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茀短篇小说集》作者:梵茀
文案:
作者梵茀是一个有故事的人,甚至比小说还精彩。梵茀原名李晶,乳名雨停.她是书中命运多舛的主角,成长俨然蝶变,经过白天黑夜的突破,终于舒翅拥抱阳光,释放慑人光华。她的经历宛若浑然天成的琥珀,沉淀在岁月中,镶嵌在生命里,每一个角度都散发着五彩的光。
节选:
窗外是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娇柔的石榴花开了满树的鲜红,艳艳的,娇羞羞的红。程彩衣一直认为,虽说石榴花开的很热闹,很鲜艳;可那花的片儿太薄了,拿一片迎着阳光,透过阳光,那只是淡薄薄的一片红,看似一个苦命相,就连那细致的花托儿都瘦伶伶的,甚是可怜。程彩衣觉得今天自个儿就是一朵石榴花,怯生生的开着,热闹闹的透着一种可怜的单薄。是的,程彩衣此时也是一身的红,坐在铺着红床单的床上,倚在折叠整齐印着小胖孩抱鲤鱼的红缎子被上。是的,今天是程彩衣大婚的日子。新娘子程彩衣坐了车从县城嫁到几十里外的这个刘家庄。喇叭一任儿的热闹着,也有热闹着的人们。拜了堂,送进这间房,都几个小时了,就没一个人进来闹洞房,这在皖西北是不寻常的。
第一篇
窗外是一株枝繁叶茂的石榴树。娇柔的石榴花开了满树的鲜红,艳艳的,娇羞羞的红。程彩衣一直认为,虽说石榴花开的很热闹,很鲜艳;可那花的片儿太薄了,拿一片迎着阳光,透过阳光,那只是淡薄薄的一片红,看似一个苦命相,就连那细致的花托儿都瘦伶伶的,甚是可怜。程彩衣觉得今天自个儿就是一朵石榴花,怯生生的开着,热闹闹的透着一种可怜的单薄。是的,程彩衣此时也是一身的红,坐在铺着红床单的床上,倚在折叠整齐印着小胖孩抱鲤鱼的红缎子被上。是的,今天是程彩衣大婚的日子。新娘子程彩衣坐了车从县城嫁到几十里外的这个刘家庄。喇叭一任儿的热闹着,也有热闹着的人们。拜了堂,送进这间房,都几个小时了,就没一个人进来闹洞房,这在皖西北是不寻常的。
是的,是因为新娘子。程彩衣苦笑了一下。是的,是因为她。程彩衣怔怔的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大大的眼,白净净的脸,她就那样挂在墙上低眉顺眼,一脸的落寞与迷惘。她的旁边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浓眉呆眼,很平常的,有点呆相的一个男人。这就是她的男人,这个刘家大院里的大儿子。他下面还有老虎样的五个没结婚的弟弟。两个没成年的妹妹。这个家除了人就只有穷了。是的,是谁这时候都能看出来了。程彩衣有毛病。程彩衣肯定有毛病。这样的家一般农村妹子都不愿嫁的。别说城里人了,更不要说还是个颇有几分资色的城里女人了。是的,程彩衣有毛病。有一眼看得出来的毛病,她的左腿有点瘸,在刘家庄人的眼里她是个瘸子。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她还有人家看不出来的毛病。是的,精神病。程彩衣还有精神病,也就是农村人常说的神经病。这刘家人并不知道,这刘家庄的人就更不可知了。这也就是县城的高中生颇有几分资色的程家唯一的女孩子程彩衣嫁给刘家庄最熊又最穷的刘老呆的大儿子的全部因由。
程家人都觉得这是彩衣的福。彩衣也这么觉得。她从十七岁说亲到现在二十五岁,八年里见过无数男人。不是瘸就是傻,正常点的又都是四十岁以上的老光棍。那天刘家老大一进她家的门,她就看见上帝对她笑了。他不俊,面相还有点呆。可他不瘸也不傻。他还年轻。和她一年生的人,都是属羊的。还是同一个月份生的人,都是石榴花盛开的五月。这就是了,就是他了,他是老天爷派来的,为她程彩衣派来的,她知道。
他果然是老天爷派来的,婚事顺利极了。现在,彩衣坐在铺着大红床单的床上,真的有了一点新嫁娘的心情,一丝丝的喜,一点点的羞,又有着一缕淡淡的愁。是的,她怎么能不愁呢?她不光有点愁,她还有点慌。她又怎么能不担心呢?相亲的时候她吃了药,他看到的她只是一个腿有点不方便的长的好看的大龄姑娘。是的,家里人隐瞒了她的病,万一他知道了,那他?彩衣不敢想。她按了按她衣袋里装的药。她等着,她要在他进屋的前一刻吃下去,八个小时,她只有八个小时……
那一夜没有发生让彩衣担心的事。丈夫是个实心眼的人。见了花儿一样的女人自己先软了。一心儿里都是满满的疼。面呆的男人心却细,轻手轻脚的极尽温柔体贴……屋里红烛摇曳,屋外星星眨着眼睛,石榴花儿静静的开……
彩衣狭小的闺房里,除了一张床,就是一张桌子,别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如果要说,那就是她床前是一扇朝南的窗。窗外院子里是一棵石榴树。这是一棵她看了八年的树。这棵石榴树比婆家的那棵老多了。这棵树一年开多少花,发几枝杈,她都知道。有多少朵花变成了果,有多少朵花在在雨中凋零,化成泥在岁月里永远的沉寂。她都知道。在程家,没有谁比她更知道这棵树了。八年来她每天的分公秒秒都是看着这棵树熬过来的啊。
这棵树刚种下时候的情景,彩衣记得最清楚。那天是个傍晚,平建把这棵树送给她,她拿回来偷偷种到院里她闺房的窗前。提水的时候被妈妈看见了,还问她。她红了脸什么都说不出来。妈还开玩笑说:“这丫头,大了,晓事了。明儿,我得找平建的妈说说,我可不能白给她养个闺女。这小时候的事可不能算。”彩衣妈和平建妈是一个厂的好姐妹,两个人好的给一个人似的还不算,又给儿女定了娃娃亲。从彩衣记事起,平建妈就没少说过这句话,“嗨,可不敢把俺乖媳妇给累着。”平建也识趣。虽说两个人同校不同班。可每天下了晚自习,他总站在学校门外大槐树下等彩衣。两个人虽然不多话,可一个前,一个后的就这样走了许多年。那是彩衣生命中最美的一段日子。
可这日子在妈妈走了以后就没了。彩衣清楚的记得,那一天天好热。妈妈下班回来,收拾好了饭菜,人都上桌了,妈妈又想起忘了重要的东西在厂里。妈妈叮嘱一家人先吃,她推起车子就要走。彩衣刚好要买一本很重要的学习资料,就顺便叫妈妈带她去。娘儿俩骑车快快乐乐的出门。可是再也没能快快乐乐的回来。一场飞来的车祸,妈妈走了,彩衣也躺在了医院里。一个月后,彩衣出院回到家。家里没有了妈妈,妈妈永远睡在了山上,彩衣也成了一个瘸子。彩衣怕,彩衣不敢出门,彩衣不能想象别人眼里的自己,彩衣……彩衣真的不想活了。平建再也不来了。彩衣不再出她的小屋,她觉得只有小屋才是安全的,小屋就象妈妈,躺在小屋里就象躺在妈妈的怀里。就这样躺着吧,永远躺着。她不再和任何人说话,她天天呆呆的看着窗外的高高远远的天空,看天空上的云,看那云在慢慢的变化,一会儿看出平建,一会儿看出妈妈。一天,她忽然尖叫起来,扯破了喉咙的叫,一直叫,一直叫……全家人都来了,谁也不能制止她。她疯了,彩衣疯了,人都说彩衣疯了,彩衣真的疯了。
有一段时间,彩衣总觉得自己永远活在了十六岁。平建,妈妈,同学,老师,数学题……
彩衣醒过来时,她已经十八岁了。窗外的石榴树有杯口那么粗了。大哥娶了大嫂也已经分出去住了。二弟下学出去打工了,小弟也上高一了。愁苦的父亲整日不在家,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天天在家照看着这个家,照看着她。
她活着,她每天就这样坐在这间小屋的床上望着窗外活着。
春天,石榴树绽开了嫩叶;夏天,石榴树绽开了花朵,红红的,薄薄的,在热闹里反又显出几分落寞来;秋天,石榴树挂果了,压的枝条垂下去;冬天,白莹莹的雪粒子挂了满树的银闪闪。
花开花谢,一年又一年,她也象冬眠的蛇,有时蓬蓬勃勃的开着;有时又死寂寂的;一半清醒,一半迷茫。平建上大学去了,平建工作了,平建娶了媳妇了,平建把他娘接走了,这个小区里就这样没了平建的影子,就好象从来都没有过这个人似的。
二十五岁了,彩衣看着窗外的那棵石榴树,石榴树也有小碗口那么粗了。老了,石榴树也老了,老了条子也就糙了,花也就稀了,挂的果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老了,真的是老了,石榴树真的是老了。男人彩衣是见了不少了。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最体面的是那个小伙子。他什么都好,就可惜是个哑巴。最差劲的是那个老头子,一身肮脏,满头白发,比彩衣的爷爷面相还显老。但人还精神,一见彩衣就两眼冒光。气的奶奶直哆嗦,手指着媒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彩衣知道奶奶也是没有办法,彩衣知道她已经成为了这个家的绊脚石。两个弟弟都到了要说亲的时节了。可是家里有个没出嫁的疯姐姐,就象一块破补丁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尤其小弟的那个女朋友都谈了两年了就是不说结婚的事。彩衣知道她该走了。可奶奶看的紧。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她想好了,她开始攒安眠药。她打算攒一百片,吃了就救不回来。就在她攒到八十八片的时候,她等来了他。她的男人,刘家老大。男人是平凡的,不起眼的出力干活的乡下男人。可却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一个。爷奶哥嫂都很满意,对年轻人出奇的热情。小弟一口一个哥的叫,叫的比亲哥都亲。家里瞒了她的病。只说她出了车祸,腿落下了毛病。好在男人家离县城有六七十里地,在这县城人生地不熟的,只说在城里找个零活干,没想到招了这个亲,男人显然很快活。彩衣想说什么,被嫂子狠狠在腿上掐了一把,她的手脚也就软了。再说彩衣想自己也是个女人,总也不能白来这世上走这一趟,怎么说也要当一回新娘子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能给家里去了她这个负担,也算她对爹娘报这养育之恩了。只是可惜了这小伙子。可谁让他这会子就撞上来了呢?想来这也是上辈子注定的吧。
老天真的待她不薄啊!彩衣想着往事,看着外屋和家人说话的男人,她的心里充满了柔情。哥,彩衣在心里叫着,哥,这辈子彩衣欠你的,下辈子再托生彩衣还做你的妻,伺候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
婆婆一家对她都好的不得了。怕她是城里人,吃不惯乡下饭菜,就在小锅里单给她炒菜;怕她在屋里呆着闷,妹妹常扶了她出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妹妹还邀了村上的小姐妹,叽叽喳喳围着她说话。公公给她做了条拐棍;男人出去干活,多会回了家,脸都不顾得洗,就先到屋里看她一眼,多会怀里不是摸出个枣来,就是摸出个杏,塞到她嘴里,看着她吃,自己眯着个眼笑。彩衣觉得她是幸福的,这会儿就是死了也没白来这世上一趟。
可彩衣也是恐慌的。她夜夜醒来,偷偷捏着衣袋,药是吃一粒少一粒了,眼看就要没了。临来时,嫂子说过一段时间让小弟给送来,让彩衣不要给男人说。反正彩衣一个月有二百多块钱的低保补助,用来买药还能顶得住,月月按时让小弟送来,能瞒一会是一会。彩衣知道娘家人是指望不上的。事是早晚要说的,人人都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可是彩衣也依恋眼下这日子。她不敢想象婆家人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想,也许去娘家闹事,也许会赶她走,也许是……她是该死的人,眼下这幸福是梭子里的布能织多长是多长,可药不等人。今天再吃三粒,就还有九粒了,三天的清醒,三天的幸福……
彩衣手哆嗦着把药塞进嘴里,她越过睡着的男人,去端桌子上的水杯。不提防男人一翻身,啪,水杯掉在地上碎了。男人惊醒了,看见灯光下满脸惊恐的彩衣和彩衣紧闭的嘴。“你,你咋得了,谁欺负你了?你,说,你吃了啥了?你?、、、、、”男人下意识的去拍彩衣的脸。彩衣嘴里的药片印进男人眼里,男人惊慌的去抠彩衣嘴里的药片,抠出来,扔出去,还一个劲的问,“咋了,你咋了?谁,是谁?你说啊?”粗笨的男人还以为是彩衣有什么想不开,寻了短见。
唔……彩衣伏在被子上大哭,哭泣了一阵子。彩衣喝了水,捧住水杯向男人讲起了真相。从平建,到妈,到……八年来的事彩衣都讲了。彩衣还把衣袋里的药瓶子拿出来给男人看。彩衣哭好了,讲完了,彩衣就等着男人发火,打人……
可男人没有,男人很平静,男人打开药瓶,取了三粒药,放到彩衣嘴里,又拿了水给彩衣喝下去。放下水杯,男人用粗糙的指肚抹干彩衣嘴边的水迹,抱住彩衣说:“俺是个粗人,只上过小学三年级,没文化。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就知道不管咋说,是俺娶了你,俺自己找的,也没人害俺,也没人逼俺。俺娶了你,你就是俺媳妇。这一辈子,俺就得养着你。”
“哥。”彩衣把脸埋在男人怀里泪水滚滚,“哥,这一辈子彩衣欠你的,下辈子托生彩衣还嫁给你,好好饲待你。哥,哥……”
看婆婆的意思,这根本就不算个啥。婆婆一辈子生养了十几个孩子,养大的有八个。这家人看惯了女人生孩子,认为这是不值得说的事。男人在这个事上也没啥想法。可彩衣想,彩衣一边想早点怀上个孩子,稳固自己的家。彩衣想男人在外面干活,回家有女人,有孩子,这个家才欢实,才更有奔头。彩衣才会觉得自己也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彩衣才觉得托生个女人来这世上走一趟也算活齐全了。可彩衣也怕,怀了孩子,彩衣就不能吃那个药了。不吃药,彩衣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可彩衣得跟自己赌一把。男人现在不上心,一年、两年后还是会想到孩子的。彩衣不能等到自己被人嫌。就是死了,只要能给男人留个全乎的后,彩衣觉得也算对得起男人对她的疼。
彩衣的肚子果然争气。进门三个月后,秋霜来了的时候,她怀了孩子。婆婆甚是喜欢。只是男人少了晚间的那一口,多少有点没趣,可对彩衣越发的好了。那个药是不能再吃了。彩衣日夜睁着两只眼,她不敢合上,怕合上了再也不会醒来。她什么时候会?人家都说疯,彩衣不说那个字,她只说梦。是的,怎么是疯呢?她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彩衣怕做那个梦。彩衣不知道那个梦里会不会有男人。“哥”,彩衣在心里喊,“哥,帮我,哥……”彩衣怕做了那个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象她第一次做那个梦,睡着的时候她记得她才十六岁,她在梦里笑啊,跳啊,永远的十六岁。可是她醒来的时候却是十八岁了。彩衣不知道这一次她会做多久。彩衣怕,彩衣不要做梦。“哥”,彩衣在心里喊,“哥,抱着我,我怕,哥……”
彩衣看着自己的肚子。婆婆说有四个月了。可她看它还那么平坦,怎么会有一个小孩子躲在里面呢?她出神的看着自己的肚子,她看见肚子象个门一样的打开了,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嘴里叫着妈妈,向她跑过来。她伸手一抱,原来是自己趴在妈妈的怀里。妈妈训她不听话,妈妈就打她。她爬起来就跑。前面有条河,平建在河那边笑,叫:“彩衣,你过来啊。”彩衣跳到河里,水彻骨的冷,彻骨的痛,彩衣听到了自己的叫声,象个受伤的野兽……
西天有朵云,慢慢飘散,云散作了千万缕,片片洁白轻盈,柔柔的浮在湛蓝澄明的天上……
彩衣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床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结婚照,女的是她;男的,她怔怔的看了看,慢慢的一滴泪滑下来,“哥!”她在心里痛楚的喊,“哥!”
是的,梦醒了,天晴了。家还是那个家,男人还是那个男人。不同的是彩衣的被窝里多了一个小家伙,一个三个多月的小女孩儿躺在包裹里,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圆圆的、晶晶亮的望着人。这就是彩衣的女儿小雪。彩衣从婆婆埋怨的语气里知道了小雪是个先天残疾儿,脊椎弯曲,内脏移位。天啊!女儿,我的女儿啊!我的小小的女儿啊!彩衣的心碎了。她可怜的女儿啊,难道她这一生……彩衣实在难以想象她幼小的女儿终生弯腰弓背的生活在人们诧异的眼光里。天啊!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我的小小的女儿啊!
小雪百天了,小雪会笑了,小雪……婆婆抱着小雪逗给彩衣看。彩衣汪着两眼泪,心象针扎一样痛,把小雪紧紧抱在怀里,“老天爷,有啥罪都让我来受吧。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保佑她平平安安的,保佑她长大了找到属于她的幸福吧。”
老天爷没有听到彩衣的祈祷。小雪病了。夜里起的热,来势汹汹。临天明,公公和男人就送婆婆和小雪去了县医院。彩衣在西屋里呆呆的坐着,她已经不再向上天祈祷了,上天也不保佑她的小雪。她都不知道还该向谁祈求。她听到小雪八十多岁的祖奶奶在堂屋里念经的声音。她不知道西天的佛会不会保佑她的小雪。
下午公公回来了,脸阴着,只说小雪先天性内脏移位,医生说先住着看。临傍晚男人回来了。彩衣不敢问。男人也没提小雪。男人只说了一个笑话。说婆婆在楼上都迷向了,叫她下楼买包子,她转了几圈都没找着门上来。护士把她领上来,她居然说这医院的楼门都一样,看哪都一样,摸了半天还是个错。还是城里人历害。男人说完嘴角咧一下,象个笑样,可比哭还难看。彩衣也想给男人一个笑,嘴一咧,没笑出来,泪却滚了下来。
老奶奶念的经毕竟没有救回小雪的命。半个月后,婆婆也回来了。彩衣看着婆婆身后的眼神织成了一张网,织得那么稠,那么密。男人看彩衣的那个样子,心疼了,男人抱住彩衣,“咱以后再要一个。”彩衣的心碎了。她的小雪完了。她的小雪连个坟也没有。彩衣知道乡下人忌讳这个,没成人的孩子不能修坟,就是成了人没成家的年轻人死了,家里还有老人在那也是不能停尸在家的,只能在村外搭个棚草草埋了了事。死了也是决不能进祖坟的。小雪有祖奶奶,奶奶,爹娘,何况她还是个未满周岁的孩子。乡下人认为这都是没成人的,还只是个魂,是来报应爹娘的。没有埋的,只有丢河边野地里让猪拉狗嚼去。这样她就不会再来报应人了。只能成了孤魂野鬼,受尽凄惨。小雪,我的孩子啊!彩衣在心里悲嚎着,小雪,你走慢点,娘来了,娘要护着你……
彩衣看到男人在雨中使劲的拉一棵树,男人瘦弱的身体使劲的拉那棵树,男人跑进屋,一脸的雨水。男人看到彩衣明静的眼神,男人笑了一下,走过来坐在床边:“你醒了。”男人不说好,说醒。彩衣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那个梦中醒来了。就象以前奶奶说的,彩衣犯病的时候不打也不闹。只是静静的坐着,眼神呆痴,象放弃了禸体的灵魂在梦中的天国里永不知醒来,也就是所谓的文疯子了。吃喝拉洒都要人照顾。彩衣看到男人鬓角白了,“我睡了,多长时间?”“两年。”两年男人就这样不知前途的伺候着自己,男人老多了。彩衣摸着男人的脸,泪盈双眸,“哥,哥,我对不起你,彩衣让你受累了。”
彩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瘦俏苍白。彩衣觉得自己真是有罪。彩衣就不该活着。彩衣觉得她该和小雪做伴去。可是男人一个人也太孤单了。她要给男人留一个后。哪怕她为此死了,她也心甘情愿。她有娘,有小雪。在这个世间如果能有个孩子伴他,相信他也不会孤单。“哥,彩衣对不起你了,哥,你这回就依了彩衣吧。”
彩衣不再吃药。她要清醒一个月,坚持一个月,怀个全乎的孩子。她把从男人手里接过来的药全都藏在个衣兜里。一个月,她终于坚持下来了。这一个月,她没有让男人近她的身,整整三十天,她把每一天都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攥出汗来。
第三十天的那个晚上,她主动交出了自己。看男人在自己身边酣畅的睡去,两行泪止不住的滑了下来……
一连两个月,她和男人似乎又回到了日子最初。甜蜜、安定、满足。第三个月,月经没有来,彩衣知道她成功了。男人看着她:“傻呵!你,我不要孩子了。就咱俩好好的过。”“不”,她趴在男人的怀抱里,“我要给你个孩子,咱一家三口好好的过。”
这一回,老天好象听到了彩衣的祈祷。彩衣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彩衣也还清醒着。看看天热了,麦子黄了。一家人都去忙着收麦子了。彩衣一个人在家坐着,她想去厕所。她拄着拐棍慢慢走出来。院子里风很静,那棵石榴树也静静的站在院子的那个角落里,这一刻是那么的怪异,满树红花,是的,满树的红,红,红,红,满满的红。彩衣抬起头,天上的云大大的一朵浮在天上,艳红艳红的……
她也听男人和婆婆说起她的断腿的事,说到她们从麦地里回来看到她浑身是血的倒在院子里,她的那条本来是好的腿扭断在椅子下,血流成了一个小湖,不仅是从断腿处,更多的是从下身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她早产了。婆婆一说起这事,就后怕,拍着胸口说,要不是妹妹回来拿镰刀这两条命就都没了。好在大人孩子都平安。
其实不用婆婆说,彩衣也能想到自己当时的样子。唉!那不是梦,是真的,是真实的。那满天艳红艳红的云,那流淌在双腿间的洪水,那天黑下来时的冰冷的刺痛,那都不是梦,是真的,是真实的,是她失去自己的真实。
彩衣不再照镜子。她知道她的样子有多么丑怪。短短的头发,浮肿的脸。这是长期治疗的后果;一条腿瘸,一条腿弯曲着,这是为生这个孩子留的后果。她不怕,再丑她也不怕。她有了儿子。她有了儿子了。儿子一岁了,叫天赐。她想老天真的很残忍,让她错过了儿子的婴儿时代。可是老天也真仁慈,儿子身体健康、聪明伶俐。婆婆天天手不离怀的抱着。孩子自生下来就跟着奶奶,和彩衣倒有些生份。这小家伙一看到彩衣就哭。男人不满的在儿子胖墩墩的屁股蛋上亲亲的拍一巴掌。儿子哭了,男人笑了。看着男人的笑,彩衣觉出一种幸福来。
晚上,男人搂着彩衣一脸幸福的计划着,“彩衣,明年咱养一头猪,卖了粮食,我再打个短工,攒些钱给你好好看看病,看好了,以后再挣钱供儿子上学,挣钱给儿子盖楼,给儿子娶媳妇,到时有了孙子……”男人一脸幸福的计划着。彩衣看着男人那幸福的样子,她就觉得幸福。她没有男人想的那样远。她也从不敢想那样远。她只要男人不嫌她丑,不嫌她病。她只要儿子健康平安。她只要一家三口人在一起。就这样过着她的幸福生活。
可是,幸福呢?
彩衣觉得她的幸福就象天上的,白绵绵的云,多美,飘在蓝蓝的天上多自在。可彩衣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变成血红,铺满她的世界。
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彩衣后来想起来,整个就是乱乱的。那天一大早,全家都在吃早饭。只有公公说昨夜他在南地下了两个夹子,他要赶早去拿了回来再吃。公公走了有一顿饭时候,一辆车开进院子。车上下来几个人,进门就翻东西,找人。说什么公公欠了乡里的提留款,还和乡里打了官司,官司输了。人家检察院的人来执行。还说有钱给钱,没钱就拿东西顶。一时间鸡飞狗跳,婆婆叫孩子哭的。公家人要公公出来,公公早得了信,躲了起来。来人就说躲了和尚躲不了庙,有个执得的就说,和他们说什么,没人拿东西就是了。于是几个人就扛粮食推车子。男人不依了,跳起来挡在粮食垛前说这是他的,爹的早就没了。“什么你的,我的,你们还不都是一家子吗?”执行的人说着,就把男人推一边去,就上去扛粮食。男要急了,扯着声音说:“你们不能扛,这是留着给俺媳妇看病的。”执行的不依。男人就要跟人拼命,死打烂缠的。惹的几个执行的起了火。东西也不抬了,推推搡搡把男人塞小车里,留一句话,“叫他爹拿钱来赎”,就一溜烟开跑了。
后来的事就更乱了。刘家兄弟姐妹都来了,聚在家里商量怎么样托人、送钱、领人。一个家乱七八糟的。后来是妹子进来对彩衣说:“嫂子,你看家里乱的。大人小孩都有事。咱娘还得看天赐。这几天俺哥的事,急的她的头发都白了。人一犯糊涂就拿东忘西的。娘年纪大了,别再出点什么事。我把咱娘和天赐都接俺家去过几天。让大弟把你送你娘家过几天,俺哥回来了,叫他去接你。”
就这想熬了半个多月。男人来了。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男人来了。男人坐在床铺旁,和彩衣说了许多话。后来男人说他得回去了。男人不好意思的笑笑说他从看守所一出来就到这来了,还没回家。男人说家里半个月没住人都该长霉了。男人说他回去就把娘和儿子接回家,他把家好好的拾搡干净,让娘帮着把被子拆洗好。后天他就来接彩衣。彩衣真想对男人说,不,哥,不,我这就走,我这就跟你走。可是彩衣什么也没有说。是的,彩衣知道男人这样做是对她好。男人要把家收拾好了再把她接回去。彩衣知道男人想的是对的。她回到家什么也不能做。彩衣含着泪答应了。彩衣只对男人说了一句话,“后天,我等你。”
男人摸摸她的头,笑笑走了。男人起身出去了。彩衣听到男人在外屋和奶奶说了声,“奶,我走了,麻烦你照顾彩衣”。彩衣听到奶奶的闷咳,听到男人的脚步声出了外屋的门。彩衣透过窗子看到男人走出去的背影。正是傍晚时分,西边红云满天,男人背影在彩衣的视线里被涂了一抹淡淡的红。她看着男人背影有一种如同梦里的感觉。男人到大门口了,男人要出去了,她看到男人后脑勺上猛然绽开了一个怪异的笑。她叫了一声,其实她只是张大了嘴,叫声只在她的心里回荡。
第二天,男人没有来。
第三天,男人也没有来。
第四天,大门开了,来了一大堆人。是公公,二叔,队长、、、、、没有男人。他们来了,带来了男人的死讯。说男人回到家,晚上吃了饭还看了电视。一切都好好的,晚饭还吃了两大碗面条。真的,来的人说,还和他爹说天一亮就去接他儿子和他娘去。第二天公公准备好了接人的车子,男人还没起来。做好早饭叫他吃,人都硬了,床前的地上吐了一大片……
她想说……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眼泪,她只是木木的坐在里屋的床上听外屋的他们在说,在不停的说。他们在和彩衣的父亲商量,说她这个样子,丧事参不参加也没多大意思;又说婆婆病了,也没时间照顾她;说她男人没了再回老刘家也没啥意思了;说让程家看着办,以后再嫁再走老刘家也不会说啥;说她……
那群人来了又走了,就好象在梦里一样。三天后,彩衣的男人下葬了,彩衣没有能够参加上男人的葬礼。可她看见了葬礼,真的看到了葬礼。她看见男人的棺材在前面走,她在后面哭;她看见儿子被人抱着扶着一个大白幡,儿子哭的小脸都白了。一忽儿儿子又长大了,儿子在叫着她的名字,彩衣,彩衣。一片红,在艳艳的红里,她好象是儿子的新娘,儿子对她说他会照顾她一辈子。
一会儿,到处都是雾。就象在永不醒来的梦里。一朵大大的、艳艳的红云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飘着,红云上面坐着她的男人,男人怀里抱着儿子,男人在对着她笑,男人笑着对她喊,彩衣,彩衣……
她看见她在后面追着红云跑。她一点也不瘸,她年轻美丽,穿一件白长裙,长发飘飘,赤足奔跑。她的脚天然美丽,细致纤巧。幸福就在前面,幸福就在前面的那朵红云里,她跑,她跳,她要去追,幸福就在前面,很快她就会追上了,她的红云彩,她的幸福,她要去追,去追,很快她就会追上了,很快,很快,很快……
2007年12月29日下午2点初稿
第二篇
天哪,这不是真的!天哪,要不是我亲眼所见,你打死我,我也不相信。这不是,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王娜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可令人沮丧的是,这是真的,天哪,这居然是真的。
王娜又想起上个月回老家看母亲时,母亲对王娜说,王娜的爸爸真不要脸啊!那么大年纪了,儿女都要成家了,她一个半老头子又在外头骚情学人找情人。真是死不要脸啊!爸爸找了情人。王娜看着母亲那沮丧样,王娜又好气又好笑,“妈”,王娜依在母亲身边,“妈,你那么大年纪了,就别胡思乱想了,说出去,叫人听见了还不笑掉大牙。”“笑话我,笑话我,我有啥好笑话的”,张贵兰愤怒地挥着胳膊,“你不知道人家是咋笑话他的,谁不知道他那件破事。我坐家又不出门,离他十万八千里,我咋知道他那不要脸的事,还不是人家给我说的。还有谁不知道,就拿我自己当个傻子。”张贵兰越说越气,声音哽住了,泪水鼻涕一把下来,“我容易吗?你说二十年了,我嫁给他王子华二十年,我给他生儿育女,就是块石头我也该给他捂热了呵!他姓王的,他王子华,他一点良心也没有啊!”
王娜见母亲这样伤心,她头都疼了,她知道在她小时候,她妈和她爸一吵起来,她妈就都是这样又哭又怨的。而前提往往都是她爸和哪个女的说了几句话,有一次还仅仅是她爸多看了一个女的两眼,她妈就这样又哭又闹了。她妈一闹,她爸还不能顶,一顶她妈就更伤心了,“我就知道,是你姓王的看我不顺眼,你的心早就被那个鬼魂勾走了,你有本事你也去死啊!”
那时候王娜和弟弟还小,总是不懂母亲为什么那么歇斯底里,说不好听一点,也就是一脸泼妇相。长大了才依稀听说,父亲在和母亲结婚前曾经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因为种种原因,两人没能结合,那女的被迫远嫁外省,后来没多久那女的就死了。母亲是那女的死了三年多以后,经人搓合才进的王家门。母亲说新婚第一夜父亲喝醉了酒,一直叫母亲梅子,母亲才知道那死去的女人叫梅子,从那以后母亲和父亲就这么一直疙疙瘩瘩的过着,一过就是二十多年,王娜都二十二了,母亲还是这个样。
每次母亲和父亲闹,王娜都觉得母亲真是有点过火了,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再说都老夫老妻了,还为这个念叼,真没劲的,可母亲不这么认为,在母亲的心里,那叫梅子的女人似乎没有死,她化作了任何一个出现在父亲身边的女人,母亲把父亲身边的女人都叫梅子。王娜觉得母亲挺可悲的。
王娜可怜父亲,父亲是一个多么好的父亲啊!他一年到头在外奔波,挣回的钱都用在了家里儿女身上,自己一分钱也不舍得花。父亲心劲大着呢。他要他的一双儿女都考上大学,都学有所成,都能跳出农门。他的一颗心全在儿女身上,尤其是对女儿王娜更胜过一切,象性命一样宝贵着。王娜一直都娇纵着,直到高二的一个下午,她亲眼看见,瘦弱的父亲在一个房主的呵斥下,向一幢楼上搬运煤球。那个房主王娜认识,是她一个同学的父亲。她那个同学的家她去过,那可是七楼啊!王娜不敢想象,瘦弱的父亲是怎么样搬完那高高一车子煤球的,王娜没有让父亲看见,她含着眼泪走开了。
打死我,我也不信。王娜掐了自己一下,疼,真的,不是做梦,也不是眼花了,千真万确,是父亲。父亲显然精心打扮过了,高档西服突显出他的身份,就连那微秃的前额也有着一股别样的贵气。父亲笑得灿烂极了。阳光洒在父亲身上,父亲就象一个太阳,满满的一脑门子的阳光。王娜不得不承认,此时的父亲是迷人的。何况父亲并不老,他才五十三岁。父亲的臂弯里挽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显然就是父亲灿烂笑容的来源。不是挽,确切的说是吊,那个女人的整个身子几乎都吊在了父亲的手臂上。她时不时的向着父亲说着什么,浓密的长发一摇一摆着,有时整个人都伏在父亲手臂上,笑的直不起腰来。父亲一点也不闲累,他任那个女人缠住他的手臂,时不时的看着她笑一笑,一脸宠溺的笑容。对,是宠溺,就是宠溺。王娜隔着一条街,她清楚的看到她父亲眼中的目光。那目光是一种宠溺,是一种爱。天哪!这就是她的父亲?一瞬间,王娜耳边响起了母亲的那句话“死不要脸!”怪不得人都说,在家再怎么样刚强的男人,别看他们在人前都人模狗样的,一找个小情人立马就变软了,说出那一串串恶心的话,做出那一个个与年龄身份差十万八千里的动作。
那女人,不,确切的说也许是女孩,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并不是什么美女,只是很清秀罢了。可女人年轻,父亲几乎大人家一倍,这就够了。王娜的心刹那间剌痛,再往后就有点茫然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掉头走掉,为什么自己还要跟在他们后面看他们在街对面,卖力而无耻的表演着。王娜又有点想笑自己,熙熙攘攘的都市人群里,她和她的父亲正在上演着最可笑的一幕,一个女儿跟踪她的父亲和他的情人。
王娜不知道他的父亲看见了她,会怎么样?可王娜知道,她的父亲也许根本就发现不了她。有好几次王娜跟的太近了,她的父亲只要一转脸,就能看见马路对面的她。可她的父亲一次头也没回。他整个的目光都粘在了那个女人身上。那个女人就象一颗磁石一样吸走了他的全部心神。也许这个时候,就是天塌了,她父亲也不会回一次头吧!王那自嘲的想。
王娜看见那女人在一个糖葫芦柜子前停了下来,挑了一支,又挑了一支,歪着头左右比较,似乎拿不定主意。父亲慌不迭的递上钱,两个都买了。一支拿在女人手里,一支提在父亲手里。那女人甜甜的吃着,父**美的笑着。贱,真贱,那一刻这个字眼就涌上了王娜的心头。这个动作,小时候父亲为她做过。小时候她总是嘴馋,又任性,碰到爱吃的东西,父亲就总是尽其所能的买下来,她吃着,父亲提着。她吃的很甜很甜,父亲笑的很美很美。现在……王娜忽然觉得那糖葫芦恶心极了,她发誓,这一辈子,她再也不吃那玩艺了。女人吃完了一串,父亲忙着又递上另一串。女人吃的很缭草,也很孩子气,父亲拿出手帕细心的擦掉女人嘴角沾得糖渣。女人对父亲甜甜的笑了一下。
王娜真想冲过去,打掉那女人手里的玩艺,打掉那女人脸上可恶的笑。她气得眼花头晕,待她定下神来,前面的两人已进了欣欣服装超市。王娜停在马路对面,透过大玻璃,她看到那女人停在了一排刚上市的夏装前。女人试了一套又一套。父亲始终耐心的坐在那儿,看着试衣间。女人出来,他看女人,女人没出来,他就看试衣间的门。王娜知道,这时候怕不是她进去逛一圈出来,她父亲也不会看见她。父亲几时这样赔人买过衣服,在王娜的记忆里这是从来未有过的事。就是对她,父亲也只是在她生日的时候才亲手挑几件而已。可见父亲对这女人是爱之切,宠之深了。怪不得人都说老牛吃嫩草了。父亲这回真是被这个小女人玩进去了。王娜看见小女人试好了一套白色长裙和一套粉色的。父亲又拿过那套小女人刚试过的大红长裙,让小姐把三件都包了。王娜还真很佩服父亲的眼光,那套大红的长裙穿在小女人身上,显得小女人的身材玲珑有致,曲线分明。使原本清纯的小女人平添一层妩媚。小女人可能不想要,父亲拍拍小女人的手,小女人不再坚持。
出来时,父亲手里提了大袋小袋。男人有了情人,就成了女人的钱袋。王娜不知想起了谁说的这一句话,愚蠢的男人。父亲招手要了个的,用空着的那只手抢着拉开车门,让小女人坐进去。然后又把大袋小袋装进车,最后才吃力的把自己塞进车里。那一刻,王娜觉得父亲就像旧社会里的长工,可偏这长工又一幅幸福状。王娜不知道用什么来形容父亲。王娜知道,她应该停下来,可她就是管不住自己,就象她是一个坏掉了的,失控的机器。她鬼使神差的上了一辆的,不死不活的跟在后面。王娜知道父亲是做房地产的,他有能力在这个城市里买下最豪华的房子,养着他的金丝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她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可她偏偏就是停不下来。天哪,自己真的是疯了。
前面的车子停了下来,父亲和那个小女人没有走进哪个住宅区。他们走进了谷香宾馆。王娜亲眼看见,父亲和那个小女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那两个身影一从眼前消失,王娜立马跳下车,冲进宾馆。215,215,215……当她知道了这个号码后,她就满脑子都是215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样来到那个紧闭的房门前的。她清楚的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声;
“来,我给你捶捶”撒娇的声音。
“好好,捶捶,我的宝贝,来给我捶捶。”天哪!这就是她那个年过半百,有身份有地位的父亲该说的话吗?疯了,真是疯了,我想我是疯了,疯了,真疯了,不是我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狂了。
“你这丫头,啥样玩笑都开。还说什么都听我的呢?我让你到这来上班,你怎么不听我的呢?偏要在那个破厂呆着。工资不多不说,活又不好。怎么说你也是一个大学生,那工作确实不适合你干。再说离这,来回百十里路,我想见你一面也不容易。你说你总不能叫我这把老骨头颠散了罢?”
“我还行,你就别瞎操心了。我挺好的,我这不是来了吗?再说我也挺喜欢我那工作。”
“工作你喜欢,我也就不说了,可你也总该听一回我的吧!你怎么说也该住进我给你准备的房子里罢。你那租的小房子再也不能住了,那是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吗?你在那里住一天,我在这边心就提着一天。听话,这次回去就搬过去住。”
“好了,好了,都听你说了几百遍了,每次见了你,你都说这一套,听的我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傻丫头,有啥事你不给我说,你说你给谁说。这以后你都得听我的。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没有啥比让你幸福快乐更重要的事了。只要能让你过的好,别说钱,就是拿我的命换,我也心甘情愿啊!”天哪!王娜实在想不出来,在人前严谨的父亲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太恶心了。天哪!太疯狂了。王娜觉得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的心都快要爆炸了。
“你又来了,好了,好了。我服了。都听你的好了罢。来来来,让你抱抱。你真是老了,好象我十岁似的。”
“在我眼里,你永远十岁,永远是个孩子。”
无法想象屋里的两个人现在是个什么样子。王娜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嘭的推开门,闯了进去。这也不怪王娜,怪只怪这两个人太轻狂,太胆大,太无耻。干这事居然连门也不插。屋子里床上堆了大袋小袋的东西。父亲和那个小女人正站在屋子中间,听到骇人的门响,两个人都惊讶的扭头,望着一头闯进来的王娜。王娜一眼就看到,父亲的手依然不知耻的揽在小女人纤细的腰上。王娜气晕了,冲上过啪啪两巴掌,扇在小女人白皙的脸上。小女人冷不防受创,惊叫一声倒在身后的床上。父亲惊讶过后,也惊叫一声抢过去扶起小女人连连问,“忆华,忆华,你咋了,忆华,你快说话啊,忆华……”
无耻!白痴!王娜看到父亲的那样,气的脸都绿了。丧失了理智似的又扑过去一把推开父亲,撕打小女人。瘦弱的小女人哪里是高壮的王娜的对手,头上脸上挨了几下,长发打散了,胸前衣裳也撕开了一条口子。父亲从地上爬起来,大吼着拉拽狂怒的王娜,情急之中一巴掌落到了王娜脸上。“你打我”,王娜捂着脸,受伤的,不敢想相信的瞪着她的父亲,“你打我?,你为了这个烂女了,你打我?”
“不要叫她烂女人,不许你叫她烂女人!”父亲气的手脚乱颤,脸孔扭曲的向着王娜大吼着。
“爸”,忆华扑进父亲怀里,父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堆。
王娜愤怒的奔下楼,她没有听见那个小女人的一声惊喊“爸”。她只觉她的心都要碎了。她扬手拦住一辆车。她要回家,她要告诉母亲,母亲是对的。父亲真的有了,真的。她亲眼看见。父亲有了情人了,千真万确,父亲有了情人,父亲真的有了情人。
当自己的怀疑被不满自己胡乱猜疑爸爸的亲生女儿亲眼证实了,张贵兰反而冷静了下来。她对丈夫彻底失望,她的心已死。她麻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望着王娜,“我要永远离开你爸爸,你需要做个选择,是跟我走,还是以后跟你爸爸和那小狐狸精过。”王娜也恨自己的爸爸,居然为了那个烂女人打自己。她不但拿起了自己的衣物,用行动支持母亲,还动手摔砸起了电器家具,她告诉母亲,“不能把见证我们家庭幸福的东西留给那个烂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