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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起誓

作者:雨酥酥 当前章节:750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4:01

郑婆是个胖子,睡觉大字型占地极大。

所以郑婆和郑御史睡的床是定制款,比寻常人家的床宽一尺。

李蕖就藏在多一尺的床帘夹缝中。

拔步床从外根本看不出床上还有一个夹帘。

晓左进屋搜查的时候,郑御史躺在床上骂骂咧咧。

晓左只看了看床底,查了柜子和角角落落。

床帘内细小的呼吸声被窗外雨声遮盖,被郑御史的骂骂咧咧打扰。

晓左未察觉。

而李蕖房间那个人形被褥,是吃完午饭后,郑婆打着伞亲自‘扶’到李蕖房间的。

大伞遮住人形被褥不合理的地方。

雨幕中守护或监视的人对这寻常的一幕未曾起疑。

加之郑御史受伤躺床休养,郑婆亲自照顾,饭菜热水等一并送到房间,将李蕖的那份带了。

无人发觉她在郑婆和郑御史的房间。

*

郑婆和郑御史卧室不大,郑御史被屏风隔断在西墙角逼仄的空间内。

他表示很委屈:“老夫是个伤患!”

“不能将老夫移到窗户下!”

“房间就这么大,你个老头子只配在门后墙角待着!”郑婆说啥就是啥。

郑御史:﹏

为避嫌,李蕖放下帘子,只在拔步床内活动。

郑家的床比寻常人家的床宽一尺,还是郑婆当笑话说给李蕖听,李蕖才知道的。

老天帮她。

她眼下正在日夜赶工绣鞋垫。

郑家已非久留之地。

那日成功糊弄吴叙白和萧琮,是天公作美。

如今,随便谁再来搜一次郑家,她都藏不住。

周缙到来,他肯定会再筛一遍找蛛丝马迹。

日升日落,至第三天,李蕖才绣好两双鞋垫。

简单的寿字缠纹。

郑御史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在郑婆来送午饭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叨叨。

“老夫帮你,是要等那竖子来亲自接你走。”

“免得你被旁人劫走他回头还要怪到老夫头上。”

“这都三天了,人怎么还没来!”

郑婆打他:“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不吃我端走了!”

郑御史才作罢。

待吃完饭,李蕖向郑婆辞行。

郑婆劝道:“老头子就是嘴坏,心眼其实很好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跟郑公无关。”

她想离周缙远远地。

她要走,无论结果如何,好过在此等命运宣判。

“还要劳烦阿婆帮我引开宅子外的眼线。”

郑御史拒绝:“你要走就走,别指望老婆子帮你什么。”

“回头你走了,你家那竖子找不到人!”

“牵连到老婆子怎么办?”

李蕖笑:“郑公一家对晚辈和孩子有恩,他必不牵连。”

郑御史冷哼:“那也不行,老婆子不会帮你做任何事,你要走自己走!”

郑婆无所谓:“不就是吸引一下人的注意力,我放把火的事情!”

“那也不行,你不能涉险!”郑御史态度严肃。

郑婆照着他伤口打了一巴掌:“又没危险,帮一下怎么了!”

发出惨叫声的郑御史泪流满面。

老夫终究是错付了!

*

郑婆借着收拾李蕖房间的机会,帮李蕖收拾了她要的行囊。

李蕖乔装打扮弄好一切,已经傍晚。

她莫名心慌,觉得夜间走不安全。

可直觉告诉她不能拖。

*

灶房浓烟四起,在郑婆的呼喊下,左邻右舍来帮忙灭火。

火势灭。

郑婆热情的在屋前用糖水招待左邻右舍。

待糖水喝完,混入人群的李蕖,跟着人群一起离开了郑家。

郑婆关上大门,回到房间。

郑御史已挪出他狭小逼仄的角落,扶着桌子在屋中小心翼翼的走。

并发出感叹:“还是地方大敞亮。”

郑婆翻白眼:“好了,人走了,称你心意了!”

“真称老夫心,她就该等那竖子来接她!”

郑婆去换床褥,结果发现放在床头的一封信,一包碎银,还有两双鞋垫。

她将东西拿到郑御史面前。

郑御史抽出信展开,上言:

‘跪谢阿公阿婆大恩,户籍和过所之事,还请缄口,晚辈感激不尽。

阿蕖敬上。’

郑婆不识字,问他:“说的什么?”

郑御史将信纸凑到烛火上,待火舌完全吞噬字迹才道:“跪谢咱们大恩,送鞋垫聊表心意。”

郑婆一阵心疼:“哎呀,你说她怀着孩子,给我们绣什么东西……”

郑公看了一眼绣工精细的鞋垫。

图案并不复杂。

可见是这两天赶工制的。

她早计划离开,怕就是在等这两双鞋垫绣完。

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臭丫头!

*

李蕖在肩头和胸口都塞了衣裳改变身形。

做普通肥胖老妇打扮。

因未带面纱和幂篱,所以头微微垂着。

特制的遮颜粉遮住了她白皙的皮肤,让她比寻常老妇还黑一些。

行步如常,毫不慌张。

出了斜柳胡同,她逛了一圈夜市,买了一个幂篱戴在头上,才敢抬头。

在宵禁前,她挑了一家靠近南城门的客栈落脚。

小二给了她房间牌号,她径直上二楼。

待找到房间准备推门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突然打开。

吴叙白的声音传出:“你六爷爷不喜欢这儿!快走,快走!”

“弟弟喜欢哪儿,哥哥带你去!”

隔壁门砰的一声,又被关上。

李蕖连忙推门,进门,转身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她昔日的主子吴叙白同志。

好男风。

真断袖。

房间没有掌灯,有些暗。

她摸出小二给的火折子,打开,脚步后撤准备转身。

然后……

她后背贴上了一堵人墙。

火星刹那短暂的照亮了眼前,又从指尖滑落。

瞳孔瞬间放大,冷汗激增。

她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身体出现了僵直反应无法动弹。

黑色蒙蔽了视觉,将听觉和嗅觉无数倍放大。

她能听到对方心脏节奏有力的跳声。

以及身上那浅淡好闻又夹杂丝丝稳重麝香的熟悉味道。

她好半晌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

“嗯。”身后之人浅浅应了一下。

他不动。

不是歹人,她松口气。

她渐渐调整呼吸,待四肢能动,立马远离了身后人墙,弯腰去摸掉地上的火折子。

对方先她一步捡起火折子。

火光在两人中间亮起,朦胧。

只能照亮彼此。

衬的周围越发黑暗。

她抬头,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眸子。

他先开口:“这次,乖乖准备好怎么脱身了吗?”

她问:“殿下何时来?”

“比乖乖早到一步而已。”

“殿下知道阿蕖在郑宅?”

“城门守着的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身影。”

他转身,拿着火折子去点屋中烛火。

“城中本世子的人和他的人亦搜寻无果。”

“你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故布疑阵,原地不动。”

屋中烛火被一一点亮,他盖上火折子,转身看她。

“本世子这段时间太忙,不得空去接你。”

“今晚你不出门,本世子也打算去接你。”

小二敲门,说是送热水来。

他坐到了榻上:“去吧,洗干净过来写上次没写完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将自己弄得又丑又怪的模样。

李蕖洗漱好出来的时候,萧琮正在榻上处理文笺。

烛火的灯光衬的他侧脸柔和温暖。

李蕖坐到了他对面,她面前的矮几上是她上次写的文章,笔墨纸砚已准备妥当。

他头也不抬:“不要开口说话。”

“本世子上的当太多了。”

“要么写,要么侍寝,你选。”

李蕖看了一眼对面认真工作的男人,提笔沾墨。

半个时辰后。

萧琮看着李蕖写的东西,敛眉。

可眸中又不自觉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就知道她不会乖。

“……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

李蕖恭敬的坐在对面。

“阿蕖写的好吗?”

萧琮的视线落到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上。

他抬眸看面前坐着的小女人。

“好。”

她接下他的目光:“殿下和阿蕖是一类人,都最爱自己。”

“殿下想要阿蕖脑子中的想法,殿下拿什么来换?”

“威胁?”

“阿蕖不会被清白束缚。”

“殿下也不是那等下作之人。”

萧琮放下手中的文章。

“就说不能让你开口说话。”

男人对自己欣赏的美丽女人,总会忍不住退让。

“你想要什么?”

“若天下两分,无论阿蕖身在何方,殿下都不能对阿蕖的家人行恶事。”

萧琮端详她片刻:“不能留下吗。”

“你若留下,待本世子继位,后宫大权交由你手,永不相负。”

李蕖笑了,她画了那么多块饼,今天轮到别人画饼给她吃了。

“谢殿下厚爱,阿蕖无福消受。”

好半晌,萧琮才开口:“好,本世子跟你换。”

“阿蕖要殿下起誓,若违背誓言,断子绝孙。”

古人重誓。

高位者,最忌后继无人。

萧琮被气笑了。

他看她认真的小脸,想到了第一次见她时她狼狈的样子。

而后朝朝暮暮,他看她一点一点脱胎换骨长大。

他亲过她,抱过她,教她写过字,画过画。

他带她骑马,跟她一起做过天灯。

他们曾经牵手踏春,泛舟游湖……

若今日注定留不住她,他愿意再宠她一次。

他抬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指天。

“萧琮对天发誓,此生绝不以李蕖家人威胁李蕖。”

“如违此誓,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李蕖看着他半晌,低头研墨提笔。

房间由此陷入安静。

衬的窗外兵器相接的声音,格外刺耳。

怀川庆幸自己在爷到之前找到了夫人踪迹。

不用被剁喂狗了。

萧琮的眼神淡淡笼着她。

从发丝至指尖,细细的记了一遍她的模样。

他忍不住问:“乖乖,真的只有半天吗?”

李蕖写字的手顿了一下,继而继续。

她认真写东西。

他眼里只有她。

时光仿佛将二人拉到了回忆中。

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少了随心所欲的笑。

多了一丝望而不得的沉默。

终究回不到过去。

萧琮下榻走到窗边,看向了夜色中落在远近房檐上的怀夏等人。

他算着时间,吩咐晓左:“备马。”

房顶上跟怀川交手的晓左,抬手将弯刀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收刀入鞘。

“是!”

说罢,后退跳下了房顶,去备马。

萧琮回身,到了榻边。

李蕖见他一直站在自己身边,缓缓停笔。

她抬头看向他:“殿下有事先去忙。”

他在她抬头的时候,弯腰在她额上落下温和的一吻。

深深看了她一眼,他后退两步,朝外走去。

门打开,穿堂风忽然吹起了榻上的纸张。

她碧青色的纱衣跟发梢交缠扬起。

随着关门,一切归于平静。

李蕖默默收拾好被风吹乱的纸张。

晓右取走了萧琮的文笺,并跟李蕖道:“三姑娘写完可自行离去。”

他像是突然放手了。

又像是在利用自己最后一丝柔情,换她回心转意。

李蕖重新提笔。

纸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团墨。

她重新换了一张纸,誊抄之前的内容,继续接下来的内容。

她想到了那本王羲之草书《十七帖》拓本。

他的爱可贵又虚无缥缈,能让你感受到,却让你抓不到。

*

夜已宵禁。

街道上有禁军巡逻。

李蕖下榻至窗边。

夜色掩不住那月袍男人的贵气。

他上马,似有察觉,侧头抬眸。

四目相对。

他先挪开目光,带人驱马朝南城门而去。

一队禁军从他面前走过,仿若无睹。

李蕖抓紧了窗柩。

萧琮已经能在京城这般明目张胆的闯宵禁了吗?

*

李蕖回身到榻上,屏气凝神,提笔沾墨,落笔很快。

萧琮愿意放她走,意味着在周缙到之前,她还有一次遁走的机会。

字迹越来越潦草。

到最后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都出来了。

手腕写到发酸,至落笔也不知几时。

深吸一口气,她连忙从榻上下来。

腿不知何时坐麻了。

等腿缓过麻劲,她正准备起身,忽听窗外传来怀夏的惊呼:“爷,夫人的房间在二楼丙号!”

李蕖提着包袱夺门而出,路过旁边屋子的时候,突被一只手抓入了房间。

吴叙白捂着李蕖的嘴:“李三,安静听本公子说!”

“本公子这辈子就做过一件后悔事。”

“我悔不当初拿你讨好殿下。”

“今日一别,往后恐再难相见。”

他将一个玉坠挂到了她脖颈上:“这是我在通宝钱庄的私户,给你未出生孩子的见面礼。”

“李三!”他语气认真,“殿下眼中利益永远大过一切。”

“若在姓周的和殿下之间选一个。”

“选愿意为你放弃到手利益的周三。”

“殿下只会将你利用的彻底。”

“千万别被他那皮囊骗了。”

他认真的看着她:“听见没有!”

李蕖没有应声。

萧琮是什么人,她早看清。

周缙的恶劣,她接受不了。

这两个她都不要。

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

“别再做梦了!”

“安生过日子才是!”

“你一个弱女子争什么命!”

“有周三爷护你,以你的脑子,能在南地安稳一生。”

李蕖抬手揉了揉脑袋:“公子有意耽搁我时间。”

他叹口气。

“不论如何,且记住,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要好好活着。”

门被一把推开。

*

吴叙白后退两步,拉开跟李蕖的距离,狐狸眼染上调笑扫向门口。

周缙一身风尘味掩都掩饰不了。

疲惫泛红的眼球,发青的小胡渣。

馊掉的味道……

他眸子一瞬间抓到了她的站位。

她不看他。

他眼神挪到了她的小腹。

疲惫刹那一扫而空。

甚至有点小兴奋。

而后才抬眸看向那个外人。

“吴六,久仰大名。”

“啧,这醋味。”吴叙白打开扇子遮鼻,“你们大婚未能亲至,深表遗憾。”

“唯有备上厚礼表达祝福之意。”

“这会儿厚礼应该已经送至河洲。”

周缙眼神并不友好:“多谢。”

他让开步子,示意闲人快滚。

吴叙白迈步朝外走,路过周缙的时候,停下脚步。

“周三爷,只要我吴六活着,李三就永远有娘家可依。”

“若不爱,就放她走。”

“若爱,就护好她!”

周缙觉得此人甚是聒噪。

跟在后面的怀秋赶紧拱手一礼:“谢吴六公子告知夫人位置,您这边请。”

待吴叙白出门。

周缙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惹得吴叙白在门外嚷嚷:“李三,你挑男人眼光不行啊!”

“邋遢就算了,脾气还不好!”

周缙没有理会闲人,转身,眼神落到快将他折磨疯的女人身上。

李蕖丢了手中包袱,朝屋中榻上走去。

他追上去:“阿蕖。”

李蕖准备坐到榻上,看到榻上的小皮鞭后,她默默转身。

错过周缙,捡起包袱,开门,出去,入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周缙跟她进门。

李蕖到了榻边,将包袱挂在了榻栏杆上,坐下。

矮几上她写的东西已经被取走。

她开口:“周三爷,先将自己洗洗吧。”

周缙眼神落到了她态度疏离的眉眼上。

之前的小兴奋变成了小落寞。

恰逢贴心吴叙白让小二送的水到了。

周缙遂先去洗漱。

从头到脚,认认真真洗了一遍,确保身上没有丁点汗臭味,周缙才出浴房。

李蕖站在窗边看夜色。

他穿着中衣,半干的长发被玉簪草草拢在脑后。

他不由自主的朝她靠近。

他到她身边,抬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抱抱。

她抬手拂开了他要抱她的胳膊,躲到了一边,拒绝他的亲近。

她将眼神落到别处,开口:“周三爷,可否帮个忙?”

他盯着她,不说话。

她终于将眼神落到了他脸上。

看清他眸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欲望之后,她收回眼神,转身要离他远些。

他似料到如此,长臂拦住了她去路,上前,另外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吻上她唇瓣的瞬间,他拦她去路的长臂拖住了她的后腰。

她挣扎着,却被他一步步逼到了窗边。

拖着她后腰的大掌,变成她不被硌到的保护。

他来势汹汹,不容她拒绝。

“阿蕖,躲什么。”

“你难道不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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