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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胆

作者:雨酥酥 当前章节:6986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4:01

顺日如流水,财气似春潮。

李蕖发了一笔财。

时下记账常用三柱结算法,要求财物库存以印鉴凭证为依据。

以“入-出=余”作为结算的基本公式。

起初芳华苑内的徐嬷嬷便用这种记账方式,记录芳华苑内收支。

李蕖看了账后,便将‘入’细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

如此一目便知每日,每月,至每季资金流动实况。

不似之前,想要知道以往某日余银,需以当日余银按照收支情况往前推算。

年初李蕖脱身之前,理了一遍三房在河州的庶务。

要求铺子和庄子,按照此法记账。

如今秋季入账核算出来,比往年多一成利。

虽然不知道多这一成利是否跟记账方式转变有直接关系,但周缙说有就有。

怀石站在廊下禀:“三爷吩咐,多出来的利换成金子做些小玩意儿,给夫人解闷儿玩。”

“除了托盘中的不倒翁,小箱子里还有一些小动物样式的手玩,匣子上层是一些金瓜子。”

“下层是剩余银票。”

李蕖看着托盘上纯金打造的八仙不倒翁,抬手用手指头戳了一下。

“我比较懒,不喜欢浪费时间倒推去算往日某日余银,才想了此法。”

“你家三爷知道怎么说?”

怀石恭敬回:“三爷在跟三司会计司讨论此法。”

李蕖又打开桌子上的小箱子,取出里面精巧的小动物把玩。

“我前两日看院内账目,很是疑惑。”

“譬如,院内购入申椒十金,凭证用印皆全。”

“但若办事者实际购入九金半,我岂不是不能辨证?”

“若我和卖申椒的掌柜分两账,我在我账簿中记录买入申椒支出几何,掌柜在对方账簿记卖出申椒收入几何,双方凭证齐全,金额一致。”

“他日我怀疑账目是否有假,直接去找对方,寻出同一天记录的账,双方一核,岂不一目便知?”

怀石脑海中闪过灵光。

“夫人说的有道理。”

李蕖放下手中黄金打造的小动物:“我乃女子,见识不够,所思亦狭。”

“不若三司会计司诸君见多识广,所知甚远。”

“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怀石拱手恭敬弯腰:“夫人才思敏捷,智慧过人,无人敢笑。”

“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李蕖从一边的匣子中随手抓了一把金瓜子给徐嬷嬷。

徐嬷嬷双手捧着出门,交到了怀石手中。

怀石行礼:“谢夫人赏。”

“说来你跟怀秋都跟在三爷身边,怀秋此人有多少红颜知己?家产几何?”

此言一出,一边的翠果脸色爆红。

小丫鬟们忍不住偷笑。

怀石低着头也笑起来。

“怀秋以前跟爷天南地北的跑,专心办差,身边并无红颜。”

“除每月的月钱让人带回去给其父母,余封赏其皆存自手。”

“爷大方,封赏丰厚,必可保翠果姑娘衣食无忧。”

李蕖还没说话,翠果便淬了一声,指着怀石骂:“闭上你的臭嘴!”

“回去告诉那厮,姑奶奶是要跟夫人一辈子的!”

“让那厮日后别再出现在姑奶奶面前!”

“否则姑奶奶见他一次淬他一次!”

说完竟然抬胳膊擦眼泪跑了。

没错,翠果没看上怀秋。

嫌弃怀秋不苟言笑,吓人。

李蕖挥退怀石,徐嬷嬷撩起衣袖去逮翠果。

“好大的脾气,竟在夫人面前放肆。”

芳华苑中最大的红果十六岁,剩下都小。

李蕖并不着急她们的亲事。

她比较在乎今日和怀石所言之事。

三司会计司,总核财赋收入,人才济济。

她对现代的复式记账法只了解皮毛,知道一个概念。

但可以做一只振动翅膀的蝶,提出概念,让专业的人去研究。

推动时代的进步,从来不是靠一个人。

她要润物细无声的沾染他的权势。

天爷眷顾。

李蕖发财,芳华苑上下都跟着发财。

赏完芳华苑,她带着那一托盘的不倒翁去寿安堂。

如此推动时代某一个领域进步的事情,可不能捂发霉了。

*

寿安堂有客。

李蕖到的时候,里面有笑声传出。

雪莺笑着进屋禀:“三夫人来了。”

然后出门给李蕖打帘子。

屋中。

奚令柔听到三夫人三个字时,乖巧摆弄腰间禁步的手指一顿。

抬眸望去。

便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孕妇,乌发点缀金镶翡翠步摇,耳上无饰,扶着嬷嬷迈步而入。

很居家随意的打扮。

她收回的视线顺带从她扶着嬷嬷的手上扫过。

但瞧那只纤纤玉指上,指甲粉嫩白亮,修剪的椭圆适当,天然无蔻丹。

柔弱无骨的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夺目抢眼。

帝王绿。

宫中专供。

可她戴的很随意。

被权势滋养的女人,高贵且令人向往之。

奚令柔默默垂下眼皮。

视线落到自己涂的精致蔻丹的手指上。

唇角不自觉弯起。

他好颜色。

而她恰好,有不输这位正室夫人的颜色。

老太太同二姑奶奶周妤同坐尊位榻上,二夫人坐右手尊位,下手坐着奚令柔。

李蕖给老太太行礼,跟周妤和二夫人打过招呼之后,便落座在二夫人对面。

二夫人跟李蕖介绍:“这是我表妹兰溪奚氏女,闺名令柔,初次见。”

奚令柔起身规矩的给李蕖行礼:“三表嫂。”

李蕖微笑:“不必多礼,请坐。”

视她为寻常。

奚令柔垂眉落座。

不现半点敌意。

平静如水的交锋,双方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周妤见红果托盘中的黄金不倒翁,笑着问:“三弟又给弟妹寻好玩意儿了?”

李蕖接着话头,将黄金不倒翁的由来说给大家听。

“也是巧了,改了记账方式,上年就多收了一成利。”

二夫人非常感兴趣:“三弟妹让手下账房改用此法,没人置喙?”

新规的推出,总会受到不愿改变的陈旧派阻挠。

机构越庞大,新规越难推。

“自是有的。”

“如何破?”

李蕖端茶:“又不是啥要命的事情,更换个记账方式罢了。”

“我院中的嬷嬷丫鬟都能学会,他们学不会不是贻笑大方?”

李蕖啜茶:“掌柜们送账入府之前,我便传话让他们带着副手一同来。”

“至后,我自查账,吩咐嬷嬷亲自培训他们新的入账方式。”

“果然,没人好意思说学不会。”

她当时为了麻痹周缙,办事还是很认真的。

“而后我便在府上请副手们吃了一顿酒。”

“转头告诉掌柜,副手说了对改记账方式无任何为难之处。问掌柜们可有难处。”

“掌柜们自说无难处。”

“既无难处,那便回去做事吧。”

周妤笑着摆手:“我最烦掌家这些事情。”

“要是我,直接让老三下令用此法,谁敢不从?”

李蕖:“听怀石说,三爷如今在同三司会计司的人商议此法,说不定会被推广普及。”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二夫人言:“将‘三柱法’中的‘入’分为‘期初结存’与‘本期收入’两柱。”

“即成‘结存’、‘收入’、‘支出’、‘盈余’四柱。”

“结算关系的基本公式便为:结存+收入-支出=盈余。”

“弟妹此法可言为‘四柱结算法’。”

她点头:“妙哉。”

当即问:“弟妹如此善账,不若替我分担一些宗内庶务?”

“二爷产业涉猎广泛,我还要分管宗内事物,实在辛劳。”

李蕖拒绝:“我是懒的盘账才想出此法。”

“若叫我似二嫂一样勤快是万万做不到的。”

二夫人再邀。

李蕖摆手:“二嫂若是觉得此法妙,回头将徐嬷嬷借给你用两天便是。”

二夫人笑着端茶。

掌家夫人手下自是争先恐后等效劳的人,哪里需要人分担?

李蕖目的达到,便作陪客。

二夫人忙,没坐一会儿便带着奚氏女告辞离去。

屋中没旁人,周妤直言。

“娘,这奚氏女容貌极好,她怕是看不上怀哥儿。”

“可她算来跟女儿同辈,身份与之相匹配的人少之又少。”

老太太看了一眼李蕖,端茶自饮。

“兰溪奚氏,曾出三公四阁。”

“如今虽然没落,但底蕴犹存。”

“此女貌美柔淑,若按辈分许,确实难许。”

李蕖察觉到老太太的视线,不动如山。

奚氏女所行她知。

翠果评价其:‘不要脸!’

‘一大早的在芳华苑门口找狸奴!’

‘还偏巧碰到三爷出门!’

‘呸!’

如今,人家出来相亲辟谣了。

周妤又言:“多漂亮的姑娘,十六岁正当年。”

“若不是接二连三守丧也不至于蹉跎至今无婚配。”

“要不问问大姐可有合适的?”

不是李蕖感兴趣的话题,她起身行礼告辞。

周妤还在念叨。

“要不让爹帮忙给她物色一个好婆家?”

“这么漂亮的姑娘不嫁高门亏大了!”

老太太见李蕖离开,摆摆手。

“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周妤还在感慨。

“可惜我就一个儿子,她这门第是不会给人做妾的。”

老太太转移话题:“老身新得了一瓶西洋酒,你要不要?”

周妤立马开口:“要!谢谢娘!”

得了酒,她果然将奚氏女抛到九霄云外,立马便辞了老太太。

美酒配美人。

她今晚要约姐妹们出来游湖听曲品酒。

寿安堂彻底安静下来。

老太太长长出一口气,笑着对荣嬷嬷道。

“老身很好奇,若有一天老三要纳妾,李氏会是什么态度。”

荣嬷嬷笑:“三夫人心中有数的。”

“女人心中有数能有什么办法?得男人心中有数才可。”

荣嬷嬷点头。

女人的胜负,在男人。

*

周缙政事繁忙,已多日未归府。

奚氏女的出现,让李蕖开始思考时代的规则,是否是一人之力能抗衡的。

周缙现在或许可以抗衡,待他成事……

若子嗣不丰……

她皱眉,发现自己所行之事进度太慢了。

她或许应该再大胆一点。

直接在他的政权系统培养自己的人。

想法定,便落实。

而后她日日泡在寿安堂老太太的书房。

老太太书房中的东西不能外带。

所以她白天在寿安堂背南地官僚体系的相关人员信息,世家信息,晚上回来默写复盘。

如此,至八月末。

埙姨娘收到林老太太的信。

她看了林老太太信上所言,大为吃惊。

*

九月初一。

河洲有一场清谈会。

埙姨娘至芳华苑找李蕖扑了一个空。

李蕖去参加清谈会了。

她大姐夫,便是她偷偷摸摸参加一场又一场清谈会挑出来的。

犹记当初萧琮知道她所行,拍了拍她脑袋,给她送了一套《四女书》。

*

细雨濛濛,李蕖戴幂篱,至悦游茶楼时卯正。

秋风催叶落,徐嬷嬷抬手扶李蕖下马车。

怀川早一步到此排除此地危险。

当下,茶楼已聚集一部分学子。

有的在谈八月乡试之事。

有的在论明年殿试是否能正常举行之事。

李蕖从茶楼北门入。

入茶楼上二楼雅间。

并未引起注意。

雅间门口,周奉早已等候多时。

见李蕖至跟前,他连忙拱手行礼:“三婶。”

李蕖:“你将雅间让给我,你去何处?”

“侄儿倚栏杆听听便是,反正不甚懂,附庸风雅罢了。”

周奉谄媚的笑:“您进去歇着,有事唤侄儿。”

“你进来一同入座吧,门开着,屋中有仆从,不妨碍。”

周奉行礼:“也好,谢三婶。”

有周奉在的场合,永远不会冷场。

清谈未开始之前,他已从今日喝茶的种类,谈到了今日天气。

李蕖坐在他对面,微笑听他说话。给他添茶。

徐嬷嬷耷拉着眼皮盯着周奉,很不友好。

至辰时,茶楼人满为患。

人群突然沸腾。

李蕖眼神从竹帘缝隙望下。

有老者从马车下来,被人簇拥着进茶楼。

周奉嘿嘿:“在下祖父,河洲学政,哪年来着,忘了,二甲第六名,今日清谈主持。”

李蕖看他。

他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李蕖:“你第几名?”

周奉更骄傲:“蒙荫入仕,不用考。”

李蕖轻笑,便听楼下突然安静。

她转头,视线落至一楼。

凉风阵阵从窗入,茶烟轻扬。

传来主持周宏高声言。

“《礼记》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而今闺阁内亦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诸君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之说,当奉为圭臬,还是陈腐之见?”

一阵学子讨论声后,有一公子上台朝诸方行礼自报家门。

“某,云州人士,姓陆,名云载。”

其朗声:“夫阴阳有序,男女有别。女子工于织纴、习于酒食足矣。若逞才藻,必生骄矜。”

“诸君试观,前秦苏蕙织锦回文,终不免媚主之讥;汉末蔡琰才高,反累父名。女子无才,方是齐家之本。”

立马有一公子打扮的人登台反驳。

“陆兄此论,未免胶柱鼓瑟!”

“《诗经》三百,半出妇人之手;《左传》载许穆夫人赋《载驰》,救国于危难。敢问无才何以至此?”

李蕖眼睛一亮:“驳的好!”

但瞧公子朝诸方拱手行礼:“某西阳崔之言,有礼。”

“西阳崔氏。”

楼下还在辩驳。

周奉言:“此人在西阳小有才名,崔氏亦为世家。”

“看年龄不大,应是游学至此。”

李蕖捏起杯子,浅抿了一口。

世家子,并不好接触。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楼下,陆氏公子不知道说了什么。

崔之言回:“陆兄此言差矣!《易》云:'坤至静而德方',静非愚也。”

“庾信之母徐氏授《春秋》,方有'庾郎年少'之才。女子有才,实为门楣之幸。”

陆云载驳:“崔兄只见其利,未见其害。”

“北魏宣武灵胡太后,通经史而乱朝纲;贾南风擅书札而祸晋室。才者,慧剑也,非女子所宜持。”

李蕖见机扬声开口:“妾尝闻‘不学诗,无以言’。若依陆公子之论,文母(周文王妃太姒)辅政、班昭续史,岂非皆违妇道?”

“再问鲍令晖《拟青青河畔草》、左棻《离思赋》,可有一字违于妇德?”

一楼惊呼朝二楼观望。

“妾曾读大乾开国武帝之瑶公主所编《古今女子文集》十卷,武帝亲题序言称‘才德相济’。若‘无才是德’,莫非武帝亦悖圣人之训?”

此问一出,此话题胜负已分。

陆云载:“这……”

周宏适时击桌:“且住!”

“老夫有一问:诸君母亲,可都目不识丁?”

满堂寂然。

周宏:“今日之辩,使老夫忆及《毛诗》佳句,‘吉甫作颂,穆如清风'。”

“才德之辩,当如清风明月。”

“老夫以为,女子之才,譬如匣中明珠,晦之是暴殄天物,耀之乃光大国风。”

楼下有高昂的赞声响起。

李蕖看向周奉,催促:“快去将崔公子请来一叙。”

周奉还沉浸在‘三婶竟比我有才’的打击中无法回神。

闻言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这……三婶三思啊!”

“您在清谈会上出声,已所行有失。”

“若叫三叔知道您在清谈会上出声,是为引那崔氏子一见……”

后面的话他没说来,但哭泣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李蕖露出无情的微笑。

“你若不去请,我便告诉你三叔,是你带我来看美男子的!”

周奉瞬间被抽干氧气:“三婶,何故害奉!”

“快去!等会儿人走了,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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