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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离族

作者:雨酥酥 当前章节:7122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4:01

时十月初十夜。

琴台巷子赵宅。

赵母坐在床上,准备睡下。

李芙给赵母奉上汤药,赵母用下,将空药碗随手给李芙。

李芙接过药碗,将药碗放到身边丫鬟环草端着的托盘上,弯腰给赵母掀开被子,伺候赵母上床睡觉。

环草将托盘放到一边,想要给赵母脱鞋。

赵母避过。

环草还想伸手,赵母出言将她支走:“将空碗送回去刷干净。”

环草不甘收回手,低着头翻白眼:“是。”

爷在家的时候怎么不敢拿乔。

环草退下。

李芙知道赵母意思,蹲身将她趿的鞋子脱下,放到脚凳上摆好。

赵母上床,拉过被子盖在腿上,心中知道不妥,但还是强装镇定厚颜开口。

“你是做嫂子的,妙儿年纪小就没爹疼,你该多疼疼她。”

赵连清之妹,名赵端妙。

“妙儿说,今天看到你那妹妹给你送了好些东西来。”

“其中有一只纯金打造的翠鸟,栩栩如生。”

李芙点头:“确实栩栩如生,我瞧着也很好看,而且还是足金的,价值非凡。”

赵母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东西,不向来都会想着妙儿?”

李芙:“别家小姑有的,妹妹自然有。”

赵母不满的看向她:“妙儿想要那只翠鸟,你装什么蒜。”

她最讨厌儿媳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劲。

李芙:“可以,那是蓉蓉托付儿媳保管的。”

“妹妹若是想要,儿媳可以跟蓉蓉商量,让她将此物卖给婆母。”

赵家穷。

赵家现在能养两个奴仆,都是李芙在拿嫁妆贴补。

赵母一口气噎在心口,臊的脸红脖子粗。

理直气壮:“你买了送给妙儿,权当给妙儿攒嫁妆。”

“元直的爹不在了,他的俸禄也都全部交给了你,你给小姑置办嫁妆理所应当。”

赵连清,字元直。

灯火如豆,飞虫环绕。

李芙朝烛台走去,理都没有理她。

该是儿媳做的,她会做好。

无理取闹,她就不奉陪了。

赵母看着儿媳窈窕离开,气的翻白眼:“你就这样孝顺婆母的!”

李芙走至烛台边,微侧半身,看向床上的婆母。

“儿媳嫁妆所剩无几,买不起这物。”

“这就写信去给夫君,让夫君节衣缩食,省银给小姑置办这昂贵的嫁妆。”

“至于夫君每月交由儿媳的俸禄,全用在了您和妹妹身上,还不够。”

“您既然想要给小姑置办昂贵体面的嫁妆。”

“儿媳这便回去看看,如何从您和妹妹身上克减开销,省下银子。”

“若是娘您担心儿媳做的不好,儿媳回去将您和妹妹近一年必要开支账簿给您过目,您自己裁决也行。”

灯下瞧美,仙三分。

李芙不似李蓉明媚张扬,亦不似李蕖娇媚无双。

她柔和温婉,像是一汪清澈平静的春水,能照清对面人丑陋不堪的一面。

赵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烛光暗下,脚步声轻轻,李芙开门,声音平淡:“娘,您早些歇息。”

关门。

赵母气的仰倒在床。

不知怎么睡去,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劫了。

昏暗的地窖,又臭又骚。

天光从地窖口的缝隙漏下,天已经大亮。

面前不远处,可见四个人影围在桌边。

擦刀的擦刀,喝酒的喝酒。

一人开口:“要老子说,今晚咱们还是将她那个年轻漂亮的儿媳妇绑了,能卖百两不止。”

另一人接话:“百两?她儿媳妇当家管事,听说手里至少五百两!”

再一人劝:“诶,好歹是官眷,求财要紧。不拿钱来赎人,咱们再铤而走险不迟。”

“你说这老婆子的儿媳妇会拿钱赎人吗?”

“琴台巷子数这家儿媳妇最孝顺。听说给婆母和小姑置办的衣料都是时兴的!比她自己身上穿的还好!”

一直没有说话,在擦刀的那个人,丢了手中的巾子,提着刀朝赵母走去。

“让我来试一试刀快不快。”

其至赵母面前站定,便抬手扬起雪白的刀刃。

赵母见此,瞳孔紧锁,四肢僵硬,惊惧之下旧疾突发,两个太阳穴突然一突一突的跳疼,痛感越发剧烈。

刀刃滑下。

她白眼一翻,失禁昏厥。

这人捏起掉落在赵母身上一分为二的蜘蛛。

另外三人对其竖起大拇指。

论恐吓这活,还得看头儿。

两夜一天,赵母不仅要忍受断药导致顽疾加剧的折磨,还要承受劫匪带来的折磨。

李芙缴了赎金之后,在约定的破庙中找到被绑在柱子上的赵母,将赵母救下。

赵母得救之后,抓着李芙的胳膊便道。

“这里不能待了!他们说银子花完了,还来劫我!”

李芙难为:“可,娘之前说出嫁从夫夫不在从子,离京得等夫君回信才好决策。儿媳深觉有理。”

赵母赶紧摆手:“元直远行办差,咱家中没男丁撑着,京地亦无宗亲可依,单门独户的,太危险。”

“不能待!”

李芙:“咱们不在京城又能去何处落脚?

“元直去办差不准带家眷,咱们无法投奔。”

“但你三妹是周氏三房的当家夫人,有权有势。”

“咱们先去投奔她最为合适!”

“顺便问你二妹借点人手,护送我们南下。”

李芙劝:“娘,要不我向二妹借点人手护着院子。等夫君回信再说?”

“不行不行,我听他们说,他们老大缺钱才想出这种打劫人的损招儿。”

“敢在天子脚下指使人干这种事情的,我们一定得罪不起。”

“还是避为上策。”

“且他们绑了我这老不死的便罢,若银子花完了,故技重施,绑了妙儿或者你……”

赵母看着李芙那张姣好的容颜。

妙儿出事她会疯。

这儿媳若是出事,他儿子怕不得失心疯!

那她们老赵家的天就塌了。

她一天一夜没合眼,眼珠子通红。

“我说离京便离京,你敢忤逆?”

事情超乎李芙想象的顺利:“谨遵娘吩咐。”

赵母紧张又问:“你报官了没有?”

李芙连忙摇头:“事涉娘的清誉,怎敢张扬。”

“只怕出意外,同二妹要了两个武婢和几个好手。”

“不过娘您放心,此事我并没有对二妹提起。”

赵母长舒一口气。

心头事放下,她按着太阳穴,觉得头更痛的欲炸。

“快,快回家给我熬药!”

断药使她头疼比以往更甚。

加快她下决择的心。

否则依照她的性子,这事情不再发生一次,她绝对不会去投奔儿媳的妹妹。

*

时十月十二。

宜嫁娶、祭祀、祈福、出行。

忌斋醮、栽种。

今天林笑聪在国医署自己办公的窗外,栽了一棵海棠树。

下值便听到赵宅的人已南行的消息。

秋蝉一脸哀伤的看着林笑聪,仿佛林笑聪已经被抛弃。

“上午大姑奶奶借了秋枫去城外红枫山脚的破庙中接了一个人。”

“对方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且一路没有开口说话,辨不出是何人。”

“但秋枫着人留意,发现那人跟大姑娘入赵宅后,至大姑娘一家离京南下期间,无人再从赵宅出来。”

“而大姑娘一家离京南下的人数不见增加。”

“猜是大姑娘的婆母无疑。”

林笑聪嗯了一声,淡笑着,单手背后朝马车走去:“蓉蓉今天在干嘛?”

“上午听戏,下午问秋茴要了料子,说要给您裁衣裳。”

林笑聪惊诧,随即笑问:“她难道做了一下午?”

妇人怀妊,气血聚养胎元,久坐易气滞血瘀,经络壅塞,伤身。

“公子早有叮嘱,秋茴秋菊不敢让二姑娘久坐。”

“且不敢让二姑娘动剪刀,都是二姑娘吩咐,秋茴和秋菊在动手。”

“后来二姑娘又跟奴才来接您,就……”

秋蝉话还没说完,便见自己公子快步走向马车,一把掀开帘子:“蓉蓉!”

李蓉刚拿出暗格中的书,好奇的翻开。

瞳孔巨震。

她一把合上书,脸涨得通红,无情抬起眼皮。

林笑聪的视线落到他视野能及的书封上,认出书来,脸上笑容僵硬。

他迅速窜上马车,想要夺李蓉手中的书,李蓉手中的书已迎面飞来。

“下流!”

林笑聪被书砸了个正着,接住掉落的书,挤到了李蓉身边,一本正经的道。

“蓉蓉,这是秋蝉让我帮他收着的!”

“我非常唾弃他看此等不堪入目的秽书!”

李蓉的眼神:你继续编。

林笑聪掀开马车帘子,一把将书塞到秋蝉怀中。

“不信你问秋蝉。”

秋蝉好奇,拿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塞入怀中。

斩钉截铁:“没错,这是奴才让公子保管的书。”

秋茴从马车中出来,默默坐到鞍座边,目不斜视。

秋蝉唇角向下,撇出难看的弧度:

呜呜呜呜……公子坑奴。

见秋蝉久久不驾车,秋茴动手,一手抓住缰绳,另外一只手拿过鞭子甩在马儿臀上:“啾~”

车行缓慢平稳。

林笑聪跟李蓉挨在一起。

他捏着李蓉的手,在掌中把玩。

心情似乎很好:“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养胎,怎么来接我?”

李蓉挑起车窗缝隙,朝外看了一眼:“想来就来了。”

“是想我就来了吧。”

他总是这般厚颜无耻。

她不自觉勾起唇角。

“今晚我们去逛市吧。”

她难得主动。

他给她切脉。

脉搏从容和缓,如良匠调丝,刚柔相济。尺部绵绵不绝,心肾相交佳兆。

他眼神落到正在偷窥窗外景象的女子脸上。

是心情很好的脉象显示。

他放下给她切脉的手指,将她的手握在掌中,十指相扣,扬起笑脸:“好。”

*

天色渐暗,晚市长街人影渐稠,灯笼次第亮起。

他比李蓉活泼。

“蓉蓉,你喜欢那个面具吗?”

他挤过人群,从面具摊上摘下女娇娘喜欢的狐狸面具,搁置在脸上。

见李蓉走来,他快乐的声音从面具下溢出:“蓉蓉,我俊不俊?”

摊主躬身笑着上前:“公子俊美无双,且眼光极佳。”

“此乃今年最流行的精雕彩绘狐面,诚惠两百文。”

林笑聪拿了两个在手,然后随手给秋蝉和秋茴摘了两个。

秋蝉上前付了一块银子,一两不止。

喜的摊主赶忙道谢:“谢公子打赏。”

他将面具放到了她手中,弯腰,脸颊贴着她的幂篱薄纱,挤压薄纱凑近她的耳边:

“要跟蓉蓉戴一样的狐狸精面具,一对。”

李蓉笑他:“你不怕别人笑话你你就戴。”

林笑聪直起身将面具戴在了脸上,牵起她的手挤入人群。

他们走后,无数女郎涌上前指着狐狸精面具。

“我要一个。”

一路上,他声音洪亮欢快,偏气质儒雅端方,温与欢在他身上交织,一路吸引众人视线。

他在花灯摊位前,一手举着荷花灯,一手举着兔子灯,目光落在她身上。

“喜欢这个,还是这个?”

路人无不随着他的视线,去瞧被他含在眸中的女子。

有被爹爹扛在肩头的小孩路过,好奇的伸手,抓住她的幂篱面纱。

露出幂篱下她笑着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欢。

秋茴及时拿开小孩的手。

李蓉慌忙收回泄露的眼神,转身入人群。

他将小兔子灯塞到秋蝉手中,又取了一个荷花灯,笑着追她而去。

“要跟蓉蓉有一样的东西。”

秋枫找机会上前小声道:“公子,劫大姑娘的人已启程。”

林笑聪脚步不停:“别追了,她难得开心。”

秋枫淹没人群。

晚市驱散寒风。

回春棠园的路上,她在他怀中睡熟。

马车尚未至春棠园,便停下。

秋蝉声音在外响起。

“公,公子,二公子和三公子回来了。”

是林笑聪同父同母的两个哥哥。

林笑聪靠在马车壁上,笑得很无奈。

“真的不能让我过两天好日子吗?”

秋茴进入马车,将李蓉搂到她怀中。

林笑聪将她手中捏紧的狐面取出放到矮几上,掀帘子下马车。

马车绕过林二哥和林三哥,沿街而去。

林二哥将空马缰绳甩给了他,他接过缰绳上马。

兄弟三人无言,骑马朝侯府去。

至侯府,林笑聪才知同父同母的大哥也回了。

亲兄弟四人共聚一堂。

林大哥居主位,林二哥林三哥坐在林笑聪对面。

茶还未上,林二哥便拍桌:“七弟,你疯了!”

“南地周三爷多次给爹递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爹唯恐沾染,被言官弹劾,拒之不及。”

“你却跟周三爷的姨姊共处一室!”

“你别忘了,我林氏效忠的是萧氏!”

“你此行,莫不是要陷我林氏满门于不忠不义之地,毁我林氏百年基业!”

林笑聪笑着解释:“二哥,夫任卫将军的储夫人都知我强抢民女的恶行,御史台想参咱‘通周’也有言可驳。”

“驳什么!你当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你为她不娶不纳,同她并肩而行。”

“之前所行的欺骗也好,强抢也罢,便皆成掩耳盗铃之举!”

“周氏和萧氏注定会在战场生死相见。”

“如今太子继位吉日已定,消息已经传到南地,爹早领命赴任齐州。”

“你信不信,齐州前脚失利,后脚就会有言官上谏言我林氏有通周之嫌!”

“你同周三爷的姨姊如胶似漆,如同夫妻,便是铁证!”

“到时候你便是撬动我林氏军权的杠杆!”

林笑聪笑容渐淡,垂下长睫:“这天下姓周又如何。”

林大哥皱眉开口:

“明煦,我们林氏立信为生,你此言背祖忘本。”

“爹若听见,宁可折你,也不会让你有闯下大祸的一天。”

“气节于林氏而言,重过生命。”

“且‘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

意思统治者若纵容背叛将动摇统治根基。

“今日林氏敢背萧氏,他日便能背周氏。二姓之臣,为人不齿,上必不能容久。”

“再者,我林氏忠于萧氏,有大好前程。”

“为什么要为了你这个不孝子,行遭天下人唾弃之事?”

林笑聪脸上已无笑容,神情淡淡。

“你们不需要做什么,我自会让萧氏无继。”

林三哥忍不住插嘴:“七弟,你姓林,所行若被察觉分毫,便会将我林氏九族送上断头台!”

“那就正好可以反了。”

林二哥一把掀了手边茶盏,起身。

“跟他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疯了!”

“实话不怕告诉你,爹下令,若你不知悔改,便废你武学,也省得你无法无天,嚣张不已,为祸一方!”

林笑聪抿唇:“我已经退让了!你们非要逼我不成!”

林二哥很不懂:“你林笑聪还愁女人!”

“可我就是放不下她!”林笑聪抬眸。

“我求过什么?”

“我求过习武,无人应允。最后还是祖母得知我偷师旁人,怕瞎学伤身,让林虎叔至我身边指点。后因我天赋过人,祖母惜我,又让二叔亲自来教!”

“我求过母亲去铜川陪我求学,可她说铜川只我一个,家里有你们三个,让我体谅她当母亲的心!”

“我求过爹让我从军,可他逼我考国医署,说从医济世亦可光耀门楣!”

“我从小到大所求无一有应,如今我求个她还是不行!”

“她只是有个妹妹恰好嫁入河洲周氏而已!”

“她一个内宅女眷,只要林氏愿意,护她周全的方法应有尽有。”

“可你们却只是想着让我退让。”

“这次,我偏不退让。”

林二哥怒上前,欲动手。

林三哥拉扯。

林笑聪:“若你们容不下她……要么,我真死;要么,我假死。”

“你们商量商量。”

他起身朝外走:“今夜我宿侯府。”

三个哥哥看着那有些孤寂的背影,都有些怔怔。

林二哥:“他,他什么意思。”

林三哥解释:“要不放他离族同那李氏女一起走,否则他宁死也要反抗。”

“他用自己的命威胁我们?”林二哥好笑极了。

“行,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去不去死!”

“我这就差人送那李氏女南下!”

没人反对。

因为没人会认为林笑聪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不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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