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诸葛井瑞喜欢斗智是有原因的。
他落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母亲是个画电影广告的美术家,父亲是个中学数学教师兼业余象棋能手。他刚刚长到桌子腿高,母亲塞给他炭笔,叫他画街道上跑着的有轨电车;爸爸把他拉到布满车马炮的棋盘之前,教他棋艺——牛不喝水强按头,造就了诸葛井瑞早熟的智力。
正月初一,垦荒队休假。诸葛井瑞摆了个象棋擂台,声言战胜他者,他将家里寄来的四筒牛肉罐头奉献给对方。“洋秀才”白黎生不服,结果被诸葛井瑞杀光所有的棋子,最后兵围“紫禁城”,老“将”成了光杆司令,白黎生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一掀棋盘羞跑了。迟大冰接茬儿和诸葛井瑞对弈,他所以来和诸葛井瑞下棋,与其说是为了比棋艺高低,不如说是为了笼络感情更确切些。诸葛井瑞自从冻伤复原,在盖房和排练文艺节目之余,总是念念不忘那封匿名信,虽然他不知道邮戳上的日期,却虚说他已掌握了邮戳日期,和写信告黑状的人开展了心理战争。迟大冰心怀鬼胎,常有惶惶不可终日之感,为了表示心地坦然,缓和他和诸葛井瑞的关系,故作姿态地坐在“楚河汉界”的棋盘面前,其实,他心里不但想把对方的棋子全部吃掉,连诸葛井瑞也恨不得一块吞进他的肚子——因为诸葛井瑞是他难以跨越的一块路障啊!
诸葛井瑞透过镜片的那双眼睛,在迟大冰脸上盯了一霎,说:“老迟!和你下棋得平等一点,你也要下赌注。”
“对我为什么要特殊呢?”迟大冰笑着说。
“第一,你大脑细胞发达;第二,你在大家庭里年龄最大。说句不中听的词儿,你称得上老谋深算,哪能净想吃我的牛肉罐头呢?!”诸葛井瑞转脸,向围观的伙伴们问道,“你们说,我这要求合理吗?”
不等群众搭话,迟大冰就抢先回答:“行!家里节前给我寄来四斤牛奶糖,过春节没吃完,还有一大半,石牛子你给我取来!”
“慢着!”诸葛井瑞用胳膊拦住了石牛子,“这样搞,咱俩就成了用象棋赌博了。我的意思是,你下个‘精神赌注’就行了。”
“精神赌注?”迟大冰摇摇头,“我不懂!”
“你赢了我,四筒牛肉归你老迟。”诸葛井瑞解释着,“我赢了你,你得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说吧!”
“文工队快要串乡演出去了。可那个写匿名信的人,还在装傻。”诸葛井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了正鼻梁子上的眼镜,“我一离队,你帮我把这个人找出来。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没缺点的完人,我的目的不过是叫这个人认识一下自己的缺点,别再搞这缺德事。仅此而已!”
迟大冰心里明明在打鼓,脸上却装得非常平静:“这事情我倒愿意从命,可卢华不主张追究,我看我们还是学习卢华的豁达吧!”
“你又不是和卢华下棋。”诸葛井瑞步步紧逼地说,“你是和诸葛井瑞下棋,卢华有卢华的脾气,诸葛井瑞有诸葛井瑞的秉性。老迟,你不是也有你的一定之规吗?”
“当头炮”还没走,诸葛井瑞就对迟大冰“卧槽”一“将”,顿时把迟大冰下棋的兴致,打消个一干二净。他答应下这个条件吧,万一输了棋,等于脊梁上又背上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不答应下这个条件吧,好像自己心虚似的,众目睽睽之下,容易引起伙伴们的怀疑。正在他举棋不定的当儿,一只粗大手掌拍在了迟大冰的肩膀上:“喂!老迟你让开,叫我和他对对垒!”
迟大冰扭头一看,卢华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人群。迟大冰正愁没台阶下,卢华等于给他搬来了梯子;他就势一抬屁股,把座位让给了卢华说:“你来得正好,我该去喂马了。”他钻出围观的人群,直奔马棚而去。
诸葛井瑞脸都气白了,当着大伙的面,他不好朝卢华发作,便含蓄地说道:“一盘别开生面的好棋,叫你队长给搅了。”
“跳马。”卢华不理睬诸葛井瑞,起步就跳马,“走哇!秀才!发哪门子愣啊!”
诸葛井瑞一动不动。
“哎!瞧不起我这煤黑子是不是?”
诸葛井瑞还是一动不动。
卢华嘿嘿一笑:“干嘛噘嘴,这儿可没拴噘嘴驴的树桩子。”
诸葛井瑞把棋子儿一推:“队长!你另找对手吧!我……我……我去看看演员的道具。”
“我们俩一块去看看!”卢华跟着诸葛井瑞离开人群。
诸葛井瑞没有奔向新盖起的房子——图书室,匆匆奔向房后的桦树林。他知道卢华跟在他的身后,脚步迈得更快了。到底还是卢华两条腿比他更有劲,不一会儿,就拦在他的前头:
“小诸葛,这儿没人,你把火气都撒出来吧!”
诸葛井瑞跺跺脚说:“队长,你知道刚才我是什么用意吗?”
“我耳不聋眼不花,怎么会不解你的意思呢?”卢华微微而笑,“你名义上是和老迟下棋,实际上是为那封匿名信。”
“那你为什么故意把这盘棋给搅掉?”
“我是这样想的,老迟他刚刚受了处分,应当多给他一点温暖,少增加一点他的压力。”卢华说,“当然,那封不够实事求是的信,有可能是他写的,那也应当给他一点思考自己错误的时间嘛!”
“队长,个人主义也有各种类型。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常常不是用外力就能改变他的生活脚步的。说得形象一点,就是把咱们那九匹马都套上拽他,他还是走他那条车辙。”诸葛井瑞不服气地争辩着。
“那也要拉,而不能推。”卢华斩钉截铁地回答。
“要是拉不回来呢?”诸葛井瑞不以为然。
“那就属于他的问题了。我们煞费了苦心,睡觉时就能问心无愧;但我们能做的工作没做,能拉一把的,反而推了一把,那就对不起我们同车来的伙伴,也对不起自个的良心。”
“他干的丑事,对得起你吗?他诽谤的不是别人,攻击的正是你呀!我的队长。”诸葛井瑞“哗”地一声撕下一块白桦树皮,“你真想按《圣经》中说的,有人打你左脸,你再伸给他右脸?队长,这样下去你会吃他的亏的!”
“释迦牟尼和耶稣,都是手艺人捏成的泥胎,我不信奉那黄泥堆成的玩艺儿。”卢华眨眨眼皮,对诸葛井瑞眯眼笑了,“我那个曾经看管过圆明园的长命爷爷,在我脑瓜儿后边留着‘瓦片头’的时候,就教训过我:‘小华子,对人应该诚实。只许别人对你不仁,你不能对别人不义。’所以我从小学会了吃亏让人。当然啦!这种哲理可能导致你说的那样的结果,但是那责任不在我卢华,而在于对方。所以,我不赞成你再追查那封揭发信,即使这封信真是老迟写的,只当是他背对背地给我提的一点意见就行了。你看怎么样?”
诸葛井瑞忧郁地把手中那块桦树皮往地上一扔,叹了口气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像你这样的同志。”卢华两眼笑成了一条窄缝,“气盛好斗,活像三国演义中的周瑜。”
“队长,我是想为你出这口气呀!”诸葛井瑞委屈地说。
“我是为老迟考虑。”
“小俞同意你这种观点嘛!”
“不同意。”
“她……”
“我们最近为这事情拌过嘴。”
“结果?”
“最初,她的嘴噘得也和你刚才差不多,能拴住一头驴。后来,她同意了我的意见。”
“那是你们之间爱情的力量。”
“她还嫌我对她冷哪!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们长,可没有你和唐素琴那样的高速度。不是感情因素的作用。”卢华解释着。
“那她为什么同意了你的意见?”
“她想来想去,觉得我是从爱护老迟出发,从垦荒队的全局考虑问题。”
诸葛井瑞低下头,像是沉思着什么。片刻之间,他又把头昂了起来,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凝重地看着卢华。那劲头,就好像不是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而是在注视一个陌生的行者。他把卢华从头发梢一直打量到脚跟,最后停在卢华那双细长的眼睛上。卢华笑了:
“小诸葛!你……”
“我在琢磨你这个人。”
“我又不是‘圣母’!一个来开荒的煤黑子,可有啥研究头?”
“有。”诸葛井瑞说,“你本身就是一块黑金子,别人把你燃成灰烬,而你还要把光热送给别人。队长,我将来如果能写小说,我一定重重地写上你一笔。”
“秀才,你看我的脸都烧成红猪肝了。”卢华摸了摸他那张黝黑的脸,“你要是再说这话,我可要去找上吊的绳子了!”
诸葛井瑞十分认真地说:“刚到草原时,我给你画的肖像画太浅薄了,那两张画儿,有‘形’无‘神’,今天我好像才捕捉到了你的神韵。等我们串乡演戏回来,一定弥补我的这个缺陷,给你画一张形神兼备的卢华。”
“我不懂你这文诌诌的词儿,秀才!”
“我可全面地认识你了。队长!”
诸葛井瑞和白黎生,第二天就带着一支八个人组成的文工队,背着乐器和简陋的演出道具,踏着开始融化的白雪,奔向了荒原上稀稀落落的屯镇。全队的伙伴们都出来为他们送行,一直到他们的身影儿消失在雪原上为止。
文化播种队走了约摸个把月的样子,垦荒队的春播也开始了。农历二月中旬,已是阳历三月下旬光景,虽然融雪的荒原还没有脱去它的素装,显露出北大荒土地的原色,可是垦荒队用血汗开出来的几十垧处女地,却已然化冻苏醒,在冒着雪水蒸气的荒原上,首先露出像鲶鱼脊背一样的黑土。草妞儿随文化播种队出发之前,曾对卢华详尽地交代了播种春麦的时间,叫作“种在冰天,收在火季”。麦种抗寒力强,要及早投入抢种。卢华言听计从,集中优势兵力,在三月二十一日这天,打响了抢播春麦的战役。
盖房“叮咣”的锤子声听不见了。
大锯断木的“嚓嚓”声也停止了。
男女垦荒兵倾巢出动,冒着料峭的春寒走上了处女地。本来,按照卢华的布置,春播工作干得井井有条:男兵们跟着拖拉机和播种机播种,女兵们负责给播得不深的麦种盖土。迟大冰和几个体力比较差的伙伴,在播种机漏播的地头地脑干人工补种工作。但是,到了接近播种尾声时,有一天大伙正在地头吃饭时,迟大冰来到卢华面前,当众向卢华请求说:“老卢,去年秋耕时我没‘拉稀’,今年让我干这补种的活儿,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看,能不能让我去干几天苦活?贺大个子扛着麻袋往机篓里倒麦种太累了,我想和老贺换换班,我去干那扛麻包的活!”
卢华回答道:“老迟,你身体顶不住,一麻袋麦种有二百多斤,你……”
“老卢!我要改变同志们对我的印象,就得多付出些汗水。”迟大冰坚持自己的意见,“本来,我可以扔下铁锨、种子篓,主动去帮助贺志彪的,为了加强我的组织纪律性,还是来请示你一下比较妥当。”
卢华笑了:“你的精神可嘉,可是我不能让你去干那力不胜任的活儿。小马砸伤还没归队,万一再把你压了……”
迟大冰一下来了邪劲儿,他大声对卢华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许马俊友舍身,就不许我迟大冰献身?我迟大冰虽然犯了点错误,也不能这样对待我嘛!”
垦荒队员们端着饭碗围了过来。贺志彪为卢华解释说:“老迟!卢华是一片好心,没有一点歹意。”
“处分没背在你身上,谁背着谁知道它的分量。”迟大冰扭过脖子瞥了贺志彪一眼,“你们要是真心爱护我,就该处处从严要求我,别在我前进道上铺设路障!连白黎生你们都敢把爬犁交给他,怎么一到我这儿就……”
贺志彪红头胀脸地连连点头:“好!好!我同意和你换班,下午叫你去扛麻包。”
话音才落,迟大冰扔下饭碗,直奔堆在地边的麦种麻包走去。在他看来,没有比在播种的扫尾声中,给伙伴们留个好印象更合适的时机了。道理十分简单:早抢扛麻包的活儿,能累折了他的腰,到播种尾巴梢上时,卖命地干上两天,既不伤元气,又可以当众讨彩,至少卢华向宋武写书面汇报时,会把他和贺志彪扛麻包,吃大苦耐大劳的表现写在一起——这就足够了。卢华扔下饭碗立刻追了上来——他清楚那一麻包麦种的分量。在矿山当矿工时,夏收季节他帮助附近农业社干过入仓的活儿,一麻袋麦子体积虽然不大,但压在肩上像个沉重的碌碡,不但使人喘气都感到吃力,弄得不好还会压得人吐血,留下终生无法医治的伤残。迟大冰似乎察觉到卢华跟了上来,匆匆忙忙跑到麻袋前,顺势从上面拉下一个麻包扛在肩上。他咬着牙,左摇右摆地向前蹒跚着……
“老迟!快放下吧!”卢华高喊着。
迟大冰被麻包压得肋骨疼如针扎,他两只耳朵什么也听不见了,还没走上十米远,连人带麻袋一块倒在了地上。由于麻袋口扎得不紧,“哗”地一声麦种流了一地。还算万幸,迟大冰没有受伤,卢华一拉他胳膊,他就站起来了。
“瞧你——”
迟大冰脸色通红,自我解嘲地喃喃着:“想不到它有这么大的分量……”
跑上来往麻包里装散在地上的麦子种的垦荒队员甩开了闲话:
“不是金钢钻,揽哪门子磁器?”
“这是给播种添乱。他拉了屎,还得咱们给他擦屁股。”
“……”
卢华忙制止说:“老迟也是好心嘛!你们别胡说八道了……”
小皮球不服气地对卢华说:“是好心。可惜这好心眼没早点来,一开始播种,他怎么不抢这活干?到最后一出戏了,才挑帘出来唱《挑滑车》呀?哼!我们眼睛不瞎!”
迟大冰心里的算盘让人看透了。这使他感到非常难过。晚上,他躺在小帐篷里琢磨白天发生的事情。他甚至把诸葛井瑞和他对弈时的挑战和一幕幕倒霉的事儿,都翻腾起来了。他前思后想,找不出总走“背”字的原因。“也许这是命运?”他自问自答地思谋着,“为什么我这只船一路总碰上顶头风呢?”他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他幼年时爸爸遇到“花运”不顺时的举动:正月新春,天交五更时,经营花草的爸爸总要把他唤醒,爸爸在财神的佛龛前,摆上碟碟碗碗,旁边插上从暖洞子掐来的几束牡丹。他跟爸爸磕头完毕,爸爸总要在佛龛之前,取来三枚铜钱,在财神面前摇上一卦,预卜一年的生意兴衰。迟大冰年纪逐渐大了,把爸爸那本卦书拿来一看,才知道是一本“金钱卦”。当时他出于好奇,下学回来就偷偷用铜钱算卦,久而久之他把八八六十四卦背得烂熟。此时,迟大冰不知为了什么,竟然想玩玩这个把戏,没有铜钱不要紧,他揪下三个衣裳扣子,凹面代表“镘儿”,凸面代表“字儿”。当他拿起三个纽扣在手里摇动的时候,忽然把手停在空中:“你这是在干些什么?不是自己麻醉自己吗?”他虽然这么想,但终究经不起对自己命运揣测一番的诱惑,还是把纽扣撒在地上六次。用电棒一照,排列顺序如下:一、四、五为“字儿”,二、三、六为“镘儿”。迟大冰略略回忆了一下,这是“金钱”卦中第四十卦,卦名为“山风蛊”,意为“岔道推磨”。卦解为:占此卦者,反巧为拙之兆也。卦象诗曰:
卜中爻象如推磨
逆推为福顺推祸
心中有事宜缓行
凡事皆从忙中错
迟大冰用扣子摇卦,不过是想解解心中烦恼,并不相信它真的会预卜什么未来,但这几句卦象诗,和他处境的巧合,使他惊讶不已。“不是吗?你为什么着急地寄出那封信呢?这都是‘忙中错’的具体表现。”他又想起自己受到的警告处分,和这次扛麻包当众出丑,都出在一个“忙”字上。迟大冰心神恍惚地往衣裳上缝那几个纽扣,心里荡开了鞦韆。针尖几次扎破他的手指,他吮着指尖上冒出的血珠儿,想开了心事……
在一桩桩使他不快的事件中,他最担心的还是那封匿名信。他害怕诸葛井瑞追究到底——这一夜他失眠了……
二
诸葛井瑞和他的伙伴,在早春时节返回了青年屯。这时,春麦已经种完,是垦荒队生活最艰苦的时期。他在劳动之余,苦中作乐,带上颜料和画笔,去描春。
粗犷的北大荒脱去了“银盔银甲”,展露出它的全部妩媚和俏丽。他支开画板,擦擦眼镜,他激动得不知道从哪儿落笔才好。静静的草原,传来了“咔吧咔吧”的声响——那是冰层在铃铛河融化断裂的声音。随着这春天的讯号,被人们誉为坚贞爱情象征的鸳鸯,和引颈飞鸣的大雁,以及美神天鹅,不知来自天涯何处,也不知来自南国何乡,在冰块相撞的音响中,都到这儿来报到了。
放眼望去:蓝天似海,远山如黛,他和伙伴们曾经在那儿伐木的骑马岭,神话般地由一匹雪白的坐骑变幻成一匹黑褐色战马。北大荒的春天,把一切色彩都召唤回来了:羽白如雪的是天鹅,穿着灰褐色衣衫的是芦花雁。那星星点点、像秋风卷上天空落叶般的小东西,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白的、紫的……是各种鸟类的家族,它们在天空中翻转着灵巧的身子,成群结队地从南国北迁。
原来青年屯旧址旁边的白桦树林,枝杈之间曾搭着不同鸟类的形形色色的奇异巢穴,现在桦树林子旁边神奇地矗立起两排新房。不知是鸟儿们不认识它们原来的家了,还是不再愿意和北大荒的新居民结为邻里,反正它们没有飞回这片桦树林,以致使桦树林里留下了形形色色鸟儿的空巢。只有姗姗来迟的黑色燕子比较恋旧,它们仍然飞回马棚和灶房梁木间的泥穴里,“叽叽”地啁叫,并在崭新的青年屯上空穿梭般地嬉戏追逐。新房的木墙上,张贴着诸葛井瑞画的几幅水粉画,这几幅画都是以《荒地之春》为命题的。第一幅画,画的是北大荒冰雪消融、春草萌发时的情景:远山披着白雪,但林木已经摘下头上的白冠,露出苍翠的颜色;近处的草地上有一洼洼闪亮的雪水,雪水间杂的画面上,一丛丛嫩绿色的草芽正在枯黄的野草中争长。画面上没有人物,只有那九匹马和那条被鲁洪奎称之为“闪电”的防狼狗,在开阔的草原上撒欢;有的马儿低头觅食春草,有的马儿扬蹄抖鬃……那只防狼狗则竖着耳朵,向画面外警觉地张望着。第二幅画和第一幅画的意境完全相反,是用人物来描写盎然的春意的:一个打井的井架旁插着垦荒队的一杆红旗,几个姑娘不同颜色的头巾,在微风中飘飞着,像几只彩色蝴蝶,到北大荒来寻觅春天的花儿来了。画面上只清晰地勾画出一个像花儿般俏丽的姑娘,她站在井架旁,正捧起一个柳斗,喝着水井里掏出来的第一斗清水哩!她那自豪而得意的神态,好像喝的不是冷水,而是喝着一柳斗蜂蜜。第三幅画,诸葛井瑞构思得尤为奇特,充满整个画面的是马的臀部,观众清楚地看见马的臀部上“北京三号”的标记,在标记的下面,一头刚刚露出多半个身子的小马驹,正在诞生。那头正在分娩的小家伙,睁着一双奇异的眼睛,看着它即将降临的世界。代表这个世界的标志,是母马肚子下面的一团青草,青草中间还绽开着一朵淡紫色的牛耳朵花。第四幅画,含意最为深远,这幅画被省报来荒地采访的记者,拍摄下来,配在一篇描写马俊友和邹丽梅对草原眷恋的特写——《青春之恋》的文字稿旁发表了。诸葛井瑞捕捉了马俊友骨伤初愈之后,和邹丽梅一块返回荒地时的欢欣情态。他用饱蘸着浓彩的画笔,在圆面上先抹出了天边一丝朝霞和在天上飞着的长尾巴喜鹊,广阔的草原似乎在喜鹊叫声中刚刚苏醒,近处的草叶上沾着“白雪姑娘”离去时留下的“泪滴”,远处一棵鸡爪形的雷击枯木正在抽芽。画面中心是一片淡黄色的迎春花朝天怒放,花丛中走着两个归队的年轻人:马俊友一只手拄着一支疙疙瘩瘩的枣木棍儿,另一只手在眼睛上搭成凉棚,正在向前凝望着——似乎他不认识阔别了几个月的青年屯了。他身旁的邹丽梅,腋下夹着老羊皮袄,侧着脸颊望着他,那喜悦和兴奋交织的目光,似乎在督促着他快走,又像是倾吐着这种无声的语言:喂!别看了,到家再仔细地观察吧。墙报上除了这四幅春天的组画外,还有诸葛井瑞带领文工队去老乡屯子里演出时的即兴速写,旁边配有白黎生、唐素琴、鲁玉枝和石牛子等人的短诗和“顺口溜”。这些诗画,记载着垦荒队员们从严冬走向早春、从暮春走向初夏时的生活脚印。
如果仅从这些画上去看,垦荒队的生活是轻松而又充满了诗意的。其实,这是诸葛井瑞有意在画面上略去拓荒生活中之艰辛。春麦下种之后,青年屯通往凤凰镇的道路反浆,不要说胶轮大车无法通行,就连八十匹马力的“斯大林八十”也只能望洋兴叹。偏偏这时候天交农历四月,栽瓜点豆的季节到了,粮食运不进来,连咸菜疙瘩也断了线儿;而大豆、矬子高粱、苞米以及秋菜都要及时下种。怎么办呢?既不能把菜籽榨成油吃,也不能把豆种先填饱肚子?脸膛黝黑,两眼结满红丝的卢华,专门为这一问题召开了群英会。他说:“前些日子,我们全力以赴抢种春麦,没有检查一下粮食和咸菜的库存。眼前有啥高招呢?咱们指望不上飞机空投,不,这点困难咱们也不能惊动省委。大伙献计吧!”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肚子智谋的诸葛井瑞和洋秀才白黎生,挖空心思也没想出办法来,倒是土坷垃里钻出来的贺志彪、李忠义拿出来主意。贺志彪提议,把九匹马加上那头小马驹,拉出马棚去放青,库房里存下的喂马的豆饼掺苞米粒熬稠粥喝,解决因交通阻塞无法运粮之急;李忠义说,灶房里虽然没有咸菜疙瘩了,可是有整麻包的成盐,叫本乡人玉枝带着几个女兵,去荒地专门挖些能吃的野菜,用盐水煮煮代替咸菜疙瘩。草妞儿对这两件提议表示赞同,立刻带着几个女伴,挎上竹篮儿去挖野菜,其他的男女垦荒队员兵分四路:点豆的,种菜的,栽苞米的,种高粱的。使卢华感动的是,八十多个不同姓氏、不同脾气、不同性别的男兵女兵中,竟没有一个人提出来先用粮食种子充饥,可是这八十多个异姓伙伴却又犯了同一个毛病,他们除了肠子经常咕噜咕噜地鸣叫之外,还因为苞米粥里掺进了大量豆饼渣子,在劳动中不断后门走火——放屁。因此,尖嘴利舌的石牛子,每每把这样的美餐送到地头时,总要抖开嗓子高喊着:“哥儿们——姐儿们——我又把‘放炮’的‘火药’送来了!快来吃呀——”他还仿照“东北三大怪”的词儿,编了一段“荒地三大怪”的顺口溜,在地头上敲盆敲碗地喊着:
东北老乡三大怪,
窗户纸,糊在外,
媳妇叼着大烟袋,
养活孩子吊起来。
垦荒队里三大怪,
吃野菜,种白菜,
嚼着豆饼把豆栽,
“炮声”响彻几里外。
石牛子的顺口溜,总是引起地头上一片笑声。姑娘们骂着:
“石牛子!你真缺德!”
小伙子们则喊:
“石牛子!再来一遍!”
尽管生活如此艰苦,但总算有了变化。女兵们一律搬到新房子里去住,因为马俊友起居不便,伙伴们把他推搡进新房中的惟一的单间。剩下的三间新房,卢华磨破嘴皮子,才把一部分男兵动员进去。好像那四面透风的帐篷,有着巨大引力似的,新房里还空着一些铺位,谁也不愿去把那新房的空间填满。
一天傍晚,卢华收工之后,到迟大冰住的小帐篷里来。卢华说:“老迟,垦荒队就你岁数大,谁不往新房子里搬都说得过去,惟独你非搬不可!”
迟大冰说:“过去我是由于私心太重才犯的错误,现在我要从每件事上杜绝个人主义。卢华,你该支持我。”
“这和个人主义八竿子挨不着嘛!”卢华边说边帮助迟大冰卷行李,“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多苦闷,还是搬过去吧!”
迟大冰摆出一副高姿态,从卢华手里抢过他的行李说,“不是还有一半人需要住帐篷吗!等明年房子盖齐了我再搬,你还是去关照关照别的同志吧!你和贺志彪什么时候往屋里搬,我准跟上。”
卢华听他说得堂而皇之,难于再往下谈。他低头考虑了片刻,直截了当地说:“老迟,这间小帐篷准备叫两个饲养员住,因为他们夜里要起来喂牲口,住在小帐篷行动方便,省得在大屋住影响伙伴们睡觉。”
“卢华,我就饲养那几匹马吧!”
“老迟……”
迟大冰没容卢华把话说完,就插嘴说:“上次在县委礼堂,马俊友的母亲讲起老伊同志的事情,对我教育很大。我想用老伊同志饲养‘六虎’的精神,时时刻刻对照我自己。卢华,你一定支持我的这个请求。”
又是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本来,卢华是想叫贺志彪和李忠义饲养这九匹马和那头小马驹的,经迟大冰这么一说,心想:给小马驹接生就是李忠义干的,李忠义有饲养牲口的经验,带个新手不会有啥困难,这样一来,还能叫贺志彪协助他主持夏播,对开展工作有利,便点点头说:“老迟,饲养员的活儿比较艰苦……”
“这用不着多说。我扛不动麻包,可喂得了牲口。”
“和李忠义一块工作,你们能合得来吗?”卢华担心两个人拧不成一股绳。
迟大冰稍稍沉吟了一下,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卢华,疙瘩李虽说对我印象很坏,我要用实际行动,改变他对我的看法。只要是他说我一句不好,你再撤换我还不行吗?”
卢华见迟大冰态度如此坚定,心里暗暗为他高兴,便握紧迟大冰的手,激动地说:“老迟,让我说句心窝的话吧!我一直担心你会闹情绪,看样子,是我犯了主观主义的毛病了。老迟呵!我……今天从心眼里为你高兴。”
事隔不久,果然李忠义不断向卢华汇报,说迟大冰大有转变,不但在喂马上勤恳虚心,还常常主动教他念书识字。这种突变,虽然使新任职的支部书记马俊友感到惊异,但是,李忠义说的都是事实。在吃豆饼粥点豆的日子里,马俊友穿着“钢背心”在前边掘坑,亲眼看见在草原上放马的迟大冰,在闲暇时跑过来帮助诸葛井瑞点豆,并把诸葛井瑞因两眼近视而点在坑外的豆粒,放到土坑里去。因此,马俊友在党员会议上,还对迟大冰的表现进行了热情的表扬。只有诸葛井瑞对迟大冰将信将疑,他那两只探索的目光,透过眼镜镜片,常常在迟大冰那张刀条脸上停留很久很久,那神气活像在透视着他面前的一团雾,以致使和他在一起点豆的邹丽梅,都感到过意不去了。她低声对诸葛井瑞说:
“你干吗总这样对老迟?”
诸葛井瑞迟疑地说:“也许他留给我的印象太坏了,我始终对他热乎不起来。我不对他甩闲话就够意思了。”
邹丽梅刚要说什么,诸葛井瑞突然扯了她衣袖一下,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快瞧!快瞧!你看迟大冰脸上的表情,他不但逢人开口笑,眼睛里还有一点新奇的变化。”
邹丽梅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摇摇头说:“你太‘神经质’了!”
“不是我‘神经质’,是你感觉太迟钝。”诸葛井瑞自信地说,“清朝有个叫沈复的文人说过,‘明察秋毫,必细观其纹理’。你看老迟那双眼睛,学会在眼眶里横向移动了,他一边干活,一边总像窥测着什么,那劲头像一只老鹰在寻觅猎物一样。不信,你再细瞧瞧!”
邹丽梅好奇地朝迟大冰观望着,就在这一霎间,迟大冰的第六神经仿佛发现了有人在议论他似的,把头偏斜过来。他明明是在朝邹丽梅笑着,瞳孔里却喷射出冷冷寒光,邹丽梅像是望见了一道电火的弧光,她立刻垂下头来。
“看见了吗?那眼光里‘化学成分’还不少哩!有氯气、有氰化钾、有一氧化碳。”诸葛井瑞对邹丽梅耳语着。
“别瞎说了。”邹丽梅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能不暗暗承认诸葛井瑞精细过人。她的心顿时乱了,偏偏在这时,迟大冰走了过来,抢过她手里掘坑的铁锨,亲切地说:“小邹,你累了,我替你挖一会儿坑。”
邹丽梅没有和迟大冰争抢铁锨,她很快走开。迟大冰一边挖坑,一边和跟在他旁边点豆的诸葛井瑞说:
“小诸葛,你的近视有多少度?”
“忘了。”
“老妈妈给你配的这副眼镜合适吗?”
“差不多。”
“你干吗总不愿意理我,对我有什么意见给我提提嘛!”
“提过了。”
“最近一段日子,看我有什么缺点,帮助帮助我嘛!”
“没有。”
“小诸葛,我是诚心诚意地征求意见,你……”
诸葛井瑞实在被迟大冰磨烦了,直起腰来一指马群说:“老迟!你快放青去吧!那头小马驹朝远处跑了,要是陷进‘大酱缸”里去,你可要负责任的。咱队里可就那么一个宝贝!”
迟大冰这才放下铁锨,朝马群匆匆跑去。
几天之后,青年屯发生了一件震惊全队的事件,它给垦荒队的欢乐之春,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天正是暮春初夏的“五四”青年节,为了庆祝自己的节日,马俊友和卢华合计了一下,专门在晚上组织了一场“文工队汇报演出”。尽管天上下着迷迷茫茫的夜雾,青年屯空场上还是充满了欢声笑语,演出完结时,已经是深更午夜了。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叫伙伴们去睡觉,他俩留下来收拾现场,并主动承担节日夜晚的值班巡逻任务。
他俩把乐器、长凳、桌子等杂物搬进新盖成的图书室,刚想坐在那儿喘口气歇上一会儿,忽听屋外传来愣头青李忠义一声呼喊:“有狼——”
白黎生顺手抄起了枪,诸葛井瑞尾随着他出了房门,他俩伏在木料堆前,仔细向周围了望。月黑雾浓,两人看了半天,才从桦树林丛中窥见狼的影子。看样子,这是一只老狼,不但体形轮廓较大,而且步履轻盈。诸葛井瑞把白黎生手里的“马三八”步枪,抢在自己手里说:
“小白,你在伐木队已经打过一只狼了,把这个任务叫我完成吧!”
白黎生夺着那支步枪说:“那是卢华打死的。为了在队里树立我的威信,硬把成绩记在我的功劳簿上。你还是把枪给我吧!”
“哎呀,我说小白,卢华一枪解决了你和村姑的感情危机,我和素琴也出现危机了……”诸葛井瑞蒙哄着白黎生说,“叫我在垦荒队的历史上,也留下打死过一只狼的记载吧!不然,素琴会用白眼珠看我的……”
“我开枪打死它,就说是你打的不行吗?”白黎生仍然不松开那支步枪。
“看,它快要跑了。”诸葛井瑞有些急了。
白黎生说:“那你就快把枪给我。”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木料垛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轻轻一挑,就把步枪从两个人中间夺走。还没等两个人回过头来,“砰——”地一声巨响,那只在浓雾中影影绰绰的狼影,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诸葛井瑞和白黎生惊愕地回头一看,身后站着的是队长卢华和李忠义。卢华端着枪笑眯眯地说:“二位秀才,要等你们这样磨蹭下去,狼早就跑得没影了。别发愣了,抬那只老狼去吧!这回,功劳账记在诸葛井瑞身上。”
诸葛井瑞和白黎生从木料垛后边钻出来,李忠义早已像离弦弹子一样奔向猎物,诸葛井瑞和白黎生还没走到现场,突然听见李忠义扯着嗓子哭喊起来:“卢华……卢华……打死的不是狼,是……咱们那头宝贝马驹——”
刚才的枪声已经把沉睡的垦荒队员惊醒,李忠义这一嗓子,无异于一声炸雷,整个青年屯立刻乱成一团。猎狗“闪电”狂吠着,垦荒队员一窝蜂似的从房里、帐篷里奔跑出来,当人们跑到出事的现场后,李忠义正搂抱着死马驹,哇哇地嚎啕大哭呢。
卢华手中的枪滑落到地上。
白黎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诸葛井瑞沉痛地闭上眼睛。
垦荒队员都被这突然的事件惊呆了。
迟大冰最后一个挤进人群,他蹲下身子,抚摸着小马驹的鬃毛,难过地说:“这是咱们垦荒队的头一匹马驹,我和李忠义精心喂养了快一个月了,想不到……”
“今天夜里谁值的班?”在这种场合下,第一个跳起来的永远是小皮球刘霞霞。
石牛子马上接上了火:“谁给你们的权利,把马驹当靶子打?”
“谁打死的谁赔。”早在京西山区就和毛驴结下不解之缘的贺志彪,对打死马驹一事尤感愤怒。这个从没有皱过眉头的大老蔫,此时破例地发开了脾气,“这不仅仅是一头小马驹,它是咱们垦荒队的头一个‘第二代’,是咱们垦荒队的家业呀!你们两个‘秀才’咋就有眼无珠?”
卢华抬起沉重的头,他一字一板地说:“大家不要屈赖他俩,这枪是我开的。”
“卢华,你可别往自己脸上抹狗屎。”俞秋兰焦急地说,“我就不相信你能干出这号事来。”
马俊友深知卢华勇于为伙伴们承担责任,在“马拉犁风波”中,他曾为迟大冰承受过宋武的尖锐批评,他认为卢华此时又在有意地为伙伴承受群众的指责和压力,便说:“老卢,打死马驹的责任问题,可不能囫囵吞枣。一是一、二是二,应该责任分明。”
“是啊!队长……”
“怎么会是你干的哪?我们不相信。”
“是不是因为诸葛井瑞戴着眼镜,看不清楚是狼还是马驹?冒冒失失地开了枪?”唐素琴单刀直入地问。
诸葛井瑞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唐素琴这句问话提醒了他。他马上顺口搭音地说:“同志们!素琴说的对!是我……是我开的枪。”诸葛井瑞感到自己把担子挑起来,比卢华承担责任要得体得多,因为在人们的认识里,跨过江、扛过枪的卢华,是垦荒队中最完美的人,他不愿意看到卢华因为偶然的失误,而失去形象上的和谐完美。
白黎生在诸葛井瑞的启发下,也好像“茅塞顿开”,他想到卢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一次地为他解了围,现在自己肩膀上也该为队长分担一点压力,从感情上偿还卢华对他的关心爱护,他勇敢地往前迈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卢华说:“打死马驹的事儿,我也有责任。简单地说吧,是……是这么一回事,同志们也看见了,雾下得这么大……诸葛井瑞用枪瞄得准,我……我……是我勾动的枪上扳机……就就是这样。”
草妞儿早就猜疑是白黎生这个冒失鬼干出的荒唐事儿,白黎生有根有叶地这么一编,她马上信以为真了,她用食指点着白黎生的脑门,尖声尖气地训斥道:“你呀!你才好了几天?又捅了这么个大娄子。我早就猜到是你干的,你……你……你就这么不争气?真是一百斤面蒸个寿桃——废物点心!”她数落完白黎生,一捂脸伤心地哭了起来。
卢华到这时候头脑才清醒了一些。他多次夜巡,都看见小马驹是拴在马槽立柱上的,不知为什么在下大雾的夜里,小马驹偏偏溜了缰,跑到草原上蹓蹓跶跶?!本来,他并不知道有“狼”,是李忠义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出了帐篷,确信无疑地朝雾影中的“狼”开了一枪,以致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过失。眼前,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又拼命分担他的过错,这反而使卢华感到格外难过。他把鲁玉枝捂脸哭泣的手,猛然往下一拉,镇静着自己狂乱的心情说:“傻妞儿,你哭也得哭对了坟头哇!我告诉你,打死马驹一事和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同志无关。”卢华把头转向垦荒队员,声音沙哑地说道,“同志们!开枪打死马驹的是我。你们可以动脑筋想一下,垦荒队里除了鲁玉枝有这么准的枪法以外,谁还能在影影绰绰的大雾里一枪就击中目标?诸葛井瑞和白黎生有这样大的本事吗?大伙不要凭印象以假乱真,真正犯了错误的是我卢华。大伙如果还不信的话,李忠义当时在场,可以出来为这件事当旁证。李忠义同志,你别守着马驹哭了。为证明这件事和诸葛井瑞他俩无关,说句话吧!”
健壮如牛的李忠义,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他用手背抹着眼泪,上气不接下气地哽咽着:“是……是……卢华队长开枪的。”
“那是谁谎报军情,把马驹说成狼的呢?”诸葛井瑞头脑一旦冷静下来,就开动了他缜密的思维器官,开始寻觅酿成打死马驹的事故起因了,“你夜里喂马的时候,没注意小马驹吗?”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小马驹还拴在槽头立柱上,我还拍拍它的脖子呢!”李忠义不再哭了,愣愣地回答说,“贺大个儿知道,我们庄稼人往槽头拴牲口时系的扣儿,只会越拉越紧,它咋会溜了缰呢?大伙都还记得,在石牛子驯那匹‘北京九号’儿马蛋子时,那匹儿马蛋子只能凭力气把缰绳挣断,跑到铃铛河把石牛子扔进河里去的,牲口本事再大,自个儿也解不开那个缰绳扣儿呀?难道这头小马驹命里注定该吃枪子儿,它咋就会溜了缰呢?”
“瞧,你嘴里又吐出迷信的词儿来了!”诸葛井瑞说,“以后不许你再说这些词儿。”
“是。诸葛老师,我只是觉着有点怪。”李忠义认真地回答。
“依我看,一点也不怪。”迟大冰插嘴说,“小马驹生性爱动,它不像老马那样,老老实实听你摆弄,想必你是扣儿拴得不紧,它在立柱上蹭痒痒,把扣儿蹭开了。我认为,事儿既然已经出了,就该总结教训,以免今后有人把老马也当成鹿打死。”
“没查清原因,怎么总结教训?”诸葛井瑞听出迟大冰话里有幸灾乐祸的味儿,忿忿地说,“难道把小马驹一埋就完事大吉了吗?你为什么对查找小马驹溜缰的原因,显得那么不耐烦?”
迟大冰这两三个月以来,一直低头走路,笑脸迎人,这时候像抓住了理似的,发开了邪火。他岔开两条长长的鹭鸶腿,双手叉腰地朝诸葛井瑞嚷道:“你夜里值班值哪儿去了?是睡觉去了?还是和小白下象棋去了?你怎么不去看看雾里的影儿,是狼还是马驹子?我是饲养员,我有权利对小马驹之死发言。犯了错误不认账不行,不能对别人错误用掸子把,对自个儿错误用掸子毛。直截了当地说吧,你和白黎生对小马驹的死,都负有责任,卢华责任最直接,应该受到处分。”
卢华锁着双眉,沉痛地表示态度说:“迟大冰同志的意见是正确的。我除了要向县委检查工作失职外,还要请求处分。我和大家不同。我当过兵打过仗,又是垦荒队长,把马驹当成狼打死,错误是十分严重的,我除了请求处分之外,还要用我个人的分红,赔偿这个损失。我请求同志们答应我一个要求,把这匹小马驹,埋在小桦树林里,让我卢华时时刻刻记住这个教训。”
迟大冰像吃了顺气丸一样,从胸腔里偷偷地吐出一口闷气。其他垦荒队员,却纷纷嚷了起来:
“雾这么大,有客观原因嘛!”
“卢华又不是成心打死马驹,他疼它还疼不过来呢!”
“要赔的话,秋后分红人人一份。”
“我们不同意赔。”
“人有失误,马有漏蹄,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呢!”
“……”
围观死马驹的垦荒队员,七嘴八舌地发表着各自的意见。马俊友看看天边已经露出了蛋青色,他拄着那根帮助他支撑身腰的枣木棍子,高声地对伙伴们说:“同志们,不要吵吵了。根据垦荒队的队章,谁损伤公物谁赔偿的原则,卢华虽然出于无心。还是应当赔偿这匹马驹,不然的话今后再出类似的事情,垦荒队的章程就失去了威力,这点用不着再议论了。值得我们大伙想一想的是:这头马驹子溜缰溜得太怪了,大月亮地的时候没溜过缰,偏偏在下大雾的天它溜缰了,是夜班喂马的李忠义失职?扣儿没有系紧?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和卢华几次查夜,重点检查过李忠义同志的夜班喂马情况,他忠于职守,勤勤恳恳,别看他在别的方面有点呆愣,对饲养牲口上,他可是一丝不苟。这几匹马所以肥得滚瓜流油,和白班放马的迟大冰同志分不开,也和李忠义夜班精心照料分不开。大伙回去想一想,是不是因为咱们都喜欢这头小马驹,有人和它去逗着玩,把缰绳给解开忘了系上扣了?或是扣儿没有系紧,使小马驹溜了缰?天快亮了,同志们先去睡一会儿吧,今天咱们还要去给小麦追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