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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7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宋书记!”他胆怯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声。

“宋书记——”他声音高了一些。

还是没有回声。

当他第三次呼唤“宋书记”时,宋武毫不掩饰他的愤怒,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猛然抡起铁锤,那劲头犹如一个铁匠在砧子上打铁,丁丁当当的声响,震得他两耳欲聋。

迟大冰自觉没有退路,硬着头皮走上去说:“宋书记,我,我……我错了,您把锤子交给我吧!”

宋武锤子如雨点般的落下,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了下来。

迟大冰再一次重复了刚才的话,宋武捶击废油筒的声音才戛然止住。他铁青着脸,顺着裤袋掏出一条手绢,没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却把手绢往迟大冰跟前一扔说:

“擦擦你嘴角上的血!”

迟大冰拾起手绢,忙递还给宋武说:“宋书记,我自己有手绢。”

“就用我这块擦。”

“您这是……”

“我要把这块手绢保存起来。以后,我一看见手绢上的血痕,就能抑制我工作上的鲁莽。”宋武沉重地说,“同时,它也能叫我记住,在这块大荒草甸子上,还有着像你这号的冒牌党员,以认识我肩膀上的沉重担子。”

迟大冰听见“冒牌党员”四个字,简直从头发梢凉到了脚跟。他最怕丢了头上这块金招牌,因而低垂着头,喃喃地向宋武忏悔自己的错误,并请求宋武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宋武虽然嫉恶如仇,但考虑到他是垦荒队的发起人之一,来荒地后,还是为开荒流了不少的汗水,便嘴硬心软地说:“你的品质决定了你不能再当支部书记了,至于给你什么处分,卢华回到骑马岭,会把全体党员的意见报到县委来的。我们要根据全体党员的意见,和你自己对错误的认识,最后作出决定。”

迟大冰从宋武的话里,嗅出了回暖的味儿,便连续上交两次文字检查。今天,他又带来了第三篇检查,为了防止最坏的结果,他匆匆奔县委大院而来。

由于他心急如火,在县委大院内的影壁旁边,差点和出县委大院的邹丽梅撞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闪身,停住了脚步。

邹丽梅看清是他,抬腿就走。

迟大冰迟疑了一下,招呼她说:

“小邹同志——”

邹丽梅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下了。

迟大冰狐疑地望着邹丽梅背影:“你去找宋书记了?”

“嗯!”邹丽梅应了一声。

“他在办公室吗?”

“在。”邹丽梅不愿多说一个字。

迟大冰绕到邹丽梅面前,低着头说:“过去,我很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其实,迟大冰对邹丽梅的表态,纯属是一种试探,他想从邹丽梅的回答中,揣测阴晴寒暖。按照迟大冰的推想,邹丽梅一定知道南北“两路人马”在凤凰镇会师的原因——因为她刚刚从宋武的办公室出来,除此之外,他还想窥视一下邹丽梅目前的心情,他刚才隔着玻璃窗看见马俊友还瘫在病榻之上,邹丽梅对马俊友再钟情,对她自己一生的幸福也不会没有一个抉择吧!生活旋律的突然变化,会不会给他已经死去的心愿,带来一线生机呢?!

邹丽梅的心田,像夏天草叶上的露珠一样清澈透明。她马上轻信了迟大冰的诚意,低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它了。”

“我可不能忘记它。”迟大冰显得更加虔诚。

邹丽梅手足无措地站在影壁之前,她不知道回答什么才好。

“小马同志的伤有好转吗?”迟大冰明知故问。

“下肢还没恢复知觉。”

“不会残废吧?”迟大冰貌似关心地问。

“医生说脊髓震荡周期一过,就会恢复知觉的。”邹丽梅诚挚地回答,“现在,他已经感到下肢阵阵发麻,这是喜兆。”

迟大冰心口不一地说:“祝愿他早日恢复健康。”

“谢谢同志们的关心,我走了。”邹丽梅迈步向县委门口走去。

“小邹——”迟大冰再次喊住她。

“你还有事?”邹丽梅感到惊讶。

“没事。我只是想问问你,盖房的活儿那么紧张,为什么把我们叫到县里来?”迟大冰忐忑不安地注视着邹丽梅,“是不是要开什么大会……”

“我不太清楚。”邹丽梅摇摇头。

“你估摸着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邹丽梅沉思了半片,“我想,是不是因为小马母亲来了,想和大伙见见面?!你去看看吧!在前门火车站为咱们送行的老妈妈,在宋书记办公室呢!”邹丽梅淡淡一笑,转身走了。

迟大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认为邹丽梅的推想是合乎情理的。“有娘家人在场,我该不该把第三份检查交上去呢?”迟大冰站在影壁前苦苦地思索着,“交上去吧!事情很可能传到团中央去;不交上去,万一……”他围着影壁转了两圈,还是拿不定主意。

“老迟——”

背后有人呼唤他。

迟大冰一惊,还没容他回过头来,身穿老羊皮袄,头顶狗皮帽子的卢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他眉眼挂着北国冰霜,向迟大冰伸出了粘满胶布条的大手:

“你好!”

“你好,卢华。”

“为什么站在这儿挨冻?”卢华拉着迟大冰的手说,“走,到宋书记屋里暖和暖和去!”

“不好意思。我和你的处境……”迟大冰欲言又止。

“老迟!你的包袱背得太沉了吧!”卢华坦荡地说,“地球上的人,哪个人不犯错误?下决心改就行了嘛!你也知道,我在朝鲜因为违犯了俘虏政策,不是受过党纪和军纪的处分吗?宋书记告诉过我,他在‘抗联’时,也受过党纪处分。有一次,他们抓住了五个在草甸子上指挥中国劳工盖细菌实验厂的日本兵,他下令把几个鬼子掘坑活埋了……”

迟大冰心里清楚,卢华讲这些事例的目的,是拐弯抹角地告诉他应该正确对待处分,有可能要对他亮“底牌”了。他屏住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华。

不出迟大冰所料,卢华用唾沫粘了一下手上被风吹开的胶布条,思索了一下,开始把话锋拉到正题上来。他说:“你的两篇文字检查,党内几个同志都传阅了,大家认为写得还算深刻。宋书记前几天到骑马岭,听取了同志们的意见,为了你更好地改正错误,县委同意支部意见,决定由小马同志接替你的支部书记的工作。”

这一点,早在迟大冰的意料之中。他最关心的是,他头上那块“金招牌”是否会被摘掉?他焦虑不安地问道:“关于对我的处分问题……”

“我知道你很关心这个问题,刚才是给你打打预防针。”卢华诚挚地说,“咱们俩都是垦荒队的发起人,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处分。”

“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你说吧!”迟大冰把狗皮帽子往上托了托,等待着命运对他的裁决。

“同志们全面分析了你的情况,经过辩论,最后统一了认识,一致同意给你党内警告处分。县委经过研究,同意了支部意见。昨天县委秘书去骑马岭通知我们今天来凤凰镇时,顺便把县委决定告诉了我:鉴于你已经检查了自己的错误,就不再开批判会了。”

迟大冰喉头蠕动了一下,长长地出了一口大气。

这些天来,迟大冰对生活作了两种抉择,而这两种抉择,都是以是否能保住头上的“金招牌”为轴心的。如果他当真被清除出党,一切都将付诸东流,他继续留在荒地上受罪,将不再有任何实际价值,他准备孤注一掷,卷起行李南下,如果能被留在党内,哪怕是受到留党察看的严厉处分,他要积蓄力量,和不如意的生活较量到底。记得,有一天他在他住的那间小帐篷里,头枕在双手之中,正在仰面朝天地想心事,忽然在帐篷角角上,发现了一只生命力顽强的蜘蛛。严冬时节,那个有大衣扣子一样大小的黑色蜘蛛,蜷缩在残破的多角形蛛网里,似在冬眠。本来,迟大冰因贪慕大帐篷里升起的炉火,曾有过搬到大帐篷里去享受炉火温暖的念头。自从这个奇异的发现之后,他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启示似的,决心在小帐篷里过冬了。迟大冰下意识地感到:他就像这个北大荒的大蜘蛛,苦心吐丝结成的网,虽然被帐篷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残破不全了,但它还在活着——在蜷缩着身体活着,在为未来而活着。

由于蜘蛛的启迪,迟大冰从反面汲取了力量,他决心重新吐丝结网。他考虑再三,直接和宋武对抗,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横在他个人奋斗路上的最大阻力,仍然是卢华。于是他用右手给县委写厚厚的检查,用左手给团中央写了一封有关卢华的匿名信。他不乞求这样的信件,能够立刻发挥效能,这是他重新吐第一口丝,结第一片网。匿名信写好之后,他迟疑着没敢寄出去,直到他听说马俊友砸伤腰骨住进医院,骑马岭的伐木队失去平静之时,才借着一天公休,踩着淹没膝盖的积雪,以到县委交检查为名,顺手把信掷进小镇邮政所的信筒里。因而,此时卢华站在他面前,诚恳地告诉他受到“警告”处分时,迟大冰脸上流露出既非欢快,又非懊恼的复杂表情。

质朴的汉子卢华,无法理解迟大冰的内心世界,只当他对处分有什么想法,忙问道:

“你个人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我只是感觉对我处理轻了。”由于迟大冰的个人欲念在生活中不断碰壁,已经形成心口不一的本能,他作出很谦恭的神态说,“你见到宋书记,请转达我的感谢心情。”

“走,咱俩一块去看看宋书记。”

“我不去了。”

“为啥?”卢华惊异地问。

“这……”

“相处这么久,你还摸不透宋书记的脾气?”卢华说,“他是雷公的脾气,菩萨的心肠。”

迟大冰终于找到了解脱自己的理由,他说:“你还不知道,马俊友同志的母亲来了,万一要是问起我的情况来,我该多尴尬呀!”

卢华想了想,觉得迟大冰的话也不无道理。他再一次紧握了迟大冰的手,以诚挚的同志情谊,鼓励了他老半天,然后大步流星地朝宋武办公室走去。

迟大冰看卢华走远了,他绕过影壁,拐进厕所,从裤袋里掏出准备上交给宋武的第三份文字检查,用力撕扯着。当这厚厚一叠纸页变成碎片时,他狠狠地往粪坑里一丢:“有初一,就有十五,咱们骑驴看唱本 —— 走着瞧吧!”

下午,南北两路垦荒队员在凤凰镇会师了。

这个北国的荒芜小镇,因为这些青春儿女的到来,而洋溢出罕见的青春气息。县委大院门口,张贴着红色、绿色、粉色的欢迎标语,县委小礼堂里炉火熊熊,来自骑马岭的伐木队员和来自青年屯的盖房伙伴,坐在一排排的长椅上,静待马俊友和诸葛井瑞的到来。

医院实在太小了,它无法容纳下八十多名垦荒队员去探望战友,宋武便选择了这个有一百多张座位的县委礼堂,一方面叫垦荒队员们见面团聚,另一方面叫“北京来的娘家人”看看她的儿女们,正在艰苦生活磨炼中的成长。他别出心裁地在礼堂正面,贴出了“青春的检阅台”的横幅会标。

古老的荒地上,虽然没有苹果、香蕉、桔子等招待拓荒者,可是野生的榛子、山葡萄干、黑杜梨等土特产还是很富有的。由于垦荒队员们要求见一见县委书记的“夫人”,宋武同志的爱人潘洁,亲自出马招待这些年轻人。她,眉目清秀,身材苗条,和体形如同半截树墩子一样的宋武,恰好成为鲜明的对比。白黎生对此有超人的敏感,他见景生情地喊了一嗓子:“哎——同志们瞧哇!咱们县委书记创造了土洋结合的完美典型。”小皮球立刻接上话茬,尖声尖气地喊道:“那也比不了你呀!喝巴黎牛奶长大的洋孩,搞上了北大荒的‘草妞儿’!”哗地一声,整个礼堂都笑了。

只有走过漫漫风雪里程的人,才能体会到炉火的温暖;只有尝过艰苦劳动滋味的人,才能理解坐下来休息时的愉快。北国冰铺雪盖以来,这些来自北京的拓荒儿女,还是第一次坐在温暖如春的炉火旁,开怀地畅谈哩!

小礼堂的门被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唐素琴,她搀扶着诸葛井瑞蹒跚而行;接着是邹丽梅推着一辆医用两轮小推车走了进来,车上坐着负伤的马俊友。小礼堂里立刻乱了,小伙子和姑娘们离开座位,涌向门口,以致跟在马俊友母亲身后进来的宋武,不得不扬起手臂,大声地呼喊着:

“肃静——”

“各就各位——”

“同志们!你们就不怕娘家来的人笑话吗?都坐到自己位置上去!”

宋武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刚才像潮水般涌上来的人流,又像海水退潮一样流了回去。卢华带头站起来,向马俊友的母亲致意:

“老妈妈好——”

“老妈妈好——”儿女们异口同音。

老母亲的慈祥目光,掠过一张张黧黑的面孔,使她为之心动的是,拓荒的儿女们尽管相貌千差万别,但脸上都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冻伤。特别是她走到“小不点”叶春妮身旁时,小火头军那双晶黑的眸子和耳旁垂落下来的短辫,一下吸引了她的眼睛。她记得在前门火车站为这些年轻人送行时,她曾亲过这个小小人儿的脸蛋。眼前还是这张稚气的脸,但两腮上挂着一串被透骨的冷风冻起的水疱。老母亲难以压抑对小姑娘深爱之情,她俯下身去,脸贴脸地低声问道。

“你好!小春妮!”

“我……我不好……不好。”叶春妮突然双手捂起眼睛,轻声地哭了,“我还没给国家出什么力,就叫马哥哥替我挨了砸。我后悔死了,恨不得把马哥哥从小推车上换下来。”

这几句挚情话,把老母亲的眼圈说红了。才多大的孩子呀!如果在父母身边,她还在撒娇呢!可是北大荒的风雪,催着她过早成熟,过了年才十五岁的女娃娃,竟然讲出了这些动人肺腑的话,老母亲眼角立刻闪出了泪花。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宋武手里拿过来一个绿帆布的旅行袋,从里边拿出一双高帮的毛皮靴,激动地递给叶春妮说:“报纸上登了你们来开荒的事迹后,市皮革厂的青年团员们特意为年龄最小的女兵,赶制了一双毛皮靴。瞧!鞋里还贴着‘送给叶春妮同志’的纸条哩!”

叶春妮不哭了。但泪水小河般地从她两只大眼睛里流下来:“谢谢大哥哥大姐姐……我……我……什么时候干出成绩来,再穿上它。我要像马哥哥那样,把幸福让给别人,把危险留给自己,不然,我对不起大哥哥、大姐姐的心。”

小礼堂里响起了雷鸣般地掌声。

老母亲跟随宋武走进会场中间,用目光向周围巡视了一下,问道:

“白黎生同志在吗?”

“在。”白黎生甩掉头上的狗皮帽子,诧异地站了起来。

“你过来。”

白黎生走到老母亲面前,猜测地说:

“是我母亲给我带来东西了吧?”

老母亲笑了:“这是祖国——我们的伟大母亲送给你们的,在我临到北大荒来时,团中央书记苏坚同志点名叫我交给你。”说着,她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封信,“白黎生同志,你打开看看,保险你会乐得合不上嘴。”

白黎生匆匆抽出信袋里的一张薄纸,刚看上几眼,就兴奋地朝伙伴们叫了起来:“同志们!这是全国青年捐款,给咱们垦荒队购买的乐器名单,有手风琴、小提琴、琵琶、南胡、笛子……打击乐器里有锣、鼓、木鱼……同志们,咱们成立个乐队都够用了。”白黎生激动地向老母亲连连点头说,“谢谢您,谢谢全国青年朋友。”

老母亲安详地笑了笑:“你别激动,信口袋里还有东西呢!”

白黎生手指哆嗦着,从信袋里又拉出两张纸:这两张纸不是乐器名单了,而是用六B铅笔写来的一封短信。白黎生高声地读道:

白黎生同志:

还记得你们临行时,在那次窝头、白菜汤的“宴会”上,和你一块吃窝头的团中央书记吧!

你可能忘记了他。

他可没有忘记你。

从报到团中央的材料中,我看到你经历了北大荒的大雷雨考验。我为你高兴。据我所知,你爸爸、妈妈所以从法国回来,是为了振兴祖国,希望你把父辈人的精神发扬光大。中华民族如果想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没有几代人的艰苦奋斗是不行的——你们则是新中国优秀的第一代。

请把这封信向全体垦荒队员们宣读,让你的伙伴们都了解到:开荒,不仅是开拓荒地,还要开拓文化上的荒芜。你和诸葛井瑞先组织一个文工队,在边陲村镇传播文化种子。

来年的收获季节,我会去荒地看望你们的。

祝你们

在黑土上开花结果!

苏 坚 ×月×日

白黎生读到信尾,已经激动得语不成声。他万万想不到苏坚会记得他,更想不到会接到团中央书记这样一封激励他的来信。激动的泪水,在他眼帘里打转,继而滴滴哒哒地滚落下来,洇湿了他手上拿着的信笺。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把信纸合上打开,打开又合上。他想把它装进衣兜,似乎嫌衣兜太小,难以容纳下这两张薄纸的体积和分量。他忽然想到这封信不应当归他一人所有,便郑重地把这封言短情长的来信,交给了卢华。同时向卢华说:“队长!你很了解我,我思想上还常常患得患失,在扛运木料的过程中,还骗取过不应有的荣誉。为这件事,玉枝差点和我翻车。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我都缺乏一种踏踏实实的精神。今后,你就用这封信当尺,严格地衡量我吧!”他在雷动的掌声中,红头胀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沸腾的会场,过了好一阵子才沉静下来,垦荒队员们目光专注地望着老母亲,希望她把手继续伸进旅行袋里去,不断出现使他们喜出望外的事情。果然,老母亲又拉开旅行袋的拉锁,从里边又拿出一封信,这回她没有呼唤垦荒队员的名字,却把信交到了宋武手里。宋武好像已经了解了信的内容,没有拉出信笺,就站起来神色激动地说:“同志们!你们猜猜这是一封写给谁的信?”

“写给我的。”石牛子盼家信盼得眼蓝。

“小皮球”嚷道:“一准是我的。我爸爸在医学院当会计,跟老母亲在一个单位工作。”

“……”

“石牛子,刘霞霞……你们的信件和包裹,都堆在县委办公室里。这回,老母亲既是探望儿子,又给你们当了搬运工。火车站听说是给北京垦荒队拉的乐器和包裹,当老母亲的随身快件免费运往鹤岗。今天早晨县委派汽车把它都拉回来了。”宋武欢快的脸上,突然爬满乌云,“这些东西,呆会叫贺志彪用爬犁拉回青年屯。我在这儿不说这些私事,专说说这封信。同志们!你们知道这是一封什么信吗?是一封揭发卢华的匿名信,苏坚同志叫老母亲带回县委调查。”

会场顿时哗然。

“揭发卢华?”

“卢华有什么可揭发的?”

“卢华是我们好当家的。”

“这是谁干的?”

“宋书记!念给我们听听!”

迟大冰坐在礼堂的角角上,正沉浸在一种轻松感里。“警告”处分使他喜出望外,马俊友腰骨没有复原,尤其使他感到十分惬意。说实在的,在礼堂里他没有怎么注意老母亲,狗皮帽子下的那双眼睛,不断向站在小推车后边的邹丽梅乜视。他不能理解,这么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怎么没有一点实用观点。马俊友既不能说会道,又没有引人注目的仪表;他只会默默无言地工作,这号人怎么对她有那么大的吸引力?论个头,他和邹丽梅颀长的身材倒非常般配;论资历,马俊友不过是个中学毕业生,而他大大小小也算当过几天干部;即便我迟大冰有不讨人喜欢的东西,可是思想上的缺陷总比身体上的缺陷要强得多呀!她为什么对马俊友那么痴心呢?!

尽管他这么想,可不敢对邹丽梅轻举妄动了。让他遭受五雷轰顶之灾的,直接的导火线是因为邹丽梅。他盼望着医生对马俊友诊断的“脊髓震荡”失准,而是“脊髓挫伤”,那样一来,马俊友下肢将永远失去知觉,还会逐渐萎缩成柴火棍儿,也许到那时,他丢掉的东西还能失而复得 —— 迟大冰脑子里放映着他自编的小电影。也许正是由于他只顾云山雾罩的胡思乱想,宋武举起他手中那封信时,并没引起他的注意,直到礼堂哗然,垦荒队员们气愤地提出质问时,他才从桃色梦乡里清醒过来。他伸长瘦瘦的脖颈,向宋武看了看,不知是心理因素作怪,还是宋武那双眼睛真的在盯着他,他的心跳得像一面失去节奏的乱鼓,他缩起脖子,弓起后背,把头埋在椅子背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封在二十多天前,他借着公休来县城投寄出去的信件,竟由马俊友的母亲带回到了荒地。他暗暗告诫自己说:“迟大冰呵!迟大冰!一波刚平,一波又起,你最需要的是镇静。反正这封信是用左手写的,字体歪七扭八,还在信里故意写上了几个错白字,以表示这封信出自大老粗的手笔。只要你沉住气,厄运是不会再降落在你头上的。”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把头重新抬了起来,把目光投向哗然了的会场。

宋武脸色如铁,拿着信笺的手在微微发颤,以致那张被揉皱了的信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皱着眉头,声若霹雳地说道:“这封信本来不准备在这儿念了,上午卢华在我那间办公室,向我和老母亲请求,还是把它公布于众的好。一则叫群众对他进行审查,二则弄清是非。我觉得卢华来荒地后的表现,是小葱拌豆腐—— 一清二楚,用不着兴师动众,但是卢华坚持要听听大家对他的批评,以便把铁淬火成钢。我看,还是尊重‘被告’的意见,把匿名信宣读一下,大伙评议评议,老嫂子回北京后好往团中央汇报。”

事情来得如此蹊跷,一下震撼了垦荒队员们的心。小礼堂内立刻变得如同寂静无人,大伙静听着宋武照本宣读:

团中央书记处

苏坚同志:

向您反映一个问题,因为怕打奇(击)报福(复),我不敢写上我的名字。

我要反映的是队长卢华。

他不突出政治,用干字代替一切。他身为垦荒队长,玩胡(忽)职守,终于造成了骑马岭伐木砸伤马俊友同志的严重工伤事故。马俊友同志是革命家庭的后代,又是一个毒(独)根红苗苗,所以性质非常严重。

此外,他不关心垦荒队员的生活,道德败坏,在爱情上挖别人墙角……

宋武刚刚念到这儿,石牛子嗖地站了起来,打断宋武读到半截的信,气愤地喊道:“谁这么缺德,往我们卢华队长身上抹狗屎?全队谁不知道,是由于我爬树摘‘猴头’造成的工伤事故?干吗把我的错误给卢华安上?哪个黑心眼的小子干的,不说话我石牛子可要骂大街了!”

鲁玉枝也沉不住气了,她接着石牛子话茬往下说道:“我是伐木队的技术员,这错误是我造成的。砸伤马俊友那天,他开着‘铁牛’上青年屯送木料去了,压根就不在伐木工地,这与卢华有屁的相干。不说笊篱说铁锅,这是啥意思?”

“真也透着有点怪。”诸葛井瑞手抚着椅背,吃力地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发言说,“祸根明明是我和素琴缺乏责任心,卢华倒成了打靶的靶子。我认为这是有意中伤卢华同志,只有政治扒手才能干出这种勾当来。我建议,对这个品质败坏的人进行清查。”

“怎么个查法?”石牛子来了兴致。

“对笔迹。”诸葛井瑞回答。

“没有那样的傻瓜。”白黎生摇摇头,“干这号事的人,不会留下自己真正的笔迹。”

“那也不要紧。”诸葛井瑞比“洋秀才”高出一招,“看看邮戳的日子,再看看那天谁到凤凰镇来了,保险把这个人给找出来。”

诸葛井瑞一句话,就把垦荒队员的怒火点着了。卢华看看这个会要偏离方向,在一片议论声中,急忙站起来说:“同志们!我们不是要追查这个人,而是想听听这位同志对我的意见。我卢华不是个爱打击报复的人,特别是对于同一个车厢来的、为了同一个理想而奋斗的同志,有啥疙瘩我也不记在心上,因而我更不会报复。同志们还记得不?前两年北京上映一个苏联电影,叫……叫…… 《被开垦的处女地》,那些对农业集体化不理解的农民,把集体农庄的主席给揍了一顿,那个叫达维多夫的农庄主席,并没因此而惩罚那几个农民。为什么?那是自己人的巴掌打的。现在,还没有哪个同志赏给我两记耳光,就是真把我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我也会用达维多夫的精神要求我自己的——因为我是一个共产党员。行了,不啰嗦了,对我有意见的同志,向我猛烈地开炮吧!”

礼堂里变得肃穆无声。

垦荒队员们都在掂着卢华这片话的分量。

俞秋兰刚才还想站起来,狠狠骂那个写匿名信的人,听了卢华这些自白之后,她喉咙哽咽了。她从人头的空隙间,紧紧凝视着卢华那张瘦削的脸,又是心疼,又是自愧——她看到她和他之间的精神差距了,那是在日常劳动中难以发现的东西。她低下自己的头。

迟大冰的心,也在七上八下地折腾。诸葛井瑞发言时,他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因为按照诸葛井瑞提出的办法追查,他头上刚刚滚过去的乌云,会重新在他头上集结。那天,他把检查交给县委之后,转身就把这封信掷进邮政信箱,如果当真追查起来,信皮上的邮戳日期就说明一切了。他很惶恐,甚至下意识地感到诸葛井瑞那双眼睛,正在向他这儿眺望。就在这时,卢华坦荡而豁达的发言,无意中为他解了围,他生怕有人再把话题拉回邮戳上来,忙站起身来发言说:“卢华同志的发言,使我很受教育,他心怀磊落,大公无私。我私心杂念比他多得多,因而犯了错误,受到党的纪律处分。尽管过去我们之间有过矛盾,但我一直认为卢华是个身体力行的好共产党员。我对那个写揭发信的人感到气愤,谁写的,应当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迟大冰用手背抹了抹头上滚下来的汗珠,装出十分平静的样子接着说,“刚才卢华征求意见是真诚的,那我就先带个头吧!我觉得卢华是个实干家,缺点嘛!有时候对垦荒队员的思想工作,不够重视——”其实,迟大冰所以讲这段话前半截只是铺垫,他真正的目的:一是表白自己,二是转移视线。他盼望着,有人能步他的后尘,把会议引向对卢华的批评上来——因为任何对卢华的肯定,他都如同吞噬蒺藜。

事与愿违,迟大冰的话,反而激起了人们的不平。不平则鸣,白黎生猛地站起来,用手拢了拢披落在额角的散发,严肃地说:“迟大冰同志后半截意见,和匿名信中的第一条相似,那是不公正的。”白黎生若有所思地看看卢华,像下着最大决心一样,走到会场中心,沉痛地说,“本来,卢华不叫我谈这件事情,可是刚才苏坚同志的信感动了我,那封匿名信又刺激了我,我想我应该把这件只有卢华、俞秋兰和我知道的‘秘密’抖落出来吧!让同志们看看卢华那颗心……”

随着白黎生的叙述,老母亲如同涉足森林,垦荒队员们又好像回到了郁郁葱葱的骑马岭。

事情发生在北大荒初雪之前。那天晚上白黎生扛运木料时,避重就轻地专门扛运白桦的事儿,被草妞儿识破揭发之后,白黎生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他和草妞儿的感情出现了一道裂痕。

草妞儿一连几天噘着嘴。

白黎生灰溜溜地抬不起头。

草妞儿为白黎生的行为感到害臊。

白黎生认为草妞儿不体贴人。

尽管两个人合拉着一张大锯,彼此都阴沉着脸,只闻锯齿咯吱咯吱的断木声,却听不见两个人的一句欢声笑语。白黎生把自尊心视若生命,拉不下面子和草妞儿说第一句话;草妞儿居心想治治白黎生的毛病,有意装成和他疏远冷漠的样子。有一天,她扔给白黎生一把砍小树的板斧,用眼睛告诉他:喂,哑巴秀才!咱们别在一盘锯上受洋罪了,还是各砍各的树吧!

其实,白黎生如果在这时候说上一句认错服软的话,一切隔膜就会云消雾散,偏偏白黎生觉得是草妞儿有意叫他出丑,又神经质地认为,扔给他这把砍树的斧子,是和他断交的表示。这使得只看到草妞儿自然妩媚一面,没有领略过草妞儿刚直任性一面的白黎生,一下子掉进了痛苦的深渊。应当说,白黎生这次的痛苦,比俞秋兰拒绝他的感情召唤时,要沉痛得多。因为他和俞秋兰之间,尽管演出了“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追逐,但始终没有超越同志的界碑,而他和草妞儿,则早已迈进爱情圣殿的门坎。所以,白黎生几乎难以忍耐这样的感情熬煎。

这天,天气出奇的好,白黎生没精打采地正用小板斧砍着盖房当檩条用的小树,北风中传来“呜——呜——”的声响。最初,他以为是虎啸,吓得魂儿都飞出了七窍,细听了听,才听出那是尚没封冻的黑龙江上航轮的汽笛声。他早就听草妞儿说过,这儿离黑龙江很近,好天能看到黑龙江对岸苏联边防军的了望塔。扭头一看,可不是嘛!不但那高高的了望塔历历在目,就连宛如丝带般的黑龙江水,也尽收眼底。这个新奇的发现,挑逗了他的思绪,他忽然产生了离开这片使他痛苦的森林,去黑龙江边去走走的强烈愿望。

“小白,看什么哪?”回帐篷去换锯条的俞秋兰,拿着一把大肚子锯,经过他身后时停步问道。

“黑龙江。”他从声音里已判断出来她是谁了,他不愿意让她看见他那张忧郁的脸。

“哎呀!真好看。”俞秋兰把大锯靠在一棵小树上,走到白黎生身旁。

白黎生拾起地上那把板斧,转身就走。

“小白同志,你这是怎么啦?”俞秋兰匆匆追上他,“是不是……”

白黎生站在那儿,不说一句话。

俞秋兰单刀直入地说:“要让我说一句公道话,完全是你的不是。玉枝当众批评了你,是为了根治你的毛病嘛!”

如果换个别人,说出这样的话,白黎生也许不会过于激动,说他的偏偏是俞秋兰,一股酸楚的感情,猛然从心田里升腾而起。他扭过头来,冷冷地说:

“你这个团支部书记,是不是要给我做思想工作了?”

“小白同志,你……”

“我怎么了?”白黎生的怨气冲天而起,“我觉得我干得很不错了。树没少伐一根,松籽没少埋一个。不怨石牛子管你们长头发的叫‘事儿妈’,就是事多。”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俞秋兰的脸变得煞白。

白黎生不愿再多纠缠,他匆匆走进密林,抡开板斧,当当地砍开小树了。俞秋兰遇事,有着一竿子插到底的个性,她不愿就此终止和白黎生的谈话,跟着他钻进密林,站在白黎生身旁,一声接一声地呼喊他:

“小白——”

白黎生不回答。

“小白同志——”

“当当”的砍树声。

“你瞧你砍的是棵什么树哇?”俞秋兰拉住他的胳膊,“这是棵稀有树种 —— 黄菠萝,县委不是叫咱们砍歪巴松、柞树和桦树吗?你……”

白黎生正在气头上,提着斧子匆匆地跑了。他怕俞秋兰对他进行锲而不舍地追逐,在密林中兜了两圈,沿盘山小路朝山下跑了下去。其实,他往山下匆匆而去,完全是被一种冲动所支配,等他跑下半山腰时,他的意念逐渐明确了——索性去看看黑龙江吧!不然大雪封了山,就没有看黑龙江的机会了。

打定主意后,前进的目标明确了。他沿着密林小路越走越快。住在平原上的人有句俗话:望山跑死马。站在骑马岭上看,骑马岭和黑龙江近在咫尺,可是一走起来,却是无尽的路途。他走了老半天,那可望而不可即的了望塔,还离他那么遥远。他的信心动摇了,想返回骑马岭,回首一望,郁郁葱葱的山是那么高,他简直丧失了重新向上攀登的勇气。好在手里拿着一把砍树的板斧,干脆把“李逵下山”的戏唱到底吧!

天已过午,树影西斜时,他拖着疲惫的双腿,终于来到了黑龙江边。那宽阔江面上穿梭如织的渔船,使他暂时忘记了肚饥;那江心追逐渔船戏水的鸟儿,使他暂时忘却了烦恼。他沿着江边,弯腰拾着一块块乳白色、琥珀色的石头子儿,心里惬意到了极点。他甚至埋怨自己没有把“吉他”带来,要是能在宽阔的黑龙江岸弹上一曲,该是多么富有诗意啊!

好景不长,傍晚时西伯利亚的寒风卷过了黑龙江,把白黎生那点觅诗的雅兴,吹了个一干二净。不一会儿,平静的黑龙江卷起波涛,蓝瓦瓦的天空,也像江面上的波涛一样,被四面八方拥来灰色的云块遮蔽了,并很快吞噬了西沉的太阳。

白黎生傻眼了。

西伯利亚卷来的寒潮,穿透他的棉衣棉裤,使他一连打了几个冷战。这时,他才想起他那件老羊皮袄,甩在了伐木的密林中——这时候如果把它穿在身上该有多好啊!他手扶着一棵老枯树,惶恐不安地向四周遥望着,他希望能在附近发现一个渔村,不,哪怕是个沿江小店也好,他可以到那里躲避一下寒流,顺便填饱肚子。他目光所及,渔船落帆靠岸,寒鸦噪叫返巢,竟然看不见一丝烟火。

他怨恨起草妞儿来了,如果没有那场“桦木事件”,他这时候正在森林里伐木呢!石牛子和叶春妮早给他准备下热粥。在这儿,不要说喝粥,就连烟火味儿都闻不到。怎么办呢?返回骑马岭?空着肚子怎么能走那么远的路、能爬那么高的山呢?如果一旦迷了路,自己会变成黑瞎子的一顿美餐!不走,在这儿停留一夜,会冻成冰棍的。就在他百思无计的当儿,一个在江上打渔的老乡,一边摇橹一边告诉他,顺着江沿走上四里路,有个客轮停泊的小码头,当地老乡打的猎物,或从江里捕捞的大马哈鱼(黑龙江特产),常从那里登上客轮,把货物顺江运到滨江城镇去卖。很显然,这个老渔民把这个陌生人,当成要登船而找不到码头的人了。

这个提示,一下把白黎生的希望点燃起来。他想:干脆从小码头登上航轮,绕道去佳木斯吧!到佳木斯以后,再乘火车回鹤岗,从鹤岗坐长途汽车回垦荒队,不,不能再回垦荒队了,离队几天,人家会把你当成逃兵,上次迟大冰不是开了“逃兵”讨论会吗?干脆乘车南下,和北大荒告别吧。白黎生沿着渔民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脚,垦荒队的帐篷和一张张伙伴的脸,从他眼前飞掠而过,他眼前浮现了“村姑”那张桃花脸,和他俩合骑过的那匹雪青马……他犹豫地站在黑龙江边,不知是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仿佛听见骑马岭的伙伴呼唤他的声音。男声、女声;高声、低声……声声都撕裂着他的心肝……白黎生开始往回走了几步,又愕然地站住了:天这么黑,怎么能走回骑马岭呢?还是先奔临江码头,吃上一顿热乎饭再打主意吧!可是他一掏口袋,棉袄口袋空空如也,尽管北国乡亲都很好客,但对他来说,讨吃的嘴是无法张开的。

转来转去,他在江岸上发现一个草辫子编成的小茅屋,这是打渔人歇脚吃饭的地方。白黎生进屋之后,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小屋中间堆着破锅、空酒瓶以及碎木柈之类的东西。四周铺着厚厚的茅草,临江那面草辫子墙上,还用泥巴糊着一块破玻璃。白黎生猜想:这块破玻璃,是打渔人为了便于向江心遥望而镶嵌上去的。

白黎生疲惫地坐在茅草上,颇有一叶孤舟驶进了避风港之感。尽管隔江吹过来的寒流,顺着草辫子墙的缝隙吹进来,仍然很凉,但毕竟比站在江沿上,要暖和得多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大地一片漆黑,只有黑龙江水闪闪发亮。白黎生隔着那块破玻璃向外眺望着,刚刚忘却的烦恼,一下又都涌到他的心田里来了。“草妞儿知道我在这间小茅屋里受罪吗?妈妈知道我在这儿挨冻吗?”记得,他没有到荒地来之前,经常凝视着挂在家中墙上那张中国地图,地图上的黑龙江曾激起过他的无限情思,今天他来了,黑龙江竟然是如此的荒芜——它用四面透风的茅屋,迎接了心中充满了浪漫幻想的海外归子。

望着望着,白黎生情不自禁地想起北京来了:

初放的华灯。

自行车的潮水。

剧场的人流。

恋人的倩影。

无声的落叶。

汽车的尾灯……

这一切司空见惯了的景物,此时在他头脑里,像走马灯一样旋转开来。

回忆是甜蜜的,眼前却是凄苦的。白黎生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凭着激情,带着浪漫蒂克的梦幻到北大荒来的。昔日北大荒的大雷雨,几乎熄灭了他心中的火焰;但草妞儿像颗火种,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今天,草妞儿的冷漠,西伯利亚寒流的狂啸,使白黎生从梦幻中苏醒过来,他真不知道该往哪儿迈步了。回北京吗?兜里虽然没有带钱,把腕子上那块手表卖掉,足够回北京当路费的,但是,“逃兵”这个可耻的字眼,使他内心颤栗——这条路无论如何也不能走。留在这儿吗?等待他的又是什么呢?草妞儿倒竖的蛾眉!伙伴们的讥笑!扛运桦木的风波刚刚平息,又接上了逛黑龙江的错误。“不,他们不会认为我仅仅是违犯劳动纪律,顺藤摸瓜,会说我是想借水路逃离北大荒,取道佳木斯,目标——北京。”想到这儿,他真是六神无主了。

他从茅草堆上漫无目的的站起来,又长叹两口气坐下。看看手表,时间刚刚七点,距离明晨天亮,还有十多个小时,决定还是奔向沿江码头,到了那儿,用手表换钱填饱肚子,总不会像开口讨吃那样丢面子,至于去不去佳木斯,到那儿再由命运裁决吧!主意打定之后,他迈步走出那间茅屋。

就在这时,江沿上有颗火亮儿,一明一灭地朝这儿晃来。狂啸的北风里,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喊声。白黎生手抚着草辫墙听了听,竟是呼唤他的声音:

“白——黎——生——”

“白——黎——生——”

他的心狂烈地跳了起来。他不相信会有人到这儿来寻找他的,屏气细听,不是呼唤他又是呼唤谁呢?那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喊,使他兴奋,也使他不安。他惶惶地退回到茅草屋里,用后背靠上柴门,思考着该怎样迎接雹子雨般的批评。

寻找他的那个伙伴,显然是跑累了,想到这间草棚子里歇脚避风,一下推开了屋门。由于他用力过猛,白黎生被推了个趔趄,当他从茅草里站起来。来者已经用手电辨认出他来了。兴奋地叫道:

“叫我好一通找,总算把你给找到了。”

手电的强光,晃得白黎生睁不开眼。但他从声音里认出了来者——他是卢华。

“队长!你……”白黎生尴尬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怎么知道……知道我在这儿?”

“诸葛井瑞把他祖宗那套神机妙算,传给了我,”卢华一边喘气一边笑道,“我掐指一算,白黎生一准到黑龙江边来了。”

卢华见面就说笑话,用意在于缓和白黎生的紧张心理。其实,这几天他连诸葛井瑞的面也没见过。扛运木料的竞赛以后,他跳上“斯大林八十”想试试车,怎么踩油门,也踩不着火儿。因此几天里,他找了个小伙子当帮手,一直在远离伐木队的山洼检修拖拉机,草妞儿和白黎生之间的矛盾激化,他一无所闻。下午,他披着老羊皮袄,回到伐木现场,俞秋兰告诉他白黎生不见了。几个月来,卢华对他部下这个“兵”,可以说得上了如指掌。他知道白黎生虽然有周期发作的“个人主义病”,但这种病总是发作在争强斗胜上,何况又有草妞儿拴住他的双腿,卢华不相信白黎生真的会逃离草原。后来,俞秋兰忽然想起来,白黎生在上午曾经站在山坡上,直眉瞪眼地眺望过黑龙江,卢华知道这一情况后,他断定白黎生是到黑龙江边解心烦来了。他当即告诉俞秋兰三件事:第一,不要把他到黑龙江边寻找白黎生的事情,向伙伴们宣布。如果伙伴们询问,就说卢华把白黎生叫走,他俩一块去修理拖拉机下山的道儿去了,要在木料堆的小棚里过夜。卢华所以这样做,是怕第二次酿造成“白黎生逃跑事件”,增加白黎生归来后的苦恼。第二,他叫俞秋兰用跑百米的速度,去伙房拿几个窝窝头来,顺便告诉两个小火头军,不用往木料堆旁的小棚子里去送饭,以免多嘴石牛子去送饭时,因为找不到卢华和白黎生,而到处喧嚷“卢华和白黎生失踪”,弄得伐木队不得安宁。第三,卢华叫俞秋兰去找草妞儿谈心,告诉她对白黎生不能急躁,疾风暴雨虽大,只能全部流失;毛毛细雨虽小,却能点点入地。白黎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要草妞儿多对他下点毛毛雨。白黎生一旦归来,两个人还恢复合拉一盘大肚子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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