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贵甘露在杯中流泻酒光,与简便冷餐相映成趣。女王的红衣在高高大厅中流泻艳光,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明亮热切地追随它。她消失了,系着一条绿胸巾回来。她消失了,戴着一块蓝头巾回来。
酒足饭饱,人们欢快起身,去森林里,躺在草地和苔藓上。阳伞耀眼,草帽下的脸庞神采奕奕,阳光天空灿烂明媚。山之女王一袭红衣躺在绿草地上,精致的白色脖颈从火中伸出,高跟鞋明艳动人地贴在纤细的脚上。克林索尔在她身旁,阅读她,研究她。仿佛在她身边,如童年读山之女王的魔幻故事时那般贴近。人们休息、打盹、聊天,人们驱赶蚂蚁,以为听到蛇声。女人们的头发上挂着带刺的栗壳。人们想念着此刻本该在场的缺席友人,他们并不多,其中有冷酷的路易。这位克林索尔的朋友是旋木和马戏团的画者,人们想起他,他的奇思妙想便飘来。
这个下午过去了,犹如天堂的一年。人们笑着分别,克林索尔将一切放进心里:女王、森林、宫殿和海豚大厅,两只狗,鹦鹉。
与朋友们一道漫步下山,仅在少数日子才有的快乐和陶醉征服了他(在这样的日子他会自愿停止工作)。与艾尔丝丽雅、赫尔曼和女画家手牵手,蹦跳着走下阳光大街,唱着歌,孩子气地用玩笑和文字游戏取悦自己,尽情大笑。他跑到别人前头藏起来,然后突然冒出来吓唬他们。
人走得快,太阳走得更快,走到帕拉扎托时,太阳就已经沉到山后了,谷中已是夜晚。他们迷了路,下得太深,大家都太饿太累,不得不放弃为夜晚编织的计划:散步经过柯恩至巴雷尼奥,在湖边村庄的酒馆吃鱼。
“亲爱的人们,”克林索尔说,坐到路上一堵矮墙上,“我们的计划是美的,我也会感恩一顿在渔村或在多洛山的美味晚餐。但我们走不了那么远了,至少我不行。我累了,饿了。最多从这儿走到下一个酒馆,肯定不会太远。那儿有葡萄酒和面包,这就够了。谁和我一道?”
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小馆子找到了,就在陡峭山林的窄台上。树木阴影下,有石凳和桌子。店主从石窖中拿出凉的葡萄酒,面包也有了。现在人们默坐进食,为终于可以坐下而高兴。高高树干后,白日寂灭,蓝山变黑,红街变白,人们听见下面的夜街上一辆马车驶过,一只狗叫起来,天空中有了点点星光,大地上也亮起了灯火,交相辉映,让人无从分辨。
克林索尔幸福地坐着、歇着,看着夜色,慢慢吃着黑面包,静静喝光蓝杯中的葡萄酒。吃饱喝足,他又开始畅谈、歌唱,跟着歌曲的节拍摇晃,与女人们调情,嗅闻她们发丝的芳香。酒的味道很好。这个老诱惑者,轻易就打消了人们继续前行的建议,喝酒、倒酒、轻轻碰杯,再让新的酒上来。陶制蓝杯中缓缓浮现出往日镜像,多彩幻魔师在人间漫游,为星与光涂上颜色。
他们高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在世界与夜晚的深渊之上,如金笼中的鸟儿,没有故乡[7],没有忧愁,直面星星。他们歌唱,这些鸟儿唱着异域的歌谣,沸腾的心在幻想,融入夜色、天空、森林,融入神秘魔幻的宇宙之中。回响来自星月,来自林山,歌德坐在那儿,还有哈菲兹[8],热烈的埃及和真挚的希腊散发芳香,莫扎特微笑着,胡戈·沃尔夫[9]在狂乱的夜晚弹琴。
噪声惊人,亮光骤闪:他们下方,一辆百窗透亮的火车穿越地心飞来,进入山林,进入夜色。一座看不见的教堂响起钟声,似自天际传来。半个月亮悄悄升起,悬于桌前,倒影在暗色葡萄酒中,将黑暗中一位女子的唇和眼照亮。月亮微笑着,继续向上升,朝着星星歌唱。残酷路易的灵魂蹲坐凳上,孤独地写信。
克林索尔,黑夜之王,发戴高冠,背倚石座,引领着世界之舞,打着节拍,召唤出月亮,让铁轨消失。他们走了,如一个星座自地平线滑下。山之女王在哪里?林中不也有架钢琴在奏响,远处不也有那只羞怯的小松狮在吠叫吗?她不再换条蓝头巾了吗?你好,旧世界,为你担心啊,你不要崩坏!这儿,森林!那儿,黑山!保持节拍啊!星星,你这样蓝、这样红,像民歌里唱的:“你的红眼和蓝嘴!”
绘画是美妙的,绘画对于乖孩子来说是美妙可爱的游戏。但这却是更壮大更宏伟的:指挥星辰,将血液流淌的节拍、视网膜上的彩漩与世界相融。任颤栗灵魂在晚风中尽情摇晃。与我同行吧,黑山!变成云,飞去波斯,在乌干达上空下雨!与我同行吧,莎士比亚的魂魄,在一日日的雨中,给我们吟唱醉酒的雨中谐曲!
克林索尔亲吻一双小小的女人之手,倚在另一女子舒缓呼吸的胸前,桌下还有一只挑逗他的脚。他已分不清谁的手谁的脚,只觉得被温柔环绕,感谢这焕新的古老魔力:他还是年轻的,还离终亡很远,他还在散发光芒和魅力,她们还是爱他,那些美丽腼腆的小女人,还是信任他。
他的兴致更高了。轻吟一首壮美的叙事长诗、爱情故事,更准确说是去南太平洋的旅行,在高更和罗宾逊[10]的陪伴下发现鹦鹉岛,在极乐岛上建立自由国。千只鹦鹉在暮光中闪耀啊,蓝尾倒影在绿湾中!克林索尔大声宣布他的自由国,鹦鹉及大猿的百种叫声应和如雷。白鹦鹉伴他画下小屋的形体,闷犀鸟陪他喝笨重椰杯中的棕榈酒。哦,那时的月亮,极乐之夜的月亮,苇丛木屋上的月亮!她叫库·卡吕娅,羞怯的棕肤公主,她行走于大蕉林,长身玉立,在大叶下流淌蜜光,温柔脸上的眼像鹿,灵活矫健的背像猫,强韧的关节和多腱的双腿,使她跳起来如猫般轻捷。库·卡吕娅,少女,神圣东南的原始纯光,你在千个夜晚躺在克林索尔心上,每一个夜晚都是崭新的,每个都比前一个更为真挚美妙。哦,大地精灵的狂欢啊,鹦鹉岛的少女在神前舞蹈。
越过岛屿、罗宾逊和克林索尔,越过故事和聆听者,天际泛白的夜空隆起,山峦也像舒缓呼吸的胸腹一样轻轻鼓起,山上是树木、房屋和人。润月在苍穹上热烈急舞,星辰们也随着它沉默快舞。一串串星星排成熠熠发光的缆车索道,通向天国。森林的黑色是母性的,泥沼散发腐朽与诞生的味道,蛇鳄匍匐,创世的洪流在倾泻,无边无际。
“我又要画画了,”克林索尔说,“明天就画。但不再是这些房屋、树木和人了。我要画鳄鱼和海星、龙和红蛇,画发生与变化的一切。渴求成为人,渴求成为星星,充满诞生,充满腐朽,充满神与死亡。”
穿透他的絮语,穿透醉酒的激荡,艾尔丝丽雅轻柔地唱起歌儿《美丽花束》,声音深邃清晰,安宁从她的歌声中淌出,似从一个遥远的漂浮小岛,跨越时间与孤独之洋,传到克林索尔耳朵里。他倒扣空酒杯,不再倒酒。他聆听着。一个孩子在唱,一位母亲在唱。人哪,到底是个流氓无赖,陷在世间的烂泥里,还是一个笨笨的小孩?
“艾尔丝丽雅,”他崇敬地说,“你是我们的福星。”
枝蔓夹道,穿过陡峭幽暗的森林上山。人们踏上回家的路。明亮森林边缘到了,田野已被收割,小路在玉米地中呼吸着夜晚与回归,玉米叶上泛着月光。葡萄藤倒向一边。克林索尔现在用略沙哑的声音唱起来了,轻轻地一直唱下去,德语的或马来语的,有词的或无词的。丰沛情感从轻吟浅唱中涌出,如一面砖墙在夜晚散放白日所吸收的光热。
这儿有位朋友告别了,那儿又有一位,消失在葡萄藤影下的小径上。每一位都走了,每一位都在天空下孤独地为自己找寻归路。一位女子和克林索尔吻别,她的唇热烈吸吮他的。他们走开了,他们消失了,所有人。当克林索尔独自踏上公寓的阶梯,依然还在唱着。他歌颂神和自己,歌颂李太白,歌颂潘潘毕奥的美酒。如同一位躺在赞美之云上的神祇。
“在内心深处,”他唱着,“我是一枚金球,如同圣堂的穹顶,人们跪着祈祷,墙面发出金光。古画上,圣地在流血,圣母之心在流血。我们也在流血,我们这些异类,这些疯子,这些星星和彗星,七与十四把剑穿透我们极乐的胸膛。我爱你,金发和黑发女子,我爱所有人,包括庸人;你们都是和我一样的可怜鬼,你们是可怜的孩子,踏错的半神,如醉酒的克林索尔。敬我,亲爱的人生!敬我,亲爱的死亡!”
[1]李白《对酒》:浮生速流电,倏忽变光彩。天地无凋换,容颜有迁改。对酒不肯饮,含情欲谁待。
[2]李白《将进酒》: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3]传说李白是醉后落水而死。
[4]出自圣经中耶稣在临终之际拯救强盗的典故。
[5]菲塔玛(Fatme)源自阿拉伯名字“Fatama”。“866 Fatme”则是一颗于1917年2月25日被发现的绕太阳运转的小行星。
[6]撒拉逊,原来系指从今天的叙利亚到沙特阿拉伯之间的沙漠牧民,广义上则指中古时代所有的阿拉伯人。
[7]这里契合黑塞的流亡者身份。
[8]Hafis(约1315—约1390),波斯抒情诗人。
[9]Hugo Wolf(1860—1903),奥地利作曲家、乐评人。
[10]保罗·高更与西奥多·罗宾逊皆为19世纪印象派画家。
克林索尔给伊迪斯的信
我亲爱的,夏空中的星!
你写给我的信是多么美好真诚啊,而你的爱又是这样疼痛地呼唤我,像永久的苦楚、永久的指责。但是,你向我,向你自己,承认内心的每一种感受,这是好的。只是莫小看和鄙视任何一种感受!好的,每一种都是极好的,包括怨恨,包括羡慕、嫉妒、残酷。我们为体验这些可怜的、美妙的、灿烂的感觉而活,每一种被我们排斥的感情,都是一颗被我们熄灭的星星。
我是否爱吉娜,我也不知道。我十分怀疑这一点。我不愿为她牺牲。不知道,我到底能否去爱。我可以去追求女子,可在他人那儿寻找自己,探听回响,索求镜子,寻欢作乐,而这一切都可能貌似爱情。
你和我,都走进同一个迷宫,情感的迷宫。在这个糟糕世界上,它短暂来到我们身边,而我们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为这短暂向此糟糕世界复仇。
只有成熟稳重的人们才能明白自己的感受及其影响,明白行为的后果,他们相信生活,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明天大后天依然会坚信不疑的。我没有那种幸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的所做所感,都像一个不相信明天的人,把每一天视为最后一日。
可爱的纤长女子啊,不幸我未能找到言语来表达思想。被表达的思想总是死的!我们让它们活着吧!我深深感觉到,你是如此理解我,我们是如此相近,为此也心怀感激。我不知生命之书将如何记录我们的情感,是爱情、欲望、感激,还是同情,是母性的还是孩子气的。有时我像个精明的老色鬼一样注视女人,有时又像个小男孩一样看着她们。有时是至纯的女子,有时又是最放浪的女子最能吸引我。我所能爱的一切都是美的,神圣的,无限美好的。为什么,多久,何种程度,这些无法量化。
我不只是爱你,这点你清楚,我也不只是爱吉娜,明天和后天我就会爱上不同的图景,画下不同的图景。但我不为任何一种感受过的爱后悔,也不会因她们做任何明智或愚蠢之事。我爱你,也许因为你我如此相似。我爱她们,因为她们与我如此不同。
夜已深了,月亮悬在萨鲁特山上。生命是这般笑着啊,死亡是这般笑着!
把这封愚蠢的信扔进火里吧,也把你的克林索尔扔进火里。
沉没亡音[1]
七月的最后一天到来了,克林索尔最爱的月份、李太白的欢宴凋谢了,一去不返。园中向日葵向着蓝天尖叫。这一日,克林索尔与忠诚的杜甫一起,在他喜爱的一带漫游:晒焦的城郊,高高林荫下的尘土路,沙岸上红橘涂漆的木屋,货车及船码头,长长的紫墙,穿得五颜六色的穷苦人们。这日晚上,他坐在城郊边缘的灰土中,画一个旋转木马的彩色帐篷和马车。在街边一块晒秃的草地上,他蹲坐着,被帐篷的炫彩迷住。他紧盯这些色彩:帐篷花边褪色的紫,笨拙房车欢快的绿和红,脚手架杆上刷的蓝和白。他猛烈翻掘镉黄,狂野挥洒甜而凉的钴红,在黄绿天空中,抹上一笔笔交融的殷红。再过一小时,也许更快,便是终结了,夜晚来临,而明天八月就开始了,炙热燃烧的月份,将那么多的死亡忧惧混入他的闪光热杯中。镰刀被磨快了,白日将尽,死亡在变黄的叶中偷笑。叫嚷泼洒吧,柠檬黄!极致炫耀吧,殷红!与你同行,深蓝远山!永驻我心,灰绿的黯淡树木!你们看上去是多么疲倦啊,臣服的枝丫都垂着!我饮下你们,可爱的景象!我为你们制造恒久不朽的假象。我,最易逝的,最疑心的,最悲伤的,比你们还要承受更多对死亡的恐惧。七月已被燃尽,八月很快也会烧尽,突然,从露水清晨的黄叶中,巨大的幽灵让我们冰冷颤抖。突然,十一月的狂风在森林上哭号。突然巨大幽灵笑起来,心脏冻住了,鲜活的血肉便从我们的身子骨脱落,豺狼在荒野中嚎叫,秃鹫沙哑地唱着该死的歌。大城市中一张可恶海报上印着我的相片,那下面写着:“卓越的画家,表现派艺术家,伟大的色彩师,于本月十六日死亡。”
他恨恨地在绿色大篷车[2]下画一痕巴黎蓝,愤愤地在路缘石边砸下铬黄。满怀深深绝望,给空白处填上朱红,消灭白纸的索求,为延续而浴血作战,用浅绿和那不勒斯黄向不肯妥协的神呐喊。他呻吟着往单调的灰绿中扔进更多蓝,乞求着在晚空中点亮更真挚的光。小小调色盘充满纯粹的、未经混合的颜色,有着最明亮的光泽,它是他的慰藉、高塔、武器库、祈祷书,他用来射击死亡的大炮。艳紫是对死亡的否定,朱红是对腐朽的讥嘲。他的武器库很棒,他的勇者小队熠熠坚挺,他的大炮快速射击,发出洪亮巨响。这也没什么用,所有射击都是徒劳,但射击总是好的,是幸福和安慰,是活着,是欢庆胜利。
杜甫走了,去工厂和码头之间,拜访一位住在魔法城堡里的朋友。现在杜甫又回来了,带回这位朋友,一位亚美尼亚占星师。
克林索尔正好画完,深深呼吸,抬眼见到两张脸:杜甫有一头好金发,占星师有黑色胡须和一口白牙,嘴带笑意。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影子,长长的、黑黑的,深邃大眼陷入眼窝中。也欢迎你,影子,亲爱的家伙!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克林索尔问他的朋友。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知道。”
“我今天占卜了一下星象,”亚美尼亚人说,“我预见,今晚会测到点什么。土星位置不吉,火星不偏不倚,木星占主位。李太白,您难道不是七月的孩子吗?”
“我生于七月二日。”
“我想到了。您的星宿位置很混乱,朋友,只有您自己才能理解其意。丰饶的创造力像朵云围绕着您,几乎要喷薄而出。您的星宿很怪异,克林索尔,您一定能感知到。”
李太白收起他的画具。他画下的世界寂灭了,黄和绿的天空寂灭了,蓝色亮旗溺水了,艳黄被杀死了,枯萎了。他又饿又渴,喉中卡着尘土。
“朋友,”他热情说道,“我们今晚要一起共度。我们四人[3]今后不会重聚了,我并非从星宿位置上看出这点,而是心里清楚。我的七月之月正在逝去,在这最后几小时微闪余光,伟大的母亲自深处召唤。世界从未如此美过,我的画也从未如此美过,远方闪电已亮,沉没亡音已响。我们要和着它一起歌唱,这甜美恐怖的亡音。我们要相聚一堂,喝葡萄酒,吃面包。”
旋转木马的帐篷也被掀起了,为夜晚做好准备。旋木旁的树下有几张桌子,一位跛足少女走来走去,阴影中有一间小小酒馆。他们在此逗留,坐于板桌旁,面包端上了,陶杯斟满酒,树下亮起光,那边旋木的风琴也轰轰奏响,拼命将破碎尖音扔进夜里。
“我今日要倾三百杯[4],”李太白嚷道,向着影子敬酒[5],“敬你,影子,坚定的锡兵[6]!敬你们,朋友!敬你,电灯,旋木上的弧光灯和晶晶亮片!哦,如果路易在就好了,这浪荡的鸟儿!或许他已先于我们飞上天了。也许这只老狼明天也会来,发现我们不见了,就放声大笑,将弧光灯和旗杆插在我们坟头。”
占星师默默走开,拿了新酒过来,一口白牙的红嘴,愉快微笑着。
“忧郁,”他说,瞥向克林索尔这边,“是人不该背负的东西。很简单,就是一小时的功课,短暂激烈的一小时,咬紧牙关,然后人就再也不必承受忧郁了。”
克林索尔注视着他的嘴唇,他的灿灿皓齿,它们曾在辉煌的一小时内扼杀、咬死忧郁。占星师能做到的,自己也能做到吗?哦,望向远处花园的甜美一瞥啊:无惧无怖地活着,无忧无虑地活着!他知道,这些花园对他来说遥不可及。他知道,自己生来不同,土星向他投来另一种目光,神要在他的弦上弹出不同的歌谣。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索尔缓缓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而我只相信一点:沉没。我们乘坐的马车驶于深渊之上,马儿们都害怕了。我们在沉没,我们所有人,我们必须死亡,我们必须重生,大转折为我们而来。到处都一样:大型战争,艺术大变革,西方国家大崩溃。老欧洲曾经属于我们的一切美好都死去了;我们美丽的理性也变成了疯狂,我们的钱成了废纸,我们的机器只会射击和爆炸,我们的艺术是自杀。我们在沉没,朋友们,命中注定,清徵调已奏响。”
亚美尼亚人斟了酒。
“如您所愿,”他说,“人们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这只是稚童游戏。沉没是不存在的。上升或沉没的前提是高低之分。但高与低是根本不存在的,那只存在于人们的头脑里,在错觉之乡。一切二元对立都是错觉:黑与白是错觉,生与死是错觉,善与恶是错觉。只需一小时功课,辉煌的一小时,咬紧牙关,人便可摆脱错觉的统治。”
克林索尔聆听着占星师和善的声音。
“我在说我们,”他答道,“我在说欧洲,我们的老欧洲,两千年来一直相信自己是世界的头脑。它在沉没。占星师,你以为我不认识你?你是来自东方的使者,一个来找我的使者,也许是个间谍,也许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将军。你来这儿,因为这里是终亡开始之地,你已察觉到这里在沉没。但我们甘愿沉没,告诉你,我们愿意死亡,我们不反抗。”
“你也可以说:我们愿意诞生。”亚洲人笑了起来,“在你看来是死亡的,在我看来也是诞生。二者都是错觉。相信地球不动而星星在动的人们,会看见并相信上升和沉没——所有人,几乎所有人都相信星星的固定运转!但星星自己并不知道什么上升和下降。”
“星星难道不沉没吗?”杜甫嚷道。
“只对我们,只对我们的眼睛而言。”
他斟满酒杯,他总在斟酒,总在微笑着伺候大家。他手拿空罐走开,又带回新的酒。旋木的音乐吵吵闹闹。
“我们到那边去吧,那儿真美。”杜甫请求,他们走过去,站在彩绘的栅栏旁,看旋木在亮片和镜子的刺目反光中疯转,百个孩子的眼睛贪婪追随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有一瞬克林索尔笑了,他深深感到,这个旋转的机器是多么原始而落后啊;机械的音乐、纷乱刺目的图画色彩、镜子与花哨装饰柱,一切都戴着巫医与萨满、幻魔师与古老诱鼠术[7]的面具。但这所有疯狂粗野的闪亮,本质上与白铁匙诱饵的闪亮并无不同。梭子鱼会将之误作小鱼吞食,被人们钓起。
所有孩子都想坐旋转木马。杜甫给每个孩子都分了钱,影子也邀请每个孩子。他们团团围住杜甫,纠缠着,乞求着,感谢着。有一个漂亮的十二岁金发小姑娘,大家都给她钱,于是她每一轮都坐。灯光下,短裙在她漂亮的少年的腿上可爱地翩跹。一个小男孩哭了起来。男孩们互相打起来。噼里啪啦为风琴乐加入拍子,似给节奏中添了火,给酒中加了鸦片。四人在这场混乱中待了很久。
他们再次坐到树下,亚美尼亚人给大家斟满酒,挑衅着沉没,大笑着。
“我们今日要倾三百杯。”克林索尔唱道。他晒黑的额头金灿灿的,他的大笑在回响;“忧愁”这个巨人,跪在他颤动的心上。他碰杯,赞美沉没,赞美死的意愿,赞美清徵亡音。旋木的乐声轰鸣喧闹。恐惧坐在他心头,那颗心不愿死,那颗心憎恨死亡。
突然,房屋那边,又一首尖利暴躁的曲子传向夜空。房屋底层壁炉的窄台上齐齐摆着一排酒瓶,一架自动钢琴奏起,如一把机枪,狂野咆哮,匆匆忙忙。走调的音符吼叫出痛苦,蒸汽机呻吟出不和谐音,将曲韵压弯了腰。人们聚于一堂,灯光和喧闹中,小伙子和姑娘们跳着舞,跛足少女也跳着,杜甫也跳着。他和那个金发小姑娘跳,她的夏裙在细腿上轻盈灵巧地翩飞,杜甫脸上是慈爱的微笑。乐声中,喧哗中,壁炉的一角坐着从花园进来的其他人。克林索尔看见声音,听见颜色。占星师拿起壁炉上的酒瓶,打开,斟上。他那狡黠的棕脸上浮着明亮微笑。乐声在低矮大厅里发出可怕轰鸣。亚美尼亚人慢慢突破壁炉上那排陈酒,一杯接一杯,如同一个盗庙贼拿走圣坛上的圣器。
“你[8]是位伟大的艺术家,”占星师对克林索尔耳语,同时又斟一杯酒,“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之一。你有权管自己叫李太白。不过啊,李太白,你是个焦虑的、可怜的、受苦的、害怕的人。你奏响了沉没的亡音,你歌唱着坐在你起火的房子里,火是你自己点燃的,你感觉并不好,李太白。就算你日倾三百杯,举杯邀明月,你感觉并不好,你感到非常痛苦,沉没亡音的歌者,你不愿消停吗?你不愿活着吗?你不愿继续下去吗?”
克林索尔饮酒,用略沙哑的嗓音耳语回应:“人可逆转命运吗?自由意志存在吗?占星师,你可以改变我星宿的运动轨迹吗?”
“我只能占卜星象,不能改变它们。只能由你自己改变。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它叫作魔法。”
“可如果我能够施行艺术,为何还要施行魔法呢?艺术不也一样好吗?”
“一切都好。一切都不好。魔法消解错觉。魔法消解那种我们称之为‘时间’的错觉。”
“艺术不也一样吗?”
“它只是尝试。你在纸上画下的七月,能让你满足吗?你消解了时间了吗?你对秋天、对冬天不再有恐惧了吗?”
克林索尔叹息、沉默,默然饮酒,占星师默然为他斟酒。失控的自动钢琴疯狂呼啸,杜甫天使般的脸在跳舞的人群中浮动。七月结束了。
克林索尔把玩着桌上的空酒瓶,将它们排成圆圈。
“这些是我们的大炮,”他嚷道,“我们用这些大炮炸毁时间,炸毁死亡,炸毁悲哀。我也用色彩向死亡开火,用燃烧的绿色,用爆响的朱红,用甜美的天竺葵漆。我已多次击中死亡的头颅,将它揍得鼻青脸肿。我已多次打得它落荒而逃。我还会多次射中它,战胜它,用巧计骗过它。瞧这个亚美尼亚人,他又打开了一瓶陈酒,过往夏日的阳光被封在酒中,击中我们的血液,即使亚美尼亚人,也没有别的武器来应对死亡。”
占星师拿来面包吃着。
“对付死亡我不需要武器,因为死亡本不存在。唯有一种东西存在:对死亡的恐惧。人是可以治愈它的,对付恐惧是有武器的。你只需一小时的功课,便可战胜恐惧。但李太白不愿这样,李爱着死亡,爱他对死亡的恐惧,爱他的忧郁和悲哀,因为死亡让他懂得自己会什么,我们爱他什么。”
他嘲弄地碰杯,皓齿闪闪,他的脸庞也愈加欢快了,好似不知愁苦为何物。无人应答。克林索尔用他的美酒炮弹射击死亡。客厅中拥挤着人们、美酒和舞乐,死亡就巍然站在它敞开的大门前。死亡巍然站在大厅敞开的扇扇门前,在黑色洋槐上轻摇,在花园中幽幽潜伏。门外的一切都充满死亡,充满死亡,只有在这拥挤喧闹的大厅中,人们还可击败他。这位黑色包围者哀号着,几乎翻窗而入了,人们只能更激昂、更英勇地抗击他。
占星师嘲弄地看了酒桌一眼,嘲弄地斟满酒杯。克林索尔已经打碎了不少杯子,他又拿给他新的。亚美尼亚人也喝了不少,但他和克林索尔一样坐得直直的。
“我们喝,李,”他轻声讥嘲,“你爱死亡,你愿意沉没,愿意去死。你不正是这么说的吗,或是我搞错了——或是你最终欺骗了我和你自己?我们喝吧,李,我们沉没吧!”
克林索尔心中升起愤怒。他站起来,站得笔挺高大,这只尖头老鹰,向酒里吐了一口唾沫,将盛满酒的杯子摔到地上,红酒在客厅中四溅开来,朋友们的脸都白了,其他人笑了起来。
但占星师沉默微笑着,拿了一个新杯,微笑着斟满酒,微笑着拿给李太白。李笑了,他也笑了。在他扭曲的脸上,这微笑宛如月光流过。
“孩子们,”他嚷道,“让这位异乡人说话吧!他知道很多,这老狐狸,他来自隐秘的深穴。他知道很多,但他不理解我们。他太老了,无法理解孩子。他太智慧了,无法理解蠢人。我们,我们这些正在死去的人,比他懂得更多死亡。我们是人,不是星星。瞧我的手,它拿着的小蓝杯盛满了酒!这只手,这只棕色的手,能做很多事情。它用各种笔刷画画,它将世界的崭新片段从晦暗中撕出,展现在人们面前。这只手抚摸过不少女人的下巴,诱惑过不少姑娘,被亲吻过许多次,上面滴淌过泪水,杜甫还在上面写过一首诗。这亲爱的手,朋友们,马上就会布满尘土与蛆虫,你们中没有谁会再碰它了。也许我恰因此而爱它。我爱我的手,我的眼睛,我的白皙柔软腹部,我以耐心、以玩笑、以巨大的温柔来爱它们,因为它们很快就会枯朽。影子啊,你这黑暗的老友,安徒生坟上的老锡兵,你也会这样消逝,亲爱的家伙!与我干杯吧,愿我们亲爱的四肢与内脏活着!”
他们碰杯,他深陷的眼窝中有阴影在幽幽微笑——突然有什么穿过大厅,如一阵风,一个魅影。突然,音乐停止了,所有舞者都像被熄灭、被河水冲走、被夜晚吞噬了一样,大半的灯光也熄灭了。克林索尔望向黑洞洞的门。外面站着死亡。他看见他驻足,闻到他的气味。死亡闻起来,就像雨滴打在村路落叶上的味道。于是克林索尔推开酒杯,推开椅子,缓缓走出大厅,进入黑暗的花园,继续前行。他走入晦暗,顶着隐隐闪电,孑然一身。那颗心沉沉压在胸间,如坟墓上的石。
[1]《沉没亡音》(Die Musik des Untergangs)出自Leo Greiner的一本中国故事集《中国的夜晚》(Chinesische Abende: Novellen und Geschichten)中的一章故事标题。“沉没亡音”在这个语境指的是中国古代传统的清徵调,“亡国之音”。
[2]吉普赛人的流动房车。
[3]“四人”指李白(克林索尔)、杜甫(赫尔曼)、占星师(亚美尼亚人),还有影子。
[4]李白《襄阳歌》: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5]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6]《坚定的锡兵》是丹麦作家安徒生创作的一个童话故事。
[7]德国民间故事:城市闹鼠疫,一个赏金笛手将鼠群引入河水淹死。鼠灭后,市民拒绝支付报酬,吹笛人便用同样的方法诱走全城孩童。
[8]占星师对克林索尔的称谓由一开始的“您”改成了“你”,一是因为醉酒,二是因为他们关系拉近了。
八月夜
下午在马努佐和维格利亚的阳光和风中作画,直至暮霭沉沉,克林索尔十分疲惫地行走在林间,来到一家沉寂的小酒馆。他唤来店中老妇,她给他拿了一陶杯的葡萄酒,他就在门前一个榛树墩上坐下,打开背囊,找到尚存的一块奶酪和一些李子,吃起了晚餐。坐在一旁的老妇面色苍白,驼背,牙也掉光了,布满皱纹的脖颈与老去的沉静双眼开始讲叙生活,关于她的村庄和家庭生活,关于战争、物价上涨和田地状况,关于葡萄酒、牛奶与它们的价格,关于死去的孙子和远游的儿子。农妇这渺小一生的所有时期与星盘便清晰亲切地展现,有种粗朴简单的美,充满喜悦与忧愁,充满恐惧与生机。克林索尔吃着,喝着,歇着,听着,询问孩子和家畜、牧师和主教,友善夸赞这寒薄的葡萄酒,把最后一颗李子给她,伸出手,问候夜安,便起身拿上手杖,背上行囊,慢慢走向山上明亮的森林,朝着夜宿地。
那是日暮的黄金时光,到处还是灿烂日光,但月亮已经隐隐闪耀,第一批田鼠在绿意的灿海中畅游。一道林边树墙在余光中柔和伫立,浓荫前是一排明亮的栗树干,一座黄色小屋静静释放吸纳的日光,光润如一颗黄玉,粉红和紫色的条条小径在草地上穿过,葡萄藤和森林间偶有已泛黄的洋槐枝。丝绒蓝的山峦之上,西方天空呈金与青。
哦,现在还可以工作,这最后的、迷人的熟夏一刻,不复返的时光!现在的一切美得多么难以言传啊,多么安静、明丽而慷慨,如同神的圆满!
克林索尔坐在凉草中,下意识地去握笔,又微笑着垂下手。他快累死了。他的手指抚摸干草和松软的干土。这可爱的游戏还能玩多久!有多快,手、嘴、眼就填满了泥土!杜甫这日送他一首诗,他想起来,缓缓吟诵:
从生命之树
落下一片片叶。
哦绚烂的世界,
如何使你饱足,
如何令你厌倦,
如何让你迷醉?
今日还灿烂的,
明日就将逝去。
凛冽的寒风很快就会吹起
在我棕灰的坟墓上。
母亲弯腰俯身,
向着小小的孩子。
我想再次见到她的眼,
她的凝视是我的星光,
别的一切都会消散,
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
唯永恒之母常在,
那是我们的来处,
她轻巧的手指写下我们的名,
在短暂空气中。
现在,这很好。克林索尔的十条命还剩几条?三条?两条?总归还剩至少一条的,比起循规蹈矩、平庸世俗的生活,总是多命的。而且他还做过很多,看过很多,画了许多纸和布,在许多人心中唤起爱恨,在艺术和生活上,为这个世界带来许多烦扰和清新的风。他爱过许多女人,摧毁过许多传统和教条,尝试过许多新事物。他喝光过许多杯酒,呼吸过许多白昼与星夜,晒过许多太阳,游过许多水流。现在他坐在这儿,在意大利、印度或中国,夏风缭乱吹着栗树冠,世界完美。已经无所谓是再画上百幅画,还是十幅;是还经历二十个夏天,还是只一个。他已疲倦,疲倦。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好杜甫!
是时候回家了。他会被召唤进屋,阳台门的穿堂风会迎面扑来。他会点亮灯,拿出他的风景写生。用许多铬黄与中国蓝画的森林深处也许不错,它们会成为一幅画的。起身吧,是时候了。
但他仍坐于原地,风吹着头发,吹着飘动的、布满颜料的帆布夹克,夜晚的心在笑着、痛着。风绵软地吹,蝙蝠在寂灭的空中柔缓无声地翩飞。一切都在死去,一切都渴望死,唯永恒之母常在。
他也可在这里睡,起码能睡一小时,现在还是暖和的。他把头枕在背囊上,望着天。这世界如此美妙,又如此令人厌倦啊!
有上山的脚步声传来,是木屐在踢里踏拉。蕨草和染料木间浮现一个身影,是个女人,衣裳颜色已看不清。她迈着矫健均匀的步伐走近。克林索尔跳起来,问候夜安。她有些被吓到,怔了一下。他看着她的脸。他认识她,但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她很年轻,深色皮肤,漂亮结实的牙齿闪闪发亮。
“看哪!”他嚷着向她伸出手。他感到,似有什么与这个女子连接着,也许是一小段回忆:“还认得不?”
“圣母啊!您是卡斯塔格奈塔的画家!您还认得我不?”
对,现在他想起来了。在对这个夏日斑驳交错的记忆中,想起她是塔文谷的农妇,他曾在她的屋旁作画数小时,在她的泉井喝过水,在无花果树荫下打过一小时盹,最后还从她那儿得到一杯酒和一个吻。
“您就再没来过了,”她抱怨道,“但您答应过我的。”
她的深沉嗓音中带有顽皮和挑衅。克林索尔来了精神。
“这儿,你来这儿找我更好!我真走运啊,在我孤独难过的时候,你来找我!”
“难过?别骗我了,先生,您是个逗趣的人,我可不信您的话。不过,我现在得继续往前走了。”
“哦,那我陪你走。”
“这不是您的路也没必要。我能遇到什么危险?”
“不是你,而是我有危险。很容易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喜欢上你,与你同行,亲吻你可爱的嘴唇和脖颈,亲吻你美丽的胸脯,而那个人却不是我。不,我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他将手搭在她的后颈上,不让她走。
“我的小星星!珍宝!我的小甜李!咬我吧,否则我会吃了你。”
他亲她,她笑着向后扭,咧着有力的嘴。在推搡中她让步了,回吻他,摇着头,大笑着,想要挣脱。他将她揽到跟前,亲吻她的嘴,手放上她胸脯,她的发闻起来像夏天,是干草、染料木、蕨草、黑莓的味道。深呼吸的片刻,他扭过头,看渐熄的天空上初星已升起,小而白。女子沉默了,脸色变得严肃,她呻吟着,拉住他的手紧紧放在自己胸上。他轻柔俯身,将她的手推到腘窝处。她不反抗,他们在草中交欢。
“你爱我吗?”她像个小女孩一样问道。“我真坏!”
他们喝着杯里的水,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带走他们的呼吸。
分别前,他在背囊和围兜里翻找,看看有无可送的物件,找到一个还装有半罐烟草的小银罐,他倒空烟草,把罐子给她。
“不,不是礼物,绝不是!”他坚决地说,“只是一个纪念,让你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了你,”她说,“你会再来找我吗?”
他悲伤了,缓缓轻吻她的双眼。
“我会再来找你的。”他说。
他又一动不动地听了会儿,听她的木屐声朝山上响去,踩在草地上、森林上、泥土上、岩石上、落叶上、树根上。现在她走了。夜色中的森林黑沉沉,温和的风在寂灭大地上轻抚。不知是什么,也许一朵蘑菇,也许一根枯蕨,闻起来是秋天的味道,尖锐而苦涩。
克林索尔无法决心归家。这座山要升向哪里?走向他房中的那些画,又会走向哪里?他在草地上伸展,躺平,看着星星,终于睡着了。一直睡到很晚,直到一声兽鸣,一阵风过或露水凉意将他唤醒。于是他走上卡斯塔格奈塔山,找到他的住所、他的门和房间。那儿有信和花儿,有朋友来过。
如此困倦,但他还是依照顽固的老习惯,像每晚那样从背囊中拿出东西,在灯下审视白日画下的写生。森林深处画得美,阳光穿透,树影斑驳,草石闪耀其间如冰晶珠玉。舍掉亮绿,只用铬黄、橙和蓝来画是对的。他久久凝视画纸。
但这是为了什么呢?这些布满颜色的画纸又是为了什么?一切的努力、汗水,还有短暂陶醉的创作快感是为什么?是否存在救赎?是否存在安宁?是否存在和平?
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几乎未脱衣,熄了灯,试着睡去,并轻轻哼唱杜甫的诗句:
凛冽的寒风很快就会吹起
在我棕灰的坟墓上。
克林索尔写给冷酷的路易的信
亲爱的路易吉!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你还在日光中活着吗?秃鹰还没啃噬你的身躯吗?
你试过往一个停摆的挂钟上刺入细针吗?我曾试过一次,体会过,魔鬼如何突然进入这个仪器,嘀嘀嗒嗒晃走所有现存的时间。指针在仪表盘上展开赛跑,疯狂向前转动,发出巨响,奏着急板[1],直至一切突然停摆,挂钟臣服。我们如今的时代也这样:日月疯了一样在空中狂奔,一日催赶一日,时间从中溜走了,如同从布袋的漏洞中流走一般。我希望终结是干脆利落的,希望这个醉醺醺的世界沉没,也好过又以一种平庸市侩的节奏下坠。
这些日子我特别忙碌,都没时间想什么!(顺便一说,大声说这是有多奇怪啊:“都没时间想什么!”)不过我晚上常常想你。我常坐在那些林中小酒馆的某家中喝喜爱的红酒,虽然它们通常并不优质,但依然帮助我忍受生活,安定睡眠。有几次我甚至在酒馆桌上睡着了,并在当地人的嘲笑中证明我的神经衰弱也没那么糟[2]。有时身边还有朋友和姑娘,人们捏着女子塑像,谈论小屋、帽子、高跟鞋和艺术。有幸碰上天暖,我们就整夜叫嚷大笑,人们很高兴,克林索尔是如此有趣的一个兄弟。他们中有一位特别美的女子,每次遇到我都要激动地打听你。
咱俩从事的艺术,如一位教授所说,仍旧太贴近物质对象了(作为谜语画来呈现是精致的)。我们一直在画这些尽管带有一些更自由特征、尽管对小资们就足够激动人心的“现实”物品:人、树木、年市、铁路、风景。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给自己加上了一种传统。“现实”对于小资们来说,即所有人,或许多人以相似方式体验描绘的东西。我打算这个夏天一结束,就用一段时间只画幻象,也就是梦境。它们会部分贴近你的风格,即疯狂地有趣和震撼,如同科隆教堂捕鼠人洛克菲诺的故事[3]。如果我也感觉到,身下的土变得有些薄了,如果我也能以健全之身期待更多时日和作为,我仍会用这世界的一切激烈火炮来复仇。最近有位画商写信给我说,他震惊于我是怎样在最近的创作中经历着第二次青春。他说得有点道理。在我看来,今年才算真正开始画画。但我在经历的更像是一场爆炸,而不是春天。令人惊奇啊,原来我身体里还藏着这么多炸药,但炸药是没法在家庭灶台上好好燃烧的。
亲爱的路易啊,我常暗自庆幸,我们这两个老无赖本质上竟是害羞的,这令人感动。我们宁愿互相用玻璃杯砸破对方的头,也不愿坦陈彼此的感觉。就保持这样吧,老刺猬!
我们那日在巴雷尼奥的小酒馆用面包和葡萄酒欢闹一场,我们的歌在午夜的高林里壮丽回响,那些古罗马的歌谣。当人变老,脚也开始变凉,人只需要一点点就会感到幸福:一天工作八到十个小时,一升皮埃蒙特酒,半磅面包,一支维吉尼亚雪茄,几位女性朋友,当然首先得有温暖好天气。这些我们有,阳光华丽倾洒,我的头已被太阳晒得像木乃伊头一样黑。
有些日子里,我感到我的生活和工作才开始,有时又感觉,我已艰苦工作八十年,终于能够要求下班休养。每个人都会走到终点,路易,我也是,你也是。神知道,我在对你写什么,人们只看到我有些不对劲。我的眼总是痛,大概是疑病症吧,多年前读过的一篇论文,关于视网膜脱落的,会时不时让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