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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草原黄昏,垦荒队员从四面八方返回了青年屯,寂静的帐篷和新盖的房舍里,立刻充满了欢声笑语。男兵们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他们在简易篮球场上打球,在空地上摔跤;女兵们则无这样的雅兴,她们聚集在井台上舀水,梳洗着长长的黑发。

只有马俊友无暇享受这样的欢乐。他的腰不能吃重,从早到晚干着打杂的活儿:打扫马棚、收拾卫生、为各类图书编号、为伙伴们晾晒被褥,成了地地道道的“后勤部长”。早晨,男兵女兵们还躺在被窝,就能听见马俊友清扫院子的扫帚声;傍晚,垦荒队员们收工回来,仓库里的锤声还丁当丁当地响个不停,那是马俊友在一块石头上捣碎苞米和豆饼——垦荒队没有一盘石磨,人员和马匹充饥的食物都要靠马俊友那两只手破碎之后,才能由两个小火头军下锅蒸煮。这是一项任何男兵都不愿意干,女兵又干不来的枯燥活儿,马俊友把它担当起来——他干得还满带劲哩!

这丁当丁当的锤声,常常把卢华吸引过来。他走进库房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递给马俊友一条洇湿了的毛巾;当马俊友擦汗的当儿,他接替马俊友捶打豆饼和苞米。他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若干次了:

“小马!你休息去吧!”

“对比伙伴们,我干得太少了。”

“你的腰还没有好。”

“我正在锻炼我的腰部的支撑能力。”

“别着急嘛!将来北大荒有你干不完的活儿!”

“将来离我太远,我更注重现在。”

“小马——”

“老卢——”

接着是一把铁锤,变成了两把铁锤。那丁丁当当的声响,一直要响到青年屯亮起灯火。

其实,马俊友和卢华结识还不满一年,但他们确像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那样亲密无间,准确地说,他俩就像是一对孪生兄弟,一天不见面就产生若有所失的感觉。

这天,卢华去了县里。黄昏时分,卢华还没走进他粉碎豆饼的库房,他扔下手中的锤子,悄悄地绕过人群,拄着那根不离身的枣木棍子,出屯迎接卢华去了。他心里所以如此急不可耐,除了被战友的挚情支配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缘故:那天夜里党支部研究了小马驹之死的原因,灯下只剩下他俩之后,马俊友和卢华对向县委汇报这一问题上产生了一点分歧。马俊友认为,应当把李忠义和石牛子提供的情况,汇报给宋武,而卢华则不同意把没有充分依据的事情,上报给领导。马俊友有点激动,他说:“老卢!你不能这样大包大揽,把黑锅一个人背上。”卢华嘿嘿一笑回答道:“你能背动那根砸下来的红松,我怎么就不能背上那口‘锅’呢!这口‘锅’比你那根倒下来的红松分量还轻得多呢!”马俊友说:“别说笑话了,我是为了推开小不点才挨砸的。”卢华说:“你为小不点挨砸,我为‘迟大个儿’背锅;你心甘情愿,我也毫无怨言。再说,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这出戏就一定是迟大冰导演的,迟大冰有可能眼发花,把雾中的小马驹子看成狼,那么石牛子有没有可能也眼发花,把别人看成迟大冰呢?即使石牛子看准了,深夜中去马棚的确实是迟大冰,那他并没看见迟大冰亲手解开小马驹子的缰绳呵!退一万步说,就假设李忠义和石牛子说得都对,这坏事确实是迟大冰干的;那么,谁叫我开的那一枪呢?我是个复员军人,为枪毙鬼子而犯的错误,我永不悔恨;可是为那头屈死的小马驹,我将悔恨一辈子。小马,我如果对宋书记汇报那些不准确的分析,不等于为我自己开脱责任吗?我卢华不能干这事。”马俊友想想,卢华的话确实有点道理,但不知为什么,他总不愿意卢华在宋武面前挨剋,便反问卢华说:“如果这事情是迟大冰干的,我们不加理睬,不是助长他的错误吗?这不是一封无头的匿名信了,而是把小马驹当成他报复别人的殉葬品了!”卢华抓抓头皮回答说:“小马,我想咱们再看上他一段,如果他一天比一天好,这事儿就算吹了;假如他再干出惹人怀疑的事儿来,咱们再追查也不晚。归队后,大家对他反应还不错,我们总不能误伤一个车皮来的战友,你看怎么样?”

马俊友理解卢华那颗心——他同意了。

此刻,马俊友拄着那根疙疙瘩瘩的枣木棍子,穿过了白桦树林,向凤凰镇的方向遥望着。他心里忐忑不安起来,生怕宋武这个铁脸汉子,在无法了解小马驹之死的详细情况下,给卢华真的来上一个处分,那将不仅仅是对卢华的打击,也是对他的一个打击。马俊友出来迎接卢华,并不能减轻卢华肩上的一点分量,也不能卸掉卢华心上的一点压力,但他还是迎接他的伙伴来了。

夕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渐渐坠落到绿色的草海里。草原魔术般地变幻着颜色,刚才到处可见的绿色,霎时间变得一片金黄——那是被落日映红的云霞,把它色彩斑斑的光束投射到草原上,它预告着北大荒的日历又翻过去了一页,草原上的夜晚即将光临。马俊友在像着了火似的草原上,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他没有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对草原奇丽景色的浪漫幻觉,但却也产生了一点对生活的联想,对比他的伙伴们来说,他不仅缺乏鲜艳的色泽,而且缺乏外露的才智。他虽愿意变成被阳光燃着了的一朵云霞,让生命有霎时间的闪光,可是他可能做得到吗?他记得在学校时,他曾读过苏联小说《普通一兵——马特洛索夫》,也看过电影《董存瑞》。书上和银幕上描写这些人物时,似乎童年时代就有着不凡的性格,仿佛只有这些有特殊性格的人,才能在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用胸膛去堵敌人的枪眼,以身躯和敌人的堡垒同归于尽。马俊友认为像他这样缺乏色彩、只会默默无闻干活的人,虽有献身荒地之心,却永远难以越过不凡的高度……

月亮升起来了。

仍然不见卢华的踪影。

直到马俊友走近那几十垧麦田时,才听见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卢华在清幽幽的月光下,看见马俊友拄着棍子站在麦田旁边,翻身跳下马来,问道:

“你怎么站在这儿?”

“等你了。你怎么才来?”

“你看——”卢华指了指被泥巴糊满的衣裤,“你忘了没有?咱们才来草原时,宋书记掉进‘大酱缸’里?”

“你也掉进去了?”马俊友笑了。

“多亏了我手里没松开手中缰绳,儿马一跃跳出泥粥,把我也拉了出来。”卢华拍拍沾满泥浆的马脖子,“这块大草甸子也真有意思,不像在朝鲜战场上,又是枪声,又是炮响,这儿没有火药味儿,可暗中和咱们这伙子人较量的玩艺可不少。刚才没有这匹马,我可能就报销了。”

“见到宋书记了吗?”马俊友提出了使他牵肠挂肚的问题。

“见到了。”卢华下意识地抠着脸上的泥巴。

马俊友担心地问:“怎么样?”

“一说小马驹的事,他跟我拍了桌子。他骂我白扛枪了。”卢华追述着他挨宋武批评的经过,“他足足把我训了有十分钟。最后,他记起‘五四’青年节的夜里下了大雾,告诫我‘下不为例’,才算把我饶了。”

“没给处分?”马俊友松了一口气。

“没。”卢华低声笑着说,“训完我以后,拉到他家吃了一顿包饺子。我闹了个肚皮和脑袋双丰收。临走,他还给咱们每个垦荒队员送了一件礼物。”卢华指了指拴在马背上的一条麻袋。

马俊友用手捏捏麻袋,里面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棉花,奇怪地问道:“这是些什么礼物?”

“你猜猜?”

“毛巾?”

卢华摇摇头:“不对!”

马俊友又用手捏了捏:“手绢?”

“毛巾、手绢算啥稀罕玩艺?这礼物比那些东西重要。”

马俊友猜了半天也猜不透。

卢华提醒他说:“去年秋天,咱们每个人脸上都有几个红肿的大包,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是北大荒的大花蚊子和小咬给叮的。”马俊友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冷战。

“咱们这位父母官儿叫他那位夫人,用细密的蚊帐布,缝了八十二个面盔,每人赏赐一顶,好叫咱们度过难熬的夏天。”卢华道破了麻袋中的秘密,忍不住嘿嘿地笑了,“不过,这玩艺不太好看,罩在脸上像个‘白无常’,像个吊死鬼!”

“哎哟!真吓死人啦!”在他俩的背后,响起一个尖细的女高音,“你用什么打比方不行,干什么专用吊死鬼?”

卢华和马俊友回头一看,月影下站着两个姑娘。卢华从声音中已经分辨出插话的是俞秋兰,马俊友一眼就看出另一个是高出俞秋兰半头的邹丽梅。

卢华对俞秋兰说:“深更半夜的,你们到这儿干啥来?是怕我们丢了?还是怕狼给叼走?”

“你别自作多情。”俞秋兰故作严肃地说,“我才不怕你被狼叼走呢!是她——丽梅,要我陪她来找小马。”

“谁引的头?”邹丽梅马上抗议说,“明明是你叫我陪你来接卢华,怎么倒成了我来找小马?小俞,你从来不说假话,这回可说了瞎话了。”

“丽梅,你……”

“秋兰,你……”

卢华和马俊友都被她俩的互相推赖逗笑了。卢华把两只泥巴手一伸:“来看看有什么用?我饿得肚皮都贴了脊梁骨了!有吃的吗?尝一口。”

俞秋兰把脸一绷:“我俩又不是北京大街上食品店的售货员,要吃的东西没有。要命倒是有两条,可那也解不了你的饥呀!”

“秋兰。”邹丽梅腼腆地说,“别心软嘴硬了,快把豆饼窝头、老咸菜给他们吧!小马他……也没吃晚饭就溜出来了。”

“瞧你,真绷不住劲儿!”俞秋兰瞪了邹丽梅一眼,“将来你要受小马的气的。”

邹丽梅趁俞秋兰不防备,从她背在身后的手里抢过一个手巾包儿,把窝头和咸菜分别递到卢华和马俊友手里。

“看见了吗?”卢华对俞秋兰说,“就凭这一点,还得叫你当‘打更鸟’儿!”

邹丽梅反过来为俞秋兰打抱不平了,她说:“队长!你要是再叫秋兰当‘打更鸟’,秋兰可就要找别的鸟窝了。”

“哗”地一声,四个青年人都笑了。

静静的午夜,麦田边那棵枯干了的老橡树上的野鸟,不知树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抖翅飞出鸟巢。四个青年人望着飞鸟,望着月亮,望着一望无际的麦田,兴奋地坐在了老橡树下。

“今天的月亮真圆!”邹丽梅动情地说。

“月圆人也圆!”俞秋兰含蓄地插话。

“是啊!再过几个月,我和小马手里拿着的玩艺,也不是尖的而是圆的了。”卢华举起手中的尖顶窝头说,“麦子一开镰,咱们就可以用圆馒头代替这‘金字塔’了!”

荒地上再一次响起欢快的笑声……

草原一天比一天绿。麦子一天比一天黄。

几十垧春小麦在碧绿草原中,像是一块镶嵌在硕大翡翠上的黄金。尽管麦子长得稀密不匀、高矮不齐,但即将到来的收获季节,仍然使垦荒队员们欣喜若狂。

随着夏天的到来,野玫瑰、野芍药、野达子、野马兰、野紫荆……竞相开放,绿色的大草原上,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斑斓色彩。与此同时,被人类共同讨厌的东西——东北人称之为“三宝”的蚊子、牛虻和小咬,好像是为了衬托大自然的瑰丽和美好,也纷纷到这浩瀚无边的荒野上来报到。

这“三宝”当中,最厉害的要算是小咬了,它无孔不入,专爱往人的头发里钻,死死地叮人头皮。即使这样,垦荒队员宁可承受小咬的叮咬,也不愿意过早地戴上宋书记送来的礼物——面盔。因为戴上它,有细密的布丝挡眼,小伙子和姑娘们就难以欣赏草原夏天的绚丽景色了——而北大荒的夏天又是那么娇艳多姿。

只有一个人提前把面盔戴上了。他就是迟大冰。无论是在豆地施肥,还是在苞米田里锄地,迟大冰总戴着防咬的面盔。他本来个子就高,再戴上防咬的面盔,手拿着一把长把儿的月牙锄,简直有点像欧洲中世纪手持长矛的武士。这个形象,常常引得姑娘们发笑,诸葛井瑞则叫他——北大荒的唐.吉诃德。

迟大冰对这些友善的称呼和姑娘们的笑声毫无反应。正确地说,垦荒队员们也难以观察到他的反应,因为他很少摘下他的面盔,谁能看得清他是皱眉、还是在笑呢?但有一点,是伙伴们都看见的,那就是迟大冰变得更沉默了。他低头走路弯腰干活,一天也难听到他一句话。他不知是为了躲避和伙伴们的接触?还是真正在思考他自己的错误?即使在歇歇的时候,他也不放下手中那把月牙锄。他弓着腰,使劲锄着苞米地里丛生的野草,汗珠儿顺着面盔缝儿渗出来,留下一圈一圈的汗碱痕迹。由于迟大冰只是埋头干活,不但在劳动效率榜上常常领先,更重要的是,这些表现唤起了一部分小青年的好感和同情。就拿刘霞霞来说吧!前些天在菜园里她还尖刻地挖苦过迟大冰,此时这个喜欢唱北京儿歌“水牛儿——水牛儿——”,心地像泉水一样透明的姑娘,却又主动为迟大冰说话了:“喂!马支书,老迟这些天表现真不赖,是不是可以考虑考虑,早点撤销他脑袋上那个‘雷’?”

“支书!迟大哥哥最近瘦了。”小火头军叶春妮也说出自己的直感,“吃饭只吃一点点,是累的吧?”

连贺志彪对迟大冰也有了新发现,他找到马俊友住的屋里,一边卷着关东烟叶,一边激动地对马俊友说:“瞅这架势,老迟也许真有点回心转意。前两天,我放马回来,他在马棚找到我,提出来他要搬到大帐篷去住,和我互相调换一个铺位。我开始以为他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演戏,可是吃过后晌饭后,他真夹着行李到大帐篷里来了。同志们都知道,老迟一直把自己看成鸡群里的仙鹤,这回他主动搬到‘鸡窝’里去,多少也说明一点问题。我的呼噜正惹人讨厌哩,这下两全其美了。这件小事,对垦荒队的伙计们震动不小,哥儿们都说老迟在往好里变哪!”

“这么办吧!我找个空儿和老迟聊聊。”马俊友由于身上穿着钢背心,腰板总是挺得笔直,他思忖着说,“我们支部应该抓住他这个新的起点,给他打打气,并把同志们对他的关心都转告绐他,让他感到温暖,自觉地和旧的迟大冰决裂……”

就在伙伴们煞费苦心地研究帮助迟大冰的具体措施时,迟大冰却在绞尽脑汁地推敲着他离队的具体步骤。他躺在大帐篷的地铺上,在一片鼾睡声中,两眼直直地望着昏沉欲睡的桅灯,反复琢磨着怎样走好他爸爸教他的那招儿绝‘棋’。迟大冰的爸爸,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他身体本来没有一丁点病,他开的花店被公私合营以后,因为心情郁郁寡欢,使用骗术制造了并不存在的肺病,长期拿着店员工资在京郊农村休养。他采用的办法极其简单:用剪刀剪下几块废旧的牙膏皮,用树胶把这块牙膏皮贴在内衣的后背上;这样,在X光机的屏幕上,肺部就出现了斑斑的阴影。这位花把式出身的小业主,在迟大冰开赴北大荒之前,已经没有什么财产叫儿子继承,就把这个欺世之术传授给了迟大冰,并告诉他到荒地后如不能如愿以偿,就“照方抓药”,先以严重的肺病为理由,离开荒地回北京,回到北京之后,再想其它的招儿,达到永远不回北大荒的目的。

这些天来,迟大冰一直围绕着这步棋打主意。他戴着太阳光照射不透的面盔,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小咬的骚扰,不如说是为了制造一张苍白的脸更为准确。他闷头干活,并不是因为他在反躬自责,而是有意在垦荒队员中,制造虚假的印象——他知道,要想走活“那步棋”,要想合理而体面的离队,必须在集体中先有个全新的印象,才不至于被伙伴们认为他是借诊断证明而逃之夭夭的。迟大冰睁着两只干涩的眼睛,前思后想了老半天,他认为目前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应当选择一个吉日良辰来执行他的计划了。于是,他便把早已缝上两块圆圆牙膏皮的汗背心,匆匆地穿在身上,两块铅质的牙膏皮,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想:即使是最高明的X光医生,也难以料想到在汗背心的后扇,藏着他的逃遁“符咒”!

迟大冰虽然穿上了它,并不想当天就去医院。他从伙伴们嘴里听说,邹丽梅最近几天要陪同马俊友去复查腰椎,他想和他们一块去。迟大冰所以这样做,并非想打发他去凤凰镇时的行程寂寞,也不是想在邹丽梅身上再打什么主意,不,他对邹丽梅的追求已经绝望——迟大冰所以选择和马俊友一块去看病,是为了在“肺病”的诊断证明之外,多上一个支部书记的人证,有马俊友亲自目睹他的“肺病”检查,就等于筑起一道抵制舆论的高墙!就不怕在他离队后,伙伴们戳他的脊梁骨了。但他苦于不知马俊友去医院的准确日期,只好每天穿着这件“特制的背心”出工,并带好盘缠钱等待时机。

七月末尾的一天,垦荒队的男兵女兵,都去突击割麦田四圈的防火道。由于北大荒时有荒火发生,为了防止荒火烧进麦田,卢华动员全体垦荒队员,在几十垧麦田周围,砍出十米左右宽的无草地带。早晨,迟大冰弯腰在麦田旁边砍草时,透过面盔的细密空隙,看见了一个不寻常的现象。马俊友和邹丽梅过去从不在一块儿干活,今天却在麦田旁边一起搭着一个桦木杆子的窝棚,除此之外,引起迟大冰注意的还有,两个人今天都穿着比较干净的衣裳,邹丽梅头上还围着一块漂亮的纱巾。迟大冰立刻断定:这是他们要去凤凰镇的征兆。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仍然挥着镰刀割草,但是目标却朝他俩搭窝棚的地方割去。到了窝锄跟前,他摘掉面盔直起腰来,走上去帮忙说:

“我个儿高,叫我来拧窝棚顶上的铅丝。”

马俊友和邹丽梅很久没看见迟大冰的真面孔了,突然看见他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不禁一愣。马俊友急忙问道:“老迟,你……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迟大冰用手拧着桦木架子上的铅丝,有气无力地回答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闹病的,最近,我总发烧咳嗽,也许是肺病又发作了。”

“你应当早到凤凰镇医院看看去嘛!”马俊友诚挚地说,“搭完窝棚,我也到医院复查腰椎。咱们一块去。”

“活儿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开口呢!”迟大冰心都乐得颤了,脸上却毫无喜色,“打完防火道就该麦收了,我正想借这个空档去医院一趟呢!”

邹丽梅站在他俩旁边,虽然没有说话,两只眼睛却一直盯着迟大冰。刚才迟大冰的苍白脸色,曾经使她吃了一惊,她用护士的眼光仔细看了看,觉得迟大冰脸色并非病态的苍白。对于这一点,不要说是学过护士的邹丽梅了,任何姑娘都远远比马俊友懂得多,她们在夏天为了保护皮肤的白皙,在北京的马路上撑起一把把遮荫的阳伞,为了让她们的脸不被阳光晒黑,几乎从暮春就过早地戴上大沿草帽。邹丽梅由此推断出:迟大冰脸色并非肺病的征兆,纯粹是长期捂着面盔的结果。

她虽然这么想,但又没法说出口,因为迟大冰还自报发烧、咳嗽,她怎么能单从脸色就否定迟大冰确实有病呢?!尤其叫她感到不愉快的是,在去凤凰镇的路途上,将出现这么一位使她厌烦的伙伴,使她想和马俊友一个人说的许多话,都因为迟大冰的同行而难以出口了。马俊友出院已经两、三个月了,在这近一百天的时间内,队里照顾他致伤的身体,虽然给了他一间屋子,但这间屋子从没有安静过:党支部在那间屋子开会,队委会也在那间屋子开会,甚至小青年下象棋,打扑克,也到这间屋子里来,致使邹丽梅想从生活上照顾一下马俊友都难以下手。暮春初夏,草原比得上一个天然公园,那些互相倾心的青年伙伴,收工后常常踏着月光,到草原的野花丛中去谈情说爱。白黎生弹奏的悠扬吉他声,唐素琴歌唱新生活的歌声……和草原上的各种鸟鸣交织在一起,常常激起邹丽梅的情思。但是,她没有这样的福气,别的伙伴越闲,马俊友越忙:个别谈话,解决纠纷,甚至连小青年想家了,也到他这儿来倾诉。因此,邹丽梅把和马俊友谈心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次去凤凰镇的路途上,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来了个不识相的迟大冰。邹丽梅真是晦气到了极点。

“我看这样吧!”搭完窝棚之后,马俊友提议说,“有老迟和我一道上医院,你就不用去了。”

这句话等于给邹丽梅的心火上,又浇上了一瓢油,一向对马俊友温顺的邹丽梅,突然愠怒地睁大那双秀气的眼睛:“为什么?他又不是护士,他能顶替得了我吗?”

“丽梅,别不高兴嘛!”马俊友笑笑说,“夜班饲养员李忠义,想搬到这儿来放马,顺便看管一下快要开镰的小麦。你把窝棚里多铺上点隔年的干草,好叫他在里边歇脚。”

“还有什么任务?”邹丽梅不眨眼地追问。

“就这。”

邹丽梅扭身抱来了几抱伙伴们打防火道砍下的草捆,她用麻利的双手剔除其中的青草,把干草迅速铺好了。马俊友和迟大冰刚走几步,她就追了上去,拦住马俊友赌气地说:“报告支书,任务已经完成。”

马俊友非常清楚邹丽梅的心情,但他考虑在去凤凰镇的路上,正好可以和迟大冰进行一次长谈,有许多话,邹丽梅在场是不太方便的,因而,他寻找别的理由,对邹丽梅说:“草铺完了,可以和伙伴们一块打防火道嘛!”

“我没有带镰刀。”邹丽梅反驳说。

“这不是有一把吗?你用老迟这把镰刀。”

邹丽梅从地上拾起镰刀,在手里摆弄了一下:“这把我没法儿使。他是左手镰,我是右手镰,扭着个儿哪!”她像怕那把镰刀脏了她的手似的,“叭”地一声甩在地上。

“丽梅,你……”马俊友被邹丽梅的态度弄呆了。他很少见过邹丽梅发脾气。

“小马,打防火道也用不了这么多的人,就叫她和咱们一块去吧!”迟大冰极力想把邹丽梅拉去。他想:如果邹丽梅同去医院,不但又多了一个人证,而且在行程上,可以避免马俊友和他过多的谈话,他生怕自己言多语失,露出什么破绽,而邹丽梅正是夹在他和马俊友之间的一座隔音墙。因而,他为邹丽梅求情说:“草原绿了,花儿也开了,如果你俩感到我们在一块走不方便,我们中间可以拉开一段距离,到医院去聚齐。”说着,他迈开两条螳螂般的长腿,立刻头前走了。

马俊友低声对邹丽梅说:“我想借这个机会,和老迟聊聊,你就别去了。”

“真倒霉,偏偏碰上了这个‘丧门神’!”邹丽梅深情地凝视着马俊友消瘦的脸,“我们很久没在一块儿谈谈心里话了,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

“回来再谈吧!我们在一起的机会,总比和老迟在一起的时候多,你就把这一点时间,让给老迟吧!丽梅!”马俊友露出一丝宽厚的微笑。

不知为什么,马俊友那丝憨厚的微笑,勾起她十分遥远的记忆。她记得在天安门广场的五星红旗的旗杆下,马俊友背着一个草绿色的背包,就是这样向她微笑的。他那淡淡的笑容中,包含着赤子般的坦率、真诚、朴素、憨厚,似乎从那时起,邹丽梅那颗苦涩的少女的心,就已经向马俊友敞开了。来荒地后还不到一个年头,邹丽梅的心已经和马俊友融为一体,他在邹丽梅眼里,朴实得如同荒地上的一块黑土,永远是为了别人而存在的,草在他的躯体上抽芽,花蕾在他躯体上吐蕊。他不会讲话,也没有什么超人的才能,他的全部性格就展现两个字:平凡。石牛子把儿马骑向了铃铛河,他钻到牲口套中,顶替儿马蛋子拉犁开荒;别人都在午休,他抡着劈斧砍掉树根,为开荒扫清障碍……邹丽梅生性厌恶修饰,她认为人为的修饰美,就如同她的继母描眉搽粉一样令人可憎,所以邹丽梅在马俊友身上,倾注了自己全部浓烈的感情,此时马俊友要去凤凰镇,她都觉得难分难舍。

马俊友看见她沉默不语,又笑笑说:“几个钟头之后,我就回来了。别这样,伙伴们该说我们的闲话了。”

“你忘了一件事。”邹丽梅仍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马俊友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什么事?”

“我们不是说,从医院出来以后,到小镇上那个照相馆,去照一张合影,给妈妈寄去吗?”邹丽梅半低着头,郁郁不快地说,“你怎么连这个事儿,也给忘了?”

“丽梅,下次咱俩一定合一张影。你别不痛快了!啊?”马俊友看见迟大冰的身影儿,已经走出了麦田,安慰了一下邹丽梅的心,忙背起他那个破旧的草黄色背包,拄着那根不离身的枣木棍子,向邹丽梅微微一笑,朝迟大冰追了过去。

邹丽梅不愿意马俊友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便强压着自己不快的心情,匆匆追到马俊友的身后说:“我想通了,你就别再为这事分心了。”

马俊友只顾赶路,头也不回地说:“别絮叨了,伙伴们都朝这里看呢!”

“你必须回头看我一眼,我才回去。”邹丽梅不依不饶地说,“不然,我一路追着你去凤凰镇!”

马俊友只好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邹丽梅笑了。

马俊友也被逗笑了。

邹丽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竟是她最后一次看见马俊友的憨笑……

迟大冰苦心炮制的离开荒地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小镇医院的医生,都认识曾经在这儿住了几个月医院的马俊友,并且交口称赞马俊友抢救战友的行为,他们怎么能料到他的战友——同来医院透视肺部的迟大冰,紧贴着后背的汗背心上缝着两块牙膏皮呢?!

迟大冰被面盔捂出来的那张苍白的脸,配上肺部两块巨大的阴影,没容迟大冰过多地陈述病状,深爱北京儿女的边镇医生,就在诊断证明上书写了“阴影待查,建议去鹤岗市医院诊断”的字样。迟大冰一个多月的操心,就为了这张纸条和纸条上的橡皮图章——现在,他的骗术成功了。

马俊友虽然觉得事情太突然了,但是面对科学仪器反映在X光屏幕的图影,他没有任何怀疑的理由。他深深为迟大冰的病情着急,他当即拿着诊断证明,去县委大院找宋武,请求宋武叫迟大冰去市医院治疗。

宋武把诊断证明看了看,没有先谈迟大冰的事儿,却满有兴味地询问开了他的情况:

“你的腰脊检查情况怎么样?”

马俊友兴奋地回答说:“医生说,我再受一个月的‘钢背心罪’,就可以把这家伙甩开了。”

“卢华情绪怎么样?”

“和过去一样,他在小马驹的坟前边插了一块木牌,上边写着:‘让我永远记住这次过失。’伙伴们偷偷把它拔了,卢华又给它插上了。”马俊友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回去以后给卢华带个口信,就说我宋武向他检查。”

“宋书记,您……”

“那天,我对他拍了桌子,骂他白扛了几年枪。我这个老毛病改得很不彻底,你看!我已经把这件事写在台历上了。”宋武往前翻了几页台历,指了指上边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习惯地摸着黑胡子茬儿,感慨地说:“卢华是个很不错的同志,‘人有失手,马有乱蹄’,我真不该对他那么厉害。”说着,宋武把那页台历撕了下来,递给马俊友说,“你把它带回去吧!它比我的口头检查显得更真诚。”

马俊友把那页台历装进背包的小本子里,他着急地问道:“老迟的病,您看……”

“愣头青最近怎么样?我倒挺想这满脸疙瘩的小伙子的!”宋武似乎不忙于谈迟大冰的问题,把话题引向了李忠义。

“诸葛井瑞教他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哪!他对诸葛井瑞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诸葛和唐素琴的事儿,有进展吗?”

“像喷气式飞机一样的速度向前发展。”

宋武笑了:“‘土洋结合’的那一对呢?”

“土的洋化,洋的土化。感情越来越好。”

“你和小邹哪?”

马俊友憨笑着:“对我们俩,您是了如指掌,什么事您都知道哇!”

宋武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似的,脸色阴沉起来。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开始在屋里踱步。县委书记的反常情绪,使马俊友吃了一惊,他想:是不是他和邹丽梅有什么失检点的地方,才引起宋武感情上的突变?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他俩犯了什么错误。便坦然地对宋武说:“宋书记,您对我们有什么意见,请您尖锐地批评我们,我们一定好好考虑。”

宋武没有回声,用他那两只短粗的腿继续丈量着屋子。

“宋书记,老迟还在医院等我的回话呢!您看……”

“他娘的,这事情也真邪了门了。”宋武停下双脚,匆匆拉开办公室的抽屉,从里边拿出一张打印着密麻麻字体的文件说,“这是团县委送给我的一份出席省青年建设社会主义积极分子代表会议的名单,你、卢华、贺志彪、俞秋兰都在名单上,惟独把团县委呈报的诸葛井瑞和邹丽梅勾掉了。上边有人说: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诸葛井瑞和资本家出身的邹丽梅,不宜出席这个会议。我摇通了省里的电话,和他们大吵了一顿,人家说名额已经满了,还批评我右倾。他娘的,明明是在那儿搞血统论,反而倒打一耙,说……”

马俊友憨实地说:“宋书记,您别生气,我看事情容易解决。我腰脊受伤以后,在垦荒队没干什么活儿,等于是个白吃干饭的,应该让诸葛井瑞替换下我来。至于丽梅,她做人很本分,我和她聊聊也就解开扣儿了。当初她劈开门锁是为开拓北大荒来的,并不是为了争取什么个人荣誉。”

宋武把脸一板说:“你可以这样说,我可不能这样当你们的父母官儿。县里呈报的六个人,材料都非常具体,他们不批没关系,我往上报。县委已经把这六份材料,寄给了团中央。对了,还要告诉你个消息,苏坚同志最近要来草原上看望你们。”

“真的?”马俊友立刻忘却了心中的不快。

“回去你给伙伴们传达一下这个消息吧!”宋武阴沉的脸开始放晴,他思忖着说,“关于迟大冰的事情,你们就可以做主了,用不着向我请示。按说,北大荒空气新鲜,是个疗养肺病最好的地方,既然他叫你来向我请示,就是说他不想在这儿养病,那也只好听他的便了。不过,你得告诫他:一个共产党员,如果利用手段欺骗组织,甘当垦荒队的第一号逃兵,党的纪律可是块铁,不是棉花团。”

“我想老迟不会……”

“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为达到个人目的,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迟大冰就是这一类青年的典型代表。我对他缺乏信任。你把我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他吧!”

马俊友不愿多占宋武的时间,他背起背包,拄着枣木棍子,离开了县委书记的办公室。走出屋子,他才发现天变了,太阳躲到滚动着的阴云背后,风吹歪了县委大院花池前的向日葵。宋武从他身后追了上来,塞给他一把桐油雨伞,关切地说:“北大荒天气就像寡妇的脸,变化无常,你带上它,省得你和迟大冰归途上挨淋!”

……

此时此刻,马俊友挟着雨伞已经踏上归途。上午来凤凰镇时还是两个人同行,下午只剩下他一个人独自归队了。迟大冰得知县委同意他转院治疗的消息后,当即表示要去长途汽车站买票。马俊友不知道迟大冰早已做好离队的准备,还好心地劝阻他说:“你把家里东西收拾收拾,明天再走也不晚嘛!一大早叫老贺赶车来送你。”迟大冰推辞着说:“何必再麻烦其他同志呢?!我一个人有病,闹得垦荒队都不安定,我居心不忍。”马俊友本想在归途上,再把宋武的话告诉他,但见他急于去长途汽车站买票登程,只好提前把宋武的话转述给他了。迟大冰当即严肃地向马俊友保证说:“只要我的病情不重,很快就能从鹤岗返回荒地;万一……万一是肺病后期,我一年半载地回不来,我会及时给支部写信的。”马俊友看看已无法挽留下迟大冰,只好点头答应。两个人在小镇上一家挂着红布条招标的小饭铺,胡乱吃了点东西,在街心的十字路口分了手。

马俊友孤零零地在归途上走着。雨云在他头上翻滚,疾风在他耳畔呼啸。开往鹤岗市的长途汽车,车顶上的网罩里罩着行李和其它杂物,颠簸地从马俊友身旁驰过,汽车轮下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马俊友望着渐渐远去的汽车,不禁又想起了迟大冰: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切呢?难道回青年屯和伙伴们告个别的情谊都没有?在小饭铺吃饭时,马俊友曾看见他那个鼓囊囊的钱包,看样子,迟大冰离开青年屯之前,就做好直接去市里医院的准备了。可是他怎么知道小镇医院一定会叫他转院诊疗呢?!这对马俊友来说,简直是个谜——一个诚实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马俊友从尘埃飞扬的土路上,拐进了杂草和野花丛生的荒原。他很感谢今天的风,劲风从背后吹来,大自然用外力推着他,使他可以毫不吃力地往前走,他也感谢头顶上重重叠叠的云,浓云蔽住了似火的骄阳,大自然给它头上支撑开一把遮荫的伞,使他在归途上不至于汗流浃背……草原上出现了一个桦木搭成的小屋,由于成年累月风霜雨雪的侵蚀,白白的桦树皮已经褪成黑褐色了。马俊友和迟大冰在来凤凰镇的路上,曾在这个猎人歇脚的小桦木屋休息过片刻,马俊友看见它,不由得又想起了迟大冰。他记得他俩坐在桦木屋的木栏下,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马俊友说:“老迟,你看眼前这大片荒地,没有高高低低的土丘,一马平川,可真够叫人眼馋的。”

迟大冰“嗯”了一声。

马俊友又说:“将来咱们家大业大了,要叫这片荒地和咱们青年屯拉上手,咱们就能向国库上缴大批的粮食了。”

迟大冰又“嗯”了一声。

“你走累了?”马俊友有点诧异。

“也许……也许你还能看到那一天。”迟大冰神色恍惚地说,“我……我……我这病……”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将来还要在这儿娶妻生子呢!一点小病何至于那么灰溜溜的?”马俊友神往地说,“到那时候,我们在孩子面前就不会脸红心跳了,因为我们是创业者,我们没有愧对我们的后代。”

迟大冰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马俊友对迟大冰麻木的反应,更加不解了:“你……”

迟大冰发现自己无意之间泄露了自己的心声,立刻从恍恍惚惚的精神状态中解脱出来,用比马俊友还要坚定的口气说道:“对!你说的对极了。我们不但要叫荒地和青年屯拉起手来,还要在这儿盖起高楼大厦,建立起一个‘北大荒市’哩!”

当时,马俊友只是觉得迟大冰神色迷离,他认为也许是迟大冰身体正在发烧,因而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灰溜溜的,一会儿又口吐豪言壮语。现在,马俊友把他这些话,和迟大冰急不可耐地登车进城的情景联系在一起,顿时心里升起一团疑云:难道迟大冰真的背弃了倡议垦荒时的誓言,以看病为借口,当了荒地上的第一个逃兵?马俊友耳畔如同响了一声沉雷,他被这个突然闯进他脑海中的念头惊呆了……

风越刮越大了。

雨云越压越低……

浩瀚无边的草原,在疾风的席卷下,迅速变成颠着绿色波浪的大海。天上灰濛濛的云朵,被疾风戏弄着、撕扯着,一会儿变成重重叠叠的云山,一会儿又露出夕阳的金色光束。马俊友的心也像头上的天空一样,一会儿暗了,一会儿亮了——他的全部心思都沉浸在对迟大冰的剖析之中:记得,那是几个垦荒倡议人,第一次在团中央招待所见面的时候,卢华、贺志彪、迟大冰和他,围坐在一张木桌前,逐字逐句地推敲着倡议书,当轮到倡议人签名时,迟大冰是最后一个签名的人。他不是用钢笔蘸着墨水签下迟大冰三个字的,而是以咬破了的食指当笔,以食指流出的鲜血当墨,表示自己垦荒决心的。后来者居上,一下使在场的几个倡议人都震惊了。贺志彪当即提议选迟大冰为支部书记,并毫不费力地获得通过。马俊友想:难道一个用鲜血表示过垦荒决心的人,在荒地上跌了个跟头,就当了逃兵吗?马俊友内心不敢承认这会是个事实。

马俊友在起伏的草浪中,继续往前走着。前面,草尖被疾风抽打得萧萧作响;背后,像是谁擂响着千面大鼓——那是追赶着他的隆隆雷声。尽管草原上的暴风雨,已经给他送来了讯号,但马俊友并不急于赶路,因为起伏的草浪之中,出现了那棵枯枝枯杈的老橡树了。这棵老橡树站在垦荒队麦田的边缘上,看见它,马俊友就如同看见了家。这棵树是草甸子上年轮最老的树,不知哪年哪月,雷电剥去了它的外皮,光秃秃的枝杈在碧绿的草原上,像个早已脱了头发的干巴老头儿,成年累月地站在那儿,对着亘古的荒原沉思,感叹着自己早谢的年华。

也许是见景生情的缘故吧,马俊友心里刚刚赶走了迟大冰的影子,这棵被雷电烧枯了的老橡树,又勾回了迟大冰的身影。马俊友不曾忘记,在他俩刚刚离开麦田,去凤凰镇经过这棵老橡树时,迟大冰忽然摘掉套在自己脖子上的面盔,他若有所思地把面盔挂在老橡树下垂的枝杈上。

马俊友劝阻他说:“别挂在这儿,风把它吹进草棵子里去,就难找了。”

迟大冰所答非所问地说道:“以后我想不戴它了。”

“盛夏一到,”马俊友说,“蚊子小咬会把你的脸叮烂了的。”

“到时候再说吧!”迟大冰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到底也没有把那个面盔从树杈上摘下来。他久久地站在老橡树下,看着这棵枯死的老橡树,目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遥望着若隐若现的青年屯,嘴里还不出声地嘟哝着什么话。

马俊友只当他忘了带上看病的钱,便对他说:“老迟,我身上带着钱,够咱俩看病用的。”

迟大冰“嗯嗯”两声迈步走了,但还是三步一回头地回首观望。他在眺望什么?帐篷?新的住房?还是眺望爬上蓝天的白云?最使马俊友费解的是毫无艺术细胞的迟大冰,俯身摘下来几朵野百合,在鼻子下闻着闻着,最后竟然罗曼蒂克地插在他的上衣兜里,马俊友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又不是大姑娘出嫁,一去就不回来了。快走吧!时间不早了。”

当时,马俊友对迟大冰的行为,没有任何揣摩。此时此景,马俊友重新看见了这棵老橡树,思潮就像不停地旋转着的走马灯,他把迟大冰一路上的行为串在一起,那个他不愿意承认的结论,在他头脑中反而越来越鲜明了。这个结论就是:迟大冰把面盔挂在枯树上,是给老橡树留下一点临别纪念;他不断回首遥望青年屯,是在用目光和他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帐篷告别——迟大冰是不会再回来的了。马俊友停步在茫茫的荒原上,一股酸楚的感情涌上了他的心扉,他首先谴责自己,没能把同来荒地的伙伴挽留下来。第二个念头就是扭转身来,重返凤凰镇,把他这个将信将疑的判断,告诉给县委书记宋武。可是,草原上的风是那么大,雨云压得是那么低,隆隆的雷声是那么响,重返凤凰镇的路程又是那么遥远……马俊友拄着那根枣木棍子,陷入了沉思之中。

天,渐渐黑了下来——草原的黄昏到了。在老橡树的枝杈间搭了窝的白嘴乌鸦,从四面八方飞回老巢。那呱呱呱呱的叫声,提醒马俊友该返回青年屯去了。这时,返回县委去的一线希望,突然从他心田中升起——因为他看见了贺志彪赶着马群,也正朝这棵老橡树的方向走来。

“贺大个儿——”马俊友向他挥着手。

贺志彪看见了他,骑上一匹儿马就跑了过来,离老远就朝他喊:“小马,是不是走累了,你骑着这匹马回去吧!看天头,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到老橡树前,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了马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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