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正是发现岸本尸体的两日后。两国分局内从尾崎局长,到他手下警员,及与石川兄弟杀人事件有关的搜査员,在特别搜査本部召开捜査会议。
虽然名为搜査会议,其实是主要的干部们,认为事件大概已经解决了,所以要召开报告事件经过的会议。
尾崎局长心中盘算:如果搜査员们没有特别的异议,就要宣告结案。
大林搜査课长首先报告了整个事件的经过。果然,搜査员们的问题,仍旧在岸本自杀的这件事上。
“秩父分局已经全力协助我们了,但是……”
安野刑警接着说话,并报告了发现尸体之后的搜查经过。
“尸体解剖后,被认为已经死亡十至十五个小时。所以,从十八日下午三点钟发现尸体之后,开始往前推算,死亡时间应该是同日的凌晨零时,到早晨五点之间。发现尸体的地方是观光区,平常夏日的入夜之后,仍然会有观光客,但是死亡时间是深夜,所以很遗憾的找不到目击者。……虽然也对附近的土产店、旅馆、民家等做了地毯式的调查,仍然问不出他的踪迹。”
“他没有投宿附近的旅馆或民家,那么可能是自己开车,在车中休息吗?”尾崎局长问。
“不。如果他是自杀的话,现场附近应该有他留下来的车子。而且,岸本身上根本没带驾照。”
“那么,他是搭电车到现场附近的吗?”
“现场附近有私铁秩父铁道经过,最接近现场的一站是长瀞站。……根据站员的证词,十七日那一天,肯定没有岸本那样的旅客下车。”
“站员为什么能那么肯定?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上下车的旅客吧!”
“因为十七日是暑假前的平常工作日,观光客非常少,所以站员很有信心的肯定那一天没有看到像岸本那样的人。”
“不是自已开车,也不是坐电铁,岸本到底是怎么去的呢?”
“根据秩父分局的警员说:岸本可能是从露营区到现场的。”
“露营区?”
“是的。现场附近有数个露营区,经常有年轻人从市区到那里露营。……最近也有很多年轻人,在露营区以外的河岸地区搭帐蓬过夜。从东京到长瀞,因为距离不远,可以当天来回,所以经常有人在那里住个一、两天就走。以这样的条件而言,那里确实是非常恰当的藏身之处。”
“也就是说,我们虽然找到他的踪迹,却可以认为他是有意隐藏起来,不让人找到。……但是,他的死因呢?”
尾崎局长转身面向大抹搜查课长。
“直接的死因是溺死。但是,他只喝了一点点的水。……他的腹部有相当深的刺伤,那似乎是可以致命的伤。……总之,不论是他杀,还是自杀,他是受到刀刺的致命伤后,掉到河里而死的。还没落水之前,他应该是活着的。”
“从现场的情形看来,很可能是自己切腹没死,才投水而死的。”
尾崎局长露出满足的表情,环视坐成一排的搜查员们。
“这么说是自杀的吗?”
安野刑警确认一下局长的意见。
“是的。以下我要说的,就是一连串命案的情形。……首先是岸本在N大的礼堂,杀害了比赛的对手石川洋。虽然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凶手就是岸本,但是,命案确实有‘岸本是唯一凶手’的决定性状况证据。其次,是石川洋的哥哥,石川守的命案。这个案子因为现场有学生服的钮扣,而被视为有确实的证据。还有,前些日子岸本为了躲避我们的监视,而隐藏行踪的事,应该也可视为证据。……有关这一连串命案的杀人动机,森本已经详细调査过。岸本的父亲,和石川兄弟的父亲,同是石川源一郞。
……岸本从小就和石川兄弟一样,一起学习剑道,并且也是庞大财产的继承人之一。但是,因为他是小老婆生的,所以对石川兄弟总有些内疚;同时,他也恨自己的父亲。这两种情绪经过长年累积,一且发作,就难以收拾。从以上数点看来,可以印证岸本就是凶手的说法。”
尾崎局长的话,像下判断一样地,在室内响起。并排而坐的搜查员们脸上的表情,也好像事件结束了一样,露出放心的神情。
“唔……虽然两件命案都有让人不解的地方,但是……”
大林课长露出苦涩的表情,站了起来。于是,大家的视线便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两件命案,都让人认为凶手是岸本,这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要我们认为凶手就是岸本呢?从许多状况上看来,下意识里总有这样的感觉,但是……”
大林课长的说明有些语焉不详。因为大部份的在场人员,都认为岸本是因为杀了人,而畏罪自杀的;大林也认为自己的想法毫无根据,只是感觉而已。
“确实如大林所说,有些细节部份,确实让人不解。但是,如果我们想到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会在冲动时,犯下什么大错?那么,或许就没有疑问了。……而且,在这个案子里,会被怀疑的人非常有限,除了岸本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嫌疑者。……凶手一定就是岸本。他在我们的追查下,自觉无路可逃了;或是,他原本就计划杀害了那两个人后,自己也要死。综合以上的种种状况,我认为岸本是自杀而死的。”
搜査员们此刻心中的放心感,逐渐扩散开来,空气中同时也因为案子已经结束了,而弥漫着一股松弛的气氛。
“好了。这件案子到此已经结束,本案的搜査本部,也可以解散了。”
大概是放心感和松弛气氛的关系,尾崎局长宣布结案的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
“等、等、等一下!”
椅子挪动的声音响起,森本刑警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所有人的视线,同时集中到他身上。
森本急得粗短的脖子都红了,他结结巴巴的说:
“如、如果,岸本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那怎么办呢?案子的情形,就会完全不同吧?如果还有别的凶手……”
“喂,你不是一直强烈的主张岸本就是凶手的吗?”
尾崎局长露出明显不愉快的表情。
“是的。因为他是最可疑的人,所以我认为应该追査他,但是,事情演变到现在,我觉得和我当初所想的,几乎完全不同。”
“森本,你太乱来了。”
安野刑警像要跳起来般的站起来。
“一开始,你就反对岸本是凶手的说法。但是,后来又认为岸本涉嫌颇大,而开始调查他。想要调査岸本杀人动机的,就是你呀!现在,综合本部的意见,认定凶手就是岸本时,你又提出不同的主张。你简直是在捣蛋嘛!对案子的处理,完全缺乏一贯性。”
安野刑警的声音里,透露出强烈的谴责。
安野刑警是重视组织搜査,会接受上司意见,而忠实的去实行的刑警,所以平日就不满喜欢自己行动,办案凭直觉的森本刑警的作风。现在,在场的人一致同意岸本是凶手的说法,因此,与其说是谴责,还不如说是在向森本夸耀自己的胜利。
搜查员们显然赞同安野的说法,而频频发出“是呀!”“是呀!”之声。
“是呀!我的做法完全没有一贯性。……但是,因为出现了不一样的事实,没有一贯性也没有办法呀,……如果只要依着一贯性去找凶手就好,那么警察的工作就轻松了,不必担心捉错人,也不必担心会造成寃狱了,不是吗?在那种情况下,找出最可疑的人,就是最好的办案方法吧?然而,现在出现了更可疑的人了……”
森本的话虽然说得结结巴巴,但是却有说服力。
安野刑警带着极不偷快的脸色,不甘不愿的坐下。
“我了解,我懂你的意思。但是办案不能只靠直觉呀!直觉不能起诉凶手,一定要有证据才行。……森本君,你査出了什么新的事实吗?”
尾崎局长露出困惑的表情。
“是的。去年目白分局辖区内,有一个女大学生自杀,她住处的镜子上,有以口红写出来的三个‘风’字。我以为那件命案,和这次的连续命案杀人动机,好像有关连。……各位或许不知道,石川洋的座右铭是‘春风’,他的哥哥石川守的座右铭是‘松风’,而岸本的座右铭则是‘风水’。也就是说,一年前她死前写的三个‘风’字,正是‘春风’、‘松风’、‘风水’,也表示是石川洋、石川守、岸本信也这三个人。现在,这三个人陆续不明不白的死去,难道,这只是偶然的事件吗?”
“……真的吗?”
大林目光逼人地看着森本。
“是真的。他们三个人的父亲是石川源一郞,那三个座右铭,便是石川源一郞分别给他们,希望他们在剑道上,能习得座右铭那般的技巧。”
“那个女大学生和他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次发问的是尾崎局长。
“他们三个人在秩父的玄武馆练剑时,那个女大学生也曾去过那里。她大概是在那里,知道了他们三个人的座右铭都有‘风’字。”
“那个女大学生自杀的原因呢?”
“我捜査到的资料是:她被三个学生轮奸。现在想起来,她死前留下三个‘风’字,就是为了要告诉别人侵犯她的人是石川兄弟和岸本。”
“你的意思是:有人为那个女大学生报仇,而杀了石川兄弟和岸本?”
“有这个可能。”
“那么,会替那个女生报仇的人是谁呢?”
“这个我还没有任何线索。当时我只是在附近做了简单的调査,没有深入的去了解。这实在很遗憾,而且,各位也都了解,那位女大学生自杀后,目白分局辖区内,发生了母子命案,我奉命去调査那件事……”
“你的这一番话,无法证明大学女生自杀之事,与这一连串的命案有关。不过,其中确实有令人无法释怀的疑点。……唔,真是伤脑筋!这种证据微弱的事实,根本不能做为进行调査工作的理由……”
尾崎局长愁眉苦脸,没话可说了。
“有一个年轻人,他一直在追査女大学生自杀案子的真相,但是,我不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他潜入武南大学,追査这次事件的真相,搞不好他会比我们更早了解事实。”
森本刑警稍微注意一下大林课长的表情,后者的脸上浮现吃惊的表情,似乎已经了解到森本说的年轻人是谁了。
“到时候新闻记者或杂志社记者,一定会大作文章,搅得我们鸡犬不宁。”
尾崎局长仍然面带愁容,他似乎是非常希望岸本就是凶手,然后就此结案。
“是否可以再继续进行搜査呢?”
“岸本现在已经自杀了,站在搜査本部的立场,我们必须提出某种结论。也就是说岸本杀了石川兄弟,然后自杀了的结论。目前搜查到的证据,显示了这样的结局,社会大众也能接受这种结论。……如果继续搜査,找出了新的嫌犯,到时候我们的面子会不好看。”
“局长,拜托,请继续进行搜查行动。”
坐在并排的搜査员后方,表情严肃地站起来发言的,正是美杉刑警。
美杉刑警是从本厅派来,以固执闻名的年轻刑警,他的发言让许多捜查员吃惊。
搜査员们开始窃窃私语,讨论是否应该继续搜査,或应该就此结案。
“大家请慢点争论!请听我说。”
大林课长啪!啪!地拍了几下手,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便说:
“就算森本刑警的主张没错,假定真的有别的凶手,我认为也无需以现在的搜査阵容,继续进行调査,因为嫌犯应该就是经常出现在自杀的女大学生身边的人。因此,搜查的范围不会太大。……何不暂且以本案已结,解散搜査本部,然后成立专门小组,继续秘密地进行调査?如果查出了值得正式去追査的新事实,到时候再做考虑就好了。这样的话,无论结果如何都能保住我们警方的面子。局长,这样好吗?”
“这样也好。……那么,指挥专门小组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尾崎局长的脸上终于露出放心的神色。
搜査本部一但解散,从警视厅来的协助人员,就必须回去了,所以,从两国分局中挑出秘密行动的专门小组搜査人员,人数就非常有限了。
大林选了包括森本刑警在内的五名刑警,做为专门小组的人员。从警视厅来的美杉刑警因为执意加入专门小组,所以也成为五人中的一员。
两国分局的会议室内,摆了几杯酒及简单的小菜,举行形式上的庆功宴。因为事实上案子并未结束,所以没有盛大的欢宴。
森本刑警才喝了两杯苦酒,就接到大林课长的传言,被叫到课长室。
“正喝得愉快的时侯把你叫来,真抱歉……”
大林的身体很舒适的坐在椅子上,但是,他的表情却并不是那么舒畅。
“不,那种酒喝起来并不偷快,所以课长叫我来,正好可以借机离开那里。”
“关于这一次的案子,我是从开始,就觉得岸本不是凶手……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我很担心一件事!”
“课长担心的是什么?”
“你刚才说的年轻人,指的就是大林京介吧!他是我的侄子。”
“我知道。”
“昨天晚上他来我家,告诉我凶手不是岸本,而是另有别人杀了石川兄弟和岸本。”
“哦?那是谁?”
和大林的声音比起来,森本的声音大多了。
“他没有说出名字,只说要掌握了更确实的证据后,才要说。……从京介那么慎重的态度看来,他所指的人物,好像就是身边的人。……我担心的是,如果京介所说的话是事实,那么,他会单独在凶手附近活动,进行调査。如果京介的活动被凶手发现的话,京介就有危险了。他已经杀了三个人,一定也会杀京介。”
“是的,那确实是很危险的情况。……课长的侄子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京都。”
“京都!京都的哪里?”
“他没说要去哪里,只说要去调査石川源一郞的事。”
“恐怕是去练心馆,找关根馆主。”
森本的声音愈来愈大,脸也愈来愈红。
“关根馆主是谁?”
“可以说是石川源一郞从前的师兄弟。现在住在京都,也是岸本练剑的道场主人。”
“嗯!既然知道去处,就好办了。我希望你暂时跟踪京介;在保护他安全的同时,或许也可以当场逮到凶手。”
“是,我会和美杉一起去京都。因为我们所要进行的搜査行动,必须从课长的侄子所探听到的消息开始,所以此行本来就是势在必行。我马上就去准备。”
森本行了个礼后,立刻离开课长室。当他经过走廊时,看了 一下时钟,四点。如果马上和美杉连络,立刻搭新干线从东京出发,到京都时大概已经深夜,找大林京介的事,就只好从翌日早晨才能开始。但是,森本心中掠过不安的感觉:大林京介会不会现在已经处在危险的状况当中了呢?或许今天晚上他就可能遭遇攻击!
于是森本决定连络京都警局的熊谷刑警,在自己和美杉到达前,请熊谷刑警保护大林京介。
熊谷接到森本的电话后,立刻赶到练心馆。此时,大林京介正好在练心馆内,与馆主关根对坐而谈。
“我叫大林京介,城东大学三年级的学生。”
京介两手摆在地扳上,深深鞠了个躬。
“你好像也有学剑道。”
“是的。以前也曾和岸本比赛过,他是一位了不起的选手。”
“噢……”
关根憔悴的脸,和驼着背的姿势,说明了他是疏于练习的老者。
京介看着神坛旁的“风水”匾额,喃喃地说:
“听风水之音,上静则下气悬……”
“哦!你也知道呀!”
“这是岸本的剑术的最高意境吧!摆出来的架势,虽然像水一样平静,但是内心中流动的气,却要镇住对手,让对手忍受不住,然后在对手出招的瞬间跃进,打中对手的身体。”
“你好像知道很多。但是,你来这里,是想问什么吧?”关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你是被称为剑圣的高野佐三郞的弟子,和石川源一郞的剑技,可称难分高下。而石川的拿手绝技是‘攻击面’,你的是‘攻击胸’。我没有说错吧?”
“没有错。”
关拫无精打采的眼神里,闪烁出光芒。
“石川有三个不同母亲的儿子,石川兄弟和岸本。他以春风、松风、风水三句话,分给他的儿子们,让他们练就不同风格的剑技。……表面上,他让三个儿子相互麿练剑技,但是,事实上,他认为石川洋的实力在三人之上。他唯恐三人将来长大后,会发生争夺继承权的事,于是开始部署,要让石川洋继承自己。”
“嗯!你的说法很有意思。”
“你应该知道攻击护胸的剑技,比攻击护面的剑技不利,也知道石川源一郞的目的,为什么不改变岸本的剑技攻击形态呢?”
“我的‘攻击胸’确实难敌石川的‘攻击面’,但是……”
关根说到一半,便站起来,拿起架在道场墙上的一把木剑。拿剑的右手虽然仍然无力的下垂,但是,京介却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不是老年人会有的霸气。
“我输的,并不是‘攻击胸’的技巧本身,而是天赋上的不如。然而岸本不同,他的天赋绝对不会输给石川兄弟。”
“但是,攻击对手护胸的技巧,是比较不利的。因为这是要反应对手动作的技巧,有时自己反而会变成被攻击的目标。对吧?”
“剑道、柔道,任何技艺到顶点时,都不是简单的技巧就可以分出胜负的。……而且,剑并不是靠技术来攻击的,而是靠‘气’攻击。只有养成能威镇对手的‘气’,才能克服不利之点。……如果说攻击面部最有利,那么,不是所有的流派都要以攻击面部为最基本的技巧的吗?你知道柳生新阴流最重要的秘传,就是‘听风水之音’吗?”
“知道。柳生新阴流的‘兵法家传书’中有那句话。”
“那么,你就该了解,在真正的比赛中,如果还有余裕听风、水的声音,任何技巧都可获胜。”
“……”
“春风这句话,出自泽庵禅师。但是继承一刀流的山冈铁舟,却把自己的道场命名为‘春风馆’
而松风,是铁舟所著‘一刀流兵法个条目录’里的话。现在,你了解石川源一郞的真正目的了吗?”
“唔?真正的目的?”
“春风、松风,都是一刀流技巧的最高表现;风水则是柳生新阴流……”
啊!我懂了。石川源一郞是一刀流的继承者,他要石川兄弟中的一个继承一刀流,成为真正的继承人。但是,却让岸本从小就学习不同的流派。”
“不错。源一郞的剑总是从正面攻击,那种率直的剑风,可谓正剑。最擅长的技巧就是跃进攻击面。而石川洋的剑,继承源一郞,也是正剑,擅长跃进攻击面。……但是,做哥哥的石川守的剑风就不同了,是软剑。这也就是说,继承源一郞的,就是石川洋。”
“……他在三个儿子身上,刻上不同的标记!”
“只要活着,就必须遵照父亲的意思。……这正是源一郞式的作风。”
关根静静地拿着剑,摆出正眼的架势,穿着剑道服的瘦小身形,发出足以威压他人的气势。
“岸本有着石川兄弟所缺乏的强烈精神。这可能是他身为小老婆之子,在那个环境下,不得不锻炼出来的。……在真正的比赛里,决定胜负的最后重点,通常‘气’比‘技’更重要。……我知道源一郞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所以,我或许能打破他的企图。”
“这可以说是你和石川源一郞比赛的延长吗?”京介抬头看着“风水”的匾额说。换一种说法,这也是一刀流与柳生新阴流的战争。
“是的。我身为这个道场馆主的长子,从小就勤于修练柳生新阴流。……二十岁时,拜高野佐三郞为师,当时他被称为剑圣,我就是在他那里碰到一刀流的继承者源一郞。从此以后,我们就一直是相互竞技的对手。但是,我一直无法超越他。……或许正因为自己是一个流派继承人,所以才一直有竞争的心态。”
“那么,你为什么要杂开秩父?”
“这件事实在不好意思提。……我是因为女人,而和源一郞起了争执……”
“那个女人是岸本的母亲吗?”
大林京介曾经听说过,岸本的母亲到京都的练心馆,向关根馆主求助的事。
“你连这个也知道?是的。岸本的母亲阿藤曾经和我有婚约,但是,源一郞挟其庞大的财势,使阿藤成为他的女人。……因为后来发生很多纠纷,我便离开秩父,回到京都。……二十年后,阿藤从京都来找我,拜托我照顾她的儿子信也。”
“哦……”
京介来此之前,曾在附近的杂货店,听说关根在此住下后,就一直独身至今。由此可见,他对岸本的母亲思念甚深。
“那已经是从前的事了。……那时阿藤才十四、五岁,是料理店老閟的女儿,虽说是和我有婚约,那也只是口头上说的。……而且我和源一郞的年纪都大她颇多,即使没有源一郞,她大概也不会和我结婚吧!”
“是吗?”
带着受伤的心离开秩父二十年之后,突然见到了岸本母子,此时关根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向夺走自己情人的源一郞报仇?还是看出信也有剑道上的天赋,想让他站到剑道的最顶点?
“你现在一定在想:我帮助岸本母子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老人似乎已看透京介心中的想法。
“因为你被岸本信也的剑吸引了?”
“是的。到了我这个年纪,再谈感情的事,也有气无力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遗憾,因为我从没有打败过源一郞。……看到信也的剑技时,我觉得他的剑风,和年轻时的我很像。就连以‘风水’这句话,做为自己剑道的最高意境上,也和我一样。或许源一郞将‘风水’给信也时,就是想到我的剑风。就像我的剑从来也没有赢过源一郞一样,信也或许永远也赢不了石川洋。但是,当我看到信也敏锐的跃进攻击胸时,我感觉到他拥有我所缺乏的东西。”
“你缺乏的东西?”
“自信。对自己的剑的信心。……对于自己最得意的剑招,信也有绝对的信心,不会被石川洋的剑吃掉。……当我和他对招时,我觉得自己也进步了。因为我和他同样擅长攻击对手的护胸部分,所以能看出他比我强的地方。”
“这么说,你是为了让自己的剑技更进歩,而去帮助岸本母子?”
京介狠讶异。眼前这个老者,竟然还在追求自己的剑艺,而且,还向比自已年轻的人学习。
“我觉得现在我好像已经可以赢源一郞了。比起他的攻击面,我的攻击胸更胜一筹,我有这样的信心。但是……”
“……!”
老人高举手中的木剑,那姿势就像沈静的自然体般,而且孕育了无限的“气”,使他瘦小的身躯,看起来大了许多。京介从侧面看老人,很明白老人现在的姿势非常严密,一点攻击的隙缝也没有。在两
剑相交时,他的气势就足以醒倒对手。
“可惜……我再也不能和源一郞比剑了。”
石川源一郞卧病在床已三年,当然是不可能再比剑了。
“你和源一郞的比赛,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但是,你们的竞争,不是由岸本与石川兄弟继承下来了吗?”
“说是继承竞争,未免太夸张了,应该说彼此是较量的好对手吧。而且,这也只是信也和石川洋,石川守早就逃离这个战场。”
老人开始缓缓的做挥剑的动作。在他周围原本寂静的空气,好像深呼吸一样地震动着。
京介静静坐着,等老人挥剑完毕。
挥完剑后,再回到京界面前坐下的老人,脸上洋溢着生气,眼睛像年轻人一样的闪闪发亮。
“挥动木剑可以使我的心情平静。”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去年夏天——大概正好一年前,石川兄弟和岸本三个人,发生过什么事吗?”
“你指的是什么?”
“因为石川洋和岸本信也,同时陷入剑道的最低潮,石川守也放弃了‘松风’的座右铭。所以我认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那件事严重地动摇了他们的意志。”
京介来京都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弄淸楚这件事。
“去年夏天……正是他们三个人比赛的时候,但是,我并没有看出任何异状……”
“三个人比赛?为什么?”
“那是源一郞的希望。当年纪最小的信也也成年时,就由三个人比剑,让最后的胜利者继承玄武馆。但是,他生病了,所以希望在脑筋还很淸楚的时候,看到比赛的结果。因此去年夏天就让他们比赛。”
果然如此!京介想,,石川源一郞的目的,就是要让石川洋获胜,继承庞大的财产。
“比赛的结果呢?谁胜了?”
“很意外的,获得胜利的,竟然是石川守。石川洋和信也在剑道上的实力,明显的比石川守强,但是,在那一次的比赛中,石川洋与信也的身上完全看不见霸气,心思好像被什么事情所夺。他们的剑和身体都死了,好像已无心于剑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当然无法在比赛中获胜。”
“两个人都陷入剑道的最低潮时期,^是不是去年七月上旬的东京比赛之后?”
“唔……正好是那个时候。他们三个人比赛的时间是七月底。很讽刺的,深具传统的玄武馆,继承人竟然是意境不高的软剑之主石川守,这完全出乎源一郞的意料之外。他的嘴里虽然不说,眼睛却在流泪。他的剑是绝对要屈服对手的刚剑,因此也是绝对不愿让人看到弱点的人,现在却露出败犬般的表情,实在让人觉得可悲。以往所努力兴建的理想,却在临死之前一夕垮掉了。”
“……这或许是受了虐待的前妻之子——石川守对父亲的报复。”
“石川守的报复?”
“是的。一开始,岸本信也和石川守一样一直被压抑着。但是岸本勇敢的面对逆境,奋力挣扎;石川守却采取表面上退出比赛场的方法,来和弟弟们竞争,并且残忍的摘掉开在两个弟弟心中的花。”
“怎么说?”
“石川源一郞夺走了你的阿藤;石川守的做法更狠毒,他技巧的诱惑了两个弟弟,凌辱了他们心仪的女孩。”
“太卑鄙了!”
“很可悲的,使他有这种性格的,正是他的父亲亲自敎他的剑。”
京介默默的站起来,拿起木剑,在老人面前摆出正眼的架势。他集中精祌注视着剑,好克制胸中激动的情绪。
“很好的架势……”
“架势如何并不重要。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人如果没有生存的路,就什么也没有。”
收起竹剑,把剑放在地扳上后,京介向老人行了 一个礼,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京介再度转身,面向老人。
“大约三个月前,有一个学生来我这里,问了和你相同的话。我没有问他的名字,但是,他的眼神锐利,体格像岩石一样的坚定。我曾经在这里和他以竹剑相较量,知道他的剑是足以压倒他人的刚剑。
他那种不妥协而专一的样子,让我很在意……”
“他是我的学长,武南大学剑道社的主将中原真。”
京介并不吃惊。只是想到,,如果三个月前来这里的是自己,那么,这一连串的命案,应该会有不一样的发展吧!
京介再一次低头行礼,然后离开道场。他想,他不会再和这个老人见面了。
一走出玄关,就看到一个男人正在等他。那个男人自称是京都警局的警员熊谷。
“两国分局的森本刑警和我连络。你在京都的期间,由我保护你。”
京介一听,马上知道是伯父的意思,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但是,有些问题他必须自行解决。
“你现在要去哪里?”
留在京都也没事了。京介便说:“我打算回东京。”
“噢!那么,我送你去京都车站。”
“太好了,我正好要叫车去。”
熊谷好像黏在京介背部一样的跟着京介。在京介坐的新干线车还没开车前,他的四周随时有警戒的目光。
正当森本刑警前往京都时,接到熊谷刑警的连络,说是京介已经搭上返回东京的新干线。是十七时四十五分,从京都发车伯“光二二六号”。
森本配合新干线到达的时刻,带着美杉刑警和两名年轻刑警前往东京车站。
根据大林课长的话,京介显然心中已有凶手的人选,但是,只靠怀疑和推测,不能制裁凶手。森本想让京介了解,如果在没有抓到确实证据前打草惊蛇,很可能使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化为乌有,而警方
为了依法制裁犯人,具有相当的搜查力。
但是,京介并没有在东京车站下车。森本让两名刑警留在站台,自己带着一名刑警在剪票口捡査每一个旅客,却没有发现京介。
因为这一列车的乘客并不多,所以应该不至于是漏掉了。
森本立刻回到站台,问“光二一 一六号”的车掌,和车上的贩卖人员。一说起长相、年龄和从京都上车的条件,车掌就想起来了。
“他在车子开往名古屋车站时,都还在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还问我几点到东京,所以我记得他。如果他没有在东京下车,那么一定是在新横滨车站下车了。”
“新撗滨……”
恐怕京介真的是在新横滨车站下车了。他大概知道警方会去东京车站接他,所以中途下车,改搭别线的车子。
森本立刻打电话给两国分局的大林课长。
“令侄很会躲。他预测我们的行动,所以在新横滨站下车了。”
“这样倒好。万一不是的话……”
“……!”
森本马上察觉出大林课长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大林课长担心的,应该就是:说不定凶手的魔爪,已经伸向京介了。
森本觉得自己错了。应该让熊谷将京介留在京都,自己也立刻赶往京都才对。
“课长,怎么办呢?”
森本想:总之必须先找到京介再说。
如果他在中途下车,换搭别线的列车,那么东京都内的任何一站,都有可能是他下车的地点。
森本在东京车站巡视了 一个小时左右,终于死心地回到两国分局。
知道大林京介和这个案子有关的,只有京介的伯父大林课长,和森本刑警两人。京介的口气里,虽然透露出他知道凶手是谁,但也没有明显的证据,证明对方就是凶手。从外表的样子看来,他的行动就像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小毛头,擅自在追査案子一样。对警方而言,这反而是个麻烦。
现在他人不见了,还得挪用大批人员寻找,却又不能公开的捜查。所以只能用刚编制的专门小组的五个人员,去寻找京介的行踪。
尽早找到京介,确保他的安全,成为专门小组的新任务。
第二天一早,为了寻找京介,专门小组的人员分别前往新横滨车站、京介的住处、武南大学、城东大学。
森本突然想到,或许可以从一个线索,得知京介的行踪。
那就是村濑裕子。早坂阳子自杀以后,她曾和京介一起追査凶手。从这一点看来,或许她也知道凶手是谁。
当天下午,森本和刚回到家的裕子取得连络,约定在她住处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先到达约定地点的裕子,一看到森本,便笑容相迎,但是,她的表情并不开朗。好像有什么心事,表情有点僵硬的裕子,不时用不安的视线,看着森本刑警。
“在秩父时……”
森本在裕子面前的位置坐下。
“刑警先生,谢谢你的许多帮忙。”
裕子低头行礼。
在咖啡还没送上来前,他们就谈了些在秩父时的事。咖啡送来之后,森本喝了 一口咖啡,然后开口说道:
“我来找妳,是因为想问大林京介的事。”
“京介?他怎么了?”
裕子停下原本要伸向咖啡杯的手,以不安的眼神,凝视森本。
“啊!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行踪。我知道他昨天去京都,但是,后来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所以想来请问妳,如果妳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我不知道。从秩父回来后,我们只有见过一次面,后来就没有再连络了。我很担心他,曾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但是门一直锁着。”
“哦……”
裕子好像不知道京介去京都的事,这让森本有点失望。
“京介不会有问题吧?凶手不会对他怎样吧?”
裕子双盾紧璩,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似乎一直在担心京介,而且,好像也直觉的感觉到,自己所爱的人会有危险。
“村瀬小姐,如果妳知道凶手是谁,请妳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京介,并不淸楚命案的事。”
“妳把妳所知道的说出来,或许是重点。”
“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和案子有关,但是,有些事我觉得担心。”
“什么事?”
“从秩父回来的第二天,我和京介碰面了,那时他告诉我:‘最近要做一次剑道比赛,那或许是我最后的比赛。’”
“最后的比赛?和谁?”
“我因为担心,所以也问他是谁,但是,他只告诉我:没什么,不必担心。就不再说了。”
“最后的比赛是什么意思?”
“普通的剑道比赛,如果输了,并不会说是最后的比赛。……所以,我想京介会不会是打算用真的剑比赛,而不是用木剑,因此,如果输的话……”
裕子以双手掩面,无法再说下去。
森本觉得裕子说的并非不可能。或许京介是要以剑道比赛的方式,和凶手做最后的对决。
“村濑小姐,快想想看对手是谁。如果就是凶手的话,大林京介就有危险了。”
“我不知道……”
她仍然双手掩面而泣。
“大林京介的身边,有什么可疑的人物呢?想想看吧!对方一定也是剑道高手。”
“不知道……”
“妳和大林京介曾经一起追查早坂阳子自杀的原因,一定注意到她的死,与这次的命案有关。大林京介应该是从三个‘风’字,想到了凶手。……大林京介身边的朋友里,还有谁知道‘风’字的意思,并且可能和这事件有关的人物?”
裕子掩着脸的双手拿开了。因为哭泣的关系,双眼已经变红。
“如果要问还有谁知道阳子留下来的‘风’字的意思的人,倒是有一个。”
“谁?”
“中原真!京介的学长。”
“武南大学剑道社的主将中原真吗?他为什么知道‘风’字的事?”
“阳子自杀后,有人自称是阳子的哥哥,到阳子住的地方。那个人就是中原真,他和阳子是表兄妹……。而阳子留下的‘风’字,好像也只有中原懂。……阳子曾经和中原一起去过秩父。”
“对了。大林京介曾在秩父提过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中原真。他知道自己的表妹,遭受三个剑道社员攻击的事……。是他!他有能力杀死那三个人,也有动机。”
“但是,京介非常信任中原,把他当做兄长……”
“所以京介才要以比赛的形式,和他对决呀!”
森本刑警大声喊出来,也站了起来。
“……”
“他想在警方发现前,以自己的方式和中原解决。但是一比赛就有危险,中原很厉害。”
中原是参加全国性比赛的剑道高手。不止学生剑士知道他,只要对剑道有兴趣的人,大都知道他。
“请快阻止他们,!……要让他们比赛……”
“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比赛?”
“我不知道。”
“好,总会有办法的。现在起,是警察的工作了。首先,要弄淸楚中原真的身分。而大林京介刚从京都回来,或许还没有和中原接触。”
森本再三叮咛裕子,一且知道京介在哪里时,就要马上和他连络;然后,便慌慌张张的离开咖啡店。
一回到车上,森本立刻和两国分局的大林课长连络,请他指示去武南大学调查的刑警,调査中原真的身分,自己也开着车,快速的驶向武南大学。
然而,中原真并没有在武南大学的校园里。下午四点左右,原本是剑道社的下午练习时间。但是,中原真并不在那里。
“中原真呢?主将中原真呢?”
一位社员收起竹剑,被叫到道场旁。刑警性急的问着。
“他好像临时有事,所以不参加下午的练习。”
光着头的社员,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喘着气回答刑警的问话。
“他去哪里了?”
“不知道,他没说。”
“早上时都在吗?”
“嗯!早上时他像平常一样的参加练习。……中午的时候,他好像接到一通电话,然后就说临时有事,要出去……”
“是谁打来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