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苏,就连我这个在草甸子上滚了一二十年的老北大荒,也没想到这棵老橡树上的鸟窝,能从高空中把火星抛到十几米以外的麦田里去。”宋武把苏坚带到了半截老橡树跟前,“北大荒非常难斗,到现在我们也没完全摸透它的脾气秉性,马俊友同志为此而献出了年轻的宝贵生命!”
苏坚久久地凝视着立在马俊友坟墓前的碑文——上边刻着:北京青年志愿垦荒队马俊友烈士之墓。然后,拿起一把铁锨,亲自为马俊友的墓上培土。当他把铁锨靠在石碑上,把头转向垦荒队员时,他的眼里,盈出了晶莹的泪光,他没有掏出手绢去擦眼泪,任凭两行热泪,从他瘦削的脸上流淌下来,过了会儿,他对卢华说:
“如果我记忆不错的话,你过去当过兵。”
“在志愿军里当过坦克手。”卢华不理解苏坚为什么问起这些。
“参加过大战役吗?”
“马良山的反击战。”
“部队有伤亡吗?”
“有。”
“掩埋过战友的尸体吗?”
“掩埋过。”
“当时,你们是守着尸体哭呢?还是掩埋过同志尸体之后,向敌人冲锋?”苏坚眼里的泪光消失了,炯炯目光停留在卢华脸上。
“冲锋!”
“好了!那你就别耷拉着脑袋了。同志们!你们也都抬起头来。”苏坚声音朗朗地说,“眼泪是征服不了北大荒的,我们必须像马俊友同志那样,用青春和热血向大自然搏斗。荒火夺走了我们一部分小麦,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它使我们更了解北大荒的暴戾,更加丰富了我们人和自然斗争的知识和阅历。像有些电影里写的:姑娘们欢天喜地地播着小麦,那麦苗像气吹的一样,立刻变成一片麦海。接着是康拜因手收割,大车小车排着队去往国库里缴粮食,那是对生活不负责任的编造,人世间并不存在的童话。征服荒地是硬碰硬、冒火星的工作,我充分估计到了你们的各种困难,比如:雨涝、冰雹,但我没有想到荒火也是天敌,北大荒真是有北大荒的个性和脾气!同志们,尽管天火烧掉了你们一部分麦子,你们还能自立,这个成绩就很了不起了。更了不起的是,从北京飞来的这队‘白鹤’,已经吸引了全国青年的眼睛,南到大陈岛北到哈尔滨的热血青年们,他们已经步你们的后尘,组成了青年志愿垦荒队,到北大荒和海岛去艰苦创业了。党中央决定,明后年要有一大批复员的干部战士,开赴到北大荒来,和你们一块垦荒。将来,这儿成了大型国营农场,拖拉机、康拜因满地跑的时候,人们是不会忘记你们的——因为你们是新中国第一批拓荒者;你们的后代会把草原采摘来的野花,献到马俊友的墓前——因为他是第一批拓荒者中的第一个献身黑土的烈士。”
卢华昂起了头。
垦荒队员们昂起了头。
参加追悼会的县委干部、医生、老乡,激动地望着面色肃穆的苏坚。苏坚如火一样的目光,掠过每个垦荒队员的面孔之后,奇怪地问:
“带队来的迟大冰呢?”
卢华掏出迟大冰的来信,递给苏坚说:“小马同志牺牲前,曾把他对迟大冰的疑虑告诉了贺志彪,我们派诸葛井瑞骑马到鹤岗市去找他,想把他挽留下,但是没有能追上他。诸葛井瑞跑遍了市里的几个医院,证明他根本就没去医院检查,从迹象上看,他可能当了逃兵!”
“逃兵?”苏坚不禁一愣。
“是的。”
“还有其他证据吗?”
“他走了以后,我们整理了他的行李,发现他临行前把一切该带的都带走了。”卢华向苏坚汇报着,“特别说明问题的是:在地铺的乱草底下,发现了剪去了两个圆洞的牙膏皮。苏书记,我当过矿工,有个别矿工不愿在井下劳动,有意制造假肺病时,就把这玩艺贴在背心或小褂上,对付X光透视,蒙骗医生。我们估计凤凰镇的医生,也被他欺骗了。苏书记!他来荒地后,受过党的纪律处分,我们竭尽全力帮助他、爱护他,到头来他还是给我们脸上抹了黑。这是我们垦荒队的耻辱!”
“看样子,他的骗术还挺高明嘛!当初,他咬破手指在垦荒倡议书上签名,也是演戏蒙骗组织了。”苏坚两手用力一绞,把迟大冰那封信撕成碎片,挥手向空中一抛,“我回北京后,查实一下情况,如果一切如实,我们马上请他出党。卢华,你到哈尔滨以后,抽空整理他一份完整的材料。”
“哈尔滨?”卢华对苏坚的话不能理解。
“对了!老宋同志!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给团中央写的那份材料,非常及时。我路过省里的时候,过问了一下邹丽梅和诸葛井瑞同志参加‘积代会’的代表资格问题。搞团的工作的人,不给青年人开路,反而用什么‘血统论’当拦路虎。我像邹丽梅同志那样,狠狠地给了那把铁锁一斧头。门,砸开了,后天,你们呈报的那六个同志和我一起去参加省‘积代会’。”
宋武悄声提醒苏坚说:“只剩下五个人了,马俊友……”
“他没有死,这就是他的形象。”苏坚弯腰从碑前,拾起了为祭悼死者而放在碑前的“钢背心”,大火虽然烧断了它的皮垫,但那一条条不锈钢却在闪闪发光。苏坚把这个死者的遗物,庄重地交给卢华说:“你把它带到‘积代会’上去,你要向大会介绍马俊友同志的事迹,并告诉青年朋友们:‘青春不应该是生锈的铁,而应当是闪光的钢——要想使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们需要多少这样铺路的钢呵!’”
卢华严肃地回答:“是!”
“白黎生哪?”苏坚呼喊着。
“我在这儿。”白黎生从文工队的行列里走了出来。
“现在,我们为献身于黑土的普通共产党员,奏《国际歌》,开始——”
沉痛而激昂的旋律,在古老的荒地上鸣响起来……
这并不是尾声
几年以后,在北京落成不久的美术馆里,曾经举办了一次描写拓荒者生活的画展。笔者当时虽已身陷囹圄,但为了寻觅我同时代青年朋友的足迹,千方百计赶回京城,尾随着络绎不绝的观众,步入了充满北国风情的展览大厅。
大厅中第一幅面就吸引了观众的眼睛,那是一幅以《北国草》为题的大幅油画。不用去看画角上的署名,只从画面上那刚劲的笔锋和纤巧的布局,我就知道它出自于诸葛井瑞的手笔:画面上的天空,奔跑着翻卷的云朵,画面上的大地,挺立着一丛丛直戳天空的剑草。翻卷着的云是灰色的。直立如剑的劲草是绿色的。尽管观众站在这块以灰、绿为主色的画布前,听不见一丝北国喧啸的风声,但我从飘飞的乱云和剑草的微微倾斜中,顿感莽莽荒原的疾风扑面而来。
画面的灰绿之间,微露着石碑的一角。一个被莽原劲风吹散了银丝头发的老者,望着石碑状如凝思,又好像在回忆流逝了的往昔——我认出来了,那是马俊友的母亲。邹丽梅似乎比过去结实了一些,她身穿着医生们常穿的白衫,手捧着一束色彩斑斓的野花,正深情地凝视着全体垦荒队员的伟大母亲。她身子略略前倾,似想把这束花呈献给老母亲,但又惟恐打扰老母亲的沉思似的而犹豫不前。最使我深思的是,石碑后的那个人物形象,他身材魁梧,手挥铁锨正在给坟墓培土。由于诸葛井瑞勾画的是他的侧影,我仔细分辨了老半天,才识别出来——他是以力大、憨厚、诙谐、乐天闻名全队的大个子贺志彪。
贺大个儿为什么被诸葛井瑞摄入画面呢?我久久地对着画面思索。是诸葛井瑞信笔由来的即兴发挥?还是对邹丽梅命运发展的真实描绘?忽然,我从画面上的那棵老橡树上,得到了一点启示:那棵被荒火烧去树冠,只剩下半截树墩子的老橡树,在诸葛井瑞笔下,竟然从乌黑的干躯上,神奇地抽出了一条条浓绿新枝,那舒展的枝枝蔓蔓,覆盖着石碑,伸向广漠的荒野。
它,寓意着什么呢?
仅仅是赞美马俊友的生命常青?不尽然吧!如果单纯是这样的含意,为什么非把贺志彪的形象画上画布呢?也许通过这棵枯木逢春的老橡树,在影射邹丽梅和贺志彪之间的什么东西吧?那么,这种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站在画面前,拼命搜索着昔日在荒地的生活记忆,寻找着他们之间的衔接点。终于,我回忆起来了:贺志彪在北大荒多雪的冬天,以及在麦熟时节的盛夏,曾默默地为邹丽梅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也许他们之间的同志爱,在共同的生活中升华为爱情了?!
谁知道呢?
观众潮水般地从我身旁流过,我像潮水中的一块礁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虔诚地祝愿,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而是生活的真实,——因为贺志彪和邹丽梅都有着善良而美好的心灵……
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日初定于北京
七月十六日修定于北京
附录:文学的梦
——答彦火
彦火兄:
一九八二年三月,赴澳访问时,两次匆匆路过香港,没能回答你询及我的创作问题,实因时间过于紧迫,想能谅解之。归国不久,又接到你的来信,向我提出了八个方面的问题,要我作答。老实说,我实有小学生面对考卷之感,心甚惶恐。我的理性思维经常是个负数,近几年来,虽然也写了几篇有关创作体会一类的文章,但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没有系统地总结过自己的创作道路。在你的启迪之下,我翻阅了你编写的《中国当代作家风貌》第一辑,觉得你的立论清晰,思路奇巧,不失为科学性与文艺性融为一体的作家传记丛书,因而,我拿起了笔……我想:按题解答你询及我的问题,似太受束缚,还是用摆“龙门阵”的方式,海阔天空地漫谈,更容易激发起“灵感”,召唤起已经逐渐遗忘了的感情回声,你说是吗?
我落生在旧中国三十年代(一九三三年生于河北省玉田县代官屯)一个破落地主的家庭里。据我的长辈人告诉我,祖辈原籍山东,不知是哪一年,山东闹了水灾,挑担逃荒至河北落脚。初到代官屯这个傍山依水的小村庄时,我祖父的父辈人开了一座豆腐房,走村串店卖豆腐,从而把赤贫变成了小康人家。也许是祖辈人深受没有文化之苦,我的祖父发奋读书,考上了满清末年的秀才。所以,从我在村口大庙堂里上小学第一堂语文课,摇头晃脑地读着:人、手、口、刀、牛、羊时,祖父已经用填鸭的方式,在家里叫我背“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的千家诗了。说实在的,当时幼小的心灵,根本不理解李白“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意和意境,祖父的填鸭式的灌输,只不过在我童年的心田里,起了形象思维的播种作用罢了。
到今天我也不能理解,我和我的父亲有着那么大的差异。三十年代时,开设在天津的北洋工学院,是全国理工科学生人才荟萃的地方。我父亲从河北遵化县五中毕业之后,竟在几千名投考北洋工学院的学生中,考取了第一名,而我的算术却糟糕得要命,总是在六十分上下转悠。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在北京二中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代数竟然得了“大鸡蛋”,因而留级一年。我对理工科毫无兴趣,却对文艺书籍废寝忘食。医学上的基因遗传学说,没有在我的身上找到验证。
我的童年时代,家里除了有残破不全的《三国演义》、《石头记》、《水浒传》等文学书籍外,其它都是武侠小说,如《小八义》、《大八义》、《施公案》、《蜀山剑侠传》、《青城十九侠》……我无一例外地都拿来解饥。回忆起来,这些杂乱书籍,不能说对我后来从事文学创作没有影响,但仔细地回首童年,对我形象思维启示最大的,还是盛唐的诗歌。我当时虽然不可能理解它的深奥意境和艺术上的完美,但它刺激我朦朦胧胧地认识人生,认识美丑。记得,当时我最感兴趣的是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佳句。我所以喜欢杜甫这样冷峻的诗句,和我并不幸福的童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的家庭,尽管属于和酒肉无缘的书香门第,但旧社会尔虞我诈的投影,依然在我的家族中留下浓厚的痕迹。我的父亲,活到二十八岁——在北洋工学院毕业那年在投奔延安途中因肺病发作而死,我和母亲在大家庭中沦为孤儿寡母,加上我母亲目不识丁,因而成为家庭中的排挤对象。在我的记忆中,我祖父是喜欢我的,但他因年老而不能主持家政了,所以当我上到小学四、五年级时,家庭不再供我上学。于是我变成了无人管束的野孩子。当时,我的家已从村里迁到县城城关,我失学后,离开县城城关,回到落生我的村庄去生活。
无论从我思想的形成和从文学创作这个角度上去回忆,这都是我最有意义、最有色彩的一段生活了。夜晚,我和羊倌范老五住在一条大炕上,听他讲述许许多多古老的民间故事;白天,我和同龄的小伙伴打鸟、捉鱼、折花、捕蝶、偷瓜、“打仗”……我衣衫褴褛,像个自然之子,在乡野里到处嬉戏奔跑。当八路军住在我们空荡无人的家院时,把我看成小长工,教我用“七九式步枪”,对着天空射击呱呱飞鸣着的老鸹。我们村南,流淌着一条不宽的小河,那是我遗留下脚印最多的地方。我摘了河畔的野花,往村里小女伴头上插;在河里摸到了鱼,在饭桌上和范老五同享。离开学堂的生活,似乎使我对于眼前的世界,有了一个朦胧的新概念,特别是大自然和故乡泥土对我的熏陶,常常成为我后来提笔写作时的艺术遐想……从我的早期作品《故乡散记》、《在河渡口》、《夜过枣园》、《七月雨》,以及一九五六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南河春晓》去探索,完全可以寻觅到我童年的脚步。《南河春晓 》的题材,本来来自于我在《北京日报 》当农村记者时的感受,但我仍然把它的背景写在我的故乡,因为童年的梦是最难忘却的,它是陶冶艺术家最早的生命摇篮。这种对于泥土的眷恋,使我早期的作品,孩气童贞和诗情画意并存。我所以为孙犁同志的作品倾倒,是我从前辈作家的作品中,找到了我童年时熟悉的那些人物。我从孙犁同志作品浓郁的乡土气息中,找到了艺术上的自我,因而孙犁同志成为我从事文学创作的启蒙老师。
我十分怀念那一段失学后的童年生活。虽然在家庭中我是个不幸儿,但是我是大自然的宠儿。后来,接连发生的三件事情,结束了我在乡村的生活。一、有一次,在墙头上我和小伙伴追逐,摔到墙下背过气去;二、有一天晚上,我和范老五,合骑一匹光脊梁的大黑骡子去解山口(离我们村八里地)看冀东的驴皮影,两人双双从牲口背上掉了下来,差点一块去了“西天正路”;第三、在一次和小伙伴们玩“打仗”游戏时,一块石头子儿,打在我的鼻梁上,险些成了“独眼龙”。这三件事,使母亲十分伤心,她不愿意我变成像她那样没文化的人,便把我送到北京来上学。家里不给钱,她变卖了结婚时的金银首饰,把我送到北京的亲戚家里来借宿。当时,由于物价一日三涨,她变卖首饰那点钱,根本无法供我上学,我母亲毅然离开了那个并不属于她的家庭,到北京给有钱人家来当保姆,用微薄的劳动收入,供我上学。这段艰难的生活,是我思想形成的重要阶段,我开始觉察到那个社会如同一盘石磨,有钱人花天酒地,穷苦人在磨缝里挣扎。这也许是我对杜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诗句产生强烈回响的根本原因吧?!
由于童年时的遭遇,我对新中国诞生充满了欢欣之感。我个人认为,我的文学生命是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同时诞生的。当时,我考入了北京师范学校读书(老舍先生也毕业于这个学校),如饥似渴地读解放区作家的大批作品。孙犁的《风云初记》、《荷花淀》,使我如醉如痴,其他作家如康濯同志的《我的两家房东》,孔厥、袁静的《新儿女英雄传》,周而复的《燕宿崖》,也都给了我文学营养。除此之外,我很喜欢俄国的屠格涅夫,从他的《猎人笔记》一直到《罗亭》、《父与子》、《前夜》、《贵族之家》、《春潮》、《初恋》、《阿细亚》、《木木》,我都精读过。你在信中询及我为什么在青年时代偏爱屠格涅夫和孙犁,我想每个习作者偏爱某一作家的作品,总是和他自己的艺术气质有关。在青年时代我喜欢充满诗意的作品,而这两位作家笔调纤细,作品中具有许多作家没有的诗意美,如果用古代文人的词汇——“阴柔”和“阳刚”来区分的话,毫无疑问,我崇敬的两位作家都属于“阴柔”的艺术类型。我在几篇短文里,把孙犁同志比喻为中国的屠格涅夫,立论也在于此。当然给予我乳汁的不只是这两位作家的作品了,像法国的梅里美、俄国的莱蒙托夫和普希金以及苏联的肖洛霍夫的作品,都对青年时代的我,有着不小的影响。但对我早期创作影响最大的,仍然是孙犁和屠格涅夫作品的巨大艺术魅力。
你信中还问到我,处女作《共同的仇恨》发表在哪年哪月哪一日?可惜我最初发表的习作,都伴随着我的坎坷命运流失了,我只记得是一九五二年它是在《光明日报》的征文栏目里发表的。当时正值全国轰轰烈烈展开抗美援朝运动的时期,小说是写我同班同学中,一个绰号叫“洋八股”的同学,和一个绰号叫“冲锋式”的同学,平日是唇枪舌剑的冤家对头,在战火即将燃烧到鸭绿江边的同仇敌忾的日子里,他俩结成为朋友,并一起参加军干校,奔赴朝鲜为正义而战的故事。当时,计算稿酬的办法,还是以小米为折实单位,这篇以“碧征”为笔名发表的处女作,得了相当于九十斤小米价格的稿费。我拉着我的同桌同学,在翠花横街一个饭铺里,吃了一顿饺子。饭后,又用剩余的稿费到西四新华书店买了几本小说。严格地说,这篇东西,也不能算之为处女作,我早在从乡野来到北京的第二年(当时不过有十三四岁的样子),因愤于旧北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悲凉画面,曾写了一篇叫作《大红门里的笑声》的小说,投寄当时的《太平洋月刊》,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这是我第一次拿起笔,但失败了。
发表了《共同的仇恨》之后,我在北京师范学校上学时,在孙犁同志主编的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上,陆续发表了《红林和他爷爷》、《老莱子卖鱼》、《七月雨》、《红旗》、《鸡鸭委员》等五篇小说。这些小说都是歌颂新生活的,作品虽然显得稚嫩,但充满挚情,那是从我心河里流淌出来的心声——歌唱新中国的赤子之歌。彦火兄,你也知道,五十年代的祖国,大地一团锦绣,天空一片碧蓝,党和人民之间的关系如胶似漆,一个有良知的中国青年,怎么能不放声歌唱呢?!
我毕业后,本来是被学校破格保送到北大中文系去深造的,但当时苦于小学教师质量不高,和许多计划送师院的同学一起留下当小学教师。当时的一代青年心中是无“我”的,个人理想和祖国前途几乎是一个字眼,我主动要求离开市区,到远郊区去任教。在颐和园后的小镇——青龙桥,我当上了四年级学生的班主任。这些日子,我发表了小说《远离》、《芦花开放的时候》等五六篇小说。一九五四年春——我任教还不满半年,就被《北京日报》调走,先任文艺部编辑,后任农村部记者。记者的生活开阔了自己的生活视野,因而带来了创作上的丰收,我在两三年内先后出版了散文集《七月雨》和短篇小说集《曙光升起的早晨》、一九五六年底出版了长篇小说《南河春晓》。经康濯同志介绍推荐,同时被吸收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这一年开始了不拿工资的专业的文学创作生涯。
通过这些极其简略的介绍,你不难看出,我虽然出身于破落地主家庭,但因个人的不幸遭遇,在感情上和新中国有着血肉不可分割的关系;同时也不难看出我所以能成为一个作家,并非我是什么天才,除了童年的逆境锻造了我的坚韧力量之外,完全是新中国的赐予。我在刚解放不久,就参加了共青团,愿意为人类最壮丽的事业去忘我奋斗。当我二十四岁,正准备写北京青年垦荒队开垦祖国边陲的长篇小说时(我曾在一九五五年、一九五六年两次深入北大荒青年垦荒队生活),一场人所共知的历史风暴平地而起,我和我的爱人——出身于革命家庭,十七岁就参加了上海地下党的妻子,一起被卷进了风暴的漩涡……一下,就是二十一个年头。
二十一年后,当真理纠正了谬误,党召回他怀抱中的蒙冤儿女时,我已是黑发中出现了银丝的中年人了。这二十年中,我和她在漫漫长途中跋涉,走过了许多人难以思议的痛苦历程。这几年,我的笔下所以如地下原油喷涌而出,应当说是生活的恩赐。我在劳改部门的“大墙”内外,先后干过铁矿、煤矿的掘进工,化工厂的漂粉工,车间的车工和铣工,当过砖窑的出窑工,制坯工,赶过马车,种过稻田,管理过园艺。像《大墙下的红玉兰》中的劳动场面,与其说是描写别人,不如说是自我照相。极其严峻的生活考验,信念考验,交织而来,来自精神和肉体的超负荷重压,几乎使我们承受不住。特别是我们夫妻双双进劳改队时,家里只剩下老母亲和刚刚落生的小儿子,这是我肩上最沉重的包袱。这里,我要向你写上两笔我的母亲,她年轻时丧夫,在苦难中把我抚养大了。一九五七年后就又担起抚养刚刚一岁的孙子的任务。在社会对“右派”舆论的刺激和压力之下,她所经过的磨难,实际上比我的还要沉重,但是这个目不识丁的普通妇女,在二十年的艰辛处境中,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量,不但把孙子抚养大了,而且使孩子在动乱的十年没有沉沦,一九七九年在我们没有落实政策、没有任何“后门”可走的情况下,叫孩子考上了全国只取五个插班学生的中央美术学院。
听起来,这似乎像个童话,但确是事实。她从不向我们述说她含辛茹苦的生活,以减少我们的精神负担。应当说,我能坚强地生活下来,除了对真理的坚信之外,也从母亲身上汲取了坚强的力量。在繁重的劳动之余,我开始了长篇小说《第一片黑土》的写作(写北京青年开拓荒地的),没有对党的坚信,怎么能在那样的困境中,动手来写小说呢?小说写了二十七万字左右时,因我调离了京郊的劳改场地,把小说初稿存在家里,“文化大革命”中它和我的许多书籍,都在火光中化成了灰烬。
我的确是很心疼它的,但是我认识到“十年浩劫”不是一个人的灾难,而是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灾难,个人所蒙受的损失,与国家相比简直不如一根鸿毛。你信中提到,“读你的小说时,虽然充满了严峻的历史真实感,但不感到消沉,作品有一种向上的力量”,我想,追根溯源,还是因为苦难并没有能熄灭我对新中国的爱恋之故吧?!
“文革”期间,极左思潮把我和我的妻子冲到了山西。从这个时候起,我们开始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了,我们的枕边,总放着一本方志敏烈士写的书——《可爱的中国》,这可以说是我们的精神寄托,也可以说是激励自己奋进的精神武器。我的小说《伞》中写的那些情景基本是我们在“那个年代”的影子。除了这本书之外,我走到哪个“驿站”带到哪个“驿站”的文学书籍有:孙犁的《荷花淀》,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二部),果戈里的《塔拉斯.布尔巴》和别林斯基全集。这些书是我年轻时代就喜欢读的。但从生活给我们带上沉重的枷锁之后,我的文学兴趣,似乎随着生活轨道的改变,而有所改变,于是在我身边多了杰克.伦敦的《荒野的呼唤》和雨果的《悲惨世界》,我喜欢它们笔下的严峻和深沉,尤其喜欢雨果笔下排山倒海般的悲壮力量。如果说,在打倒“四人帮”之后,我陆续发表的中篇小说《大墙下的红玉兰》,《泥泞》、《遗落在沙滩的脚印》、《远去的白帆》等,明显地表现出风格的突变,这首先是苦难生活的功劳,其次是雨果作品给我的影响。我读《悲惨世界》中描写冉阿让和芳汀的某些章节时,常常热泪夺眶而出,继而拍案而起。
在这么多年的艰难生活中,我还常常把使人振作、坚强的哲理名言,牢记在我的心头。
俄国大批评家说:“苦难是所最好的大学”,我记下了;巴尔扎克说:“苦难是个老师”,我也记下了;英国作家萨克雷在《名利场》一书中,曾借人物之口写出人对逆境的处世哲理,他说:“生活好比一面镜子,你对它哭,它也对你哭,你对它笑,它也对你笑。”我用这些话,激励自己坚强,而不能颓废,更不能自甘堕落。
也许正是由于这么多推动我前进的动力之故吧,在社会的最底层——劳改队,我还常常爆发朦朦胧胧的创作冲动。虽然这纯属于“黄连树下弹琴——苦中作乐”,但也是精神上的安慰之一。一九六三年,我已经是因表现好而提前撤销劳教处分,摘了“右派”帽子的公民了。但当我把一篇名叫《彩凤打擂》的小说寄给《中国妇女》 时,最初编辑部告诉我,小说写得非常精彩,已决定发表;但过不久,编辑部用墨笔给我写来一封长信,字里行间充满对我的同情,但委婉地告诉我,由于种种原因,又停排了。这个教训告诉我,我还不是一个真正的公民,还是被专政的“公民”。从此之后,头脑里虽常有创作火花的闪现,我都把它“库存”“冷冻”起来了——再没动笔。直到一九七五年,“反右倾翻案风”甚嚣尘上时,我作为一个极左路线的受害者,实在感到闷得喘不过气来时,我在黄河之滨的一个劳改农场,用七个晚上的时间,写了带有自传小说意味的《远去的白帆》(见《收获》八二年第一期)。直接引起我创作冲动的是,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劳改队指导员,从而联想起一个“左”得出奇的人物——罗锅队长。事情发生在你信中问起的“西荒地”,有一天,劳改队进行搜书,我打开箱子把我过去出版的小说集《曙光升起的早晨》和高尔基写的《母亲》,一块拿给他。他没收了我写的小说,并不使我意外,但是他拿走 《 母亲 》 我则不能心服。
我说:“这是高尔基写的。”
他说:“谁管他叫高尔基低尔基的,没收。”
我说:“列宁都称赞过这本书。”
他说:“外国书没有好的,都不能看。”
我说:“《共产党宣言》也是外国人写的。”
他朝我喊道:“你这个‘右派’太嚣张了。”
权力战胜了真理,愚蠢吞没了知识。我对这场“戏”记忆犹新,在我想起这个人物,以及他的一连串行为时,我拿起了笔。刚才这段妙趣横生的对话,原封不动地写进我的作品。
仅举这一个例子就能说明,二十年的底层生活,使我积累了许多作家根本无法涉猎的生活。从一九五七年之后,“牛不喝水强按头”,一下使我沉到“海底”,在“海底”捞的是珍珠、珊瑚,比漂在“海”面上捞海带,或站在海滩上捡贝壳,当然收益是大多了,但是交出去的学费也是昂贵的——我付出去二十年的青春年华。孙犁同志在我刚刚返回文坛时,在信中鼓励我说:“这么多年,你有得有失,从文学工作这个角度上讲,你得比失多。”老师的话很对,我可以说自己是个占有生活的富户了。
孔罗荪同志在一篇《我们需要中篇小说》的文章中,称赞《大墙下的红玉兰》,起到了短篇小说《班主任》的作用,“把中篇小说推向了时代的前列”(见《十月》一九八一年第三期),我认为这是前辈作家对后来者的鼓励。让我自慰的倒是,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前夕,我发表了《大墙下的红玉兰》,虽然它是第一个描写了监狱生活的作品,却和三中全会的脉搏相通,并且为新中国历史上的暗夜,勾了一幅形象逼真的画面。
我很笨拙。我不太相信“灵感”而相信生活。其它几部反响比较强烈的中篇,如《泥泞》、《遗落在沙滩的脚印》、《远去的白帆》都不是面壁虚构的“灵感”显圣,而是来自于坚实的生活。当然,艺术创作不是机械地照相,需要艺术加工。但是我这些中篇里的人物,都能在生活中找到依据,甚至有其生活的原型。我将这些年的生活,写成小说,不外是对历史进行“反思”,表现自我的爱憎,为使已经过去的历史悲剧,不在今后的岁月中重演。我要求我的作品忠实于历史的真实,既不粉饰生活,也不歪曲生活。在我看来,一个作家的主观倾向性大于客观真实性的时候,作品就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写出谎言文学——制造像“大跃进”时亩产万斤那样并不存在的神话;要么扭曲生活本来面貌,把新中国的历史写得漆黑一团。这两种倾向都是背离现实主义文学的表现,我力避之。
此次,我去澳大利亚访问,一个外籍汉学家曾就我的小说,有过下面一段对话:
“您写的几部悲剧性的小说,我都看了。”他说。
“您有什么想法?”我问。
“我到过中国,您的作品反映了一定的历史真实。可是您写的东西,和苏联索尔仁尼琴描写监狱生活的作品不太一样。”
“您的评价,使我很高兴。”
他很不理解地说:“为什么?”
“坦率地告诉您,我认为索尔仁尼琴的主观倾向性大于客观真实性了,因为他抱有强烈的仇恨情绪,因而在他笔下没有一个好人。苏联统治集团执行的对内对外政策,和历史的趋向相悖,但不能说苏联的社会结构中的各个角落,都没有好人。您认为这是生活的真实吗?”
他说。“您指他哪一部作品?”
“比如《癌病房》。”我说,“只有那个大夫是个善良的人,其余的人都是愚蠢、麻木的冷血动物,您认为那是客观真实?还是索尔仁尼琴发作了仇恨的歇斯底里症?”
他问:“那么,您是怎么写那些劳改生活的小说的?”
我回答得很明确:“我在处理这些悲剧性题材时,是把个人所承受的痛苦,和祖国的命运紧紧融合在一起的。因此,我笔下的受难者,如《泥泞》中的高水,《遗落在沙滩的脚印》中的陆步青,《大墙下的红玉兰》中的葛翎,以及《远去的白帆》中的自我形象,都是爱国主义者。我在描写我过去的生活时,不漏掉那些坏得流脓的人物,也不忘怀那些好的干部。那些好同志,在我痛苦的历程中,帮助过我,安慰过我,给我以精神的火光。”
他半信半疑地问:“您能不能用事实说明?”
我仅对这个汉学家,讲了一件事:当我刚进劳改队的时候,一个劳改队干事没收了我的一支派克笔。后来劳改队不断转移,我已经忘了这支笔。一个极为偶然的机会,我在和另一劳改干部闲谈时,提到了这件事,过了不久,这支派克笔被追回来了。同时,那个劳改干部,还给我写了一封长信,信的收尾尤其使我感动。他写:“相信历史吧!有一天,你还会拿起这支笔来的。是金子就要经得起冶炼……”。我告诉那个汉学家,类似这样的干部,在劳改部门并非一个两个,有个负责改造“右派”的指导员,许多“右派”都成了他的朋友。我返回北京不久,专门去探望他,感谢他在极端困难的岁月里,给了我精神上的支撑。我们坐在一起,像兄弟般地喝茶叙旧……
这个汉学家被感动了。
我说:“您想,我写我过去的苦难生活时,能故意删掉这些人物不写吗?那能算生活真实吗?西方一些评论家,评断中国文学作品的价值,常常不是评论文学,而是评论政治,似乎只有把生活写成一团漆黑,才是真实的。这是出于他们政治上的某种需要。所以,索尔仁尼琴获得的诺贝尔奖,与其说是文学奖,不如说是政治奖更为准确。”
这位汉学家笑了,他同意了我的这个结论。
彦火兄,这就是我写作时所遵循的忠实于生活的原则。我既写生活中的阳光,也写生活中的阴暗。其实,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常识,任何时代总是充满光明和黑暗的抗争。十年动乱这场历史的大搏斗,不过是这场搏斗的火山爆发而已。
写到这里,你不难看出我在文学上的追求,已经和追求诗情画意的年轻时代,有了多么大的差异。我认为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只停留在给人以娱乐和美的享受,是低标准的;作家手里的笔,应当饱蘸着时代的风云,推动生活浪潮滚滚向前,才是一条高的准绳。当然,由于作家的生活道路不同,艺术气质不同,体现在文学创作上,会有千差万别,但就我个人的生活道路来讲,我追求作品真、善、美的完整和谐。在这三个字中,“真”居其首,文学丧失了真实性,则是如同一朵纸花,虽然它也有颜色,也有人把它插入花瓶,但它根须没有连接着泥土,是无真正生命的。
彦火兄,我本来想写封短信作答,但一发而不可收。这样也好,你提的八个问题,我似乎都已在上边的文字中做出了回答。你问我“是否还想重写被焚烧的长篇《第一片黑土》?可以告诉你:我已经重写完了。它已经改名为《北国草》,发表在《收获》一九八三年的二、三、四期上。这部小说中的人物,都是五十年代的青年人,在北大荒,我和他们在一条大炕上滚过,当我落实政策回北京后,有些当年的伙伴,从北大荒回北京时还特意来家里探望我。我从感情上始终没有忘却他们,也没有忘却那片古老而迷人的大草原。
夜深了,我先写到这儿吧!
恭祝
撰安!
从维熙
一九八三年七月尾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