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透过我那(你熟悉的)阳台门向下看,我便清楚我们还得勤奋努力好一阵子呢。世界美得无法形容,多姿多彩。透过这扇绿色高门,昼夜向我嚷着,尖叫着,索求着,我一次次跑出去,撕下其中一块给自己,微不足道的一小块。这儿的绿地经过夏季干燥,现在明亮得不可思议,微微泛红。我从未想过,我会使用英国红[4]和赭石红。接着整个秋天就在眼前了:被割过的庄稼,被采摘的葡萄,被收割的玉米,红色的森林。我会再一次参与这所有,日复一日,再画下百幅草图。不过我感到,某一天我会走向通往内心的路,再一次像年少时那般,完全依照回忆与幻想来作画、作诗、织梦。必须这样。
一位年轻艺术家向一位伟大的巴黎画家讨教,画家说:“年轻人,如果你想成为一位画家,可别忘了人首先得吃好。其次消化也很重要,保证每日按时排便吧!第三点,留住一位美丽的小女友!”对,应该说这些艺术的初始我学到了,而且在这几点上也几乎不缺什么。不过这一年,该死的,我在这些极简单的事上也不对劲了。我吃得少而糟,经常一整天只是面包,偶尔才排便(我跟你讲:这是人们必须做的事情当中最无聊的!),我也没有正式的小女友,而是与四五位女子有关联,但这件事也和吃一样让我筋疲力尽。挂钟上少了点什么,自从被我用细针刺入后,它虽又转了起来,但是快得像魔鬼,同时发出蹊跷的嘀嗒声。当人健康的时候,生活是多么容易啊!也许除了那段我们为调色争论的时期,我还从未写过这样长的信给你。我不写了,快五点了,美丽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了。向你问好。
你的克林索尔
又及:我想起来了,你想要我拍过的一张很像中国人的相片,上面有小木屋、红色小路、维罗纳绿的锯齿状树木,背景中远远的城市像袖珍玩具。我现在没法邮寄,因为不知道你在哪儿。但它是属于你的,不管怎样我都要告诉你。
[1]Prestissimo,音乐术语,一种很快的节奏。
[2]患有神经衰弱者通常入睡困难,所以克林索尔认为自己能在欢闹中睡着 说明病情没那么糟。
[3]捕鼠人故事是德国民间传说。
[4]一种偏暗的红。
克林索尔写给朋友杜甫的一首诗
(正是他画下自画像当天)
夜晚我醉坐于透风树林,
秋日啃噬着歌唱的枝丫;
店主喃喃自语跑进地窖,
为我的空瓶斟上葡萄酒。
明天,明天苍白的死亡就会
将他凛冽的镰刀刺入我的血肉,
我已知晓很久,
这凶暴敌人在暗中潜伏。
为了嘲笑他,我用半个夜晚,
对着疲倦森林唱我醉酒的歌;
嘲笑他的威胁
是我歌唱与饮酒的意义。
我做过很多、受过很多,
是走过长路的游子,
这晚我坐着,喝着,
不安等待着,
直到闪电般的镰刀,
将我头颅与跳动的心脏分离。
自画像
九月初的几天,在几周异常干燥的炎夏之后,下了几天雨。这些日子,克林索尔便在卡斯塔格奈塔山上、高窗宫殿的大室内创作自画像(这幅自画像,如今挂在法兰克福的展馆里)。
这幅可怕又有魔力的美画,是通向终点的收官之作,为那个夏天燃烧不息的疯狂工作画下句点,成为他作品的巅峰与王冠。很多人都注意到,每一个认识克林索尔的人,都能快速无误从画中认出是他,尽管此画已偏离自然主义那么远。
如克林索尔晚期的多幅作品,人们可从不同角度来看这幅自画像。对于一些人,特别是不认识克林索尔的那些人,这幅画是色彩的交响,是一块美轮美奂的,虽多彩却仍显沉静高贵的地毯。另一些人在其中看到最后一次绝望尝试,试图摆脱物质对象本身:一张风景般的面容,树叶树皮般的头发,岩裂般的眼窝。他们说,这张画让人联想到自然,正如有些山脊也像人脸,有些树枝像人的手脚——当然,只在远看时有几分神似。与之相反,有些人只在这幅画作中看到了物质对象:克林索尔的脸庞,由他自己不屈地用心理学来解构分析,这是一次磅礴的自白,是一次无畏的、呐喊的、动人而又恐怖的自我袒露。而另外一些人,包括一些最反对他的人,认为这幅画只是克林索尔的“疯癫”产物和表征。他们把这幅画像当作自然原型,当作摄影照片,认为这种形体的变形与夸张是野蛮的、退化的、原始的、兽性的特征。这当中一些人还是会为这幅画的神秘和魔幻驻足,看到一种偏执的自我崇拜,一种亵渎神圣与自我美化,一种宗教式的狂热。总之,有各式各样的解读,并且还会有更多。
除了晚上去喝酒,克林索尔在作这幅画的那几日不出门。他只吃酒馆老板娘拿来的面包和水果,不刮胡子,发烧的额下眼窝深陷,这般邋遢,看起来真的挺吓人。他坐着画,不打草稿,只有时不时,几乎只在工作间隙,走向北墙上那面巨大的、嵌玫瑰框的古镜,伸头,睁眼,做出点表情。他看见在蠢兮兮的玫瑰藤镜框中,克林索尔的那张脸之后,还有许许多多张脸,不少也被他画进了自己的脸中:甜蜜而惊诧的孩子的脸,蓬勃少年的太阳穴,充满讥讽的醉酒者之眼,那些饥渴者、被迫者、受难者、寻觅者和浪荡子的唇,迷失孩子的唇。但他把这个头像构建得庄严而残酷,如一位远古森林的神祇,一个恋上自己的、满怀嫉妒的上帝,一个要人们献祭婴儿和少女的鬼怪。这是他众多脸庞中的一部分。而另一张脸孔是衰落的、沉没的,并与沉没和解了:苔藓在他的头颅上生长,老朽的牙齿歪歪斜斜。裂痕穿过枯萎的皮肤,裂隙中还有血痂与霉菌。这正是一些朋友最喜欢这幅画的地方。他们说,这正是人类,是我们这个末世中疲惫、贪婪、疯狂、幼稚的精英人类,是正在死去、愿意死去的欧洲人类:因每一种欲望而文雅,因每一种恶习而病态,因知识而欢庆沉没。准备好向前的每一步,也准备好向后的每一步,无比灿烂也无比疲惫。如成瘾者向吗啡屈服一般,向命运与痛苦屈服。孤独、空洞、老旧,是浮士德也是卡拉马佐夫兄弟[1],是兽也是智人。绝对坦诚,绝无壮志,绝对裸露,孩子似的怕死。充满疲倦地等待,等待着死亡。
而在这些脸孔后更远更深之处,沉睡着更远更深、更为古老的脸孔,史前的、野兽的、植物的、石质的,如同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类,在死前以梦的速度想起地球的远古时代,想起世界的青春时期。
在这紧张飞逝的几日中,克林索尔如极乐者一般活着。晚上他喝得醉意沉沉,手拿蜡烛站在古镜前,望着镜中脸庞,那张酗酒者沮丧狞笑的脸。有一晚情人在侧,他揽着赤身的她坐在工作室的长沙发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镜子,在她蓬松的头发旁看见自己扭曲的脸,充满放荡,以及对放荡的厌弃,双眼通红。他呼唤着黎明再来,然而黑暗将他擒住,黎明不会来了。
他晚上睡得很少。时常从充满恐惧的梦中醒来,脸上都是汗,狂暴而厌世,但他会立刻跳起来,凝视衣橱镜子,读取这张扭曲脸庞上的粗野风景:阴郁、愤恨,却又微笑着,像是幸灾乐祸。他做了个梦,在梦中他看见自己被折磨,眼被钉钉,鼻被撕裂;他画下这张受折磨的脸,眼中有钉,手旁的书上有炭笔。我们在他死后发现这张奇特的画:被一阵面部痉挛击倒,他扭身瘫坐在椅子上,因痛苦而大笑狂喊;却将变形的脸保持在镜前,观看这抽搐,嘲笑这眼泪。
在这幅画中,他不仅画下了自己这张脸,还画下了千张脸;不只画了自己的眼和唇,画了嘴上沟壑的悲伤、额上岩石的爆裂、手上的盘根错节、手指的颤抖、理智的嘲讽、眼中的死亡。他还用他那独特、饱和、紧凑的颤抖笔触,画下他的爱恋、信仰和绝望。他在一旁画了许多裸女,她们在暴风中如鸟儿飘过,画了克林索尔在神祇前的献祭牲畜,一张自杀青年的面容,远远的神庙和森林,一位古老的、须发茂密的神祇,强大而愚蠢,一位女子被短剑插心,蝴蝶的翅上有无数面孔。而在画的最后,在混乱的边缘,是死亡,一个灰暗的幽灵。他用一把小如花针的矛,刺入画中克林索尔的大脑。
他连续数小时作画,不安驱赶着他在屋内跑来跑去,无眠无休,颤栗着,门在他身后晃动。他从壁橱上扫下酒瓶,从书架上扫下书籍,从桌上弄下毯子,躺在地上读着,探身出窗外大口呼吸。他找着旧画作和老照片,在所有房间的地上、桌上、床上和椅子上堆满纸片、照片、书籍、信件。当夏雨之风吹进窗子,这些都被悲伤地吹乱。他在老物件中找到自己的童年照,这张照片上四岁的他穿着白色夏日小西装,在泛白的亮金色发丝下,是张甜美顽皮的男孩脸。他找到父母的照片、青春恋人的照片。一切都使他忙碌着、激动着、紧张着、纠结着,将他撕扯拉拽,他攫取一切,又扔开,直到再次抽搐,回到画板旁,再次作画。画中悬崖下的深渊被绘得更为深刻,人生的庙宇被建得更为宏大,每种存在之永恒被描绘得更为有力,往事呜咽得更为凄切,笑意中的寓言更为可爱,对腐朽的抗拒更为讥讽。接着他又如被围猎的鹿一般跃起,用囚徒的小碎步在房中跑动。快乐击穿他,深深的创作狂喜如一场淋漓痛快的暴风雨。直到痛苦再次将他掀到地上,将他人生与艺术的碎片掷到他脸上。他在画前祈祷,然后唾弃。他疯了,如同每一个创造者的疯癫。但他在癫狂中,却能准确巧妙地作画,梦游般画下作品需要的一切。他感到笃信,在他这场创作的残酷战役中,不只为个体的命运辩解,也体现了人性的、普遍的、必要的那些东西。他感到,又一次站在一个使命、一个命运前,而之前经历的一切恐惧、逃避、迷狂与不安,只是对这件任务的恐惧和逃避。现在不再有恐惧或逃避了,只有前进,只有砍击、胜利与沉没。他胜利,沉没、受难;他大笑,咬紧牙关,拼杀并死去;被埋葬,而后重生。
女管家把要拜访他的一位法国画家带到前厅,只见一片狼藉在拥挤屋内狞笑。克林索尔来了,手和脸上都是颜料,脸色苍白,蓬头垢面,他迈着大步跑过房间。陌生人带来巴黎和日内瓦的问候,还表达了他对克林索尔的崇拜之情。克林索尔跑来跑去,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访客尴尬地沉默了,打算离开,此时克林索尔走向他,把布满颜料的手放在他肩上,近近地凝视他的眼。“谢谢,”他缓缓地、疲惫地说道,“谢谢,亲爱的朋友。我正在工作,我不能说话。人们说太多了,总是。别生我的气,替我问候我的朋友们,告诉他们,我爱他们。”随即又消失在另一间屋中。
在这些被鞭策的日子的终点,他将已完成的画作封好,放在未被使用的空荡厨房中。他未曾向任何人展示过此画。他服用了安眠药,睡了一天一夜。然后他洗干净自己,刮了胡子,穿上新衣,开车去城里买了水果和香烟,打算送给吉娜。
[1]俄国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主人公。
后记
回忆克林索尔的夏天
自克林索尔的夏日闪耀,
已经过去十年
我与他,在一个个温暖长夜
伴着美酒佳人迷离绽放
唱着克林索尔醉酒的歌!
我现在的夜晚是多么清醒而不同,
随之降临的白日又是多么安宁!
即便有一个咒语将我带回
那时的迷狂——我也不想再要了。
不再将飞驰的车轮推回。
默认血液中安宁的死亡,
不再索求荒唐,
是我如今的智慧和善良。
把握一种新的幸福,新的魔力
自此,我有时就只是镜子,
像月亮倒影在莱茵河中那般,
任星星、神明与天使倒影其中,
持续数小时。
1929年9月17日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诞生于那个对我、对世界来说都非比寻常、独一无二的夏天。那是1919年,四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世界似乎被轰成了碎片。成千上万的士兵、战俘和民众,从多年僵化统一的顺服中,回归既向往又恐惧的自由。那场战争及大独裁者已死亡、被埋葬;变了的、穷了的世界,空空等待着我们这些被释放的奴隶。人人都热切渴盼这个世界和它当中的自由运动,但人人也恐惧释放和自由,恐惧变得陌生的私人领域,恐惧每一种自由所意味的责任,恐惧经长久压抑、几乎变得敌对的激情,恐惧自己心中的可能与梦想。
这新的氛围如同一剂迷幻剂作用于不少人。许多人在这获得自由的时刻却只有一种兴趣:将自己数年来为之流血奋斗的一切砸成废墟。人人都有一种感觉,像失去了什么,耽误了什么,一些生活,一些自我,一些成长、调整和生活趣味。有些年轻人在被战争拖走时,还活在童年世界里呢,他们现在“回归”了,却发现所谓的现实世界是完全陌生的、莫名其妙的。而我们这些更老的人当中有许多认为,他们最重要、最珍贵的年华被夺走了,现在想重新开始、与年轻人竞争却为时已晚。
尽管年轻人也没啥可羡慕的,但至少还一直有机会,从一个坚硬冰冷、迟钝无趣的世界中苏醒新生,而我们这些老人却来自于旧时代,那些曾被我们高度认同的世界观如今却成了可笑荒唐的昨日黄花。时代惊人地变快了,更年轻的人们不再以年龄段、时代或至少五年期来计量时间,而是以每一年,所以相信1903年的人与相信1904年的人已经有代沟了。一切都变得可疑,令人不安,甚至常常让人惊恐。
但在这样一个可疑的世间,在一些好的时刻,也似乎一切皆有可能,新的维度展开了。比如说我,一个曾被战争贬低与强暴,现在重回个人生活的诗人,有时会希望不可能的事情发生,希望世界回归理性与团结,重新发现灵魂,重新释放美丽,重新被神明召唤——这些都是我们在大崩溃之前曾经相信过的。无论如何,我自己除了回归作诗的世界,也看不到别的出路了,不管这个世界是否还需要诗歌。战争年月的动荡与伤害几乎完全摧毁我的人生,如果我要重新振作,为人生赋予意义,就必须通过激烈的内省与转变,向迄今为止的一切告别,尝试着,回到天使身边。
直到1919年春天,“关怀战俘营”才解除我的职位。我独自在空空的荒宅中找到了自由,一整年既无灯光也无暖气。我过去生活留下的东西也不多了。于是我向它们告别,打包了我的书、衣物和写字桌,锁上那座荒宅,寻找一处可让我在全然寂静中,独自从头开始的地方。这个叫蒙塔诺拉的地方,提契诺的小村镇被我找到了,在其中居住多年直到今日。
有三件事的到来让1919年的这个夏天变得非比寻常、独一无二:从战争回归生活,从桎梏回归自由(这是最重要的一件);南方的氛围、气候和语言;一个如同恩赐般从天而降的夏天。这种夏天我从前很少经历过,充满力量与光芒、诱惑与魅力,像浓烈的葡萄酒一样裹携我、穿透我。
这就是克林索尔的夏天。闪耀的日子里,我在村落间和栗林里漫步,坐在折叠椅上,尝试用水彩保存下稍纵即逝的流光溢彩;在温暖的夜里,我在克林索尔宫殿那些开着的门窗前一直坐到很晚。我的写作技法比绘画更为熟练与严谨,我便用字句来歌唱这个永不停止的夏天。于是画家克林索尔的故事便诞生了。
赫尔曼·黑塞
1938年
附录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是黑塞的自传性小说,其中的虚构地名都来自黑塞1919年前后的居住地附近,除了克林索尔指代黑塞自己,其他人名也来自黑塞周围真实存在的朋友及爱人。
地名对照表
Kareno 卡雷诺——Carona 卡诺那(瑞士提契诺州卢加诺区的一部分)
Laguno 拉古诺——Lugano 卢加诺(瑞士提契诺州的一个城市)
Castagnetta 卡斯塔格奈塔——Montagnola 蒙塔诺拉(瑞士契诺州的一个城市)
Monte Geranno 杰罗诺山——Monte Generose 杰内罗索山(位于瑞士和意大利之间)
Monte Salute 萨鲁特山——Monte Salvatore 圣萨尔瓦多山(卢加诺湖畔)
Manuzzo 马努佐——Muzzano 穆扎诺(瑞士提契诺州城镇)
Pampambio 潘潘毕奥——Pambio 潘毕奥(卢加诺区的一个村)
Barengo 巴雷尼奥——Sorengo 索雷尼奥(瑞士提契诺州城镇)
人名对照表
亚美尼亚占星师——建筑师Josepf Englert
医生和女画家——医生Hermann Bodmer和妻子Anny
阿戈斯托和艾尔丝丽雅——Bildhauer Paolo Ossswald和他妻子Margherita
冷酷的路易——画家Louis Moilliet
女性朋友伊迪斯——女作家Elisabeth Rupp
“山之女王”——后来成为黑塞第二任妻子的Ruth Wenger
参考资料:
Jürgen Below (Hg.): Hermann Hesse “Der Vogel k?mpft sich aus dem Ei”, Eine dokumentarische Recherche der Krisenjahre 1916 — 1920, Hamburg, 2017
(译名:Jürgen Below: 鸟从蛋中挣扎而出——黑塞危机年代1916—1920的资料研究,汉堡,2017)
一些随笔和几首诗
漫游
乡居
我告别这幢房子。以后很久都不会再见到这样的房屋了,因为我已接近阿尔卑斯隘口。德国式的北方乡村,包括德国的风景和语言就到此结束了。
跨越这样的边界是多么美妙啊!漫游者从各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原始的人类,正如游牧人比农民更为原始一样。超越安稳、蔑视疆界却是我们这类人通向未来的路标。若有足够多的人像我这样蔑视疆界,战争和封锁便不会有了吧。没有什么比边界更可恶、更愚蠢的了。如同大炮和军官:但凡理性、人道与和平还占主导,人们就无知无觉,甚至还嘲笑它们;然而只要战争和混乱爆发,它们就变得重要而神圣。对于我们这些漫游者来说,战时的边界就是刑罚和牢狱啊!让魔鬼带走它们吧!
我在写生本上画下这幢房子,我的眼睛告别德国式的屋顶、房梁和山墙,告别一些熟悉的故乡风物。离别在即,让我更真挚地再爱一次这片故土吧。明日我便要去爱别的屋檐、别的房子了。我不会像情书里写的那样把心留在这里。哦不,我要带上我的心,我在那片山上的每一刻也还需要它呢。因我是一个游牧人,不是农夫。我崇拜流浪、变化和幻想,不愿将我的爱钉在地球某处。我一直仅将所爱的当作一个比喻。若我们的爱滞留某处,成为了忠诚和美德,在我这儿就会变得可疑。
祝福农夫们!祝福安居乐业者们!祝福笃诚有德之人!我可以喜爱、崇拜、羡慕他们,但若去模仿他们的美德,也就失去了半条命。我想成为崭新的存有。曾经,我既想成为诗人,又想成为市民;既想成为艺术家和幻想者,也愿同时拥有美德,享有故乡。我用了很久才明白,人不可能同时成为并拥有两者。我明白自己是游牧人,不是农夫;是追寻者,不是持有者。我为了心中僵化的神明与教条已持戒太久,这是我的错误、我的苦痛,是我对世间疾苦犯下的共罪:因对自己施暴,因不敢走上释然之路,我为这世界增加了罪与苦。释然之路既不向左也不向右,它通向自我内心。此间唯有神明,此间唯有和平。
高山上吹下一股潮湿的下降风,山的那一边,蓝色的天空之岛俯瞰着那些异邦。在那些天空下,我会幸福许多的,也许偶尔还有乡愁。我们这类人中的完美者、纯粹的漫游者无须知晓乡愁。但我懂得它,我并不完美,也不追求完美。我愿享受这份乡愁,如同享受欢乐。
馨香的风向我吹来,是彼岸与远方,分水岭与语言边界,高山与南国。它满怀期许。
祝福你们,小小乡居与故土风光!我向你们告别,如一位少年向母亲告别:他知道,是时候离开母亲动身前行了;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彻底离开她,无论是否愿意。
乡村墓园
常春藤爬在斜斜十字架上,
和煦阳光,蜂鸣花香。
被埋葬于此的你们是有福的,
偎依在大地善美的心上,
温柔无名的你们是有福的,
回归故乡,在母亲怀中安息!
可是听哪,生命渴望与存在之乐,
在蜂舞繁花中对我唱着,
从根茎深深的梦境里,
久已消逝的存有,
爆发出对光明的渴望。
生命废墟,幽暗深埋,
自我幻化,索求当下,
于汹涌的诞生中,
大地之母庄严催动。
墓葬中甜美的安息啊,
不会比夜梦更沉重。
死亡之梦仅是一层阴霾,
可那之下,
是生命之火在熊熊燃烧啊。
山隘
风刮过坚强的小径,树与灌木都长不上来,唯岩石与苔藓独存。无人能在此找到什么、占有什么,连农夫都不搁干草或木料。但远方在召唤,渴望在燃烧,于是它越过岩石、沼泽与积雪,造了这条美好的小径,通往别的山谷和房屋、语言和人们。
我在隘道最高点驻足。路向两边的山坡垂下,水也向两边流淌。山南山北的路在顶部交会,手牵手,却又通向两个不同的世界。在我脚边摩挲的一洼水会流向北边,汇入遥远的冰洋,紧挨它的一小堆残雪却向南方滴落,流向利古里亚海或亚得里亚海[1],直至非洲。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我的目光仍拥有选择,南方和北方都还属于它。但再走上五十步,便唯有南方向我敞开了。南方自蓝色山谷向上呼吸,这样神秘,我的心又这样为之跳动啊!湖水与花园,红酒与杏仁的芬芳飘上来,是有关热望及罗马朝圣的古老神话。
青春记忆如遥谷钟声传来:想起第一次去南欧旅行的狂喜,陶醉呼吸丰盛的蓝湖香园,夜里倾听苍白雪山那一面的遥远故乡!想起第一次在古塔神柱前祈祷!想起第一次在棕岩后看见浪花翻腾的海洋,如梦似幻!
那份迷狂已不在,那份渴望也不在了——不愿再向所有我爱之人展示美丽远方与个人幸福。心中由春入夏。异乡的问候听起来已不同。它在胸中的回响平息了。我不再朝空中扔帽子,不再歌唱。
但我是在微笑的,不仅用嘴,也用灵魂微笑,用眼睛,用全身皮肤微笑。当我用与以往不同的觉知来感受,这向上飘来的田园芬芳就更精微、安宁、敏锐,更练达,更感恩。如今,这一切更加属于我了,表达更丰富,层次更细腻。我的渴望不再去画朦胧远方的幻色,我的眼睛满足于所见所得,因为它学会了去看。自那时起,世界就越来越美。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世界越来越美了。
[1]利古里亚和亚得里亚海域都是意大利临海,为地中海的一部分。
夜游
夜里我走在尘街上,墙影斜斜,
透过葡萄藤看见月色在小溪和路上泛光。
我又轻轻哼起了,曾经唱过的歌儿,
无数次漫游,在我人生路上斑驳交错。
风雪和光热,岁月在萦绕,
夏夜与蓝色闪电,风暴与羁旅劳顿。
晒透、吸饱这世界的丰盛,
被感召着越走越远,直至我的小径没入黑暗。
村庄
这是阿尔卑斯南麓的第一座村庄。从这儿,我所热爱的漫游生活才算正式开始,我爱不带目的地散步,在阳光下小憩,自由地流浪。我很愿意靠背囊中的食物过活,穿着带流苏的裤子。
当我端着葡萄酒从小馆走向外面,突然想到费卢西奥·布索尼[1]。不久前我们在苏黎世碰见,这个可爱的家伙向我打趣:“您看起来好乡村。”那天安德里亚[2]刚指挥了一场马勒交响乐,我们一起坐在熟悉的餐厅里。我们仍然拥有这位最耀眼的高士,他的苍白幽灵脸与飘逸意识再次让我快乐。——但这些记忆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知道了!不是因为我想起了布索尼、苏黎世或马勒。它们只是记忆惯有的欺骗:记忆爱把无害的画面推到前面,以遮掩不适。我知道了!那个餐厅里还坐着一位妙龄女子,金发浅浅,脸颊红润,未曾与我说过话。你这个天使啊!看着你既是享受也是折磨,在那一个钟头我是如此爱慕你啊!像又回到了十八岁。
一切突然明晰。美妙的金发女子!我不会知晓你叫什么,我曾在一个钟头里爱慕你;今日,又在山村的阳光小街上再度爱慕你,用一个钟头。无人曾像我这般爱你,无人像我这般为你积攒这许多力量、无条件的力量。但我注定不忠,属于那种只会爱上爱情,而不会爱上女人的浪子。
我们漫游者皆天生如此。我们的不羁和流浪很大一部分是爱恋和情欲。羁旅浪漫有一半不外乎是对冒险的期待,而另一半则是潜意识中要将情欲转化和释放的愿望。我们漫游者习惯于将爱欲维持在不满足状态,并将本该给予女人的爱,逍遥撒播在村落和山峦、湖水与谷地间,分给路上的孩子、桥上的乞丐、草上的牛、鸟与蝴蝶。我们将爱从具体对象剥离,爱本身就够了。正如我们漫游者并不寻找目的地,而只是享受漫游本身,享受在路上的过程。
面容鲜妍的妙龄女子啊,我不愿知晓你的名字,不愿持有和喂养对你的爱。你并非爱的目的,而是让我去爱的动力。我将这份爱送走,送给路上的花儿,送给酒杯中的一抹日光,送给教堂塔楼的红色洋葱顶。是你让我爱恋这个世界。
哦,这些话真傻!其实我今晚在山屋里还梦见了这位金发女子,荒唐地爱上了她,愿舍弃余生及一切漫游之乐换她做伴。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她,为了她,喝酒佐面包;为了她,在小册上画下村庄和塔楼;为了她,感谢神,感谢神让她活着,让我可以看见她;为了她,想写一首歌,喝下这杯红酒。
这就是定数吧,我在快活南方的第一站,便用来思慕山那边的金发女子了。她那鲜艳的唇是有多美啊!这可怜的人生是多么美妙,傻气,奇幻啊!
[1]Ferruccio Busoni (1866 — 1924),意大利钢琴家、作曲家。
[2]Andreae,瑞士指挥家。
失落
夜游的我,在森林与幽谷中摸索,
魔法在我周身散发神妙光华,
无论宠辱,
我都忠实追随内心的召唤。
你们生活其中的俗世实相,
多少次唤起我,命我现实点!
我站在实相中,清醒而震惊
但很快又偷偷溜走。
哦,你们把我从温柔乡拽出,
哦,你们将我的爱之梦惊扰,
但我总能想方设法回归故乡与爱梦
如同水流复归海洋。
秘密源泉用歌声引领我,
梦幻鸟儿扑动闪闪翎羽;
我的童年再次清澈响亮,
金色织网与甜美蜂鸣中
我哽咽着回归母亲身旁。
桥
走这条路要经过山涧上的一座桥,一条瀑布。
这条路我走过一次,不,应该说很多次,但特别的是那一次。战争期间,我的休假快结束了,必须再次启程,匆匆走过乡村小路,坐上火车,及时赶到那儿开始工作[1]。工作与公务、休假与入伍、红签与绿签,大使、部长、将军、办公室——这是一个多么不真实又阴影遍布的世界啊,但它还存在着,还具有威力去荼毒地球,并把我们这些避世的小小漫游者和彩绘师征召出来。那边是草地和葡萄坡,桥下夜色笼罩,溪水在黑暗中呜咽,灌木在潮湿中发抖,寂灭天空的那一端布满清凉的玫瑰色,很快便是萤火虫时间了。这里的石头,没有哪一块不是我所爱恋的;瀑布中的水,没有哪一滴不是我所感恩的,没有哪一滴不是直接来自神的宝屋。但与现实对比,这一切就什么都不是,我对伏倒湿木的爱只是多愁善感:战鼓在擂动,军官们在吼叫,而我必须奔跑,许多和我一样的人也必须从世间的各个山谷中跑出,一个大时代开启了。我们这些可怜动物飞跑着,时代一直在变大。在整个路途中,桥下溪水在我心里呜咽,凉凉夜空奏出疲倦,一切都特别愚蠢悲哀。
现在我们又走过这条路,人人都要再次走过他的小溪和街道,用变得更沉静、更疲惫的眼睛来看熟悉的环境、灌木和草坡。我们想到被埋葬的朋友们,只知道非如此不可,只能够悲伤地承受。
美妙的蓝白色溪水,依旧从棕色山上流下,依旧唱着那首古老歌谣,矮树丛上坐满了乌鸫。远处并无战鼓传来,大时代再次由神奇日夜,由晨昏午暮所构成,世界那隐忍的心,重又跳动起来。当我们躺在草地上,耳朵聆听大地,或在桥上探身看水,或久久凝视明亮天空,便能听到那巨大的祥和心脏在跳动,那是母亲的心脏,我们是她的孩子。
今天,当我想起那一夜曾在此踏上去路,忧伤便自远方传来,它的蔚蓝与芳香,并不懂得战争与嘶喊。
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伴随最后一次疲惫,和平会到来,母性的大地会接纳我。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会有一次沐浴、一场小睡,老旧枯朽的在其中沉没,青春新生的开始呼吸。
于是我愿重走这条路,带着不同的感触,聆听小溪,凝视夜空,一次又一次。
[1]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黑塞在瑞士伯尔尼“关怀德国战俘中心”工作。
璀璨世界
越来越感到,年老或青春:
当见一位女子默立夜山阳台上,
当见月光中一条白街轻轻颤动,
胆怯的心因渴望冲破肉身。
哦燃燃世界啊,白衣女子在阳台,
谷中犬吠,远处铁路隆隆,
你们这样说谎啊,这样苦涩地骗我,
但你们永远是我最甜的幻梦与狂想。
公职、条框、时髦与汇率当道,
在这可怕的“现实”中,我寻找道路,
最终总是孤独逃走,失落又自由,
去那儿,梦幻与极乐流淌的单纯之地。
树间潮热夜风,黑肤吉普赛女郎,
傻气渴望与诗性氛香充盈人间,
我永远迷恋的璀璨世界啊!
你的闪电震颤我,你的声音召唤我!
牧师居所
漫步走过这幢漂亮房子,感到一丝渴望与乡愁,那是对平稳、宁静及市民生活的渴望,对好床、园椅和佳肴香气,对工作室、烟草和旧书的乡愁。我在青春期曾那样鄙夷和嘲笑过神学啊!如今却知道它是充满优雅魔力的博大学说。神学无关长度或重量等琐碎,也无关可怜的世界历史(历史总有轰炸、欢呼和背叛)。神学温柔而精微地探索真诚、有爱、至福的事物,探寻美德与释怀,天使与圣仪。
像我这样的人,若能居于此处并成为一名牧师,也是美妙的,没错,正是我这样的人!难道我不是这种人么:穿着优雅黑裙走来走去,温柔眷恋园中的梨树篱,却又马上仅以精神和比喻的方式来喜爱它们;安慰村中的逝者,阅读所有拉丁文书籍,轻轻吩咐厨娘;在礼拜日,一边在心中虔诚祈祷,一边沿着砖路走向教堂。
天气糟时,我会狠狠生火,时不时靠在一个蓝绿的瓷砖壁炉上,偶尔也会站到窗前,对着坏天气摇头。
天气好时,则会经常待在花园里,在阳光下修剪和绑缚树篱,或是站在敞开的窗前看向远山,看它们由灰黑转为鲜艳。啊,当一位漫游者路过我的安静居所,我会用目光投入地追随他,用温柔的祝福及渴望追随他,因他选择了人生更好的那部分——成为大地上的一位过客和朝圣者,真挚而诚实,而不是像我这样安定下来,扮演主人。
我也许会成为这样的一种牧师,也许成为另一种;晚上在幽暗小室里用浓重的勃艮第红酒打发时光,遭千千心魔攻击;或许会在夜里从噩梦中惊醒,为与告解姑娘们偷情而良心不安;或许紧闭我的花园绿门,让看守来打铃,任魔鬼操心我的职位和村庄,操心世界,我则躺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抽着烟,没心没肺闲散度日。晚上懒到不肯脱衣,早上懒到不肯起床。
其实,我并不想成为这幢房子中的牧师。还是做现在这个不安分的、与人无害的漫游者吧。才不想当牧师呢,只想一会儿当天马行空的神学家,一会儿当美食家;一会儿是懒惰酒鬼,一会儿恋上年轻姑娘;一会儿是诗人和戏子,一会儿又思乡成疾,满心忧惧愁苦,可怜兮兮。
是什么样都无所谓了,无论绿门或树篱,无论从外,还是从内观看这牧师居所及其美丽花园;无论是在街上透过窗户,憧憬看向屋中沉稳睿智的主人们,还是从屋中透过窗户,渴慕看向屋外的漫游者,都是一样的。无论在此地当一名牧师,还是在街上当一个流浪汉,都是一样的(除去那些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执着的少数事情)。无论在舌尖上还是在脚跟上,无论在快慰中还是苦痛中,只要能感受到内在生命的颤动就是好的。感觉到我的灵魂是活着的,千百种幻想蕴藏于千百种形式中,在牧师或游子、厨娘或屠夫、孩子或走兽中,当然也在鸟儿、树木中,这才是重要的,这才是我的生命所愿所需。一旦无法再这样活着,而必须依赖所谓的“现实”,我宁可死去。
我曾倚在泉井边,画下牧师居所,包括最爱的那扇绿门,及后面的教堂塔楼。能把门画得更绿,把塔楼画得更高,重要的是,在这幢牧师居所旁的一刻,我感受到了故乡。虽然仅从外部看到这幢房子,并不认识里面的人,但我会对它怀有乡愁,如同对一个真实故乡、童年福地那样。因为在此地的一刻,我像孩子般幸福。
农场
每每当我又见这块阿尔卑斯南麓的至福宝地,总有这样的感觉,仿若流放归来,终于来到大山对着的那一面。这儿的光照更真挚,山峦更鲜妍,这儿生长栗树和葡萄、杏树和无花果,人们和善、有礼、仁爱,尽管他们贫穷。无论他们在做什么,看起来都那么好、那么对、那么善,就像从自然中生长出来的一样。这些房屋、墙垣、葡萄坡阶梯、小径、植物和露台,既不新也不旧,都像是未曾经历人工雕琢计诱,如岩石、树木和苔藓一样自然诞生。葡萄坡的墙,房屋和屋顶,都由同一种棕色片麻岩砖所砌,都如手足般契合。没有什么看起来是陌生、敌对或暴力的,一切都显露出信任、愉快和亲切。
在墙上、岩石上、树桩上、草地上或泥土上随处坐下,四周皆是诗画,皆是人间妙音,美乐和合。
这是一个清贫农村,只有猪、山羊和母鸡,人们种植葡萄、玉米、水果和蔬菜。整个房屋,包括地板和台阶,皆由砖石建构。两根石柱中有条凿出的台阶通向庭院。木石之间,处处有蓝色湖水辉映。
思虑与担忧似乎被留在了雪山的另一边。在那些忧虑的人们与烦扰的事情中我曾想得太多!因为在那边,为存在找一个理由是无比艰辛地重要,令人绝望地重要——否则人该如何活下去?是巨大的苦痛使人变得深刻。而在此地,并无这种问题——存在无须理由,思想只是游戏。人能够感受到:世界是美好的,人生是短暂的。不是所有愿望都安稳:我想再要一双眼、一个肺;我把脚伸进草丛,希望它们再长一些。
我愿成为巨人,头贴在阿尔卑斯牧场的雪上,被山羊围绕,脚趾则在下面的深湖中拍打。我就这样躺着,永不起身,任指间长出灌木,发间长出阿尔卑斯玫瑰,我的双膝是山丘,身上是葡萄园、房屋和小教堂。我就这样躺了一万年,向天空眨眼,向湖水眨眼。当我打喷嚏,便掀起一场风暴;当我在上面吹口气,雪便化了,瀑布跳起了舞。如果我死了,世界也就死了;那么我便穿越世界的海洋,去摘一个新的太阳。
今晚睡哪里?无所谓!世上有什么新闻?谁发明了新的神、新的法规、新的自由?无所谓!重要的是,这山上又有一朵报春花开了,叶上长出银斑,甜蜜轻风在山下白杨林中歌唱。一只深金色蜜蜂在空中嗡嗡飞舞,哼唱着幸福之歌、永恒之歌,它们的歌是我的世界史。
雨
温润的雨,夏天的雨,
沙沙落在矮木丛中,落在树上。
多美妙,多喜乐啊,
又一次尽情畅想!
屋外还久久亮着,
这变动还显得奇异:
在自我灵魂中安居,
不再贪恋别处。
不再纠缠,不再索求,
只是轻轻哼着童年小调,
在温暖美梦中,
奇迹般回归故园。
心啊,你曾那样痛地被撕裂,
现在,放空去探索有多喜悦,
不必思考,不必知晓,
只是呼吸,只是感受!
树木
树木于我而言一直是最殷切的导师。我敬仰在森林和树丛中家族群居的树,但我更敬仰独自生长的树。它们并非懦弱的逃避者,而是伟大的孤独者,如贝多芬、尼采——它们的树梢吟诵着世界,树根植根于永恒。它们不会迷失于孤独,而是用所有生命力量追逐一个目标:实现那个常驻于心的独特法则,完善自身,显现真我。没有什么比一棵强壮美丽的树更神圣,更具榜样作用了:当一棵树被锯倒,致命伤口露向太阳,你可在木桩的浅色截面上读到它所有的历史:年轮和节疤上忠实记载着所有奋斗、困苦、疾病、幸福、繁荣、灾年和丰年,承受过的打击与风暴。而每一个农家子弟都知道,最坚实高贵的树木有最密的年轮,它们高高长在山上,在无休止的危难中,长出最坚不可摧、最有力、最典范的枝干。
树木是圣哲。懂得与树木对话,倾听树木的人可得真理。它们不用教条和手段传道,它们不关心琐碎,它们只教导生活的根本真理。
一棵树说:在我体内藏着一个核心、一束光亮、一种思想,我是永恒生命中诞生的生命。永恒之母大胆创造了我,我是无可复制的尝试和杰作,我的形态与肌理无可复制,我叶冠的每一场舞都无可复制,就连我树皮上最细小的疤痕也无可复制。我的责任所在,就是用这无可复制的生动表达,去创造和显化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