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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2

作者:从维熙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23:28

马俊友把马缰松开,拉着贺志彪,两人一块坐在了老橡树下的草地上。贺志彪懵懵怔怔地问:“咋的,有啥急事?”

马俊友把自己对迟大冰的疑虑,向贺志彪全盘托出之后,他征求贺志彪的意见说:“你看,是不是应该把这些情况,及时告诉给宋书记?”

“当时你没见到宋书记?”贺志彪有些诧异。

“见到了。当时还没有醒过闷来,归途上我才觉得,我好像是被他骗了。”马俊友愤愤地说,“我的腰还骑不了马,是不是你……”

“我骑马去县里?”贺志彪了解了马俊友的意思。

“嗯。”

“这马群呢?”

“我赶回青年屯。”马俊友站了起来。

“行。”贺志彪抄起马缰,翻身上了马。

这时,顺着风声传来了使贺志彪毛骨悚然的声音——他在马上立刻呆愣得如同一座石雕,一动也不动了……

是什么声音,使垦荒队的头号大力士如痴如呆呢?

是狼嗥吗?狼在贺志彪眼里,还不如一条狗那么怕人呢!在冰封雪冻的“大烟泡”里,他只身赶着爬犁运木料时,曾不止一次遇到雪中觅食的饿狼。这没有什么了不起,把爬犁停下,从木料中抽出来椽子般粗的小树干,和它们周旋一阵就是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是司空见惯,不值得向伙伴们一提。他惟一津津乐道的只有那么一件事:有一次,他赶着爬犁往青年屯走。突然绑木料的绳子松了扣儿,他停下爬犁蹲在爬犁边上拴绳子扣儿时,突然感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挨了一下,他有意无意地歪头向肩膀上瞅了一眼,竟是两只尖利的狼爪子。早在京西山沟就听老辈子人说过,狼从后边扒你肩膀,目的是引你回头,好一口咬断你的喉咙。贺志彪估摸着北大荒的狼也是狼,比京西山沟的狼不会多上一手新鲜本事。所以,他来了个“以毒攻毒”,貌似在那儿蹲着不动,实际上浑身都在较劲,他把浑身力气都运到两只胳膊上,猛然双手向它脑后一掐,不偏不斜,正好掐在老狼的咽喉上,任凭狼的四只脚爪,不断在他后背上踢蹬,他那两只铁钳子一样的大手越掐越紧,直到他感到狼的四只爪子,踢蹬劲儿越来越弱了,他才猛然站起,把被他掐得半死不活的饿狼,抡圆了从头顶上甩到冻土上,趁狼喘气伸腿的当儿,他猛扑上去,坐在它的肚子上,直到掐得这头狼断气,他才松开他那把“铁钳子”。贺志彪有这样的斗狼历史,当然不怕听见狼嗥了。

但究竟是什么声音,使贺志彪这条壮汉浑身起鸡皮疙瘩呢?虎啸?传说荒地上有十几条东北虎,可是没有人遇见过,贺志彪认为那是热炕头上的老太太为哄小孙孙睡觉编出来的神话。是野猪、狍子、黑熊的叫声?这些声音对贺志彪来说,根本不走大脑。那么,在草原的黄昏,到底是什么声音,使贺大个子心神不安了呢?说起来非常可笑——是顺风传来敲击铜锣“咣咣”的声响。

贺志彪所以对铜锣声如此敏感,是有原因的。去年秋天,刚到荒地不久,他赶着一辆胶轮大车去凤凰镇拉喂牲口的豆饼,走到漫荒野地时烟瘾犯了。他卷好了一个大炮皮,还没来得及点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三个“巡火”员。这三个“巡火”员,把他的大炮皮揉碎了还不算,还没收了他口袋里的火柴。巡火员告诉他,草原上的行者只要身上带着一根洋火,都要戴上白纸糊成的高帽子串乡游街示众。人家念他是初来乍到,不懂草旺季节的防火条例,从轻处理了他。即使这样,贺志彪还是戴上那纸糊的帽子,在临近一个小屯子,自己手敲一面铜锣,喊了每个违反防火条例的人,都必须喊的那些话:

“我不该身上带着火柴!——————”

“我更不该想抽烟!——————”

“在草甸子上抽烟等于放火!——————”

因此,贺志彪听见风声传来的锣声,立刻引起神经上的条件反射,他在马背上伸着脖子,拼命向北望着。

马俊友着急地问道:

“怎么了?”

“你听!这锣声一声紧似一声,好像不是拉人游街,是哪儿发生了火警。”

马俊友最初以为是天空中的雷声,屏气细听了听,果然是敲击铜锣的声响——他顿时愣住了。北大荒的屯子有个不成文的惯例,除了年节演戏,儿童们一律不许以敲锣耍闹,因为在这荒芜的大草甸子上,屯与屯之间没有电话相通,就靠锣声报告火警。垦荒队员未来之前,草原上由于一种叫“小小香花”的自燃,引起了一场荒火,大火一直蔓延到小兴安岭森林,部队投入了两个师的兵力灭火,才把大火扑灭了——荒火是北大荒的天敌,因而这一阵紧似一阵的锣声,使马俊友心情紧张起来,则是很自然的了。

“瞧!火线——”贺志彪在马背上向北指着。

马俊友跑上一个土岗,手搭凉棚向北了望,有点疑惑地说:“是不是云层里的闪电?怎么忽儿亮了,忽儿又灭了?”

“那是老乡在追打荒火哩!荒火一会儿叫老乡打灭了,一会儿风又把火苗吹活了。”贺志彪忧虑地说,“今天的风向,火不会往森林里窜,倒往咱们这边窜过来了。”

“麦田周围的防火道完成了吗?”马俊友不安地问。

“我骑马检查过了,十多米宽的防火道里光溜溜的,一根草也没有,光得就像北京运动场上的环形跑道一样。”贺志彪坦然地回答。

“水火无情,大意不得。即使大火烧不着麦子,总在草甸子上烧来烧去,也不是个好事儿。老贺,我的意思是你别去县里了,马上把伙伴们叫来,帮助老乡扑灭荒火。”马俊友把肩上的背包和雨伞都递给贺志彪,手里拄着不离身的枣木棍子说,“你顺便把马群赶回家去,不然,荒火烧过来,马群会惊了的。”

“你哪?”

“我留在这儿,监视火情。”

贺志彪抖缰跑了几步,又转过马头,有点不放心地说:“还是你骑马叫人去吧,我身板比你硬实,让我留在这儿吧!”

“你怎么这样啰嗦!火都快烧过来了。快——快——”马俊友焦躁地挥了一下手中的棍子,“把所有的人都集合起来,立刻来荒地灭火!”

贺志彪指指头上的天,把那把雨伞又扔回给他,骑着马飞驰而去。马俊友把雨伞往树杈上一挂,拄着棍子向麦田走去,他生怕哪儿有漏砍的茅草,把荒火引向这几十垧麦田。要知道,这些在风中摇曳的麦穗,是垦荒队的第一次收获呵!马拉犁开荒时的艰辛,冒着春寒的播种,……它不但紧紧联系着八十多个兄弟姐妹的忧伤与欢乐,而且和垦荒队的真正荣誉休戚相关—— 一个拓荒者,不向国家的粮库交纳粮食,那将是最大的耻辱!

使马俊友宽慰的是,防火道确实没留下一根杂草。他扭回身来,朝锣声响起的地方看去,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火舌在荒地上蔓延得如此之快,他检查防火道的时间,也不过十分钟的光景,那道桔红色的“火墙”借着风势,已然推到离麦田不远的草甸子上来了。

天越来越黑了,而火苗则越发显得明亮,那熊熊的烈焰吐出的火舌,似乎要舔开那浓云不雨的天空。

雷声……

闪电……

火焰……

风啸……

马俊友多么希望这时下一场暴雨呵!可是只闻雷声贯耳,不见滴雨下落,而荒火似乎和浓云挑战似的,越烧越旺。在火舌的跳动中,马俊友看见火焰周围,蠕动着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那是当地老乡在追歼荒火。

马俊友没有任何考虑,他拄着那根疙疙瘩瘩的枣木棍子,迈步向打火的人群中奔去。他自知多他一个人去打火,并不起多大的作用,但是站在那儿任荒火在草甸子上燃烧,算哪号青年人哩?!

老乡们一边骂着干打雷不下雨的老天爷,一边抡着手中的铁锨,木棍,多叉耙子……追打荒火。督战的锣声,老乡的咒骂声,和大火蔓过矮矮榛子树丛时发出的爆裂声,交织成一片北大荒独有的奇特音响。马俊友心想:如果诸葛井瑞在这儿该多好,他会把这壮阔的场景,都涂抹到他的画板上;白黎生在这儿也不错,他会把大城市中从来听不到的奇特旋律,谱写到乐曲当中去。这些绚丽的色彩,这些雄浑响亮的音符,一定会比那些花、鸟、鱼、虫的画儿,比那些莺声燕语似的歌儿,要瑰丽而富有生命力——因为这是人和大自然搏斗的一首奏鸣曲呵!

看!那片和天空闪电接吻的熊熊大火,它驾着疾风,妄图吞噬这儿的一切生灵。它,忽儿被风吹得低了下来,忽儿又伸长身子和天空中的云去拥抱。它经过的地方,绿草枯干、野花糊焦,缕缕浓烟像是经过一场大战役的战场;它正在燃烧着的地方,如同谁在抖开千百丈的红绸,在风中飞舞。狍子、兔子、狼、獾争相奔逃,笨拙的山鸡、秃尾巴鹌鹑、肥囊囊的卢花雁,迅速地葬身火红的烈焰中。

火追着风……

风追着火……

百鸟在天空中惊恐啼叫……

乌鸦飞离了橡树上的老巢……

似乎在这广漠的万物中,只有人是火的顽敌,老乡们在烈焰中穿梭,马俊友钻进火网,立刻抡圆了手中那根枣木棍子。不知哪个老乡高喊了一声:

“坏了!快烧到麦田边上了——”

“这是北京娃娃们一年的心血呀!”

“老天爷!行行好!你快下场大雨吧!”

“乡亲们!放心吧!麦田周遭都打了防火道!”马俊友抖擞着喉咙高声喊道,“大火烧到这儿就该咽气了。”

这时,老乡们才发现他们队伍中混杂着一个北京后生,他脸上带着硝烟,衣衫燎得焦煳,小伙子胸前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小伙子,还戴着护心镜来打火的?”

马俊友借着火光一看,是自己胸前箍着的“钢背心”,软垫被烧坏后露出来的一条条不锈钢。这时,他才感到胳膊发麻,胸部疼痛——那是刚才他追打荒火时,被胸前的不锈钢板硌肿了。对马俊友来说,这算不了什么,只要荒火不再蔓延,他被硌肿了的胸膛,几天就会复原。

果然,大火燃到了防火道,由于断了燃料,火舌越来越低,它就像个要断了气的老人,拼命寻找着生路,但它在哪儿也找不到生路,它挣扎着、喘着气……

火苗低了下去,顿时感到夜的漆黑。刚才依稀可辨的一张张“张飞”脸,此刻,都看不见了。疲惫的老乡躺在灼热的草蕊上,见声不见人地和马俊友开始了攀谈!

“小伙子贵姓?”

“马俊友。”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打火?”

“半路碰上了。”马俊友也感到了疲累, 他坐到一根冒烟的树根上。

“有媳妇了吗?”年轻的后生问道。

马俊友一向不会说谎:“算有了吧!”

“北京来的大姑娘,准比我们这儿的草妞儿强吧!”

“嘿嘿……”马俊友的笑声刚刚出口,只听老乡一声呐喊:

“快起来——那烧死鬼又活了!”

马俊友闻声而起,看看前边麦田里并无火光,扭头向东侧一看,一件使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不愿断气的火苗,不知道啥时候把那棵被雷电剥了皮的老橡树给点着了,那棵早已枯干的老橡树,一着了火,立刻向枝枝杈杈蔓延,瞬息之间烧成一个圆圆的火球。使马俊友触目惊心的是,疾风不断把烧断了的枝杈,从高空直直地抛向防火道,特别是座落在树尖的乌鸦窝,着火之后,风吹着它的散落枝叶,像天女散花般地把火星吹进了麦田。

马俊友像疯了一样喊了一声:“乡亲们!抢救麦田——”便朝麦田跑去,还没容他跑进防火道,麦田已经起火了。马俊友返身跑到麦田边上一个蓄水坑旁边,在淹没膝盖的泥水里打了个滚儿,又往脸上、脖子抹上几把稀泥,带着满身泥水,向起火的麦地冲了过去。他用双手捂着脸,在烈焰中翻滚着。

老乡们被马俊友的行为感动了。他们兵分两路,一部分老乡用铁镐去刨那棵着了火的老橡树,想刨断火源,年轻的后生们则跟在马俊友身后,一字长蛇阵地冲进了麦地。他们一边手持各种武器扑火,一边焦心地朝马俊友喊着:

“快起来——”

“退出火圈——”

“危险!危险——”

“麦子烧了可以再种——”

“人比麦子贵重——别死心眼啦——”

马俊友什么也没听见,这个憨厚、老实,心中从来无我的年轻人,把自己的即将复原的青春躯体变成了一台轧路机,只是不断地东滚西滚。

成熟了的小麦,比草原更为易燃,他轧灭了这边的火,那边的火又烧着了。火势带着噼噼叭叭的爆响,在几十垧麦田里东游西窜。马俊友的头脑里只觉得自己越来越恍惚,他身子虽然还在不停地滚动着,思想却好像飞离了这块麦田:那是什么?那不是天安门前国徽上的麦穗吗!那是什么?那不是蛇在蠕动,是爸爸吃剩下的那根断了的皮带!是邹丽梅那对长长的辫子!那是什么?白白的像雪片?不,那不是雪,那是妈妈头上的银丝!那是什么?诸葛井瑞脚上脱落的指甲盖儿!那是什么?那是卢华带着兄弟姐妹冲进了麦田!……

蓄水池的泥水被垦荒队员们滚干了,垦荒队员们在麦田里组成了一只“轧路机队”。他们用年轻的血肉之躯,在火海里滚过来轧过去。此时他们顾不得寻找战友,荒火是他们的死敌。麦田在冒烟,衣衫在燃烧,发辫在发出焦煳的气味。雷声,呼喊声和麦田发出的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混在一起,组成了一支雄浑、壮烈的青春进行曲。当老乡们把那棵燃烧的老橡树拦腰砍断时,垦荒队员们的轧路机队和打火的老乡终于把大火扑灭了——几十垧的麦田,被大火烧掉了将近一半。这时,大雨破天而落。垦荒队员在倾盆大雨中,一边晃着电棒一边呼喊着:

“马俊友——”

“马俊友——”

“马俊友——”

风声。

雨声。

却没有马俊友的回声。

他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带着年轻人绚丽的梦,离开了他献身的黑土。暴雨熄灭了他衣服上的烟火,暴雨洗净了他脸上的泥巴,大火夺去了他黑亮的头发,烧焦了他的浓黑的眉毛和鼻翼下刚刚钻出的胡须,大火惟一没烧毁的、也永远夺不走的,是在他胸膛前闪亮而晶莹的不锈钢……

邹丽梅没吐出一个字,就扑倒在马俊发的胸膛上——她昏了过去。

天哭……

地哭……

垦荒队员和老乡们的泪水和雨水同流……

这是北京的儿女们到荒地后,一个最最悲恸的夜晚。

尽管时过午夜,风停了,雷哑了,云开了,永恒的宇宙又把星月之光,撒向这块广漠的荒野,但是垦荒队的屋子里和帐篷中,却仍然是一片悲泣之声。他们痛哭队伍中失去的伙伴,他们惋惜那片即将开镰的麦田。挥泪之余,他们似乎开始认识到:要把北大荒变成“北大仓”,只用汗水和劳动是换不来的,在和平的日子里,总要有一代先驱为之付出牺牲——马俊友就是这一代先驱的代表。

这个夜晚,邹丽梅如同做了一场噩梦。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严峻了,可是脾气暴戾的北大荒,并不怜悯儿女深情,硬是把这铁一样的事实,推到了这个善良而美丽的姑娘面前,让她喝下这大自然酿造的苦酒。当她从迷迷糊糊的昏睡中,第一次睁开长长睫毛包围着的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屋檐上垂落着滴滴哒哒像泪水般的水珠,她大颗大颗的泪滴,立刻涌出她的眼角。

照顾邹丽梅的唐素琴,忙从吊杆上拉下一条毛巾,一边为她擦泪,一边轻轻呼喊着。

“丽梅——”

“丽梅——”

“听大姐对你说。”

邹丽梅什么也没有听见,她恍恍惚惚地看见,面前正盘旋着两只洁白的天鹅,马俊友和她在草丛中奔走着,正在为他们手里捧着的天鹅蛋找窝;然后,他俩躲在高高的茅草下面,看着那两只天鹅和它们未出世的儿女亲昵时的情态。邹丽梅记起这个使她难忘的场景,刚刚被唐素琴擦净的脸颊,又被泪水滴湿了。

“丽梅,你还没吃早饭哪!我去给你端早饭,啊?”唐素琴柔声地说。

“丽梅,你对大姐说句话呀!这样下去,你也会病倒的。”唐素琴用手掌抚摸着邹丽梅苍白的脸腮,声音轻得如同树叶落地。

“你不愿意对大姐说话,就别说了。睁开眼看大姐一眼,大姐心里就踏实了!行吗?”唐素琴想尽办法转移着邹丽梅的悲楚心情,把嘴对着她的耳梢悄声地说。

邹丽梅睫毛颤动了几下,但没睁开眼睛,她的思绪正萦绕在那落雪的北国小镇上。夜,静极了,那冰铺雪盖的街道上,她推着两轮医用小车在雪地上走着。坐在小车上的马俊友说:

“丽梅,你怎么不说话?”

“我太高兴了。我在想……”

“想什么?”

“我……我……重新有了一个好妈妈。”

“你喜欢她吗?”

“她喜欢我吗?”

“不喜欢。”马俊友流露出少有的幽默,“把你的手伸给我。”

“干什么?”邹丽梅还是把一只手伸进他的掌心之中,她用另一只手和向前移动的身体,推着小车,在结冰的小路上向前走。

马俊友把她的手,在掌心里暖了一会儿,放在嘴边亲着,他吻完手心又吻手背,最后连每个手指都亲了一遍。马俊友还怕她手冷,把她那只冰冷的手塞进温暖的皮袄筒里。

邹丽梅的手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她感到那只手仍像被马俊友攥在掌心,情不自禁睁开了双眼。眼前景物都不见了,原来是唐素琴正握着她的一只手,坐在床沿上深情地凝视着她。邹丽梅喊了一声“大姐”,就低声呜咽起来。

唐素琴眼圈也红了,说:“哭吧!哭出来心里就能痛快一点。两年多以前,我在北京就这样哭过。可是我坚强地活了下来。丽梅,大姐没有别的话告诉你,只希望你要坚强。俊友在九泉之下,也一定希望你能坚强地生活下去。”

“大姐……给我一口水喝!”邹丽梅强打精神支撑起身子,恍恍惚惚地说。

“我给你端热面条去。‘小不点’早就给你做好了,在锅里搁着呢!”唐素琴看见邹丽梅开口说话了,疲倦的眼神里闪出光彩。她匆匆到灶房把面条端来,递到邹丽梅手中说:“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肚子还没进食呢!伙伴们都去抢割麦子了,他们临走对我说:‘素琴,要是丽梅姐为这事情躺倒,你可要负完全的责任。’丽梅,你可不能辜负同志们的苦心哪!”

“我吃。”邹丽梅刚吞了两口面条,突然看见了悬挂在墙上的两个“猴头”。那是在严冬时节,马俊友托好心肠的贺大个子,给她带来的。现在,这两只在树上对生的“猴头”已经枯萎了,但还像活的精灵一样,彼此盯望着。邹丽梅难以压抑内心的悲恸,她把面条碗放下,泪水又一次蒙住了她那双秀气的眼睛,她抽泣着,“我后悔死了,为什么我不和他一块去医院呢?!要是一块去医院,他不会被大火烧死:即使是死,我和他也会死在一块儿的……”突然,她睁大了眼睛,悲愤地喊道,“迟大冰,你为什么偏要和他一块去看病呢?!没有你,俊友他一定还活着,活得很好。迟大冰在哪儿,我……我去找他算账去。”

“丽梅,安静点。老迟到现在也没回来。卢华连夜到县委去询问了。”唐素琴看看邹丽梅精神恍惚,心里非常焦急,便端起面条碗,用筷子夹起碗中的面条说,“来,大姐喂你吃。你不吃饭我心里难受。”

邹丽梅痴呆地摇摇头:“大姐,我吃不下。”

“吃不下面条,把汤喝了。春妮把她养的那只芦花鸡杀了,就为给你熬碗汤。”唐素琴绞尽心思地寻找要她吃饭的理由,“俊友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只为思念俊友,就不要姐妹们的情分了呀!对,张开嘴唇……”

邹丽梅实在无法谢绝唐素琴的情意,便从她手中接过碗来,像咽药一样,皱着眉毛把那碗面条汤顺下喉咙。腹中进食以后,邹丽梅精神振作了一些,神智也开始清醒了一点,这时她才发现宿舍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唐素琴两个人,问道:“姐妹们哪?”

唐素琴用梳子给她梳着蓬乱的头发,再一次告诉她说:“同志们怕再来一场荒火,去麦田割麦子去了。对了,诸葛井瑞和白黎生下麦田以前,代表北京垦荒儿女,给小马的老妈妈写了封信,卢华说叫你过目一下,再叫人骑马送到凤凰镇邮政所。”唐素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纸,递给了邹丽梅。

邹丽梅还没读信,两眼已经盈出泪光,她抿着下嘴唇,手指哆哆嗦嗦地把信纸铺开,悲戚地看了下去:

敬爱的老妈妈:

您读这封信时,请您一定不要过于难过。我们相信,您比我们坚强,也比我们更理解创业的艰辛——您的儿子,我们亲爱的伙伴,为扑灭燃进几十垧麦田的大火,献出了他壮丽的青春。

感谢您为祖国养育了这么一个忠诚的儿子。他日常沉默寡言,尤其不善谈吐;他平凡得像一块煤,但心田里蕴藏的却是一团火。马拉犁开荒时缺一匹马,他去顶替那个空位,和真马一起驾辕拉套;假日里,他叫炊事员休息,自己去充当火头军;伐木时,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地;在那次倒树的事故中,他把生让给了别人,把死留给了自己……

敬爱的老妈妈,您在离开荒地时,曾给俊友和丽梅同志留下一些钱,这些钱他们没有留下私用,为安慰同志们的心,他们用它买来一头小马驹……

邹丽梅读到这儿,泪水泉涌而出,滴滴哒哒地滚下脸腮,洇湿了铺在她双膝上的信笺。唐素琴看她难以再看下去了,便把信纸拿过来,轻声地读给邹丽梅听:

亲爱的老妈妈,世界上还有什么品质比这些更高尚的呢?据说,黄继光所以能在最危急的刹那间,扑向敌人的机枪眼;邱少云所以能在熊熊的烈火中,为赢得战斗胜利而一声不吭;都因为他们在日常的平凡生活中,培养了无我的高尚精神。您的儿子也是这样,在和平建设的日子里,他用无私的平凡,为自己修筑了一座极不平凡的生命金字塔——虽然他离开了我们,他的青春和年华永远像金字塔一样闪闪发光。

亲爱的老妈妈,您不要为失去惟一的儿子而过于悲伤,不但邹丽梅是您喜欢的女儿,我们也都是您的忠实儿女。昨天夜里,我们一夜未睡,伙伴们都悲恸地哭了,我们思念俊友,我们也惦记着您——我们的老妈妈。我们想,这个噩耗只能给您本来已经花白了的头发上,再增添几根银丝,却不能从精神上摧垮一个真正的老布尔什维克。

对于丽梅同志,您不必挂记,在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生活会医治她心灵上创伤的。她感情虽说还比较脆弱,但已远不是北京温室里的花草,而是经过风霜雨雪吹打的一棵挺拔的杉树了。

亲爱的老妈妈,写到这里,天色已经黎明,隔着窗子我们看见了草原上的一线曙光。那是我们北大荒明天的象征,我们将踏着俊友同志留在草原上的脚印,抬头挺胸向前走,俊友同志将作为祖国第一批拓荒者中间的第一个烈士而英名永存!

我们为您有这样一个儿子而自豪!我们为有这样一个战友而骄傲。我们对您只有一个请求,把您在天安门前送给俊友同志的那半截皮带,给我们留下吧!老妈妈,您一定知道我们要保存它的意义——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皮带,而是继往开来的革命接力棒。

敬爱的老妈妈,此时天已大亮,我们要去收割那些俊友以生命保存下来的小麦了。祝您健康!

您的儿女们

七月八日黎明

信,读完了。

屋内一片死寂。两姐妹的呼吸声,彼此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本来,这封信由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写成以后,是计划到割麦现场读给全体垦荒队员们听的,卢华否决了诸葛井瑞和白黎生原来的设想,他临去县里之前,叮嘱这两位“秀才”,一定先拿给邹丽梅过目。唐素琴到现在才明白卢华的用心,卢华所以主张先拿给邹丽梅看,是想通过这封信,给邹丽梅一点力量,使她理智萌发,并从悲恸的感情中苏醒。卢华的苦心没有白费,当唐素琴激动地读这封信的后半截时,邹丽梅不知道从信中的哪一行哪一句受到了震撼,她第一次掏出手绢,主动来擦她脸上的泪痕了。尽管那不听话的泪水,一边擦一边流,不一会儿就洇湿了手绢,但唐素琴还是敏感地觉察到,邹丽梅正在镇静着自己的紊乱情绪,开始了从生离死别的痛苦深渊中的自拔。她像需要强大力量支持似的,把那封信反复地看了两遍,悲楚地咬着嘴角,喃喃自语说:

“老妈妈收到这封信,不知会怎么样?”

“信上不是说了吗?”唐素琴为邹丽梅分担忧愁,缓缓地说,“只会给老人家花白头发上增添几根银丝,噩耗摧不垮老妈妈的精神。她比我们要坚强得多。”

“老人家只有这一个儿子,真……”

“丽梅,能把独生儿子送到北大荒来,本身就说明老妈妈是个强者。”唐素琴神色肃穆地说,“如果老人家是个感情上的懦夫,就会把儿子紧紧地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的,你说对吗?”

“可是大姐……我……我夜里醒过来时,曾经想到过……”邹丽梅没有把人世间那个最残酷的字眼吐出嘴唇,“也许……也许……我太脆弱了。”

“如果你真那样做了,在封建时代可能有人给你立碑;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新中国,老妈妈会鄙夷你,小马在九泉之下会嫌弃你,伙伴们也会责怪你。如果叫大姐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当真那样殉情了,同志们是不会同意把你和小马合葬在一口棺材里的。因为小马牺牲了爱情,为这片黑土献出了青春;而你做的却是牺牲我们壮丽的事业,去殉了儿女私情。丽梅,你想对于这两个生命的离去,能放在同一个天秤上称分量,用同一把尺来衡量他们的价值吗?”

邹丽梅痴呆地点着头:“我懂,可是……”

“有什么话,都在大姐面前倒出来吧!啊?!啊?!”唐素琴掏出自己的一条手绢,给邹丽梅脑后的头发上扎系上了发结。

邹丽梅眼睛又湿润了,她紧紧咬住抖动的嘴唇说:“我总觉得俊友走得太匆忙了。他……他……对我那么好,我在感情上还没有对他有个报答,他就匆匆地走了。”

“别说傻话了,在医院的时候,你不是对他付出你全部的感情了吗?”唐素琴抚摸着邹丽梅的黑发,宽慰着她的心说,“丽梅,你心地善良,总觉得给别人的东西太少太少了,就大姐这双眼睛看,你无愧于小马,俊友在医院养伤的那些天,你给他洗脸、洗脚,缝补内衣,还给他端大小便……怎么能说你没有感情上的回报呢?!”

“我恨我做得太少了。”邹丽梅两眼呆呆地望着墙角,“我为我没能陪他一块去医院,会悔恨一生的。当天,我们原想去照一张合影的,没想到连一张合影都没留下,他就……”邹丽梅痛心疾首地用双手捂起自己的脸。

“别难过了,丽梅,大姐给你想个补救的办法。”唐素琴摇着邹丽梅的肩膀,“放下手,听大姐对你说。”

“晚了,太晚了。”邹丽梅嘤嘤地哭了起来。

唐素琴掰开邹丽梅捂脸的双手,把邹丽梅双手握在自己的手掌之中,轻声地说:“听着,大姐给你出个主意,如果你感情上总感到没有回报俊友的话,我建议你……”

邹丽梅专注地听着:“大姐,你说。”

唐素琴摇摇头:“不,这……不太合适。”

“只要能慰藉俊友的灵魂,我什么都能牺牲,大姐,你只管说吧!”邹丽梅仰起了泪洇洇的脸,恳求地看着唐素琴。

唐素琴犹豫了会儿,把咽进喉头的话又翻了上来。她说:“为了纪念你的第一次爱情,你把曾经献给俊友的那对发辫,装进棺木,叫他带走,你心灵上感情的天平,也许会平衡一点。只是这样做,带点封建味儿,你要觉着不合适,就算大姐没说。”

“你想得真周到。大姐!”邹丽梅脸上有了一点生气,立刻从枕下把那个桦树皮的包儿拉了出来,“俊友怕伙伴们取笑他,这对发辫始终放在我这儿,这回它可以永远陪在他身边了。”

邹丽梅的情绪略略平静了一些,使唐素琴心里感到安慰。卢华去县里时,曾这样叮咛过她。“唐素琴同志,你做小邹的工作最合适,要千方百计地使她在严酷的打击下坚强起来。”现在,她从这个感情的突破口,继续朝纵深的方向发展,她对邹丽梅说:“大姐还有个建议,你想听吗?”

邹丽梅点了点头:“听。”

“从今天起,你把辫子再留起来。反正这三、两年咱们不会去伐木了,你还是留着辫子显得更好看。”

邹丽梅摇摇头:“永远也不再留它了。”

“为什么?”

“我不会再有第二次爱情了。”

“丽梅,这好像我两年之前说的话。当时,我发誓要在荒地当一辈子‘修女’,现在回头一看,觉得十分可笑。记得吗?在医院时,你曾批评过我这种想法。”唐素琴发觉邹丽梅皱起了双眉,赶忙转移话题说,“当然啦,我说的是属于未来的事情,目前,我们姐妹先不谈这些事儿。哎!丽梅,你知道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不知道。”邹丽梅无心了解这些。她专注地凝视着手中桦树皮的小包儿,这块桦树皮里,包藏着地的全部欢乐与悲哀。不久,她青春年华中的第一个梦幻,将随着这个小包儿到地下去长眠了。想起这些,她不禁叹了口长气,眼圈又红了起来。

“当你趴在俊友胸膛上昏过去以后,伙伴们都吓呆了。”唐素琴不管邹丽梅想听不想听,她还是慢慢地说了下去,“当时,天下着瓢泼的大雨,伙伴们都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在麦田里抹泪。平日焉焉乎乎的贺大个儿,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突然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哭能把小马哭活过来吗?还是赶紧抢救活人吧!”说着,他弓下身子,先把你往他背上一背,顶着大雨就朝家里跑来了。丽梅,咱们来荒地以后,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感情煎熬,因而大伙都乱了手脚:伙伴们看你到了家还昏迷不醒,有人主张去请医生,有人主张马上把你送到县城医院。可是窗外雷鸣闪电,大雨倾盆,这道儿可怎么走哇?!贺大个儿不知向哪个乡村医生学来的土偏方,走到你旁边说了声‘叫我试试’,伸出大拇指狠狠捏了你‘人中’一下,这真是歪打正着,你‘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伙伴们都为你这一声哭,而感到欣慰,可是贺大个儿却激动得像个大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那眼泪如同散了串的珠子,扑啦扑啦地往下掉。男同志们离开咱们这间屋子时,天色已近半夜,姐妹们先七手八脚地给你换上干衣裳,又把你平放在床上。当姐妹们正换自己湿淋淋的衣服时,外边有人叩门,我说:‘有事明天再来吧!’贺大个儿瓮声瓮气地说,‘我不进去,你把门打开个小缝就行了。’我打开门,贺大个儿浑身滴着水,从门缝里递进来一碗热姜汤,说了声‘让她喝了吧”,扭身就走了。姐妹们都为这个粗中有细的贺大个儿行为所感动,小春妮顶上一顶草帽,跑到灶房,就把她那只芦花鸡杀了……丽梅,你能记起这些情景吗?”

“朦朦胧胧的像是个梦。”邹丽梅喃喃地说,“我感谢同志们的情意,我……我……要很好地生活。”

“这就对了!大姐就等你这句话哪!”唐素琴紧紧地攥着邹丽梅的手,似乎这样可以给邹丽梅以力量似的。

邹丽梅如同被狂风暴雨袭击后的一株小草,把头依偎在唐素琴肩上,姐妹俩泪脸相贴,静听着房檐上垂落下来的水珠声:

“滴滴哒哒……”

“滴滴哒哒……”

那连续不断的声音,像是谁在拨弄着忧伤的古筝……

马俊友壮烈地献身于拓荒。

迟大冰绞尽心思地南逃。

在鹤岗市,他没有去医院检查身体,直接奔向了火车站,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在大雨倾盆的时刻,他俯首在列车的小桌上,望着车窗上滚落的雨珠。他告别荒地时,采摘的那朵留作纪念的野百合花,虽然还插在上衣兜里,但花朵早已枯萎。他对此并无觉察,他全神贯注地写着一封给马俊友的信:

支 部

马俊友同志

你好!

在凤凰镇的十字路口分手后,我下了长途汽车,立刻去医院进行肺部检查。

医生说我是开放期肺结核,建议我到大城市治疗。哈尔滨算是省内的大城市了,但我在那儿没有亲友,想来想去,还是回北京治疗为好。说老实话,我并不愿意回北京去治病,但这小地方又治不了我的病。列宁说,身体是革命的资本。毛主席也说过,在世界一切事物中,人是第一最可宝贵的。遵照这些指示,我考虑还是先回北京治病,是当务之急。

这里要向你汇报的是:我在鹤岗市医院的诊断证明,在火车站买票时,顺手掏丢了,好在我在凤凰镇医院的诊断证明,你和宋书记都亲自过目了。因而,请你向同志们解释一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很遗憾,不能和同志们一起参加麦田的收割了。

请相信我对组织的真诚。

祝你

健康!

迟大冰

×月×日

这封盖着哈尔滨邮戳的短信,飘到垦荒队时,适逢垦荒队为献身于黑土的烈士——马俊友,召开盛大追悼会的日子。

这个和伙伴遗体告别的仪式,是在麦田边上老橡树下举行的。这天,百花垂首,鸿雁哀鸣。当卢华、贺志彪、诸葛井瑞、李忠义……把林场工人特意为烈士赶制的红油松棺木,徐徐放入墓穴时;当唐素琴、俞秋兰……把鲁洪奎大爷特意从百里之外驮运来的石碑,矗立在坟前时,会场肃穆得如同静无一人。

县委书记宋武,眼里含满了泪水……

为马俊友治过腰椎骨折的医生,垂下了头……

和马俊友一块扑打荒火的老乡,淌下热泪……

垦荒队员的队列里,传出嘤嘤哭声……

只有邹丽梅没有哭——这几天,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她用一把理智的铁锁,牢牢地锁住了感情的闸门。她的脸消瘦了,她的眼窝凹下去了,严峻的生活给她开阔的前额,增添了一道浅浅的皱纹——但她承受住了命运的沉重打击。

白黎生正指挥着“文工队”奏哀乐时,一辆车身上沾满泥浆的美式吉普车,停在离会场不远的荒地上。一个身材瘦削,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从车厢里跳出来,就匆匆奔向了默哀的人群。他不声不响地排在垦荒队的队列后,低下头来,静听着回荡在广漠荒野的哀乐声。直到默哀完毕,排在队尾的叶春妮,才发现身旁站着一个陌生人。最初,她以为是县委会的干部,站到垦荒队的队列中来了。她揉揉哭得红肿的眼窝,仔细朝这个人盯了几眼,不由地大声呼叫起来:

“同志们!苏……苏……苏坚书记来了。”

卢华早就把团中央书记要来草原视察的消息,传达给垦荒队了,但谁也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么早,而且偏偏赶上了这个追悼大会。霎时间,会上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苏坚看去,那不是他又是谁呢?一年前,他曾主持了那次“奇特的宴会”,又为垦荒队员们在前门火车站送行;现在,他依然和在北京时一样,但脸上没有笑容——在这悲恸的日子,他怎么会有心思笑呢?!

垦荒队员们都想朝苏坚拥过去,但苏坚的脸色和笼罩在荒地上空的悲凉气氛,使他们戛然止步。只有宋武从队列的夹缝里,向苏坚走去,他神色肃穆地向苏坚伸出去一只手:“我是宋武。省里来电话说你两天以后才能到荒地呢!”

苏坚双手握着宋武的一只手:“我马不停蹄,像打仗时的急行军那样赶来了。感谢你在这群北京儿女身上所花费的苦心。”

“我没把工作做好,你看——”宋武扭头看了看墓碑,“我很难过。”

“接到你们拍给团中央的电报,我特意去看望了马俊友的老妈妈。老妈妈说宋武同志是一个优秀的老党员,一个称职的父母官。”苏坚松开宋武的手,目光转向垦荒队员们说,“你们寄给老妈妈的信,老妈妈接到了,她说她有你们这么多的儿女,不会寂寞了。她托我转给同志们两句话:‘中国要强大起来,在建设的岁月,不可避免地要有人为之献身。’她为儿子牺牲而难过,也为儿子的献身精神而自豪!”

卢华激动地问道:“老妈妈为什么不来?”

“她是要来的,等学院放了暑假,她要来看望一下她这七八十个儿女。”苏坚在队列的夹缝中,缓缓地向前走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问道:“邹丽梅同志呢?”

“我在这儿。”邹丽梅答应着。

“还认识你的入团介绍人吗?”

“苏书记,您……”

“这么瘦,是哭的吧?”

邹丽梅诚实地点点头。

“应该哭,那么好的一个同志牺牲了,怎么能不哭呢?”苏坚说,“当年,小马的爸爸在解放战争中牺牲时,小马的妈妈也哭得像个泪人儿,但是抹干了眼泪之后,还得冒着硝烟前进!”

邹丽梅强压下涌上眼窝的泪水,回答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老妈妈还对你有个希望。”苏坚若有所思地说。

“您说吧!我一定不会使老妈妈失望。”邹丽梅坚定地回答。

“真的?”

“是的。”

“老妈妈说你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她希望你尽可能早地从感情的沼泽中,拔出腿来,抬头挺胸走自己的路。”苏坚关切地凝视着邹丽梅,“当然了,你会问我:‘那老妈妈不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吗?’我要回答你:‘是的,但是老妈妈失去爱情的时候,已经年过五十了,她是从旧中国走过来的人,在处理个人感情的问题上,多多少少带着点那个时代的烙印。你嘛!人正年轻,是在新中国阳光雨露下成长起来的,处理个人问题,应当有新一代人的风采……小邹,你能理解我们老一辈人的心吧?”

“我理解。”邹丽梅悲恸地垂下了头,“您要容许我考虑一下,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苏坚还要对邹丽梅说些什么,卢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这个黝黑脸膛的汉子,在悲痛的煎熬中,脸庞瘦了一圈,颧骨凸出了双腮,他在苏坚面前,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他又不知道该不该在这追悼会上倾吐出来,因而张了张风干的嘴唇,又闭上了。苏坚深爱地注视了他老半天,开口道:“有话就说嘛!闷在肚子里可容易得癌。”

“我要向团中央检查。”卢华嗓音沙哑地说。

“你们干得很不错嘛!有什么需要作揖磕头的?”苏坚用手指拨下卢华脸上的一块泥巴,亲切地回答。

“不,我没能干好工作。一场荒火,不仅夺去了马俊友同志的生命,还烧毁了我们一大片麦子,也烧焦了垦荒队员的心。一个垦荒队,不能向国家上缴粮食,是……我……工作的严重失职。”卢华难过地向苏坚汇报,他两眼盈出了泪光,“剩下的麦子加上秋粮,可能只够我们自己吃的了……”

“你们事先做好了准备没有?”苏坚问道。

“你看——”宋武指指光秃秃的防火道,“他们做了充分的防火准备,防火道比要求的还宽出来两三米。”

“这也怪了!大火怎么会隔着防火道烧进麦田里去了呢?”苏坚觉得十分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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