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京介在和伯父见过面的翌晨,就到板桥地区,去拜访高中时代的学长,武南大学剑道社主将中原真。
那是个暑气逼人的日子。阳光虽然不很强烈,但是入夜后的空气仍饱含热气,走在人行道上,汗水也不断地滴下来。
那栋木造的二层楼“曙庄”,位于高楼大厦之间,是栋十分古老的建筑物。通往二楼的太平梯,走起来“咬吱咯咯”地响个不停。
中原只穿着一条短裤,坐在房间角落的桌前,用铅笔写着什么。他的肩膀极宽,肌肉结实的上半身闪着晶莹的汗珠。
房间里面十分闷热。窗户虽然开着,却没有风。窗口挂着用绳子晾着的两件剑道服。
“啊!是京介吗?快上来!”
中原放下手中的铅笔,回过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相框框着,挂在桌前的墙上的两张照片。那两张都是中原的照片,一张是他穿着剑道服,抱着优胜奖杯的照片。另一张则是穿着学生服,面露微笑的照片,背景是郁郁苍苍的树林,与铺满雪白砂砾的大道。
中原离开桌子,来到房间中央坐下。
“学长!打扰了!”
京介站在斗口处,以直立的姿势,深深地颔首致意。即使过了三年,那种深植于心的学长与学弟的关系,仍然无法割舍。京介反射似地那么做。
“喂!京介,你已经毕业三年了?现在不错吧!别那么拘束嘛!快上来!”
“是,打扰了!你好像在用功,没关系吗?”
“无所谓,反正我也正想休息一下……我的毕业论文已经快要完成了……我正在研究从前剑术的流派,对近代剑道有什么样的影响,尤其是对小野派一刀流的影响。”
“……毕业论文吗?”
京介放眼望去,只见书桌两边的书箱里,堆满了与武道,尤其是剑道有关的书籍。他所收集的书真是琳琅满目,从月刊、杂志到诸流派的剑术传书等都包括在内。
“听说你已经不练剑道了?”
京介早就觉悟到,一旦见了面,对方必然会间他这个问题。但是,当他重新坐在中原对面时,他却说不出自己是因为情人去世才放弃剑道的。
“说来话长。”
“是否因为练剑太辛苦了?”
“不是。”
京介最讨厌别人那么想。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再好好地重新为自我定位。在目前的情况继续手握竹剑,我觉得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为了摆脱这样的心情,他想知道阳子自杀的原因,然后,他克服阳子的死造成的震撼,重新考虑一下:对自己而言,剑道究竟占了什么样的地位?不过,现在对中原说明这些,中原也未必能够了解。
“我真搞不懂你……算了!我也不想再问了。对了,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我是为了两国的杀人案而前来请教学长的。”
“嗯?”
中原瞪大眼睛,向上翻了个白眼看着京介,那眼光十分锐利。
“两国分局的大林刑警,是我的伯父。”
京介打算老实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是你伯父要你来查看队内的动静的吗?”
中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是。我是基于自己的想法而想知道这件命案的真相。”
“你为什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不是和这件事没关系吗?”
“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似乎和促使我放弃剑道的事情有所关联。现在我不想提那件事,不过,
无论如何我都想查明真相。一切拜托了!”
中原像在瞪人似的凝视着京介,不过他的脸色很快就缓和下来。
“……好吧!我试试看,尽量让你满意。只要我做得到的,我一定帮你。”
说着,他伸出手来。京介默默地握住那只手,那是只被竹剑磨得起茧,结实而有力的手掌。好一只温暖而结实的手掌啊!
真是位好学长!那么想着,一股暖流流过京介心头。
“那么,你想问什么?”
“首先是关于被害者石川洋的护具。”
京介问道,护胸里面是否可能安装什么机关。
“不行!那是不可能的!”
中原强烈地否定。
“我们在比赛前必须在休息室换衣服。那时,其他学校的选手也在一起,里面非常拥挤。正如你所知的,选手都是赤裸着身体,然后依照剑道服、裤裙、垂带、护胸的顺序,一一穿戴整齐……假如石川的护胸里面有什么装置,一定会立刻被别人发现,而且,从护具袋里面取出护胸时,石川本身应该也会察觉吧!”
“也许是休息时间,或者午餐时间,抑或石川卸下护胸时被动了手脚?”
凶手应该尽可能地在比赛之前动过手脚,以免被人发现。
“那种可能性也不存在……在休息室戴上护具以后,就全副武装地参加开幕仪式,而后整个上午都待在会场。当然,谁也不会把护具卸下来……就算吃饭时,也不会拿下护胸。总之,事先安装机关在里面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者,命案发生后,卸下护胸的是我,里面什么也没有……当然,因为我也可能是凶手,所以,如果你想确认,不妨去问问死者的哥哥石川守以及青木。因为我是当着他们的面取下死者护胸,所以他们应该都可以作证。”
听了中原的话,京介也认为在护胸里动手脚是无稽之谈。由于那是意料中的事,所以他并不气馁。
只是,他认为只要有一点点的可能性,就有加以确认的必要。
京介换了另一个问题。
“由石川洋担任副将,是学长决定的吗?”
“对,是我决定的,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事先就知道石川洋将与岸本对阵啰!”
“怎么说呢?”
“嗯,我想知道他们两人的对阵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关系者事先就知道的。”
石川与岸本的对阵究竟是偶然,还是可以预料得到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不错,任命石川洋为副将的是我……你也知道的,比赛时通常由有实力者担任主将、副将。我相信武南大学不用耍什么小手腕,也能获胜,所以就按照除员的实力加以安排比赛的顺序……不过,京体大学的副将由谁出任,别人却必须在比赛开始以后才会知道!”
“那是纯粹的偶然……”
这么说,岸本就无法预先做好暗算石川的计划。此外,假定凶手是岸本以外的人,那么,那个人或许可以达成暗算石川的目的,却无法使岸本成为代罪羔羊。
“要说是偶然,也可以算是偶然,只是……”
“只是什么?”
“一旦开始比赛,看过了各队的第一场比赛的阵容安排后,就大概能知道敌队的副将人选。所以说,只要是武南大学与京体大学的剑道队成员,对于岸本与石川即将对阵的事,大概都可猜想得到。”
“在比赛途中,不会因为看到敌队派出的选手,而更动原来的次序吗?”
“武南大学是不会改变的。倘若有人提出异议则另当别论;不过,一般的阵容安排都是由第一场坚持到决赛为止。京体大学应该也是那样吧!”
“……”
京介并不认为凶手的意图只是在杀害石川而已。如果,他只是想杀害石川,应该不必等到观众所注目的决赛。凶手似乎一开始就决定等到石川与岸本对决,才展开行动。
凶手或许是看了第一场的两校阵容后,预测出两人即将对阵,才着手进行犯罪计划的吧!
“石川在与岸本对打之前,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吗?”
凶手应该是在第一场以后,才对石川做了某种手脚。
“不,他并没有什么异样。……不过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
“比赛前,是否有和他特别接近的人?”
“我们的队员都是集体行动。若说有人和他特别接近,那么每个人都一样。……但是,应该谁也不
能做什么。因为,就算有人想耍花样,也会碍于周围的眼光而作罢!”
“说得也是啊……”
石川也许可以说不只在比赛中,其实早在比赛前就已经待在透明的杀人密室里了。无论怎么想,第三者要在比赛中进行有计划的刺杀行动,是不可能的。
京介暂时把视线落在榻榻米上,陷入沉思,然后突然仰起脸来,唐突地问了一句:“春风是什么?”
“春风!你在说什么?”
瞬间,中原瞠目结舌。
“春风,就是绣在石川洋的防护面具上的字嘛!那个究竟有什么意义?”
“喔,那个啊……”
中原刚才板着的脸很快地缓和下来。
“那是他的座右铭之类的东西。……意思是在闪电光影里斩春风,是在嫌仓创建圆觉寺的无学禅师的名言。对古代武道有极大影响的泽庵禅师,也在所著的武艺论中引用了这句话;此外,最近一刀流山冈铁舟的著作里面,也摘录了这句话。石川的拿手绝招是跃进面,好似在夜空中一闪而逝的闪电,以迅速而凌厉的攻势砍中对方。因此,他才会在防护面具上绣上‘春风’二字。”
“……原来是那么回事!”
京介有点泄气。自从阳子自杀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在与剑道有关的人当中看到“风”这个字。不过,他并不认为剑道的奥秘会与阳子的自杀有关。他把一线希望寄托在那上面,没想到却如此轻易地被切断了。
十点左右,两人走出公寓。中原说因为他上午有一小时的课,所以必须参加下午的练习。
在狭窄的街道两侧,林立着一些看来不甚整洁的公寓、咖啡厅、小吃店、酒吧等。
两个人都低着头,听着自己发出的沉重脚步声,默默地走着。
“石川洋的葬礼在哪里举行?”
“他的故乡秩父。听说今天早上他的家屦已把遗体运回故乡。明天晚上是守灵之夜,至于告别式,好像在后天举行。”
“学长也要去秩父吗?”
“有那个打算……”
“不过,在比赛髙潮中杀人,凶手到底是谁呢?”
“……我恨那个凶手!”
中原瞪视着天空般地仰起脸。
“……”
“他大摇大摆地穿着鞋踩进我们神圣的殿堂,并且胡作非为。我绝不原谅他!”
中原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那对彷佛凝视着一个定点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你认为凶手是谁?还是岸本吗?”
“不,……在比赛中岸本的剑尖是‘活’的。有犯罪企图,而且立刻要付诸行动的凶手,应该无法有那种澄净而锐利的钊尖。”
“……是啊!”
京介也有同感。当天比赛现场里岸本的架势,真可谓劲道、霸气十足。那并不是一个即将实行犯罪行为者的架势。
他们穿过狭窄的巷道,走出车辆川流不息的大马路。
“剑道就是我本身……”
中原说着,用粗壮的手腕很快地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
七月三日,步出两国分局的大林宏佑踏着疲惫的步伐,爬上京介的公寓的楼梯。
他敲门之后,里面传来京介“请进!”的声音。
门一打开,穿着剑道服,手握竹剑的京介便映入眼中。
“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剑道了!”
大林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地脱鞋。
京介不作声,他以中段姿势拿着竹剑,桌子上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身影。
“我怎么做都做不好!伯父,请你帮个忙!好吗?”
京介把竹剑放下来,脱掉护手,然后从护胸下面拿出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发光棒状物^
“那是什么?”
“凶器啊!”
“凶器!”
大林坐在榻榻米上,停止正在解领带的手。
“嗯,我做了 一个和实物一样的东西,这是实验用的。”
京介把那个凶器递给大林。
“……长度大约十五公分,切断铁线,再把前面削尖,并且在外面卷了一层柄皮。”
“你想用这个做什么实验?”
“凶手在石川的护胸上动了手脚的杀人方法,在理论上,似乎行不通。另外有一个方法,就是在两人对阵之前夹带凶器的方法。”
“夹带?”
“不错。就是把凶器夹在护胸与剑道服之间。剑道服是由很厚的多层棉布制成的,所以即使凶器的尖端稍微扎进去,也不会刺到皮肤。而护胸是竹片上铺一层皮的东西,内侧有将皮反折的镶边。由于包着柄皮的部分正好卡个镶边上,所以不会掉下来。……请你看一下这个。我已经画了 一张图。——像这样地,把护胸向上翻几次,然后竖着把凶器塞进去,由于护胸的折子是向里面的,所以凶器正好卡在那里,好像被夹住一样。”
京介一边用手指着画在纸上的图形,一边为大林说明,然后就在大林眼前把凶器放进护胸内侧,再站起来,当场“哆!哆!哆!”地跳了几下给他看。
正如京介所说的,夹在里面的凶器并没有掉下来。而且,其尖端是笔直地向着腹部。
“……怎么样?在这种状态下,只要二人激烈地碰撞,那么,利用加在护胸上的强大力量,就能准确无误地用凶器刺中对方了!……也许他是利用石川洋戴着护面罩的时候,假装在修理护具而靠近他,于是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将凶器夹在里面。”
“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就可以很轻易,而且正确无误地用凶器刺杀对方,同时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要是能接近石川洋的人,都有可能。只是……”
大林扁扁嘴,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终于想通了吗?”
京介拿着竹剑,把石川在比赛中采用的各种姿势,包括立礼、拔刀、蹲踞、正眼(中段姿势),和上段等姿势,一一在大林面前演练。
刚才,京介对着镜子练习,大概是想确定一下,在做那些动作时,护胸向上掀起的程度吧!
“京介,那样不行的!护胸向上抬得那么高,很不自然。不论是谁看到,都会马上看出来里面一定藏了什么东西。而且,如果夹带了那么长的东西,本人一定会立刻发现的!”
“至少,如果是这个的三分之一长度就有可能……”
“是啊,要是只有五、六公分……不,只有三、四公分的话,就不会显得那么不自然了。不过,凶器的长度确实是十五公分,和伤口的深度一致。”
“……”
京介用指尖在额头上使劲地摩擦,那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老实说,我们今天也做了实验。……看看岸本的犯罪行为是否可能成立。”
大林把今天在搜查总部实际演练的事,扼要地对京介说明。
“结论是岸本可以刺杀石川。”
“不过,岸本不是没有杀人的动机吗?”
“他有类似动机的意念。目前,我们的刑警正在调查。”
大林把那位刑警所主张的竞争对手的说法,当做一个例子,告诉京介。
“……那是错误的。伯父!由于想要赢过对方的意念高涨,而转变为杀机的想法,看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不过,这种情形并不适用于岸本。……尤其是在剑道方面,无论是岸本,或者被害者石川,都是虽然年轻却不平凡的男子。他们两人都拥有可以称得上天分的敏锐反射神经与直觉。此外,他们也都具备了耐得住流血流汗的激烈练习之精神与体力。……的确,即使在我看来,他们两人的力量确实不相上
下。正如伯父所说的,那样的两个人,拥有强烈的竞争意识,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他们所想的,都只是如何使自己更强。为了使自己愈来愈强,就必须付出或多或少的牺牲,然而,把劲敌从这个世界抹杀掉,并不能使自己更强。不如说,他们都会这么想:正因为有竞争的对手,才能够自我提升。这和真正的艺术家为了提升自己的艺术生命,而投注所有的心血一样。在体育世界里,假如没有那么杰出的人物,就无法造就出令人崇拜的名选手了!那样的男人,为什么会想杀害对手呢?事实正好相反。倘若你想在剑道界找寻凶手的动机,那么,我认为应该反过来,去调查那些遭受挫折的人!”
大林的嘴角浮现一抹苦笑,他虽然以略带困惑的神情听着,但心里对京介所言,也能够理解。那些复杂的道理姑且不论,对自己的对手起了杀机,想必是在承认自己彻底失败之时吧!但是,岸本并未败给石川。何况那天占上风的是岸本。——诚然,若说岸本为了石川的剑形优于自己,而起了杀机,确实难以接受。
“再说,还有犯罪现场的问题,对岸本而言,那等于是自杀行为。而且,现场的剑道界人士都一致认为岸本的剑尖在比赛中充满生命力,不像是企图犯罪者的剑尖。虽说是主观的看法,但那都是足以代表日本的精通剑道人士的意见。这一点应该不容忽视吧!”
听京介的口气,似乎并不认为岸本是凶手。
“不过……”
大林仍然无法释怀。
“京介……警方的搜查行动目前可说毫无进展。案发已经一个星期了,我们依然在原地不动,连应该从何处展开行动都搞不清楚。”
在灯光下,大林的眼神好似老人般地无精打采。
“……”
京介再也插不上嘴了。
当二人默默相对时,窗外传来电车通过的声音。老旧的木窗,因此发出“喀哒喀哒”的震动声。等电车的声音远去后,街道上人声鼎沸的喧哗声又在窗外响起。突然,巡逻车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不久,又拖着长长的尾音消失在黑暗中。
“好像是在车站那边发生车祸吧!像这样的事件还算好的呢,因为原因很清楚。然而这次的命案却完全无法掌握凶手的真面目。……”
大林看着窗外,如此说道。
房间里面静得可怕,两人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他们都觉得夜幕并非缓缓地下降,而是自那个小房间的各个角落悄悄地聚拢过来。
翌日,京介到命案现场的两国N大礼堂查看。他好像听警察说过,现场应该一去再去。的确,在大多数的事件里,现场是充满线索的宝库。不过,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因为现场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可是,京介却想在现场描绘事件的过程,同时再次调查其间是否有行动可疑的关系者。
出了两国车站,大约走了五分钟,置身于林立的商店、办公大楼、综合大厦的街道中,即可望见一个圆顶形的巨大屋顶,那就是发生命案的N大礼堂的屋顶。
在众多呈几何图形直线的建筑物中,那个半圆形庞大而奇异的屋顶,确实十分引人注目。
人类常常想建造不合时宜的特殊建筑。因为他们知道,愈巨大愈新奇,就愈能使观者产生强烈的震撼与敬畏之心,进而打破既定的概念,激起无限的感动。
这次的杀人事件,似乎也潜藏着和这个半圆形屋顶的设计者的“阴谋”同样性质的东西,京介始终有那种感觉。
那个凶手,或许并不只是以杀害石川为目的,而是另有企图,想借着这种别开生面的杀人秀,使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吧?
至于凶手的真正目的,似乎只是想掩盖世人的耳目,使他们留下除了岸本之外,并无其他凶手的印象吧!
(在那场杀人秀里,一定叽蔵了一个经过周详策划的大阴谋!〕
礼堂中正在举行排球比赛。球场周围以及看台上,挤满了观众。
比赛似乎进行得十分激烈,只见球满场飞来飞去,每当记分板上的分数变动时,四周便响起如雷的欢呼声。其中夹杂着穿着制服的高中女生高亢的加油声。
身材高挑的选手们,似乎受到加油声的激励——一会儿在球场内来回奔跑,一会儿蹦蹦跳跳的,一刻也静不下来。
京介在离球场不远的看台上坐下来,眺望着整个会场,开始想象命案当天的比赛过程。他想尽可能地正确描绘出命案发生时的选手位置、裁判、各队职员的位置以及移动的情形,不过他却失败了。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看不出任何和命案有关的可疑举动。总之,那似乎只能说是一椿在精采的比赛进行到最高潮时,突然发生的特殊事件。
京介突然把视线停留在一个站起来大喊加油的邻座的高中女生的侧脸上。那头光滑柔顺的披肩秀发,和阳子很像。那肤色白晳的颈项与脸颊的柔和曲线,勾起他无限的回忆……。
以前,阳子来过这个会场看过一次京介的比赛。
皮肤白皙且感觉爽朗的阳子,在大多数都是男性的观众席上显得格外美丽。
京介想象着周围的男人,把视线集中在阳子侧脸的光景。
那时候的阳子,拥有让很少与女性接触的大学剑道社的体育健将们一见倾心的美貌。
那一夜,不知道哪个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的男子,难忍思慕之情而到她的公寓见她。抑或是对方已经知道阳子与自己交往之事,而想强行胁迫她以遂心愿,故趁深夜袭击,那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不过,出租车司机所目击的学生是三个人。若为了倾吐思慕之情而登门造访,则人数未免太多。再者,阳子竟然会为他们开门,也是令人无法理解的。
可能是去拜访阳子的三位学生,究竟是什么人呢?他们应该是哪家大学剑道社的社员……?
纵然能想到这些,但是,目前京介的手中再也没有值得掌握的线索。
……和阳子初次见面的情景,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他参加武术馆举行的关东学生剑道新人赛,回家的归途上。
“暖……这个!”
当他听到一个期期艾艾的女声,而回过头去时,看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裙,高中生模样的女生站在那里。她那怯生生地伸出来的手掌上,正握着一张似曾相识的学生月票。
他慌慌张张地摸摸口袋,月票果然不见了。
“这是我的,妳在哪里捡到的?”
“在看台上……因为上面有名字,所以我才知道是你的。”
那天京介在城东大学和武南大学的第三场的比赛中打败了。换了制服以后,京介就坐在看台上观看其他学校的比赛,月票大概是那个时候掉的。
“太好了 I^可是,妳怎么会认识我呢?”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朝车站方向走去。
“你是城东大学剑道社二年级的大林京介吧!我也是城东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我支持自己的学校,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而且,每名选手的垂帮上都有校名与姓名,所以一看就知道了。”
京介倒没注意到她,看来她好像是来参观比赛的。
那天,他只知道她叫早坂阳子,两人就在车站分手了。后来偶然在校园相遇,也不知道是谁先打招呼的,于是就展开了极其自然的交往。
——当时,他只以为那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的邂逅,然而,如今冷静地回想起来,却发现有若干令人费解之处。
那天,阳子大概是独自前来参观比赛的。虽然她说是来为母校加油,但那里并不是女性一个人前来观战的场所!而且阳子自从和京介交往以后,总是不太喜欢提起过去的事,也不喜欢去看京介的比赛。
……莫非,阳子怕在剑道比赛的会场上,再见到以前的男友?
可以想象得到,去找阳子的三名学生,也许是和她熟识的男人及其同伴。那一夜,也许阳子是在对方的胁迫下,才为他们开门?或者是她打算和对方谈判,才让他们进门?
突然,“哔——”地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响彻全场。热烈的鼓掌与欢呼声霎时充满整个会场。
京介回过神来,视线投向会场。……比赛好像结束了。
选手们在球场的两侧,面对面排成一排,互相敬礼后,很快地跑近球网,彼此握手。
三名穿着白色运动服的裁判,缓缓地步向排在旁边的总部席上。
在会场的一边,铺着白布的长桌上,设有总部席、裁判席、救护席等。
京介看到救护席上面的红十字标志时,不禁联想到急救医院。于是,在事件发生当时,为何不叫救护车的疑团突然涌上心头。
在突然发生事故的情况下,首先向救护车求助,是极其自然的反应。此外,以中原为首的武南大学选手,竟然知道附近有急救医院,也是很奇怪的。
虽然每年有二、三次剑道比赛在这个会场举行,但是选手们都不曾在附近闲逛。就像自己,在伯父告诉之前,他也是连冢越医院的名字都不知道。
京介一回到两国车站,忽然想向中原打听他把石川送到冢越医院的情形,于是买了到板桥的车站。
很幸运地,中原没有外出,他正在房间里用木剑练习。
六迭大(铺六张榻榻米)的小房间里,熟得像蒸笼,豆大的汗珠从中原裸露的上半身不断地冒出。他每挥动一次木剑,汗珠就随着好似从丹田挤出来的吆喝声四处飞溅。
京介在入口处向中原行个礼,就默默地在房间的角落坐下,等待他的练习结束。
当京介仍然热中剑道时,也曾把木剑和竹剑的练习当做每天的功课。那不只是为了锻炼体力与技术,也是克服内心的迷惑与不安的锻炼。因此,为了让气力随一次次的挥动而更加充实,他总是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挥舞木剑。
突然,中原停下手中的木剑,开始用正眼〔中段)的姿势凝视着墙壁上的一点。……手中的木剑和他的身体都纹风不动。现在,他正面对心目中的假想敌,把剑尖指向对方,挑起一场气魄之战。一时之间,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静谧中,有几条汗水沿着他那稳若盘石的身体缓缓地流下来。……剑尖开始忽上忽下地微微颤动,当他睁大眼睛的瞬间,木剑猛然向上扬起,随即发出“嘿!”的尖锐吆喝声,然后,木剑迅速地向下挥,最后以中段的姿势静止不动。
“呼!”他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地走到京介前面坐下。
“京介,你知道剑道的四戒吗?”
“惊、惧、疑、惑。”
京介仍然正襟危坐地回答。
“不错!所谓的惊就是惊偟,惧就是起于心中的恐怖念头,疑是怀疑,惑则是因迷惑而扰乱心境。……在持剑之时,心中不能存有其中任何一个念头,这就是所谓的四戒。”
“总之,大约是这样的吧!剑道之胜负并不在于技艺的高下,多半是由心产生的‘气’来支配。因此,平常对心志的锻炼是十分重要的——”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
中原一边用手帕擦着沿脸颊滴落的汗珠,一边很满足似地说。
“……”
惊、惧、疑、惑……莫非,这正是这件命案的写照,京介心头不觉一震。
“对了,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那个事件——”
京介劈头就问,,为什么不叫救护车,而用青木的车把石川送到冢越医院?
“啊,是那件事啊?你知道,每年五月都有关东学生的大会吧!今年是在发生意外的2大礼堂举行。你或许还不知道吧,我们学校有位叫做池波的二年级学生,曾经在比赛中被对手刺中而突然摔了一跤。当时,他被打中肩部而折断锁骨。……于是就在冢越医院住了 一段时间。所以,只要是我们的社员,大概每个人都知道冢越医院就在会场附近吧!”
要是曾经发生过那种事,那么,他们在瞬间想到冢越医院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原来是这样……”
“警方还没有掌握到任何线索吗?”
“嗯……我认为时间拖得愈久,他们对岸本的怀疑就愈浓。”
“……那么,岸本自己怎么说呢?”
“他当然是极力否认啰!”
“这件事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做的呢?……简直像变魔术一样。”
中原叹了一口气。
“不过,只有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凶手一定是当天在会场内的人物,而且是有机会接近石川的人。”
“那么说,除了岸本以外,我和其他队员的可能性也很大啰!”
“是的,不过,嫌犯应该不限于和武南大学有关的人吧!包括京体大学的选手、裁判,以及在休息室或会场的别校选手,也都有可能!”
“……嗯,你决定怎么做呢?京介!”
中原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地加强语气道;
“你要不要委婉地试探一下我们的队员?我也很想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再继续这样下去,我的心情怎么也无法轻松。……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奇怪,不过,站在主将的立场上,我可不能用怀疑的眼光去看每一位成员!”
京介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他是剑道社的领导者,不能对每个队员都抱着怀疑的态度。
“我懂了!那么,要用什么方法呢?”
“只要你参加我们的练习就行了。……不过,你必须先言明退出城东大学的剑道社。我们的队员中,大概有很多人知道你是城东大学的人。我不想在队上引起风波。以后,你就说是我的朋友就好了。以你的身手,和我们的选手练习,可以增进选手的实力。……另外,当你得到任何和事件有关的情报之后,在采取行动前,一定要先和我商量。身为主将,我有我的立场。你明白了吗?”
“是!我愿意试试看!”
想要查探武南大学剑道社的内部情形,也许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参加他们的练习,和队员们一致行动!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还能查出具有杀人动机的人呢!
曾被自己视为生涯之道,而流汗经营的剑道,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一大讽刺啊!
京介心想:或许,为了斩断内心深处对剑道所残存的一丝留恋,再次手执竹剑说不定是个好办法!
武南大学剑道社是个社员超过百人的大社团。社员分为一部、二部,道场的建筑物也各自分开。一部是由选手及具有准选手实力者组成的,二部则是由其他社员组成的。当然,练习的时间和方法也不一样。
二部由于拥有七、八十名社员,无法全体同时练习,因而分为上午及下午两部分。至于一部,则每天练习两次,同时,教练^要求也很严格。
在武南大学的剑道社里,有全日本知名的剑道好手,以讲师或助教的名义担任平时指导,不过,能够得到这种优惠的,只有一部的社员而已。
中原在下午的练习结束后,命瓧员们在道场集合,再把京介介绍给大家。
“各位!这位是大林京介,是我念高中时低我一届的学弟,目前就赞于城东大学三年级。一年前,他还是剑道社的社员,后来因故返出。至于他的身手嘛,我敢向各位保证,他不是泛泛之辈。我打算从明天开始,让他加入练习。”
坐在道场内的社员们,发出惊讶之声;但是,声音很快就静止下来,每个人都像石头一样沉默着,等待中原接下来的解释。
“……我了解你们的顾虑。你们是因为他曾经是城东大学剑道社的队员而耿耿于怀吧!不过,从现在开始,大林与城东大学剑道社的关系已经一刀两断了。你们只要把他视为我的学弟,我的朋友就行了。 ——可是,你们不用因为我而对他特别客气。在练习中,只要把他当做三年级的社员就好了。我对你们的期望是,尽量从大林的剑道中伦学几招,即使只有一点点,对于自己的剑道技巧,也是很有帮助的。明白了吗?”
“明白!”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声回答。
“中原……”
和中原并肩而坐的一位四年级学生,也就是死者石川洋的哥哥石川守插嘴道。
“我并不是反对。不过,如果擅自让外人参加练习,那么以后可能会发生问题吧?”
坐在他旁边的两名社员露出“是呀!是呀!”的表情,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我已经得到社长与老师的承诺,学长们都没有异议。不过,假如有人反对,虽然对大林不好意思,我也会婉拒他参加,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而在社内引起轩然大波。这样可以了吧!”
中原的声音虽然比刚才小,不过声调里却含着已经这样决定了的意思。
石川虽然浮现有点不满的表情,不过却又像在说“好吧!”似地点点头。原先和他一样有异议的两名社员,也很无奈地略微颔首。
“那么,从明天开始就请大林参加我们的练习吧!报告完毕!”
中原一说完,站在前排的一名欧员便发出“沉思!”的号令,队员们一齐闭上眼睛。
京介也挺直背肌,静静地闭上眼睛。周围的男人们的忧虑,犹如沉入水底一般地逐渐消失。
……微风从开着的窗口轻轻地吹进来。街道的喧嚣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唯有此处,就像突然裂开一个大洞似地寂静无声。
“停止沉思!”
响亮的号令划破了寂静,时间再度开始走动。
队员们坐着行过礼以后,就迅速地收拾好自己的护具,然后站起来活动筋骨,讲话。
武南大学剑道社上午的练习重点,是放在进攻与攻击的练习上。
攻击的练习,有脸部、手腕、胸部之攻击,包括冲撞或刺击的连绩动作之功夫,而且从抓住适当的机会,集中运气,再三地反复练习。
进攻练习,则是不顾对方的打击,只要有体力与气力,就一直做连续攻击的练习方法。
攻击练习与进攻练习结束后,就展开不分年级的实地练习。实地练习可以想成是一种不分胜负的比赛,那是种既无裁判,也无分数限制,只是互相作和比赛一样的对打练习。
最后,为了锻炼腰腿,要配合着鼓声,进行空抡、反劈,然后以蹲着的姿势,边向前跳边打击左右的护胸,以及兎子跳等练习。
历时约二小时半的上午练习结束时,京介蹲在道场的地板上,好久好久都站不起来。
当一年级的学生开始用抹布擦道场的地扳时,京介才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冲洗室洗澡。他把水从头浇下去,让水流入喉咙里,脑筋才清醒了一点,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能好好地喘口气。
“你好像很疲倦呢!”
京介听到背后的声眘而回过头去,中原依然穿着剑道服站在那里。
“是啊,有一点……不过,这种练习实在太吃力了!”
“大概是你没有先做热身运动,就全力冲刺的关系吧。而且一年没有锻炼,你当然会筋疲力尽!”
京介回想刚加入高中剑道社时,当时中原是高二,他们像今天一样累得筋疲力尽、无法动弹,却边笑边喝水,还说那样才能增加勇气。如今,六年时光匆匆流逝,恍惚中两人好像又回到当年。但是现在的筋疲力竭当中,却有着某种感伤的感觉。
“下午的练习,是以赛前演练为主。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对手,用木剑和他对打!”
中原说完,就回到道场。
目送中原的背影,京介隐隐察觉中原的弦外之音。他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试着和事件的关系者对打。
通常,一且穿上剑道的护具,戴上护面罩,就很难分辨谁是谁。因此,选手们都在大垂(垂帮的中央部分),系上一个写着校名与姓名的黑色布袋。
京介凭着那条垂带上的名字,首先和事件发生时担任先锋的小川对阵。
小川身材矮小,动作却十分灵活。他好像没有什么拿手绝技,却会利用对方呼吸紊乱或姿势崩溃之时,一个劲儿地穷追猛打。他所采取的是紧迫钉人的攻击型剑道。
接着他找次锋林当对手。林的招数的动作很大,很容易产生可乘之机。虽然在中途时改为在上段的架势,但因他缺乏一决胜负的气魄,因此京介并未感到来自对方的威胁。
那一天,京介只和这两个人交锋。那是一场将近六十人的混合练习,如果无法在交锋刚好结束时,顺利地找到对手,就无法展开另一场交锋。
尽管如此,只要三天后,就能和列在名单上的和事件有关的人一一对打。
石川守,擅长中段的招式。当他摆出架势时,剑尖会稍微向下。这在对付敌人的攻击,以及随时反劈时非常有利,尤其是攻打面部之后,再打护手时的进攻上。但是,他的两肩太过用力,而显得有点僵硬,因此剑尖的力道瞬间被对手攻破。他虽然拥有高大且健壮的身体,但所使用的却是小气而纤细的剑道。
青木清所用的是频出怪招的剑道。他的架势,无论中段、左右上段都没有一定的形式。他在遭受攻击,接招的瞬间,姿势很容易变形,缺乏安定感。而且他的力道也和其他正式选手有相当大的差距,他自己似乎也了解此点。也许正因如此,他有很多变形的架势和奇袭战术,这些怪招虽然偶尔也会奏效,然而结果多半以败北收场。
此外,命案当天以候补选手的身分和选手一致行动的黑木(大二)与丸宫(大二)体力极好,也深具必须学好的基本动作。虽然他们有粗心大意的一面,不过在细节与小动作上,却只比正式选手略逊一点点。因此,当今年大四的中原、石川、林等人毕业以后,他们一定会成为剑道社的主将。
至于主将中原真的剑道,则是爽快利落。他的实力超群出众,架势稳如泰山,只要对方露出破绽,即会发动攻击的决断力与敏锐的感觉,都是相当令人激赏的。而且,他经常全力对付敌人,所以不会出现依对手之不同而改变招式的情形。
剑道融合了练剑者的性格及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性格或生活方式创造了那个人的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