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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2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垦荒队员们心情懊丧地散开了。

当天,在桦树林里出现了一个小小土丘,小马驹的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写:

——让我永远记住这次过失

卢华于五四之夜

短短几天,卢华一下如同长了十岁。

他那张本来就不丰满的脸颊,变得更加瘦削,不但颧骨显得外凸出来,乱蓬蓬头发覆盖着的前额上,还出现了三道超越他实际年龄的抬头纹。

黄昏时分,他最后一个离开追肥的麦田,路过这片桦树林时,他不由自主地在小马驹的坟前停下脚步。本来,那座小坟头已经修理得很好了,他怕夜里被饿狼扒开嚼尸,便用肩上的铁锨给屈死的马驹坟上加土。初夏的黄昏,风还冷嗖嗖的,他扒光上衣,赤着脊梁,咬紧牙根,“嘿——嘿——”地使劲往坟上扔土,坟头已经老高了,他还像个掘土机一样,机械地挥舞着铁锨,把夹杂着绿草野花的黑土堆在坟头上。直到脊梁上冒出汗珠,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下锨,然后转圈围着坟头拍打起来,好像只有这样,他心灵上才能得到一点慰藉似的。

桦树林的边缘上,站着俞秋兰。她一手拿着窝头、一手端着菜汤,深情地凝视着卢华。她不忍心叫卢华饿着肚子,把饭菜端到这片桦树林子来了。她看他那么专注地修理小马驹的坟墓,像钉子钉住了她的双脚,接着泪珠儿滴落在她手里端着的汤碗里。她性格是倔强的,从不像邹丽梅那样轻弹眼泪,但卢华挥汗给坟头培土的神态,竟然使她的眼泪滴下睫毛……她深知卢华是不喜欢看别人眼泪的,放下饭碗,用袖口抹了两下,重新端起饭碗向卢华走来。她很想告诉他一个使他兴奋的消息,但当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心情忽然踌躇起来,她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下午,女伴们挎着施肥篓儿,沿着滴青流翠的麦垅,给淹没脚背的春麦追肥时,邹丽梅挎着篓儿,走到她的身旁:

“小俞,别耷拉着脸儿了,不然,你也会像卢华那样很快出抬头纹的。”

“我恨那个解开小马驹缰绳的人。”俞秋兰毫无快意地说,“你想没人解开缰绳,何至于闹出这件荒唐事来。大伙都估计这事可能是石牛子干的,这小子非常喜欢玩那头小马驹。”

“我不同意这种看法。自从出了砸伤俊友的事后,石牛子不再那么猴头巴脑的,他开始像个大人了。”邹丽梅微笑着说,“小俞,你别总为那头死了的小马驹懊丧了,说不定就在明天,咱们队里还会出现一头小马驹子呢!”

俞秋兰只当邹丽梅有意宽她的心,认真地回答说:“别说笑话了,咱们队里那匹母马刚生过驹,其它八匹马都是儿马蛋子,你哄谁?!”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你举个例子来?”

“这次就是个例子。”俞秋兰拢拢耳边的短发说,“丽梅姐,我知道你关心我,关心卢华,你放心,我们经受得住这次事件的打击。”

邹丽梅若有所思地笑了:“我不是给你们吃宽心丸,你看着咱们姐妹群里少了个谁?”

“这和小马驹有什么关系?”

“有。”邹丽梅说,“你就看看吧!”

俞秋兰有意无意地抬头朝女伴们望了望:“玉枝没来。我知道她今天身子不方便,来‘例假’了。”

邹丽梅提醒俞秋兰说:“你忘了?当初你偷偷开出拖拉机的时候,不也是说身子不方便换我去烧荒的吗?草妞儿这一手是跟你学来的,她……今天下午骑着一匹马回屯子去了。”

俞秋兰还是没能理解邹丽梅的意思,一双晶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你……这是说些什么呀?”

“俊友叫她回屯子去买小马驹。”邹丽梅亮出了底牌,“俊友说,虽然买回来的小马驹和死了的不一样,但可以安慰卢华的心,安定伙伴们的情绪。”

俞秋兰一愣:“钱从哪儿来?”

“老妈妈临走时,给我们留下三百块钱,我俩正愁没地方去花呢!这回可算有了个正经用处。”邹丽梅亲昵地对俞秋兰说,“俊友怕卢华不同意,事先没和他商量,也没对其他伙伴透露消息,他想给大伙来个意外的惊喜。”

“卢华不会同意你们这样做。小马穿着‘钢背心’,生活很不方便,卢华把那单间空房让小马住,就是想一举两用的:第一,当医务室;第二,给你和小马当结婚的新房。老妈妈留下的钱,应当留给你们结婚用的。”

“结婚?”邹丽梅羞涩地一笑,“你说到哪儿去了?在医院时,我就和小马商定了:即使青年垦荒队到了家大业大,骡马成群,满地跑着拖拉机、康拜因的那一天,如果咱们男男女女八十二个人都成眷属的话,我们俩人也是八十二个人里的第四十一对儿。真的!”

“丽梅……”俞秋兰还想说些什么,但邹丽梅挎着肥篓儿跑了。她跑了几步,又匆匆走回到俞秋兰身旁,叮嘱她说。“买小马驹子的事,俊友是不叫我告诉你的,怕你传到卢华耳朵里去。我看你的脸总阴着天,怕你伤心难过,才把这事儿告诉你。你要答应我一条:事没办成以前,先不要告诉卢华,免得他去找俊友的麻烦,你答应吗?”

俞秋兰点点头。

其实,俞秋兰的点头,既不表示答应,也不是表示不答应,这完全是心不在焉时的潜意识动作。她心里总想把那个解开小马驹缰绳,酿成小马驹之死的祸根找出来,以洗清卢华不白之冤——这成了她近几天的心病。

邹丽梅是相信俞秋兰的,她挎着肥篓弯腰施肥去了。

此时,当俞秋兰端着饭碗,出现在卢华身后时,邹丽梅叮嘱她时的语音,出现在她耳畔,她当真地犹豫起来了。俞秋兰正在思忖着这件事,卢华回头看见了她:

“把饭端这儿来干什么?”

“我怕你饿。”

“离家这么近,我不会自己去吃?”卢华阴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真是有点‘八擒孟获——多此一举’。”

俞秋兰白了他一眼:“这么说,我这好心还成了驴肝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哪!今天中午你就吃了半口窝窝头,一个劲儿地喝菜汤。”

“你咋知道?”

“我盯着你哩!”

“我心里火烧火燎的。”

“你以为我就好受吗?”俞秋兰把饭碗和窝头递给卢华,嗔怪地瞪着他,诉苦说,“你每根头发丝都牵着我的心。你可倒好,永远也不知道别人为你担忧难过。你心真冷,春天都快过去了,白桦树的叶子都巴掌大了,你还像块难以融化的冰!”

卢华坐在坟坡上,咕嘟咕嘟地很快喝完了菜汤。俞秋兰半强迫地给他穿上小褂,又把印有“抗美援朝”字样的绒衣,顺着卢华的头往下一套,像托儿所的阿姨,对待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把绒衣拍拍平整,然后端起菜汤碗,命令卢华说:“你把两个窝头都给我吃了,我去给你再舀碗汤来。”

“小俞——”卢华摆手阻拦着。可是俞秋兰一溜小跑,跑出了桦树林。片刻之间,俞秋兰端着一碗汤,手里拿着个窝窝头,重新出现在卢华的面前:“给,喝吧,不够我再去给你舀一碗。”

卢华接过碗来低声地说:“小俞,真感谢你,这半年多来,我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我对不起你……”

俞秋兰坐在坟坡上,摆开进攻的架势,悄声说道:“今天,咱俩在这儿不谈集体,也不谈小马驹,就谈我们之间的事。你说吧!你哪儿对不住我?”

“伐木的时候,我冻掉脚指甲,你把家里邮来的‘毡疙瘩’给我穿了……”

俞秋兰捂起耳朵,连连摇头:“我不爱听这些话,说别的。”

“来荒地后,你对我那么好,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这是很多女伴都干过的事,用不着提。”俞秋兰再次截住卢华的话头,“姑娘嘛!飞针走线一类的活儿,就是比你们手巧,谁愿听你摆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

“那……叫我……说个啥好呢?”

“说……感情方面的。”

卢华想了想,认真地说:“感情这玩艺儿,怎么个说法呢?这比不了开荒,我还真没有经验。”

俞秋兰赌气地一扯卢华的袖口,拉他站了起来,走到一棵幼嫩的小白桦前,指着缠在树干上一根弯弯曲曲的菟丝草问道:“你说,这根菟丝草紧紧地围绕住白桦树,这棵白桦树知道不?”

“树没知觉,它怎么会知道。”

“如果是人呢?”俞秋兰想起了邹丽梅曾指点过她,在卢华面前缺乏“开出拖拉机去”的那种勇敢,不觉陡然来了勇气,“总不会像树疙瘩那样没知觉吧?”

“秋兰,”卢华不再称呼她为“小俞”,而改口叫“秋兰”了,“直说了吧,你这是影射我,可是这恋爱是怎么个谈法呢?在地上我会开坦克,在矿井下,我会抱风钻,这都是首长和老师傅把着手教的,谈恋爱这码子事,我……真……真不知道该咋个学习法。”

俞秋兰被卢华窘态逗笑了:“真的?”

“真的。”

“你想找老师教你吗?”

“想。等空闲了,我找找小马、小白和小诸葛,叫他们传传经。”

“用不着他们。”俞秋兰心跳了。

“那怎么办?”

“就这么办。”俞秋兰再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了,她猛然扑到卢华的怀里,用手撩起垂在他前额上满蓬蓬的头发,跷起脚跟,用灼热的嘴唇吻着卢华的前额、眼睛、脸腮……

卢华慌了,他推拒着:“秋兰,叫人家看见……”

“有树杆子挡住,谁也看不见。”俞秋兰对着他的耳朵喃喃地低语,“叫人家看见也不要紧,谁都知道俞秋兰爱卢华,爱……卢华。”

卢华蕴藏在内心的烈焰,被俞秋兰的炽烈感情点着了,他张开双臂,把俞秋兰紧紧地抱在怀里,把男子汉的第一个亲吻,献给了她……

……

太阳滚下山坡去了。

月亮升起在草原无限远的尽头……

俞秋兰绯红的脸颊紧贴着卢华那张瘦削的脸颊,悄声地说:“这回我可以摘掉那顶‘打更鸟’的帽子了。本来么,一到春天,就听不见那‘打更鸟’儿凄苦的叫声了,可是你还和从前那样,我下决心要飞回你心上那个窝。”

“秋兰,我过去一直没顾上你……”卢华“请罪”地说,“今后,我尽量改我这个毛病。可是一忙起来,还很难保证不犯老病。”

“你看过苏联电影《幸福的生活》吗?”

“看过。”

“那个集体农庄女主席叫‘毕百灵’,她追求的那个叫‘乌鸦’的集体农庄男主席,就总唱一支歌,你还记得吗?”

“我忘了。”

“我嗓子不好,唱给你听听。”这个很少开口唱歌的俞秋兰,在感情上得到卢华的回报之后,忘我地放开了歌喉:

你从前这样,

现在还是这样。

为什么你,

永远是这样?!……

“我不已经不‘那样’了吗?”卢华向俞秋兰表白,然后请求她说,“你这是等于用宣传喇叭在向青年屯广播:同志们快来瞧哇!俞秋兰和卢华在桦树林里谈恋爱呢!快别唱了。”

果然,桦树林外有人“噗哧”地笑了一声。

卢华和俞秋兰赶紧离开,不约而同地问了一声:

“谁?”

“我。”月影下出现了鲁玉枝,她嘻嘻地笑弯了腰“卢华队长,姐妹们都说你像个受戒和尚,原来……你也是个假和尚……嘻嘻……”

“玉枝,你不是回屯子去了吗?”俞秋兰赶紧为卢华解脱困境,有意岔开话题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鲁玉枝用手背捂着嘴唇,还是嘻嘻地笑个不停,老半天她才直起腰来,解释着说:“秋兰姐,我得向你们表白一下,我草妞儿可不是有意来看你们……刚才,我左手牵着马,右手拉着小马驹的缰绳,想穿过林子回青年屯;想不到碰上你俩正亲热哪!也真怪了,马蹄声你们听不见,连我大声咳嗽你们也听不见了。没办法,我只好又退出桦树林子,听队长卢华说那番话,我才忍不住笑了。其实呀!我草妞儿啥也没看见。”

“啥马驹子,这是怎么回事?”卢华问道。

“死了匹红马驹,添了匹小白驹。”鲁玉枝朝他俩连连摆手说:“来,快来看看,这小家伙白得像雪,浑身没有一根杂毛。”

卢华懵懵怔怔地走出桦树林,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了。月亮下,一头略大于死马驹的白马驹,抖鬃扬蹄地在桦树林边撒欢,卢华一走近它,它就仰起脖子和卢华亲昵起来。卢华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愣愣地问道:“玉枝,这是咋回子事?”

俞秋兰抢先回答说:“小马为了安慰你的心,鼓舞大家的情绪,他把老妈妈留给他和丽梅的三百块钱拿出来,背着你叫玉枝回屯子买了这个小驹子来。”

“你只说对了一半。”鲁玉枝插嘴说,“支书是给了我三百块钱,可是我又把这钱装回来了二百七十块。简单地说吧!是这么一回子事。我回家把事儿跟我老爹一念叨,老爹听说是卢华枪走了火,把大腿一拍说:‘草妞儿,我和卢华是老交情了,为我打下的那只大雁,他还和“闪电”打了一仗呢!那是个好样的小伙子。你把咱们雪青马下的那头白驹拉走吧!’我拿出那叠子钱来,往炕席上一拍说:‘爹,垦荒队不白要您这头驹子,这是三百块钱。’我老爹两眼瞪成鸡蛋那么大,指点着我的脑瓜门说:‘好你个草妞儿哇!你还有点良心没有?你不是北京娃娃,也参加了北京垦荒队,这是咱们猎户人家的光荣。你吃着国家的粮还不算,还能演戏唱歌念书本哩!你们那个文共(工)队来咱屯演出时,屯子里谁不说你这草妞儿有福气?乡亲们还说你不那么野了,嘴里也会说文明词儿了,还找了个白脸小伙的好对象……你……你把钱给我拿走。’我娘心眼比我爹细,她怕把钱原封退回来垦荒队不干,便动员我爹多少收下点喂养小白驹子的草料钱。我爹琢磨了半天,伸出小手指头说:‘行。十沟收一沟,留下三十块钱,余下的你装走。’临走时,我爹送出我老远老远,他和这头小马驹叨咕着说:‘小白龙,去吧!上北京垦荒队去落户,你也就成了卢华下边的兵了。我有空去看你呵!’直到我骑上咱队上的儿马蛋子,拉着‘小白龙’跑老远了,老爹在后边又朝我喊道:‘捎个口信给卢华,告诉他别为这事儿耷拉脑袋,世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庙里的佛爷据说永远不犯错误,可那是活人堆的死泥胎——’我现在就把我老爹托我带的口信告诉你。队长!我汇报完了。”

“谢谢鲁大爷这片心。”卢华激动地说,“这头‘小白龙’我们就先留下喂着。秋后,我买一头小驹子,再把‘小白龙’给鲁大爷送回去。”

鲁玉枝急了,瞪圆两只杏核眼说:“你是不是狗眼看人低?看不起我们猎户人家的情意?你要是送‘小白龙’回去,我也跟它一块走,今世再不来你们垦荒队。”

“哟。”俞秋兰笑了,“还挺厉害哪!你舍得离开你秋兰姐吗?我可是舍不得你呀!”

鲁玉枝“噗哧”一声笑了:“就是卢华拿棒子赶我走,我也不走了。我活着是垦荒队的人,死了是垦荒队的鬼。”

“你要是一走,小白第二天就会找歪脖子树了。”俞秋兰逗趣地说。

“哎呀!秋兰姐!我们可没你们那么热乎。我们是‘飞机’、‘大炮’轰隆隆响——经常开火哩!”

俞秋兰忽然想起了什么,沉吟了会儿,拉起鲁玉枝的手,关切地对她说:“玉枝,我想给你提个小意见,你不会介意吧!”

“秋兰姐,快说。”

“死了马驹那天晚上,你又当着大伙的面,猜疑是小白捅的娄子,这不太好。”俞秋兰悄声地说,“你心直口快,虽说是个优点,以后对小白说话,也该注意点分寸。对吗?”

鲁玉枝点点头。

“爱情不是像北大荒上的遍地野花,不用浇水,不用施肥,一到夏天,野百合、野芍药……开得遍地都是。这盆花很娇嫩,要浇水,要施肥:水大了淹死,水小了干死;肥大了烧死,肥小了只长叶子不开花。反正,这里边有它的学问。”俞秋兰开导着鲁玉枝说,“小白和我同学三年,我知道他最爱面子,你……”

“秋兰姐,我知道我的毛病。”鲁玉枝爽朗地回答,“就是到时候总是枪走火。这没啥要紧的,抓个空儿,我向小白赔个不是就行了。今后,你得多敲打着我点。洋学堂出来的‘秀才’和我这土生土长的草妞儿,很多习惯都不一样。”

“你不会怨我嘴碎吧?”俞秋兰说。

“哪能呢?你们北京人,都是我的老师。”鲁玉枝笑了,“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刚到垦荒队时,看见你们每天早晚刷牙,我都觉着是臭毛病,现在,我一天不刷牙,就觉得嘴难受得不行了。我草妞儿也渐渐地‘洋’起来了。”

姐妹俩只顾倾吐心里话了,竟然忘记了卢华。当她俩回头寻找卢华时,卢华和那匹儿马,以及玉石般洁白的小马驹都不见了……

卢华“枪毙”小马驹的事情发生之后,迟大冰心里确实是十分惬意的。按照他原来的设想:他夜里起来解手,顺便撒开小马驹,不过是回敬诸葛井瑞的挑战——和诸葛井瑞下完那盘没有开张的“棋”。他视力不好,天又下着大雾,很可能把马驹当成狼射击。没有想到,他在小马驹上做的文章,达到了一箭三雕的目的:事情不但牵进去揭发过他的李忠义,关联到值班的诸葛井瑞,而且,卢华充当了小马驹之死的直接“凶手”。他仔细地思考了一下,使他陷入目前处境里的,莫过于这三个人,而这三个人都同时站在了“被告”席上,这真使他欣喜若狂。

欣喜之余,他也感到了惆怅和内疚——迟大冰感到他对不起那头小马驹。落生不满一个月的小驹子,前些天还在草原上尽情地尥蹦儿撒欢,迟大冰放牧时,它还在他腿上蹭来蹭去,现在,它已经被埋在一堆黑土之下,永远躺在地下听蝈蝈叫去了。深更午夜,他曾从地铺上爬起来,偷偷地溜到小桦树林,对着那块隆起的坟头连连鞠躬:“小驹子,我对不起你,我迟大冰实在是被他们整苦了,才把你……凭心说,这不是我的本意,可是一个开荒的倡议人,一个垦荒队的‘头一把金交椅’,竟然变成全队的一条尾巴,我心不甘。现在,我的这口窝囊气算是吐出来了,可也苦了你了。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饲养你妈妈——那头惟一的母马,多给它加料,多给它搔痒,多……”迟大冰心里暗暗地自语着,在喂养那些马匹时,总是有意多给那匹母马多加精料,好像这样可以使他心里平静一些似的。除此之外,他特意给那头母马配上一个新笼头,那红缨穗子,在马群中显得格外鲜艳,就像在马头上开着一朵野芍药花。

尽管迟大冰内心进行着自我谴责,但毕竟喜大于悲。在卢华两个颧骨日渐凸出脸腮的时候,他那张刀条脸却渐渐地变圆了。他在拚命告诫自己“不要外露心声”的同时,还是无法掩饰他的喜形于色。

有一天,疙瘩李听他在帐篷里哼哼着小曲,劈头劈脑地朝-他嚷道:“老迟,你还有心思唱?”

“也不能因为死了一匹小马驹,就天天哭哇!”迟大冰不阴不阳地回答。

“你不心疼?”疙瘩李梗着粗壮的脖子叫道,“它是咱们垦荒队身上的肉。”

“你怎么知道我不心疼?”迟大冰觉得可以直起腰杆子和疙瘩李对阵了,便反唇相讥说:“你夜班喂马,为什么叫它溜了缰?农村里死了老的,还有个排五、排七、出殡、送葬,你见过谁穿一辈子孝袍子。哼!”

“老迟……”疙瘩李气得浑身乱颤,“难道这里边没你的责任?你那天半夜解手回来,干啥告诉我外边好像跑着一只狼?我才喊开了有狼!”

“李忠义同志。我说‘好像跑着一只狼’,并没肯定说就是一只狼呵!你诸葛井瑞和卢华,难道都是瞎子,不会走上去看看。”

李忠义一下被顶到南墙上,脸红脖子粗地叫道:“到跟前去看,它不就跑了吗?”

“那就怨不着我了。”迟大冰得意地说:“谁的黑锅谁背,想把黑锅烟子往别人脸上抹呀!那叫缺德。”

李忠义没词儿了。是啊!为什么自己不去分辨一下是不是狼,然后再扯着嗓子喊“有狼”呢?!李忠义深感自己太冒失了。他受了迟大冰的讥讽之后,不但没对迟大冰产生任何怀疑,反而觉得迟大冰提醒了他的缺点。为这件事,他找到马俊友那间单人宿舍,对马俊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检查自己。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俊友从李忠义嘴里,第一次知道最早发现“狼”的原来不是李忠义,而是迟大冰,只不过迟大冰没有大喊大叫,只对李忠义一个人说了。这种“报警” —— “好像跑着一只狼”,既不承当任何责任,又刺激了李忠义的好奇,李忠义朝雾里一看,果真像只“狼”,于是就咋呼起来了。马俊友由此推想:很像是迟大冰利用李忠义的莽撞,导演了“小马驹之死”的一幕戏剧。马俊友不便把他的想法告诉李忠义,只是告诉他以后遇事要冷静,就把他送出了房门。

马俊友是个非常内向的人,他从不望风捕影地去揣度一个同志,尽管迟大冰个人品质不好,报复意识极强,他也没有把“小马驹之死’,和迟大冰联系起来。出事的当天夜里,他想迷糊一会儿好去出工追肥;他刚刚合上眼皮,石牛子就悄悄溜进他住的屋子:

“支书!”

马俊友身上穿着“钢背心”,坐起来很费力气,便躺在床上朝石牛子点点头:“有事?”

“有很重要的事。”

马俊友见石牛子神色紧张,确实像有什么心事似的。他想:也许正像大伙猜测的那样,石牛子喜欢和那头小马驹玩耍,是他解开那头小马驹的缰绳。刚才在大伙面前不便承认,这会儿找到他屋里来承认错误来了。他立刻手扶着床沿,慢慢地坐了起来,同时对石牛子说:“坐!坐下说。”

“支书,这小马驹开缰的事,你大概以为又是我干的荒唐事吧?告诉你,从我采‘猴头’砸伤你的腰以后,我可不像从前那么猴头巴脑的了。今年我已经迈进十八岁的门坎了,算是个真正的青年人了,我立志改我那毛手毛脚的习惯。”石牛子自我表白地说,“刚才你在死马驹的现场上问:是谁和小马驹子玩来着,大伙目光一下都转向了我。不瞒你说,要是在往常,我早就骂开街了,骂完大街之后,我会把那个进马棚的人,当众给拉出来。”

“你看见有人进马棚了?”马俊友急切地问,“为什么不当场指出来呢?”

“支书,你慢慢听我往下说嘛!当时,我就想:石牛子呀!石牛子!你毛手毛脚地闯了不少祸了:被‘北京九号’甩进铃铛河,打天鹅时差点把伙伴脑袋打开了花,后来终于在采‘猴头’时捅了大娄子。这回,我也要稳当着点,所以我在当场愣是压住了我滚到舌尖的话。支书,你想,我要是在现场一抖落,现场不就乱了阵了吗?不如事后找你一个人来说比较妥当,现在我就向你汇报来了。”

马俊友怎么也没料到,石牛子成长得这么快,思考问题这么周到,霎时间,石牛子在他面前,似乎高了一截。马俊友忘记石牛子是来向他谈情况的了,他用手拍着石牛子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嬉皮笑脸的孩子,而是正经八百够分量的青年人了。

“支书,你干吗这样看着我?”石牛子笑了。

“我高兴。”

“在森林伐木时,我造成那次大事故,够我记一辈子了。”石牛子露出少见的严肃神色。接着,他向马俊友谈起了有人进马棚的事儿,“那天,文工队演出散场后,我都躺在地铺上要睡觉了,忽然肠子咕噜噜一阵叫唤,我便披上衣裳起来,想到灶房去取个窝头吃。刚出帐篷几步,我看见大雾里有个人影,也奔灶房那儿走着。我想:“这小子也一定是饿死鬼投生的”,便快走几步想追上他。其实,我完全是一片好心,灶房黑灯瞎火的,我怕他摸不到我存放窝头的地方。但我紧赶慢赶也没撵上他,那个人的两条腿太长了,我仔细朝雾里一看,原来是迟大冰。我想喊住他,叫我领着他进灶房,免得被地上一堆堆的劈柴绊倒,可是他并没有进灶房的意思,擦着灶房外桦树条子编成的篱笆,向厕所走去了。我心里暗笑:我是个饿死鬼,半夜到炊房去寻食,他倒是个撑死鬼,深更到厕所去‘卸车’。真有意思!但是,迟大冰没有进厕所,从厕所拐了个弯子,朝马棚走去了。我当时只是想,老迟是不是有点神经病?初中的几何学上写得清楚,两点之间以直线为最短,他上过高中,怎么走开了弧线?必是他本来想去大便,走到厕所那儿大便又缩回去了?支书,我对他去马棚并没有多想什么,饲养员嘛!当然要经常去喂马,可是你说他为什么绕着厕所走,而不直接去呢?这是在小马驹出事之后,我想到的第一怪;第二怪嘛,我是调查研究之后,才想到的,据说,疙瘩李和老迟分工相当明确,老迟负责白班牲口放青,疙瘩李负责夜班给牲口添草加料,老迟从没在夜里去喂过牲口,偏偏这天他去了;第三怪就更使人纳闷了,你在会场上问谁去过马棚,明明我亲眼看他去过,他居然一声不吭,脚正不怕鞋歪嘛!干吗他装哑巴不吱声?支书,老迟虽说受过处分,还是共产党员嘛!他不会有意去搞什么名堂,可是这‘三个怪’一直在我脑瓜里打架,我左思右想也解不开这个疙瘩,就叫小春妮一个人在灶房熬粥,我跑到你这儿来了。”

马俊友沉默了老半天,也没有能为石牛子解开疙瘩。他相信石牛子的话都是真的,但他还不能对迟大冰有个清晰的结论。这天李忠义向党支部沉痛的检查自己时陈述的情况,等于从另一侧面为马俊友提供了迟大冰当夜的言行。他把石牛子的话和李忠义的话,往一块儿一碰,马俊友头脑里“轰”地一声,如同爆炸了一颗重磅炸弹,他自己都被这可怕的结论惊呆了。当天晚上,他把支部委员找到屋子里来,摊开了这些具体情况,倾听同志们的意见。尽管卢华、贺志彪……都不相信迟大冰会有意进行破坏,但谁也答不出石牛子提出的三个问题。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最后大家意见趋向一致了,那就是:迟大冰表面上承认了他过去的错误,骨子里还在顽固地坚持他那一套人生哲学,他把小马驹当成一张牌、一把刀,对揭发过他错误的卢华、诸葛井瑞、李忠义进行报复。只不过这种报复比过去更隐蔽、更圆滑了—— 他没给人们留下可以抓住的把柄。

迟大冰完全沉浸在兴奋状态之中,他低着的头仰起来了,他佝偻着的腰板挺直了。在他看来,尽管他身上背着处分,也可以和卢华匹敌——也不叫他活得那么痛快。这天早晨,他照例比其他垦荒队员早起半个小时,喝了两碗苞米粒粥后,去马棚牵马拉驹,贺志彪正在那儿解牲口缰绳。他走上去说:

“谢谢你,我自己来吧!”

贺志彪不咸不淡地说:“甭谢,这是我的份内事情。”

迟大冰听贺志彪的话里有话,疑惑地问道:“你要套牲口出车?”

“不。我要赶牲口去放青。”贺志彪蔫儿巴几地说,“队委会决定我当饲养员了,叫你去摇辘轳浇菜园。”

迟大冰把脸一板:“为什么?”

贺志彪一边给牲口抓痒理鬃,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这有啥新鲜的,工作调动呗!就拿我来说吧,赶爬犁、赶大胶轮车、点豆子、种苞米,不是哪儿扒拉往哪儿去吗?我把我当成一个算盘子儿,怎么扒拉怎么好,只要垦荒队能扒拉出粮食来,不给北京人丢脸,把我这个算盘子儿扒拉到哪儿,我也没二话。”

“调我去浇菜园?”迟大冰第二次提问。

贺志彪为小马驹之死,憋了一肚子火儿,他恨不得拍上迟大冰一铁锨。可是马俊友特别告诫过爱牲口如命的贺志彪,不许感情用事,他只好支应着迟大冰说:“咋了?你不愿意去干那个活儿?咱们来开荒可不能挑肥拣瘦,哪项活儿都重要。你说是秤杆重要?还是秤砣重要?我看都重要。”

“我和疙瘩李配合得很不错嘛,为什么……”迟大冰脸色白了。

贺志彪回避开具体问题,着三不着四地慢吞吞地说:“老迟,一个党员对队委会决定,不能挑挑拣拣的,摇辘轳把浇菜园,不也是重要的工作吗?!”贺志彪看看迟大冰,还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儿,便眨眨眼睛来了新词儿,“想当初,咱们刚到荒地时,你作服从工作分配的动员报告时,讲了个多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到今天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你说:从前,古辈子时有个老石匠,他在太阳地里刻石牌,太阳像团火一样,烤得他一头热汗。于是他对太阳说:‘太阳,太阳,我要是你多好!’天上的神,把老石匠变成了太阳。可是那天太阳刚探出脑瓜儿来,遮天盖地来了一片黑云彩,把它遮了个严严实实。老石匠感到不自在了,便对着云彩说:‘哎呀!我要变成云彩多好!’天上的神,依从了他的心愿,马上把它变成天空中的一片乌云。可是风来了,一下把云彩吹得七零八落,这个老石匠又羡慕风了,对风请求说:‘你修修好,把我变成风吧!’天上的神又应了他的要求,把云彩变成一股旋风。这风可真厉害,吹倒了树,吹翻了船,就是吹不动石头。老石匠心又动了,索性不如当块石头,既不怕太阳晒,又不怕云彩遮,更不怕大风刮。天上的神来了火气,对他说:“变了石头,可不能再变了。”一霎间,老石匠当真化做一块石头。另一个快乐的石匠,把它搬了去,用铁钎和手锤叮叮地在它身上敲打起来,它感到浑身疼得难忍,便忍不住叫了起来:‘哎呀!我受不了啦!还是叫我当个石匠吧!’……老迟,你不会忘记你在开荒之前,在动员报告上讲的这个故事吧!”贺志彪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套。他自己也知道文不对题——因为迟大冰并不是存心挑剔活儿,而是想摸清调他去摇辘轳把的原因,他故意云山雾罩地东拉西扯,发泄心中的闷气。说完之后,他不想再和迟大冰多啰嗦,赶着牲口径自向草原深处走去了。

迟大冰的喜兴劲儿一点也没有了,他望着空荡荡的马棚,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了?正在他举棋不定时,卢华朝他走了过来,他立刻决定对卢华进行摸底,因而不等卢华开口,他就忿忿地说:“你还把我迟大冰当成人吗?调动我的工作为什么事先也不打声招呼?”

卢华抖抖肩上披着的褂子:“我刚到小帐篷里去找你,谁知道你到这儿来了。”

“我放马一向早出晚归。我又犯了哪条禁令,你撤了我的职?”迟大冰往前迈了两步,拍着自己的胸脯说,“前几天,支部还表扬过我;几天后,就给我小鞋穿!这是对待一个犯错误同志应有的态度吗?”

卢华定了定神儿回答说:“鲁大爷那头小白驹子,刚进咱们的马棚,眼生不合群,怕它跑了,或万一出点其它毛病,对你,对咱们垦荒队都不合适。贺大个儿摆弄牲口有门道,还是派他照管着更妥当一点。”

“经验!经验!你跨过鸭绿江,是扛过枪杆子的人,不能说没有经验吧!”迟大冰的话锋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子,直接捅向卢华的“疮疤”说,“可是你倒一枪打死了马驹子。我说卢华,都说你肩膀上勇于挑担子,这回干吗自己腿瘸偏赖地不平,自己摔了跟头怨门坎,拿着我迟大冰当出气筒?”

卢华顿感烈火烧心,浑身血液立刻沸腾起来,连心跳的速度也突然加快了几倍。他那有力的五指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恨不得挥拳照迟大冰的脸上打过去。但在这一霎间,他发现迟大冰乱草堆一样的头发上,沾着几根地铺上的草叶,脸上还挂着没有洗去的泥巴,他好像比初来荒地时更瘦削了,细长的脖子伸长着,就像北国荒原上一根藤条。他两条胳膊哆嗦了一阵,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为了平息一下自己焦躁的心情,他把头掉转过去,躲开迟大冰那张使他百感交织的脸颊,望着一片充满绿意的荒野。

荒原实在太辽阔了,任凭卢华极目眺望,仍然看不见它的边缘。绿色、绿色,到处都是充满朝气的绿色;鸟鸣、鸟鸣,到处都是悦耳的鸟鸣。望着这浩淼得如同大海一样的草原,他的冲动立刻冷却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两口草原上的新鲜空气,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刚刚复员到煤矿时的一件往事:那也是发生在初夏的事情。有一天,他刚从矿井下回来,在浴池洗过澡后,匆匆往宿舍走着。突然,煤矿脚下农业社的老社长—— 一个干巴得像木乃伊一样的老头儿拦住了他。老头儿求他办的事非常简单,农业社的两头老马得了不治之症,请求卢华帮忙把这两头牲口处理掉。卢华问道:“为什么偏偏叫我去呢?”老头儿说:“这两匹老马给农业社立过汗马功劳,谁也下不去手,听说你入朝后枪毙过鬼子,你就只当它们是鬼子,赏他两枪吧!”卢华觉得老头儿的话颇有道理,便跟随老头儿到了山洼洼里。射击的地点距离病马,不过十米的距离,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把病马击倒,卢华觉得老头儿为这件事把他找来,实在有点小题大作。但是当卢华把枪举起来要扣动扳机时,那两头瘦骨嶙峋的病马,本能地扭过脖颈,似乎已经意识到,即将和它们负重了一生的世界告别,眼巴巴地瞧着枪口。它们的神态出奇的安详,鬃不动,尾不摇,静待卢华对它们的死刑“处决”。卢华的手忽然哆嗦起来了。他知道这两头病马如果不“处决”,传染病可能会蔓延到其它牲口身上,“处决”是绝对正确,而且手指和扳机紧紧挨着,只需要两秒钟就能完成老头儿的嘱托,但他怎么也产生不了枪毙鬼子时的那股狠劲。回头看看,老头正盯着他;往前看看,那两匹老马也在盯着他。他慌慌乱乱地扣动了扳机,“砰砰”两枪,山洼洼的野麻雀喳喳地飞了,而那匹老马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那么近的距离,那么大的目标,卢华竟然打了空枪。他把枪往地上一放,转身走到老头儿面前说:“您别让我受这洋罪了,我实在下不去手。”说着,他不等老头儿回答,顺着山洼跑回宿舍去了。几天以后,卢华忽然想起自己无缘无故地浪费了两颗子弹,便跑到农业社办公室,从口袋里掏出九角人民币,递给老社长说:“这是两颗子弹钱,我辜负您对我的委托了!”那干巴的老头儿,咧开风箱嘴“格格”地乐了半天,把钱又塞回卢华的衣袋里说,“多亏你浪费了两颗子弹,这两匹病马命硬,剋住了重病,眼下又能驾辕拉套了。”这件事,给卢华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似乎从中悟出了一点道理:对人也是一样,不要轻易在思想上给人打上句号,或轻易地在思想上判处别人“死刑”。卢华自知这偶然得到的启示,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生活哲理,尤其不符合阶级斗争的学说,但不知为什么,一到节骨眼上,他高抬枪口使死马回生的事儿,就从头脑里浮现出来,生怕误伤了同来开荒的伙伴。

现在,卢华面对着开阔的草原,又想起这件事情来了。迟大冰瘦削的骨架,不是像那匹病马吗?他那乱蓬蓬的头发,不是像那病马被风吹起的鬃毛吗?他那刀条脸上沾着的草叶,不是像病马挂在腮边的草料节吗?尽管李忠义和石牛子提供的情况说明,迟大冰有导演这场“恶作剧”的嫌疑,但和那封匿名信一样,没有充足的证据证实,这些行径就是迟大冰干的呀!卢华头脑里那盘磨转了老半天,那颗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扭过头来对迟大冰说:

“老迟,刚才你的话里带刺,原谅我有点激动。你说得对,我是个扛过枪的兵,发生打死马驹的事情,由我个人负责。”

“那你为什么还撤我的职?”迟大冰得“理”不饶人地纠缠着,摆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我放了这些天的马,哪匹马没有上膘?就说那头屈死的小马驹子吧!围着我转来转去,就好像是我的影子,和我形影不离。这回可倒好,它屈死了不要紧,连放青的也跟它一块受屈。我上哪儿说理去?”

“老迟,道理我跟你说清楚了,希望你服从队委会的决定。”卢华不想把夜里党支部开会的事情告诉他,仍然向他耐心解释,“在北大荒干啥活儿都是为开荒,过去,你也这样要求过全队的伙伴。就别再发牢骚了。”

“为什么不说,你们帮助我的时候,不是卖盆的进村—— 一套一套的吗?怎么,手心手背一翻,轮到你们走背字就——”

卢华截断迟大冰的话说:“我打死马驹,你用重炮轰我,我可以承受。‘你们’指谁?难道支部同志们对你的帮助是错误的?给你处分是不应该的?老迟,我希望你不要借题发挥,把这次小马驹之死和过去对你的帮助混淆在一块!”

“好!咱们专谈不叫我去放青的事儿。”迟大冰立刻把话题拉了回来,“你是一队之长,得说出个道道来。”

“老迟,依我看——”卢华被迟大冰纠缠得不能脱身,不禁皱起了眉头,“依我看,你不要细问了。”

“我有权利问。”

“老迟——”

“卢华——”

两个人僵持在马棚旁边了。这时,石牛子抱着一捆烧柴经过这儿,横着插进来一杠子:“我说‘冰棍书记’,你有点看我们队长对人宽厚,就骑着人家脖子上拉屎撒尿吧!为什么不叫你放马了,你自己心里清楚,用不着挨人打呼噜——假装不知道。”

“你的嘴怎么这么脏?”迟大冰的脸“忽”地胀红了一片。

“嘴脏也比心脏好。”

“你小时候大概是用尿布擦的嘴。”

“你是用粪汤子灌的肠胃。”石牛子对旧北京下三流的语言,比迟大冰要在行得多,来荒地后他难得有一次表演的机会,这时候如大河决了堤岸,滔滔流了出来,“所以你心肝肺叶都带腥臭味儿。看你驴毬戴礼帽——装得像个圣人似的,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你都干得出来。就拿邹丽梅和马俊友的事来说,你……”

石牛子的话被卢华打断,卢华推搡着石牛子说:“烧你的火去。”

“不!”石牛子扭转着身子,“偏不——”

迟大冰脸色灰白地嘟哝着:“小流氓!生来就缺乏家庭教育。”

“你倒是受过家庭教育,坏得头上长疮脚丫流脓。”石牛子挣脱卢华的阻拦,把那捆肩上扛着的烧柴往地下一放,窜到迟大冰跟前,指着迟大冰的鼻子尖说,“告诉你迟大冰,你那张‘圣人’的画皮,早就被人捅成大大小小的窟窿眼儿啦!这次小马驹之死……”

卢华看看石牛子话要出圈,忙把那捆烧柴往他肩上一压,喝道:“快去做饭吧!瞧!‘小不点’在伙房门口等着这捆柴火呢!”

石牛子斜棱着眼睛,瞪了迟大冰一眼,然后吐口唾沫,狠狠地踩上两脚,扬长而去。走了几步,他大概仍觉得没出够心中闷气,扭过脖颈含沙射影地说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有毛驴拉磨,磨道上总会留下驴蹄印儿!”

迟大冰呆愣地望了石牛子背影半天,转过脸来问卢华说: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知道,”卢华直视着迟大冰说,“我就更不清楚了。”

迟大冰两脚倒替了一下站立的姿势,还想和卢华争辩什么,但这时他看见出工的垦荒队员们,都朝这里张望着,他生怕弄巧成拙,真的把视线都吸引到他的身上,忙叹了一口气,作出无可奈何的难过样儿说:“队里分配的活我不挑拣,只是对这个调动感到莫名其妙,才说出那些刺话。卢华,这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缺乏修养,你只当没听见就完了。”

卢华没有回答。他弯下腰去系了系松开的球鞋鞋带,直起腰来看看爬出草原的太阳说:“我还要到县里去一趟,咱们有空再聊吧!”

迟大冰的神经马上紧张起来:“去县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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