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秋兰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卢华,当她听完卢华全部叮咛后,她的脸颊绯红了一片:卢华虽然是批评草妞儿对白黎生的态度操之过急,俞秋兰敏感地联想到了自己,假如上午没有她对白黎生那场剑拔弩张的谈话,白黎生或许不会溜之乎也吧?卢华是个黑脸膛的小伙子,却有着老母鸡孵育幼雏的耐性;我俞秋兰是个姑娘,却缺乏卢华那样的韧性。她从这个问题上,再一次发现卢华比她成熟。俞秋兰二话没说,迅速跑向伐木队的伙房,她把窝头咸菜取了回来,笑吟吟地递给卢华说。
“我好像更了解你了。”
“你不是早就了解我了吗?”卢华反问道。
“过去,我只看到你的力量;今天,我看到了你的……”俞秋兰低垂下头来,“原来,你这黑脸汉子,还像老母鸡一样护雏呢!”
卢华觉得这个比喻挺有意思,不禁嘿嘿地笑了。
俞秋兰脸上没有笑意,她含蓄地说道:“你这个队长,对每个‘兵’都是太阳,惟独对那只‘打更鸟’儿总是月亮,什么时候你能给她一点余热呢?”说完这句话,俞秋兰感到脸上发烧,她不等卢华答话就转身跑了。
卢华看了俞秋兰背影一眼,把窝头咸菜往皮袄里一揣,就匆匆下山直奔黑龙江边而来。他一路琢磨着“打更鸟”这个词儿,究竟谁是“打更鸟”呢?“打更鸟”是从入夜一直啼叫到五更天明的苦寒鸟儿,俞秋兰说的是谁呢?忽然,他有所悟地笑了,自言自语地说。“她是怨我对她太冷了。嗐!秋兰,咱们要在这儿开一辈子荒,何必那么着急呢?!”他马上把脑子里那只“打更鸟”儿轰走,开始呼喊白黎生了。
白黎生不知道卢华早已在他头上支撑起一把保护伞,忧心忡忡地说:“队长!咱们直说了吧!你准备怎么处分我?好叫我先有个思想准备。”
“处分?”卢华在手电的光束下,看见白黎生脸色青紫,忙把老羊皮袄给他披在肩上,和他并肩坐在茅草堆上说,“要说处分,先要处分我卢华。草妞儿你们俩合拉一盘锯,是我分配的;你们俩闹‘分家’,我这当队长的一点都不知道。你说,这样的‘小官僚’,该不该摘掉他头上的纱帽翅儿?嗯?”
“你修理拖拉机去了,这和你没关系。”白黎生手里揪着一根茅草棍儿,心情仍然非常紧张。
“小白,你还不知道吗?我这个人就有爱挑担子的毛病,连作梦还扛着粮食包入仓哩!没担子压着,我就浑身难受。”卢华边说边从棉袄兜里掏出了窝头咸菜,递给白黎生,“一提粮食,我就想起这窝窝头来了,我身上热气串着,还能咬得动,来,先喂肚子吧!你两顿没吃饭了。”
卢华大口大口地嚼起窝头。白黎生刚才饿得肚肠子咕噜叫,此刻见到窝头咸菜,他倒难以下咽了。不是他不饿,也不是他不想吃,而是恐惧心理抑制住了饥饿。“桦木事件”已经使他大丢其脸,这次事儿,将把他的面子丢得一干二净。因此,他一手拿着窝头,另只手拿着咸菜疙瘩,直愣愣地对着茅屋出神。
“吃呀!”
“……”
“你这是怎么了?”卢华放下手里的窝头。
“队长,要是因为违犯纪律批评我,我接受;要是说我到江边来,是想借水路逃走。那可是天大的冤枉,秋耕的时候不就……”白黎生忧虑地瞧着卢华。
卢华看白黎生疑虑重重,只好把他下山之前对俞秋兰的布置,一条条地讲给他听。白黎生凝神听完后,半信半疑地问:
“真的?”
“卢华说过假话吗?”
“队长,那你可算救了我的命了。”白黎生情绪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翻个,一边把窝头往嘴里填着一边说,“我吃!我吃!我把这两个窝头都装进肚子。呆会儿好有劲归队。”
卢华刚要说什么,风吼中传来“呜呜”的客轮鸣笛声。他俩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隔着那块破玻璃向外望着:江心中一艘小客轮,在风浪中缓缓而进。大地是黑的,江水也是黑的,但轮船客舱里和船桅顶端都亮着桔红的灯光。
“瞧哇!多美——”白黎生索性跪在茅草上,神往地向外望着。他想:要是没有这间茅草房,他这时候说不定真上了这艘客轮呢!上边有能睡觉的卧舱,不,即使是没有卧舱,也有靠椅可坐,先沿黑龙江夜航,然后转乘松花江上的船只,很快就能抵达佳木斯,那将给生活增加多少色彩呀!
卢华看见白黎生神往地盯着客轮,早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便拍了他肩膀一下,问道。“哎!小白,当初你们一家人返回祖国时,是从天上飞来的?还是漂洋过海回来的?”
“坐轮船的甲等舱。”白黎生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们在那儿生活得不是比中国好吗?”
“当然比中国好。”白黎生两眼追逐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客轮,直到它的灯光,在江面上变成一线流萤,才惆怅地把头调转回来,重新坐在茅草上。
“那你们干啥还要回来?”
“爱国呀!我爸爸有句口头禅:宁愿回国去住矮小的泥巴房,也不住外国的高楼大厦。因为它不是我们的祖国。”白黎生不知卢华为什么要问起这些,这和他俩目前躲风的这间茅草屋,气氛和色彩都很不谐调。
“我很敬重你爸爸妈妈。他们舍弃自己的小汽车,来挤中国的公共汽车;他们舍弃了牛奶、面包,来吃中国的小米饭。”卢华往白黎生身旁挤了挤,和白黎生合披上那件老羊皮袄,以抵御草墙间隙中钻进来的冷风,“小白,如果叫我说一句实话,我感觉你在这一点上,比不上你的父辈人。”
“我怎么比不上他们呢?”白黎生深感诧异地白了卢华一眼,“我都到中国最苦的地方来了。”
“你别激动。咱俩摸黑说话,没有第三个人旁听,丢不了你的面子。听我慢慢地说嘛!”卢华握起白黎生的一只手,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你爸爸妈妈是受爱国的信念支配毅然返回中国的,这和你从北京到北大荒的意义不完全相同。说句老实话,咱们来北大荒的伙伴,登上火车前的动机千差万别。有一部分伙伴,确实是受理想和信念的支配,比如马俊友同志,他带着他爸爸过草地时嚼剩下的半条皮带,登上了北行的火车。他来北大荒的目的很明确:献身!再比如唐素琴同志,她初来北大荒时,并不是受信念和理想的支配,而是因为在生活中受了强烈刺激,怀着到荒凉草原来寻找安静、医治心灵的创伤来的……”
白黎生马上插嘴说:“老大姐不是表现得很好吗?”
“是很好,不然她怎么会赢得老大姐的称呼呢!”卢华说,“不怕来北大荒之前,没有坚定的信念,就怕到北大荒之后,不去树立坚定的信念。老大姐说过,就是有人用木棒子赶她,她也不离开北大荒了。小白,你怎么样?”
“我……”白黎生敏感地觉察到卢华说了半天,目标是冲着他来的,一时之间语塞了,“我……”
“现在,你和草妞儿对上相了,我可以这样说你了。”卢华用劲摇摇白黎生的手掌,“你是把浪漫色彩的梦,误当成了理想,‘叽噔哐当’地坐着火车来北大荒的。一旦那个梦,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美好时,你准会闹点毛病。第一次你跟着拖拉机夜耕,小俞对你冷漠了点,你就非和诸葛井瑞换班不可,结果你遇到了北大荒的暴风雨。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没有遇到你喜欢的‘村姑’,你该怎么对待生活?是留下?还是走?是朝南走?还是朝北走?”
白黎生无言以答——他低垂下头。
“第二次,救了你一命的‘村姑’,直率地批评了你避重就轻、只扛白桦不扛红松的劳动态度,也是为你好嘛!当然,北大荒土生土长的姑娘,不会拐弯抹角,话说得尖刻了一点,这下可扎到你的肺管子上了。你宁要面子,不要真理;加上俞秋兰同志态度对你生硬了一点,你就跑到黑龙江沿上消愁来了。小白,你想想,你的信念、理想、追求究竟表现在哪儿?嗯?”卢华掰开揉碎地向白黎生讲着道理,“你是有热血的青年人,开荒的艰苦生活能挺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看在这一点上,我卢华再包庇你这一回。咱俩订个‘君子协定’,只要你努力去改正这些毛病,我把你跑到黑龙江的事儿,烂在肚子里。怎么样?”
白黎生被卢华的一片诚心感动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队长,你对我……我……真好!真好!我愿意把肚子里的话都掏出来。讲给你一个人听。”
“说吧!小白。我的嘴上有把锁,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你相信吗?”卢华给白黎生放下狗皮帽子上的两个耳扇,关切地凝视着白黎生的眼睛。
白黎生犹疑了一下:“我有点害怕。”
“怕个啥?咱们俩不是订了‘君子协定’了吗?”
“我刚才产生过去佳木斯的想法,我想用手表换……换……钱打船票。说心里话,我和北大荒有了点感情,但思想上没有扎根,所以,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儿,就……”
卢华察觉握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知道白黎生动了真情,忙安慰他说:“你一个劲儿地盯那只客轮,我已经揣摩出你的心思来了。你能把这话吐出来,证明你很诚实。其实,我也想念北京,想念京西煤矿那帮煤黑子朋友,但我知道,北大荒没有登着跳板,往粮库里倒整麻袋的粮食之前,我是没脸去见他们的。你想想,你要是从佳木斯坐上火车回了北京,你爸爸妈妈如果问你:‘哎!你怎么回来了?’你该怎么回答呢?编瞎话?我想你干不出来;讲实话,你说得出口来吗?”
白黎生双手托着滚烫的脸腮,陷入了沉思。
“小白,天不早了。咱俩躺下聊吧!”
白黎生一愣:“睡在这儿?”
“怕什么?”卢华说,“在煤矿井下,干不成活儿的时候,四片石头中间夹着一块肉,还照睡不误呢!这儿比井下强多了,你看地下茅草这么厚,赛得过‘席梦思’床,把大皮袄往咱俩身上一盖,比咱们那四面进风的帐篷也不差嘛!”
“我的意思是回骑马岭。”白黎生说。
“天这么黑,道儿难认哪!万一走错了道儿,可就走不出深山老林了。”
“叫你跟我一块受罪,我……”
“快别说这不沾边的话,咱们不是异姓兄弟嘛!有马同骑,有罪同受。你先囫囵个躺下,我去解个小手。”卢华站起来,推开柴门走了出去。
白黎生刚刚躺下,卢华匆匆走了进来,着急地说:“我说小白,起来吧!咱俩睡不成觉了。”
白黎生奇怪地坐起来:“怎么,你又变了?”
“不是我变了,是老天爷变脸了。你看——”卢华朝柴门外一指,用电棒晃了晃,“北大荒下头场大雪了,要是下上一夜,封了山,埋了道,咱们就算兵困黑龙江岸,十天半个月进不了山,那还了得?没别的,老天爷不让咱们在这儿过夜,咱俩就开动‘11号’吧!”
白黎生看了看夜空飘落下的鹅毛大雪,有点畏难地皱起眉头。他转念一想,万一真是大雪封了山,卢华封锁他来黑龙江的消息,就会露了馅儿,他只好从茅草上爬起来,走出柴门。
风小了一些,雪可越下越大。为了争取时间,不被大雪埋在山下,卢华甩开双脚,一路小跑,白黎生跟在卢华身后,咬牙紧跟。白黎生真不知道卢华那两只脚板是怎么长的,穿着俞秋兰送给他的那双笨重的毡疙瘩,竟然健步如飞,任凭白黎生怎么咬牙,总是跟不上他的步点。他很想叫卢华喘口气,等上他一会儿,但白黎生张开嘴唇,又赶紧闭合上——如果大雪下得沟满壕平,他们爬上骑马岭的计划就会变成肥皂泡,他只好跟斗流星地紧追不舍。
雪下得密了,如同满天飘落下盛开的棉桃,卢华刚刚走过的脚印,马上被大雪覆盖得模糊不清,而卢华那两条腿,就像上满扣的钟表发条,蹬蹬地迈得更加有力,他身上披着的那件老羊皮袄,被风吹得忽扇忽扇地飘舞着,就像一只大鸟展开双翅,在雪地上疾飞。白黎生急得浑身冒汗,和卢华的距离越来越远,所以卢华不时要停下脚步,在前面呼喊他:
“加油——”
“是。”白黎生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小白,你倒是快点呀!别叫大雪埋了我们!”
“是。”白黎生浑身如同散了骨架一般。
“当一个北大荒人,你还不及格。你走得太慢了。”卢华有点着急了。
“是。”白黎生奋力向前急追。
“噗”地一声,他迈进一个壕沟里。卢华只好折身回来,把他从壕沟里拉了出来,把自己的老羊皮袄,往白黎生身上一披说:
“来!我背着你走。”
白黎生连连摇头说:“那怎么行!我能走。”
“别磨蹭时间了,像你这样走法,咱们非冻死在雪原上不可。”卢华板起面孔,“快!别啰嗦了。”
“不,不。”白黎生死不从命。
卢华焦躁地看看雪原,一把夺过白黎生手中的斧子,把手电筒往他手里一塞:“服从命令。你从肩膀后边给我照路,快上来吧!卢华往他面前一蹲,“甭担心我背不动你,我在矿井下练就了一双铜腰铁腿钢肩膀。来!上马。”
白黎生还要推却,卢华一拉他的胳膊,把他往身上一背,大步流星而行。这一霎间,白黎生感到无地自容,他的眼圈又热又胀,无法压抑的热泪泉涌般地淌流出眼窝:
“队长,都是我不好,叫你……”
卢华弓着腰开始向骑马岭登攀。
“队长,叫我下来吧!我心里不好受。”
卢华“咯崩咯崩”的咬牙使劲声。
“队长,以后我再也不……”
卢华挥动板斧,当当当地砍着阻碍迈步的灌木丛。
“队长……”白黎生终于忍不住感情的煎熬,“哇”一声哭了,他抽泣得像个孩子,断断续续地说,“我看见信念的力量了。我……我……不应该只有梦幻,而应该建立……建立献身的理想……”眼泪在他脸腮上结成了冰滴。
……
八
“同志们,这就是我们队长卢华和我自己的肖像。”白黎生讲到这儿,眼睛里泪光闪闪,“今天,伙伴们在这儿会师,娘家人又来探望我们,我把我见不得人的东西抖落出来,没经卢华许可,就单方面地撕毁了‘君子协定’,同志们一定能理解我的心。”白黎生激动地用手背揉了揉潮湿的眼窝,脸上闪出一丝笑意,“同志们大概都还记得,那天石牛子叫阵,我所以敢跳上爬犁,敢拿着鞭杆子和饿狼周旋,应当说是真正的自尊给予我的力量。当然,那件事我也很不光彩。第一,叫饿狼咬了儿马的屁股;第二,我无功受禄,白得了一张狼皮褥子。我在这儿要对同志们说,那只狼是卢华同志打的,他为了给我烧火打气,在同志们中间建立我的威信,把功劳硬是记在我的账本上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小礼堂里突然爆发了暴风雨般的掌声。掌声才落,另一个振奋人心的声音,从邹丽梅嘴中倾吐出来:“同志们!俊友叫我代替他发言,他说刚才他听白黎生同志的自白时,血液都感到循环得快了。是不是这把青春之火烧的呢?!他的下肢从麻木状态,开始有了知觉。同志们看——”邹丽梅搀着马俊友的胳膊,扶着马俊友从小推车上站了起来。虽然短短几秒钟之后,马俊友又无力地坐回到小车上,仍然激起了伙伴们的狂喜。邹丽梅张开双臂,阻拦着拥上前来的伙伴们说:“同志们!医生判断是准确的,现在他的脊髓震荡周期过去了。老妈妈,他不会瘫痪了,他不会残废了,我……我……真高兴,真从心眼里高兴。”兴奋的泪花,粘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
马俊友欣喜地又站起几秒钟,同时叫了一声:“妈妈——”
老妈妈也激动得不能自已:“孩子,我看见了。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你快坐下。”
会场再一次沸腾起来。李忠义纵身一跳,站在长椅子上,挥舞着两条健壮的胳膊喊道:“老娘!我还想告诉您一件喜事哩!我们队上那匹母马,肚子越来越大,看样子那驹子个儿还不小。春打六九头的时候,它就该下小驹子哩!您说,这是不是一件大喜事?”
垦荒队员哄堂大笑:
“疙瘩李,真有你的!”
“三句话不离本行!”
“这事也值得提到桌子面上?”
李忠义梗着脖子,不服气地说道:“咋的?咱们多一头驹子,九加一等于十,咱们就十头牲口了,咋就不该说呢?!”
“同志们,”老母亲把散落到脸颊上的一绺花白头发,按到耳根上,站起来说,“他说的话,叫我想起来一个叫老伊的马伕。上午在俊友的病床前,我对他讲了这个真实的故事,现在我想把它当作送给你们的礼物。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听我说。”
“有兴趣!”
“安静点——安静点——”
“让老妈妈说下去。”
“如果我记忆不错的话,老伊是江西人,名叫伊中士。论年纪,他一个人能顶你们两个人;论资历,他从长征时就给毛主席牵那匹叫‘六虎’的黄骡子。解放时,他听说王震将军要赴新疆开荒,就找到毛主席说:‘主席,我真舍不得离开你。可是,北京城里留我这个马伕有啥个用项呢?马路光得冒亮,你不能再骑这匹“六虎”去办公了;那四个轮子屁股冒烟的玩艺儿,我又不能开,还是叫我随着大部队进疆吧!到那儿,我这两下子还能用得上。’主席说,‘你已经走过两万五千里了,再跟着“王胡子”走上几千里,你这把老骨头顶得住吗?’老伊说:‘主席,你还不知道我脚上的功夫吗?在北京我这“铁脚”就要变“肉脚”了,让我去新疆吧!在这儿呆下去,我就成了废物了。’主席说:‘新疆可冷得很,你这“南蛮子”两只“铁脚”能走路,可御不了寒哪!’老伊说:‘“铁脚”是走出来的,我就不信身子骨练不出来。你下命令吧!我要是冻死在新疆,没你主席的责任。’瞧!就是这样一个跟着毛主席出生入死,立过多少次战功的老伊,既不向荣誉伸手,更不要个人名利;拉着那匹和他岁数差不多的‘六虎’,奔赴了西北大沙漠。
“去年,大西北要建立一座大型医院。我出差到新疆,特意到屯垦兵团,去看望老伊。那匹‘六虎’已经老死了,兵团为这匹有功的骡子立了座石碑。老伊由于思念和他几十年形影不离的老伙伴,非带着我去看看那个碑不可。在碑前,他难过地对我说:‘我有啥子功劳?是它驮着主席走的,我只不过是牵着它就是了。’他还告诉我,这匹骡子生前有个习惯,喜欢闻烟味儿,你要不用烟喷它,它就撞你的怀,咬掉你的衣裳扣子。老伊不愿叫它瘾得难受,几乎把每个月发的津贴,除了吃饭、交党费以外,都买了新疆的莫合烟,嘴对嘴地喷它,直到这匹黄骡子躺倒为止。
“我问他说:“六虎”死后,你干些什么工作呢?’”
“他把两手向后一摊,叫我看看他那件补丁摞着补丁的旧军装:‘大姐,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摇摇头。因为这儿的屯垦战士穿着都很朴素,我很难从衣裳上判断他目前的工作。我估摸着,不是个师、团级干部,至少也得是个后勤处长了。
“他又指指矮帮军鞋说:‘你看——’我低头看看,他的鞋上沾着许多粪迹,便说:‘你还在……’他抿嘴一笑,‘对呀!大姐,我还干我的老本行,当饲养军马的马伕哇!由于开出来的荒地需要肥料,我还自动兼任了掏茅厕的粪夫工作。大姐,你这搞医的人不会嫌我脏吧?’同志们,我望着老伊枯瘦的身子,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他在战争年代,曾经三次负过伤,和‘六虎’一样,是个功臣。他可能看出我的心思来了,诙谐地对我说:‘大姐,革命总要有个分工,有人坐车,有人赶车;有人骑马,有人喂马;有人坐飞机,有人地下走;有人穿呢绒,有人穿土布……一句话,无论干什么,都要有颗“魂”。’”
“同志们,我理解老伊说的这个‘魂’,就是说的理想、信念、追求。当然,由于时代不同了,我们不希望大家立志都当马伕;正好相反,苏坚同志特别叫我叮咛大家,他祝愿在你们中间,出现康拜因手、土壤学家、医生、农艺师、画家……但无论立多么大的宏志,都要有老伊那样的精神境界:踏踏实实,献身荒地。无我才能无私,无私才能无畏——就像你们队长卢华同志那样,硬是冒着大雪把小白同志背回了骑马岭。这是青春和理想喷发出来的巨大热能,让我们向这位像老母鸡一样护雏的卢华、向这位胸怀若谷的垦荒队长学习!”
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和欢呼声中,诸葛井瑞扶着椅背再次站起来。他用中指往上推了推眼镜问道:“宋书记,卢华是黑是白已经很清楚了。对写那封诬告信的人应当怎么处理?”
宋武还没来得及回答,石牛子就搭腔了:“进行追查——”
“批判——”刘霞霞马上响应。
“查出这个害群之马。”白黎生义愤填膺地表态。
“谁干的?”李忠义喊道,“应当站出来坦白。”
宋武站起来,重新举起那封皱巴巴的信说:“没想到这封信,把今天这个会指引成了一场对卢华的颂功会。它的功劳不小嘛!没有它就引不出白黎生同志的自我检查,大家也就不知道你们队长和小白还有那么一条‘君子协定’;没有它也引不出老嫂子讲老伊喂养‘六虎’,甘当一辈子马伕的故事。我想,这充分地说明了一点: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心术不正的极端利己主义者,是没有市场的。同志们提议进行追查,我们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捉‘贼’,我们应当干的事情尾巴咬尾巴的,可以串成一个火车:突击盖房,普及文化,建立图书馆,成立文工队……苏坚同志对你们有指示:只开垦荒地生产粮食不行,还要开拓北大荒的文化荒芜。团中央给你们送来乐器,不是聋子耳朵——叫你们当摆设的,是叫大家在这儿的屯屯镇镇播种文化。”宋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开始呼叫说:“诸葛井瑞——”
“有。”
“白黎生——”
“到。”
“你们俩是文工队正副队长。诸葛井瑞养病期间,白黎生你要抓紧时间,排练节目,准备正月新春走屯串镇去演出。”
白黎生脸腮红胀,惶恐地说:
“宋书记,就我们两个光杆司令啊!”
宋武笑了:“我说你这洋秀才,就是缺心眼,据我知道,草妞儿不是会用土嗓子唱歌,唐素琴不是会用洋嗓子唱歌吗?还有爱耍狗熊的石牛子……你们中间可是藏龙卧虎哇!”
石牛子马上站起来说:“宋书记,我那只小黑熊可是丢了。不知是叫它三姑、六姨、九奶奶的哪个老黑熊给带走了。”
“没关系。我宋武负责再给你弄一只。”
小礼堂里哄堂大笑。
很少绽出笑容的宋武,也被这满堂欢快的气氛逗笑了,他挥舞着两条胳膊说:“同志们!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大家也许把日子过糊涂了,谁能说出今天是什么日子?”
“南北两路兵马会师的日子。”
“是和娘家人团聚的日子。”
“马俊友下肢恢复功能的日子。”
“白黎生往前跨了一大步的日子。”
“……”
“说对了,但是都不全面。”宋武高声地说,“今天是阴历腊月二十三,按北大荒老乡的说法叫做过小年,县委特意把大家请来过年。当然啦,这儿比不上你们在北京家里过年,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县委尽最大努力,给同志们准备好了白面馒头、炖大肉、炒鸡蛋、老白干……我在这儿代表县委提前给同志们拜年——”宋武双手抱拳,向周围连连作揖。“还有,县委考虑同志们太累了特意从粮站借来两辆卡车,大家吃饱喝足之后,送大家返回青年屯。现在,我们就去武装肚子——目标食堂。”
……
这是一顿既温暖心扉,又饱肚皮的年饭。几个月不知肉味的年轻人,敞开肚皮,个个吃了个肚儿圆,加上有老白干助兴,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午夜还没结束。贺志彪本来肚量最大,但他考虑他赶着的爬犁上,还要装运乐器和邮包,没敢过多喝酒——他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喝多了酒赶翻了爬犁,摔坏乐器该怎么办哩?!
还有一个滴酒未进的人,就是迟大冰。这几个月来,除了他不光彩地喝过一碗面片汤外,始终没有吃过面食,按说,他也应该狼吞虎咽地饱吃一顿,但是,这顿饭对他来说如同嚼蜡,他总感到许多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特别是开饭时,偏偏和卢华坐在一张桌子上,出于他的多疑,他感到卢华往他碗里夹肉、劝酒,都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弄。迟大冰觉得自己刚刚卸下左肩上的负荷,一封匿名信,又在右肩上增加了无尽的压力——谁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是他写的这封信呢?!
迟大冰是继贺志彪后,第二个离开食堂的人。他神色恍惚地离开人群,奔向了停放在县委门口的卡车。
“老迟同志。”好心眼的邹丽梅追了出来,举着一件老羊皮袄说,“这是不是你丢在饭桌上的?”
真晦气!他竟忘了夜寒,把离不开身的老皮板子丢在了食堂。他接过了皮袄,木然地说了声:“谢谢。”
“老迟同志——”
迟大冰把登上汽车轮子的那条腿又放了下来,略带惊异地回过头说:“喊我有事?”
“这时候就登上汽车,多冷?”
“谢谢!”迟大冰还是重复着刚才的话。
“回礼堂暖和暖和,跟大伙一块上车不好吗?”邹丽梅觉得迟大冰态度反常,她惊奇地看着他。
迟大冰忽然想到,邹丽梅上午是去过县委办公室的,或许知道有关那封信的事情,便把皮袄往身上一披说:“真是树林子大,什么鸟儿都有,居然有人诬告卢华。”
“我听宋书记读那封信时,肚子都快气炸了。”
“在哪儿读的?”
“在小礼堂啊!你不是也听见了吗?”
“宋书记对这个写信人,有个揣摩没有?”
“没听说。”
“你不是去过宋书记的办公室吗?”
“去过。”
“宋书记没有谈这件事?”
“老迟你是怎么了?”邹丽梅若有所思地眼睛,“宋书记怎么会跟我说这些事情!”答话之后,邹丽梅突然产生一种本能的惊觉:迟大冰为什么对这封信如此关心?难道是他……不,不能胡乱猜疑一个同志,他刚刚受过处分,这样揣测是没有依据的。
迟大冰还想说些什么,垦荒队员们穿着清一色的老羊皮袄,从院内蜂拥而出,就像一群草原上的羊群,嬉笑着奔向了汽车。迟大冰无法再多说一个字,迈着两只螳螂腿,混在垦荒队员之中,跳进了汽车槽帮。
这时,邹丽梅才突然想起马俊友还在食堂的小车上,忙跑向食堂,她想把马俊友推到门口,和伙伴们告别,但等她推着小车出了县委门口时,汽车已经离去,除了宋武和老妈妈在向远去的卡车招手外,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轮胎车辙。
“孩子,我们也在这儿告别吧!”老母亲伸出手来握着邹丽梅的手,“我在学院很忙,看看你们都挺好,我也就放心了。”
“妈妈,您多呆上一天,我们再谈谈心吧!”马俊友恳求着。
“喏,你们看——”老母亲指了指旁边的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老宋要亲自开车送我去鹤岗火车站,百十里路哪,两天后我要赶回北京,参加一个医学科学讨论会。”
“妈妈……”邹丽梅悄声说,“您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老母亲低头想了想:“我回北京后,想到你们家去看一看。”
“您别去。我到这儿就给他们写过一封信。”
“丽梅,思想上的决裂不等于断绝家庭关系嘛!你父亲和后母身边无人,给他们带个好去,他们也高兴呵!”老母亲淡淡地笑了笑,“过两年,等你们这儿有个模样,你和俊友回北京探亲还得去看看老人,明白吗?”
“您要是非去不可,带一个口信就行了。您告诉他们别再往这儿寄吃的,我们又不是饿死鬼托生的,北大荒的五谷杂粮足够我们吃的。”邹丽梅认真地说。
宋武笑了。
老母亲笑了。
连坐在小推车里的马俊友也笑了。
“听俊友说,这几个月你为伙伴们做了许多好事,为俊友做的就不说了,听说连家里寄来的鸭绒被,你都让给‘小不点’盖了。”老母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在邹丽梅的掌心说,“这是三百块钱,留给你们俩应急时用,这钱是妈妈工作挣的,不带剥削味儿,收下它吧!”
“妈妈……我们不要。”邹丽梅推拒着。
“这儿冰天雪地,有钱也没处去花。”马俊友说,“我们都是二十多岁的人,能在劳动中自立了。”
“收下。你们知道这钱留给你们是啥意思吗?简直是一对傻瓜。”宋武用手比了个吹喇叭的姿势,嘴里哇啦哇啦地叫了一阵,“北大荒老乡虽说不富裕,可是结婚时总要吹吹打打,明白了吗?”
邹丽梅的脸腾地红了,她用目光询问着马俊友。宋武从老母亲手里拿过钱包,顺手塞进邹丽梅的棉衣口袋里:“瞧你们这腼腼腆腆的劲儿,再要耽误下去,可要误老妈妈赶明早的火车了。大姐,来,上车吧!”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亲人们的团聚还不到一个昼夜——二十四小时,就分别了。尽管时间那么短促,马俊友和邹丽梅都感到十分充实;特别是邹丽梅,这是从她亲生母亲去世之后,从来没有享受过的真挚的母爱。因而在推着小车返回医院的归途中,她的泪水在脸上结了一串冰珠……
马俊友半个多月以来,他很少主动和邹丽梅说话;这时却忍不住先开口了:
“丽梅,你怎么不说话?”
“我太高兴了。”
“高兴就该说话嘛!”
“我在想……”
“想什么?”
“我……我……重新有了一个好妈妈。”
“你喜欢她吗?”
“嗯。”邹丽梅明知故问,“她喜欢我吗?”
“不喜欢。”马俊友流露出少有的幽默,“把你的一只手伸给我。”
“干什么?”邹丽梅还是把一只手,伸进他的掌心之中,她用另一只手和身体,向前移动着推着的小车,在结了冰的小路上往前走。
马俊友把邹丽梅的手,在他掌心里暖了一阵,放在嘴边亲着,他吻完她的手心又吻手背,最后连每个手指都吻了一遍。
“你不是要离开我吗?”邹丽梅的脸贴着他的耳梢呢喃地说。
“前几天,我背的包袱太沉了。妈妈狠狠批评了我,你不是知道吗?!”马俊友把邹丽梅那只冰冷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皮袄袖口暖着说,“其实,就是在那几天,我也几次想亲你给我端水的手,因为它为我做的事情太多了,只是理智提醒我不能去亲它罢了。”
“当时你痛苦吗?”
“痛苦。你呢?”
“和你一样,看着你闭着双眼装睡的样子,我真想哭。”
“现在你别哭了,笑吧!”
邹丽梅嘴唇一翘,真的笑了。
夜,静极了,北国冰铺雪盖的小镇,家家户户早已熄灭了灯火,惟有医院的几排病房,还闪烁出星星点点的微光。
“在街心停一会儿吧!”马俊友请求说。
“为什么?”
“回到病房,有小诸葛他俩多不方便。”
邹丽梅看看手表,时针已指向十一点,悄声劝解说:“今天你太累了,不能停留了。”说着,把小车推进了医院。
邹丽梅搀扶着马俊友,走上病房的台阶,在他俩的想象里,唐素琴和诸葛井瑞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一定会走出来迎接病友,可是邹丽梅和马俊友已经登上第四层台阶了,里边还是鸦雀无声,邹丽梅奇怪地推开房门,两个人双双愣在门口了:诸葛井瑞那张病床还在那儿,人已经不见踪影了。邹丽梅扭身跑到那间“小冰窖”一看,唐素琴随身带的花书包和针线袋都不见了,她急忙回到病房,向马俊友报告消息说:“他俩很可能跑了!”
马俊友穿着“钢背心”,坐在床沿上巡视着空荡的房子,摇着头说:“不会吧!医院说他再休息一个星期才能出院呐!”
“你以为小诸葛也像你那么老实吗?”
“可总该告诉咱俩一声呵!”马俊友仍然疑信各半。
“瞧——”邹丽梅从插着腊梅花的玻璃瓶下,拉出来几张折叠着的白纸,她急忙打开一看,正是诸葛井瑞和唐素琴的告别信。邹丽梅用头发上的卡子,拨了一下灯芯,豆大的火苗立刻伸长了身腰,邹丽梅和马俊友凑到灯下,读了起来。
俊友
丽梅
怕你俩“告密”,我俩没有敢事先向你们公布我们的归队计划。如果你们看到了我们这封信,就说明我们已坐在奔往青年屯的汽车上了,如果我们的计划失败,就提前回医院来,把这封告别信撕掉,不留任何痕迹。
不知为什么,青年屯那几个帐篷和那片桦树林,是那么牵动我们的神经。当我们确知今天夜里是用汽车送伙伴们回家时,我们就订了这个以乱裹乱的计划。我们是这样设想的:咱们伙伴人人一件老羊皮袄,在黑夜上车时,即使有孙悟空那双火眼金睛,也难于分辨张三、李四,只要一登上汽车,我们把大皮帽子往眉毛下一拉,身子往老皮板子里一缩,浑身滚成个‘刺猬’样儿,挤坐在伙伴们中间,就算到了家了。
俊友、丽梅,我们的好伙伴、好同志、好战友,我们真舍不得离开你们,但是荒地在等待着我们开拓,你俩就原谅我们这次行动吧!这些日子,我俩特别感谢丽梅,她帮助我(诸葛)结束了寻觅的苦闷,她帮助我(素琴)开始了新的生活。尤其使我们感动的是:丽梅是在她最痛苦的时刻,为我们搭起爱情的彩桥的。你千方百计拨响我(素琴)心上那根情弦,使你这位想来荒地上当不穿教衣的修女的大姐,从思想上还俗,重新行使爱的权利。想想看,我们能不感谢丽梅你吗?!
至于俊友的自我折磨,我们认识这种折磨的价值,只有懂得深爱别人的人,才能有这样的崇高品德。我们可以担保,如果迟大冰是俊友的话,这个道貌岸然面孔下,装着一脑门利己主义的伪君子,会做出和俊友完全相反的行动来。他会因为他致伤而怕你跑掉,因而他会千方百计地把你拴住,让你为他付出青春,甚至付出生命。当然,这是我们的一种假想,丽梅,你千万不要为我们这种设想而噘嘴生气,行吗?!如果你真噘嘴生气了,俊友会为你泄了这股气儿的——因为我们都看得出,他是多么深爱你啊!
俊友,我们也想对你提出一点意见:从今天会后,你停止对丽梅的感情折磨吧!你下肢神经的恢复是个天大的喜事,即使你要穿着“钢背心”保护腰背,那也会生活得很好,不会贻害丽梅的青春了。丽梅这些天为你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真想叫她美丽的面孔上早出现忧郁的皱纹,叫她乌黑的头发里过早地出现不该出现的银丝吗?我们向你呼吁:珍惜她对于你的感情,珍惜你们的青春吧!
当然,不起波浪的小河几乎是没有的,那种平平稳稳的相爱,平平稳稳的结合的爱情例证,只有在平庸的小说和电影中才能找到,在社会现实生活中是很难发现的。不是吗?我们俩,你们俩。抛开我们不说,就拿卢华和俞秋兰来说吧!俞秋兰不是自比为北大荒彻夜啼鸣的打更鸟儿吗?白黎生和“村姑”的相爱,在人们的概念里,最富有浪漫主义色彩了,但他们的爱情之舟,也不是在没有波浪的河流中航行,为了白黎生“扛白桦树”的问题,不是也闹过一段日子的风波吗?只不过表现的方面由于性格相异,而各不相同罢了!
为了给你俩留下我们的肺腑之声,我俩放弃了这顿年饭,只从食堂拿了四个馒头,就匆匆跑回医院坐在床头边吃边写了。虽然,我们没有尝到肉味也心甘情愿。物质生活对我们是次要的,对理想的追求则主宰着我们的灵魂,要是贪图享受留在北京多好,何必到这儿来“受罪”呢!
怕赶不上汽车,不能多写了。祝愿俊友腰椎骨早日完全愈合,祝愿你们感情像草原日出一样不断上升。对了,还要叮嘱你们几句:你们可不能仿效我们,非法离开医院。丽梅你学过护士,一定知道俊友的腰椎骨一旦挪位,将会引起什么样的恶性后果。
切切!
我们在盖成的新房里迎接你们!
诸葛井瑞
唐素琴
邹丽梅读完这封信后,两个人久久地陷入沉默之中。事情如此出人意料,而又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邹丽梅把摆在空病床前的腊梅花,端到马俊友床前的小桌上,花儿多了一束,人却少了一半。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沉默了半天之后,马俊友低声自语着。
“你疯了?在会场上你只站了两三秒钟,就支撑不住了。”邹丽梅说,“要是你坐在摇煤球一样的汽车上,怎么拉你去的,还得怎么把你拉回来。”
“伙伴们在冰天雪地里搭窝盖房,我倒不错,在医院里养膘。”马俊友愁楚地垂下了头,又突然把头昂了起来,“丽梅,你不能去找医生通融一下,就说——”
邹丽梅毫不含糊的回绝了马俊友的请求,她说:“伤筋动骨和冻伤皮肉不一样,你要是感情用事,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延缓你的出院日期。”说着,邹丽梅弓下身子,给他解大头鞋上的鞋带。
马俊友想自己去解它,刚想弯腰,“钢背心”立刻限制了他。邹丽梅仰起脸来抱怨着:“你……这是干什么,想在医院住一辈子,是吧?”
“丽梅,你太辛苦了。我……”马俊友感叹地说,“想不到我这二十多岁的人,返老还童成了幼儿园的娃娃了,连解鞋带儿还得别人动手。”
邹丽梅有意解除马俊友的烦躁心情,她把两只大头鞋脱下来,又脱他两只棉袜子,然后从炉火上端来一盆热水,笑吟吟地说:“幼儿园的娃娃都特别听话,你也得乖着点,现在给你洗脚,你可不准再乱动了。”邹丽梅试了试水温,开始给马俊友洗脚。
尽管马俊友不能弯腰,那两只脚已恢复了知觉,还是能自由摆动的,他把两只脚从热水盆里抽出来,恳求着说:“我的两只脚互相搓搓就行了,不用你动手了。”
邹丽梅怪嗔地瞪了他一眼:“我在医院实习时,不止给一个重病号洗过脚,人家都乖乖听护士的,怎么就你这个病号难伺候?”
“叫你为我洗脚多不好意思……”
“把脚快放在盆里。快——”邹丽梅下着命令。
马俊友无奈,只好把脚放到水盆中去。
“这就对了。”邹丽梅蹲在水盆旁边,一边为马俊友洗着脚上的污垢,一边温柔地对马俊友说,“洗过脚,按时把鲁大爷留下的虎骨酒喝上半杯。明天,我请示一下医生,问问你下肢有知觉了,能不能甩掉小车,我搀扶着你慢慢练习走步。”
“还用问医生?”
“当然啦!医学也是科学。一是一,二是二,这不能打一点折扣。”邹丽梅扶他脱衣上床,掩好被角说,“今天我也省挨冻了,诸葛井瑞这床上也有被子,我囫囵个儿一躺,或许会梦见青年屯呢!”她“噗”地一口吹灭了灯。
九
诸葛井瑞和唐素琴在卡车上颠簸着。
这是国民党军队遗留下的一部老掉牙的卡车,除了汽车喇叭不响之外,没有一处不响。尽管挤满车厢的垦荒队员,都变成了电筛里的煤球一样,被卡车摇来摇去,他们还是又唱又喊又叫,似乎他们正走在北京宽阔的长安大街上,而不是在午夜之后的茫茫雪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