的。”

“为什么他没对我提起过?”唐素琴像是询问女伴邹丽梅,又向是在问自己,“我们伐木时,几个小时面对面地拉一盘锯,他什么都问过我,惟独没提过这件事。”

“他不愿触动你那颗受过创伤的心,这不更证明他的感情十分真挚吗?你却把这种纯洁的感情,拒之门外,既折磨自己,又折磨诸葛井瑞,大姐!结束这种彼此折磨吧!我是受‘秀才’之托,特意早回来一会儿,和你谈这个问题的。”

唐素琴两眼直直地望着墙角,半天没说一句话。过了足有几分钟,她突然转过脸儿来,专注地凝视着邹丽梅说:“你说一句真心话,我还值得他爱吗?”

“大姐,你不呆不傻,怎么问这个问题!要是你不值得爱,为什么他那么追求你?像雷达追踪飞机那样?!”邹丽梅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轻声地笑了起来。

“我表面上很自傲,实际上非常自卑。”唐素琴毫无快意地叹了口气,“我到荒地上来,就是想不再看见我过去的影子,我开拓新的生活,呼吸新鲜空气,想独身过一辈子,想不到……又陷进感情的沼泽中来了。”

“大姐!新的爱情生活,不也是开拓新生活的组成部分吗?诸葛井瑞不是大城市里的绣花枕头—— 一肚子草的那类青年,他聪明,富有正义感,对垦荒和爱情有着忠贞不渝的执著追求。你把你心底埋藏着的爱,对‘秀才’公开吧!”

“……”唐素琴没有回答。

“说句话呀!大姐!”邹丽梅娇嗔地催促着。

“我怕……我过去那件事会成为我和他之间的障碍。”唐素琴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他不提那件事,将来有一天……”

唐素琴的话突然被打断了,两个女伴谁也不知道诸葛井瑞什么时候溜进这间小屋来的。他脸色苍白地靠在门框上,激动地说:“素琴同志!原谅我冒冒失失地进来。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我……只想说两句话。第一句是:我不认为在那件给你心灵留下创伤的事情上,你有什么责任,你不过扮演了一个被生活欺骗了的角色,即使责任都是你一个人的,我也不会嫌弃,因为那已经是死去的事情了。第二,既然事情早已过去,我今后决不提起它,让我们在那座废墟上,播种上新的种子,叫它出土、发芽开花。如果让我再说上第三句话,那就是:诸葛井瑞把内心的一切都倾吐出来了。现在,我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诸葛井瑞想像个男子汉那样,尽量把身子挺直一些;但因身体还很虚弱,他脊背刚刚离开门框,就又身不由己地靠在了门框上。

邹丽梅忙跑上去,把唐素琴披在她肩上的老羊皮袄,给诸葛井瑞披上,然后扶着诸葛井瑞,步履蹒跚地走到床边坐下。她说:“大姐!你们在这小屋谈谈,我先去病房看看。”说着,拉开房门跑了。

唐素琴陷入了不知所措的慌乱之中。她不知面对“兵临城下”的诸葛井瑞该进,还是该退,她面红耳赤,惶惶不安地问道:“这儿没有炉子,你又是冻伤……干嘛到这冷屋子里来。”

“这儿有被囚禁着的火神普罗米修斯。只要她一旦解禁,就能给我温暖,给我力量。”

“假如她不想解禁呢?”

“那我就一直等待。”

“等到什么时候?”

“白了头发。”

唐素琴已经意识到,自己为自己制定的禁锢,正在被诸葛井瑞突破。她感到她几乎没有任何一点理由,来回拒诸葛井瑞的诚挚的感情了,便感叹地说:“你很富于幻想,但生活中不一定都是诗!”

“我们应当把生活谱成一首美好的诗。用热血,用青春,用生命。”诸葛井瑞勇敢地拉起唐素琴的一只手,紧紧地握在他的手掌之中,“不要再忧伤过去了,当你解除了自我束缚之后,你会感到北大荒更美丽,荒原的空气更新鲜,诞生在这儿的爱情更美好。大姐……不,素琴,让我们的真正爱情,就从这间被冰雪包围的小屋开始吧!”

唐素琴那颗结冰的心,在诸葛井瑞灼热的感情烈焰中融化了,她感到诸葛井瑞手上的电流,直直地流向她冷寂的心扉。她没有把自己的手从诸葛井瑞的手中挣脱出来,反而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坐得和诸葛井瑞挨近一些,以给身体虚弱的诸葛井瑞增加温暖、增加一点他早就应当得到的热力……

立志到草原上来当“修女”的唐素琴,重新萌发了儿女情怀,使邹丽梅内心感到安慰。她从诸葛井瑞锲而不舍的执著爱情追求中,受到了很大的鼓舞。她踌躇了几天,决心按照诸葛井瑞给她出的锦囊妙计,去恳求县委书记的帮忙。

县委大院在这个小镇的中心,在遍地皆白的街道上,县委大院门口那杆五星红旗,显得格外鲜艳夺目。街道上行人很少,只有那家惟一的小饭铺里,冒出股股热汽,还有几挂朝鲜族老乡的牛拉爬犁,在街市上缓缓而行。

“嘿!小邹——”

随着一声呼喊,贺志彪赶着一挂马拉爬犁,驶进了小镇街巷。爬犁上没有拉木料,也没有拉其它杂物,上边坐着两个矮矮的人儿。由于两个来者都用老羊皮袄裹着面孔,使邹丽梅一时间没能分辨出来是哪两个伙伴。

爬犁刚刚停下,那两个把头裹进皮袄里的人儿,便从爬犁上一跃而起,同时叫了声:

“丽梅姐——”

“噢!原来是你们两个小火头军!”邹丽梅看清了跳下爬犁的是石牛子和叶春妮。

“哎呀!丽梅姐!我们姐妹真想死你了!”叶春妮在街巷上,孩子气地一头扎进邹丽梅的怀里。

“哎呀!你个子长高了呀!”邹丽梅欣喜地打量着海南岛来的小姑娘,“头上插上一朵腊梅花,可以当新娘子了。”

“还当新娘子哪?”石牛子撇撇嘴说,“只会哭!要不是你那床鸭绒被,早把她冻抽抽了。还不谢谢丽梅姐!”

“谢谢丽梅姐的照顾。”叶春妮往后错了半步,弯腰给邹丽梅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由于头低得角度太大了,她头上那顶过大皮帽子,脱落在雪地上。

邹丽梅忙捡起帽子给她戴上,扭脸问贺志彪说:“你没拉木料,却拉着他俩……这是怎么回事?”

石牛子抢先回答说:“你还不知道呐?伐木任务已经结束了。一清早秋兰姐开着拖拉机,用拖斗车把行李,运往青年屯。卢华队长叫我和‘小不点’坐爬犁先下来了。过午,大队人马要来凤凰镇。大伙都想看看马大哥和‘秀才哥’呀!”

“何必叫大伙绕这么远的路呢?遍地又都是没膝盖的积雪!”邹丽梅对卢华这个决定难以理解。

“小邹!这是县委书记的秘书昨天下达的通知。还叫俞秋兰把青年屯的伙伴也叫到县里来哪!看样子,老宋也许有什么工作安排。”贺志彪猜测地回答。

“真怪!”邹丽梅沉思地皱起眉头,“布置工作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呵?”

石牛子插嘴说:“丽梅姐,你操那份心干什么?马大哥他们身体怎么样?”

“见好。”

“这都怨我们俩。”叶春妮难过地低下了头,“卢华哥哥严厉地批评了我们,我和牛子向全队伙伴作了违犯劳动纪律的检查。夜里,我总作恶梦,每次梦里总看见马哥哥流在雪地上的红血……他是为救我而被砸的。”

“我为了赎回过错,除口头检查外,还有了立功表现。”石牛子自我表白地说,“丽梅姐,早晨全队收拾行李时,我除了替马大哥捆绑行李还不算,还拾到了他褥子下的一件贵重东西。”

“我知道,他身边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了。”邹丽梅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在天安门广场,他向北京告别时,他老妈妈给了他半截旧皮带。这是他爸爸过草地时,吃剩下的半截皮带,保存在我身边。”

“还有。”

“说说看!”

石牛子从老羊皮袄里一掏,掏出一个桦树皮包儿:“给你!”

邹丽梅心里“咯噔”一声,她明白了:这是她剪断的两根长辫子。她接过桦树皮包儿,不禁百感交集,眼圈立刻红了起来。

“丢了的东西又找回来,该高兴嘛!为什么眼圈红了?”石牛子嘻嘻地笑着,“要不我也不认识,那天雪后晒被子,玉枝给我逮的那只小黑熊,咬破了落在树根下的包包儿,一看是姑娘的两条长辫。从那次起,我就认识这个宝贝包儿了!”

邹丽梅不愿意叫伙伴们看出自己的不快,便压抑着酸楚心情,强笑着问道:“……你的那只小熊呢?怎么没有带来?”

“别提了。”石牛子摸着后脖颈子说,“那天,我上树去采摘猴头’,把它拴在一棵水曲柳上。马大哥被砸之后,我都呆了傻了,哪儿还顾得上它。第二天我才想起这件事来,到拴小熊的地方一找,绳子套儿还拴在树上,那只小黑瞎子已经没有影儿了。据玉枝说,这是小家伙夜里的叫声,召唤来了大黑熊——也许是它爹,也可能是它妈,也许是它的三姑、六姨、九婶……反正这只大熊把绳子咬断,把那只熊崽子给引走了。”

说完小熊丢失经过后,石牛子自己笑了,小春妮也笑了,而邹丽梅却毫无笑意。久久站在爬犁旁边的贺志彪,觉察到邹丽梅情绪不安,关心备至地询问道:

“小邹!你……不舒服?”

“没有。”

“别瞒你老大哥,有什么事跟我说说。”

“没有。”

“你到这儿干什么来?”贺志彪觉得奇怪。

“找老宋同志谈谈。”

“发生了什么事?”贺志彪越发摸不着头脑。

“没发生什么呀!你们先去医院吧!”邹丽梅强笑笑,“小马和‘秀才’见了你们一定非常高兴。”

“你把桦树皮包儿给我。”石牛子说,“我去交给马大哥。”

邹丽梅略想了想,说:“呆会由我给他吧!行吗?”爬犁驰向了医院,邹丽梅回身朝县委大院走去。她向传达室里的看门老头,询问了宋武的办公室地点,绕过一个砖砌的影壁,直接朝把角的房子走去。她心里很不平静,因为很难预卜宋武对这件事情,究竟采取什么态度。可喜的是,正当邹丽梅心中无底时,石牛子把两条辫子送到她的手里。一根断皮带,两条姑娘的发辫,是她和马俊友感情的见证,她希望县委书记会为之动情。

走近这间屋子时,她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个姑娘来向县委书记谈儿女情,是不是逾越了宋武的工作范围?不!宋书记才不是板着面孔的道学先生呢!邹丽梅对此深信不疑。她掀开垂挂着的挡风棉帘,轻轻叩打了两下房门,屋里答话的是女人的声音:“请进来。”

莫非县委书记的爱人也在屋子里?不,也许是女秘书或打字员一类的工作人员吧!她无暇细想,轻轻地推门而进。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在办公桌前,坐着一个白发苍苍老年妇女,她两手捂着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似乎正用玻璃杯传出来的余热,暖着她那两只手。是邹丽梅犯了似曾相识症?还是她确实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人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那安静的神态和慈祥的面容,立刻勾起她对昔日生活的联想。因而她走进屋来掩上房门后,立刻用惊愕的目光望着她的脸。

端着茶杯的老人,对于戴着皮帽、身穿皮袄的邹丽梅,并无异样的反应。她安详地问道:“你是来找县委书记?”

邹丽梅点点头:“嗯。”

“他上小礼堂开会去了,你坐下等他一会儿吧!”老人指指屋里的一把椅子说,“他呆会儿就会回来的。”

这时,邹丽梅才看见屋内三把椅子中,有两把椅子上堆着提包和网袋之类的东西,那个黑黑的皮包上还印着“北京”的字样。这两个字猛然使她的记忆复活了,她激动地往前迈了两步,声音哆嗦着:“您……是……您……是小马的妈妈吧?”

白发老人放下手中茶杯,朝邹丽梅走了过来:“你……你是……”

“您看!”邹丽梅一下掀去头上的皮帽,“您还能认出我来吗?”

“哎呀!你是邹丽梅同志?”老人用手抚摸着邹丽梅的额头,不眨眼地盯着她。

“老妈妈,是我。”邹丽梅眼帘里闪动着泪花,“您……您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半夜才到这儿。老宋叫我等他一会儿,然后陪我去医院看俊友!”老人两眼在邹丽梅上上下下打量着,“刚才你戴着皮帽子进来,我还以为是个小伙子呢?:你比在北京的时候胖了点,脸也黑了点!”

“胖,是北大荒高粱米喂的;黑,是北大荒‘大烟泡’吹的。”邹丽梅用手背抹了抹眼里欢欣的泪花,“只是小马他……”

“姑娘!我知道。”

“他还在卧床。”

“我清楚。”

“您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邹丽梅疑惑不解地望着老人。

“姑娘!老宋同志、卢华同志都给我写了信。他们极力主张把俊友送到北京去治疗,是我提议把他留在这座小镇医院的。他是我的儿子,我当然惦记他,可是我考虑到,他一回北京,会给垦荒队带来不好的影响。”老母亲叫邹丽梅坐在椅子上,她喝了一口茶缓慢地说,“但他这个病,在这小医院是难处理的,和老宋商定,把这儿的医生诊断和透视的片子,寄到我们医学院……瞧!那提包里装的是我们那儿骨科医生和医疗器械单位配合,为他特制的一个‘钢背心’”

“老妈妈,他真要靠这个‘钢背心’才能……”邹丽梅说不下去了,她难过地垂下了头。

“姑娘!抬起头来。”老妈妈用手托了托她的下颏,“你们都应该知道,革命年代要有人付出牺牲,建设的年代也要有人付出热血。当初,他参加垦荒队的时候,就是准备为开拓荒地而献身的。”

“是的,老妈妈!”邹丽梅眼里再次盈出泪水,“他不愧是您的好儿子。”

“你也很不错呀!丽梅同志。小马给我的每封信里都提到你。”老妈妈撩开耳边垂落下来的一绺白发,俯下身来,掰开邹丽梅的手掌仔细看着,“瞧!细皮嫩肉的手,都磨起了老茧,这就是对祖国的第一张答卷。我为你们——新中国第一代青年人感到骄傲。”

“我……我比小马还差得很远,老妈妈。”邹丽梅难为情地揉搓着自己的手。

“他在医院情绪好吗?”

“好。”

“老宋可说他忧心忡忡,和你谈的有点距离。”

“老妈妈,您还不了解他吗?”邹丽梅立刻为马俊友解释,“他本来就不爱多说话,腰部受伤当然话就更少了。睡梦里的话好像比白天还多,他常呼喊‘妈妈’!”

老母亲突然侧过脸去。接着,她站起身来,在屋内漫步了一圈,好像在看县委办公室墙上贴着的各种表格和北大荒地形图似的。邹丽梅从玻璃窗的反光里,则看见老母亲眼里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这是什么东西呢?邹丽梅不敢再看了,她悄悄地掏自己的手绢。片刻之间,老母亲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她端起茶杯,像强压着喉咙里涌上来的什么东西似的,咕嘟咕嘟地连喝了几口茶水,继续刚才中断了的谈话:

“你来找老宋,有什么事吗?”

“没有。”

“孩子,那么说你是到县委办公室蹓弯来了?”

沉默。

“能和我说说吗?”

“这……”

“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是给老宋送来的吧?为什么不放在办公桌上,总背在身后?”老母亲一笑,脸上堆起了深深的皱纹。

邹丽梅真不知道该不该向老母亲陈述她来这儿的原因,她心跳得失去了节奏。就在她不知所措的当儿,县委书记披着破旧的军大衣,推门进来。他仿佛听见了刚才两代人对话时的尾音,顺着邹丽梅背在身后的手掌里一抄,就把那桦树包儿,抓在自己的手里,他掂了掂,又捏了捏,风趣地说。“我以为你为远方来的客人,送森林土产‘猴头’来了呢?怎么这么松软?”

邹丽梅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她内疚地捂上脸:“宋书记,看您……”

宋武打开桦树包儿,两根编得紧紧的姑娘发辫,噗地一声,辫梢垂在地上。

“哎呀!我说小邹!你这是搞的啥名堂?”宋武抖着辫子,一边给老母亲看,一边高声笑着,“说嘛!让小马同志的妈妈,也增加一点来北大荒的趣闻。怎么样?”

“我是来请求县委书记支持的……”邹丽梅垂下双手,陡然来了勇气。“我请求您支持我和马俊友的爱情——我要求和他结婚。”

宋武的笑声顿时停了。他好像没听清邹丽梅的话似的。问道:“你说什么……结婚!”

“是的。”邹丽梅的语音斩钉截铁。

宋武眼球转了两转,如有所悟地笑了:“小邹,爱情和婚姻,都是你们自己做主的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早就公布了婚姻法,为啥还需要县委书记支持?你是找错了庙门了吧!”

宋武说这番话的意思,分明是激励邹丽梅把腹内苦衷都倾吐出来。因为唐素琴早把马俊友负伤后,和她产生的感情波澜,向宋武简要地汇报过了。此时此地,马俊友老妈妈在场,屋内又没有别人,正是邹丽梅表白她心声的最好时机。宋武认为,马俊友和邹丽梅的爱情归宿,妈妈对儿子起的作用,远远大过他这位北大荒的父母官儿。

偏偏邹丽梅不能理解宋武的用心,她听完宋武的话,如同冷水浇头,她穿着老羊皮袄子,竟然打了两个冷战。她想:她是来请求感情支持的,不是来乞求感情施舍的。失望灼痛了邹丽梅的心,她从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那两条发辫,转身就走。

“小邹同志!你站一下。”老母亲说话了。

邹丽梅停住脚步。

“怎么回事?你和小马不是挺好的吗?”

“他……”邹丽梅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她激动地重新坐在椅子上。

“他变心了?”

邹丽梅点点头,又摇摇头。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我对他的要求是十分严格的,你只管说。如果有男同志在场不方便,老宋你……”

宋武刚站起身来,邹丽梅忙说:“不,宋书记对我们的情况很了解,您别走。”邹丽梅的睫毛湿了,她索性叫她的痛苦心声,伴随着苦涩泪水一块流淌出来,——她把马俊友的感情突变,向老妈妈简略地讲了一遍。

宋武笑着说:“小邹,这回你可真找对庙门了。昨天夜里,老嫂子刚下爬犁,打听完小马,就打听你。老嫂子说,在天安门广场就喜欢上你了。”

邹丽梅有宋武在旁边“烧火”,紧张的心情略略松弛了一点。可是马俊友的母亲,听完邹丽梅的陈述后,并没流露出欢欣的神情;正相反,这个白发老人似乎比刚才更沉郁了,她下意识地摸着古铜色围脖上的毛线穗儿,陷入了沉思之中。

“老妈妈!您……”

“是啊!”老母亲叹了口气,“俊友这样做,无异于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一定会非常痛苦的,可是爱情、道义和责任是不能分割的。所以,我这个当妈妈的,虽然很喜欢丽梅同志,但也无权谴责俊友的抉择。老宋,你说呢?”

“老嫂子,依你看,小马为了抢救伙伴而落个残疾,小邹离开小马,是不是也有个爱情中的道义和责任的问题?你为什么只谈小马的道义和责任,避而不谈小邹应有的情操呢?”宋武习惯地摸摸脸颊上的黑密胡子茬儿,眯着两只不大的眼睛说,“老嫂子,你心上那杆道义的天秤,是不是太往儿子一方倾斜了?嗯?”

“老妈妈,我听俊友说过您年轻时候的故事。”邹丽梅插嘴说,“据说,您和您爱人谈恋爱是在战地医院。当时您是个护士长,您爱上的那个伤号——过去您家里的长工,比您早参加革命的部队副团长——也是面临伤残威胁的时候啊!俊友说,直到老伯伯去世时,胯骨里还带着一颗没取出来的子弹弹头,您……当时为什么和一个伤号谈恋爱,谈了恋爱又为什么不离开他……”

老母亲愕然了。显然她没有想到邹丽梅对她的过去,了解得如此清楚,也没有料到,儿子在和邹丽梅结识后,会把这些细节都告诉给他的女伴。她唇边浮起一丝微笑,沉吟地说:“丽梅!那不是烽火连天的战争年代吗?”

“哎哟,老妈妈。”邹丽梅心里暗暗感到,她的谈判接近了胜利,“难道在和平建设的岁月,年轻人的爱情就不应当具有高尚的情操?”

宋武朗朗大笑:“小邹,问得太好了。”

老母亲也笑了:“你用这个事例,说服过俊友吗?”

“没有。”邹丽梅摇摇头,“我看见您,才突然想起这件事的。我在踏着您的脚印往前走,您应该支持我,帮助我。老妈妈,您到医院去看俊友时,可别再说偏心眼的话啦!”

老母亲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抚摸着邹丽梅滚烫的脸腮,她皱纹包围着的两只不太明亮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奇异的光泽——那不是她的老眼还童,那是因激动而盈出的泪光。她喃喃地低语着:“好孩子!有你在俊友身边,我放心了。可是你要受苦了。”

“妈妈。”邹丽梅省略去了“妈妈”前边的“老”字,她语不成声地说,“和俊友在一起,苦就是甜。妈妈,我愿意承受生活的磨炼!”

“好了。你把这个先拿去。”老母亲拉开一个旅行袋的拉锁,取出一个灯芯绒面的眼镜盒,“这是给你们那个叫什么……‘诸葛’的伙伴配的近视镜,医院把他的验光单,随着俊友的透视片子一块寄去的,你叫他试戴一下,如果眼镜腿儿不合适,你帮他用灯火烤烤,轻轻弯弯它。”

“妈妈,您真是雪里送炭,诸葛井瑞正为眼镜着急呢!这回把他可美死了。”邹丽梅打开眼镜盒,把那副琥珀色的眼镜在自己脸上试了试,“宽窄也差不多,您考虑得可真周到。”

“不是我考虑得周到。是他——”老母亲风趣地指指宋武,“这位满脸黑胡子的县委书记,做你们的父母官儿,真是当之无愧的!他把‘诸葛’的脸庞大小、胖瘦都在信中告诉我了。”

“妈妈,您收拾一下去医院吧。我给您带路。”

“孩子,你先走一步。我到荒地来,不仅仅是为俊友一个人来的,苏坚同志还委托我一些其它事情,我向老宋同志汇报一下。”老母亲慈爱地拍拍邹丽梅的肩膀,“至于你们的事,我和老宋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的,但爱的权利还是在你们自己手里。”

宋武打诨地笑道:“瞧!你多走运,想向县委书记告状,却偏告到了婆婆手里。”

邹丽梅脸红了,她匆匆地收拾起摊在办公桌上的发辫、皮带,把眼镜盒往口袋里一装,快步走出门来。对着皑皑白雪,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在青年屯盖房的垦荒队员,距离凤凰镇较近,首先到达了县城。他们迫不及待地奔向了医院,去看望马俊友和诸葛井瑞。

只有迟大冰隔着病房玻璃向里匆匆望了几眼,扭身奔县委大院而来。他心神十分不安,不知道宋武为什么叫“两路兵马”会师凤凰镇。会不会要召开大会,当众宣布我迟大冰的问题?会不会在党内给我一个警告、或者留党察看的处分?他清楚地记得,在青年屯发生风波的当天,他走进“库房”时,宋武手握着十八磅大锤,正对着被砸扁了的废油筒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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