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西踏入那座雪白高塔推开房门进入房间的时候, 乌发披散的少女正安静地坐在床上,头微微侧着,她的眼眸望着那扇狭小的圆窗外, 阳光洒在女孩的侧脸上, 唇色因为失血变得很浅, 所有糅合在一起,给人透明脆弱的感觉。
她表现得太过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仿佛连开门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一般。
宋青青感觉此时自己的状态倒是还行,因为目前的一切发展都符合她的预期。
她很成功地把自己作到被关进这座高塔了。
坐在床上的少女像是才听到开门声反应过来一样, 缓缓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处的珀西,宋青青清晰地看到了珀西那双向来温柔平和的红眸中浮现出的复杂情绪, 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心疼之色。
很显然,这位血族管家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而且他还被双生子给罚了, 因为他没有好好看牢自己。
而这惩罚也很符合卡兰和安克斯冷血疯狂的性子,珀西负责收拾残局。
看来卡兰和安克斯还算是变相帮了她,毕竟要让珀西有情绪波动, 并不是一件容易轻松的事情。
宋青青想了想, 下次逃跑计划估计得靠珀西帮助才能顺利开展走完剧情点了,她抬起了下巴, 轻声叫他过来:“珀西, 你是来帮我擦药的吗?”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珀西倏然回过神,托着托盘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他神情略显慌乱地低下了头,看到托盘上的药物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珀西端着托盘走过来放下的时候, 宋青青随手将柔软的天鹅绒被子给掀开推到一边,伸手卷起了丝绸睡裙的袖子,还顺手挑开了木质纽扣。
接着她将手臂递到了珀西的面前。
珀西的目光落在眼前纤细的手臂上,白皙细腻如东方瓷器般的肌肤上遍布着血族残忍而温柔克制的痕迹,他听见女孩用很轻柔的嗓音命令自己:“上药吧。”
他温驯地低下了纯血种高贵的头颅,或者说,从权力内斗失败的那一刻起,珀西就未曾抬起过。
珀西能够很清楚地回忆起来所有的画面,柔软如小动物般的猎物成为了盛放血族食欲和罪欲的容器,书房的门并未完全合上,于是他眸中倒映出那双纤细皎白时而绷紧,时而无力松开,但始终没有合拢,脚后跟不时轻点在卡兰紧绷的脊背上。
而鼻尖一直萦绕着来自血液的清甜芬芳,不曾停歇过。
血腥靡艳的油画绘制到最后,就像是花圃里的红玫瑰花瓣被优雅神秘的血族收拢在掌心,细细碾碎自指缝间溢出浓艳的玫瑰汁液,残忍而动人。
素来优雅矜贵做派的卡兰缓慢退出之时,前端尚还残存着剔透的丝线,丝丝缕缕地交织于青色脉络之上。而安克斯正坐在窗台前,噙着笑意看向了门外的珀西。
这对双生子,当然清楚珀西的来历,他是Father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在他们眼中,珀西完全没有格希尔家族该有的冷酷和野心,配不上这个姓氏。
懦弱无用,甚至有些可笑的管家。
珀西进去收拾的时候,少女潮湿的乌发凌乱掩着半张脸,紫色的眼眸半阖,没什么焦距和光泽,像是人为摔碎的紫水晶,黯然无光,所幸还有均匀的呼吸起伏,脖颈间被獠牙刺破的血洞已经没有再渗出殷红的血珠了,但清晰可见。
那是血族刻意留下的,他们完全可以轻松地让伤口愈合如初,他们并没有那么做,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爱和占据的标志。
那时,他怎么做的呢?
屋内已经并没有别的血族存在了,于是披散着银发的血族缓缓低下了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过那道伤口,直至其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银白柔顺的发丝因为他低头的动作滑下,他并未汲取血液,哪怕是半点。
她已经很虚弱了。
珀西雪白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纷乱上涌的情绪,他感觉有种窒息感。
来自已经死去不知道多久的心脏被一只手攥紧的窒息感。
宋青青看珀西半晌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臂出神,有些疑惑,难道卡兰和安克斯他们这两个疯子给他带来的冲击那么大吗?
按理讲,珀西作为管家,不是应该看着这对双生子长大,早就很清楚他俩的性格了吗?
“珀西?”
耳畔传来女孩轻柔的呼唤,珀西轻轻地眨了一下眼,动作流畅地打开了药瓶,“抱歉,血族白天的思维会有些迟缓。”
他在撒谎,宋青青看着珀西轻颤的雪白眼睫,安静地想着。
珀西心绪不宁的时候,就会这样掩饰自己。
而且纯血种哪有白天状态不好的这种说法,他们根本不会受到阳光的影响,在下面自由行走都不是问题,只是本能不喜欢光线太过耀眼的东西罢了。
但宋青青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拨动珀西的情绪了,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给珀西时间思考分辨他自己的情绪。
微凉苍白的手指将药液细细地在她手臂上抹开,冰冰凉凉的,感觉还不错。
寂静的高塔之上,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的宁静。
过了许久,宋青青主动打破了这样的平静,她伸手轻轻地捉住了珀西的手,很小声问他:“以后也是珀西在这儿照顾我吗?”
珀西停住了擦药的动作,抬头望进了少女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眸中。
他愣神一瞬,然后重新挂上了体贴温柔的笑容。
“是的,小姐。”
手臂已经擦好了药,眼见珀西就要端起托盘离开了,宋青青扯住了他的衬衫衣角,然后在他疑惑渐渐变得慌乱的目光下卷起了衣摆抱着,然后背对着他。
朦胧的阳光透过圆拱形的小窗洒下,显得少女窈窕纤细的腰肢线条如此动人,腰际最瘦的部分微凹而后是伏起,而最惑人心神的那段线条被盘踞堆着的天鹅绒被子遮住了。美中不足的是脆弱雪白的皮肤上残存着尚未完全消下去的指痕。
珀西知道,这是安克斯的杰作,他的性格就是如此,霸道桀骜不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会有一种本能的破坏欲。
这点,很符合血族野兽的本性。
宋青青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会这样,苍白纤弱,看起来轻轻一碰就会坏掉,其实安克斯也没有用多大力只是轻轻握着防止自己往前逃,但出来的效果就是很惊人,像是她挨了一顿打一样。
“珀西,我看不见背后,你能帮下我吗?”
宋青青感受得到,身后珀西向来冰冷平静的呼吸乱了一瞬,但也就只有这一瞬间。
珀西犹豫片刻,终究是坐了下来,将药倒在了掌心,仔细地涂抹完全,力道很轻,像是生怕碰坏了洋娃娃般脆弱美丽的女孩。
宋青青很配合地轻轻发出了一声轻哼。
珀西停了下来,低声歉疚道:“抱歉小姐。”
宋青青转过身,放下了手里抓着的卷起来的衣摆,然后扑进了对方的怀里,环住了他的腰之后就没说话,平时莹白的脸颊有些发热泛红,只是这样点大的动作,就已经让她感觉到了身体失血过后的无力和虚弱。
珀西身上还萦绕着药液散发出来的草木清香,靠着很让人安心。
坚强平静伪装之后的脆弱依赖,能够很轻松地对方的心防,这一招宋青青发现对珀西很好用,毕竟这次她的身份本来就是一个集狗血身世于一身的宠物血奴,不用反而可惜了。
珀西依旧是那么容易心软和体贴,为了能够让宋青青靠得更舒服,他坐了下来,于是宋青青干脆得寸进尺地直接躺进了他怀里,静静地贴着他的胸口,那里很平静,没有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混沌迟缓的脑子后知后觉地想到,对啊,珀西也是血族,血族是已经死去了的冰冷尸体,怎么会有心跳呢?
虚弱的宋青青靠在珀西的怀里,她闭眼平复了一会呼吸,张开被发热烧得湿润的眼眸,很明目张胆地望着珀西优越的下颌线。
这个目光简直让人难以忽视,更何况是直觉敏锐的血族。
宋青青看到珀西的的下颌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喉结也不停上下滑动,他在紧张地吞咽。
她忽然笑了一下。
意识昏沉的宋青青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着了解一下任务世界里的角色?毕竟深入了解之后,才能更有针对性地刷好感,让对方冒着危险加入自己的出逃计划。
而且这也不是一件太糟糕的事情。
于是宋青青用很轻很轻的嗓音对珀西说:“珀西,可以和我说说你的故事吗?”
怀里的女孩声音轻得恍如梦呓。
“我总觉得,你和哈德斯大人长得有点像,但也不太一样。”
抱着她的血族僵住了,红眸中掠过一丝波澜,不再平静如初。
房间里又陷入了死亡一般的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青青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有些撑不住了,才听到珀西轻叹一声,这声轻叹仿佛要被寂静吞噬殆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概是思考了许久,终于开口。
“哈德斯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珀西有些痛苦地闭上了双眼,记忆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到处都是浓稠腥甜的血液,浓郁到令人作呕,连红丝绒地毯都吸饱了血,踩在上面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在珀西口中,宋青青终于听到了剧情纲要里所没有写的内容。
狗血到让人难以置信。
在那场继承人权力斗争中,哈德斯亲手而且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的纯血种亲王父亲,还有上一任亲王血脉同源的妹妹,也就是珀西的母亲。
等等,亲王的妹妹?珀西的母亲?同父异母的兄弟?!
原本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宋青青睁大了双眼,仰头震惊地看向了珀西,手指抓紧了他的外套。
珀西被女孩这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露出了点不太自然的神色,抬起手盖住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眸,纤长的羽睫轻轻扫过掌心,让人心尖和掌心都泛起麻痒疼痛的感觉。
“小姐,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温声解释道:“或许在人类的世界里很难以理解,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疯狂,但这在血族纯血种里时有发生。”
但珀西知道自己的母亲很痛苦,她不爱父亲,也不愿意被禁锢自由。
打他记事起,他的母亲,上一代血族口中常谈起的银发美人,就住在这座高塔里,是亲王做出的决定。
是的,他的母亲也是在这死去的。再后来是西芙的母亲,现在......
珀西垂下头,沉默着收紧了手臂环着少女的力道,像是想要将她藏起来护着一般。
现在,是她,就在他怀里仰头望着自己,依赖着自己的少女。
时至今日,珀西依旧能够回想起母亲死去的模样,嵌着红宝石的银十字架匕首正中她的心脏处,鲜红的血液像玫瑰一般不断从母亲的口中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身体,然后沾染在自己的衣服上。
珀西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哈德斯这样处决了自己的母亲。
和当初父亲,那位沉默的亲王杀了哈德斯母亲的场面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父亲并不爱哈德斯的母亲,那位可怜的纯血种贵族小姐,他们是家族联姻,而后在冰冷残忍的城堡中诞下了不幸的哈德斯。
珀西记忆中的哈德斯,永远是冷漠平静的,即使他的母亲就那样被父亲杀死在他的面前,他也好像未曾有过半分情绪起伏。
哈德斯,只是静静地看着血腥的场面上演在他眼前。
父亲曾亲口夸赞兄长哈德斯,说他继承了格希尔家族高贵的血统,能够成长为强大冷酷的血族。
但父亲却厌恶地评价自己就是个“善良”而软弱无能的废物。
珀西用沙哑温柔的嗓音低声说道:“而废物,注定是要在权力斗争中成为牺牲品。”
他其实甚至没有参与继承者斗争的意愿,完全是被迫卷入的,因为斗争的淘汰者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亡。
宋青青张了张口,没有说话,她感觉得到珀西在发抖,即使他在强忍着也控制不住。
真可怜。
她伸出温热的手捧住了珀西的脸,在他微凉的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被吻了的珀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像抓住了浮在水面上木头的溺水者一般,紧紧地拥抱着她,箍在腰间的手背和手臂都鼓起了淡青色的血管,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和血肉中。
宋青青还有一个疑问,她轻声问珀西:“那么珀西为什么会成为管家呢?”
她以为斗争失败了的血族会被放逐到格希尔家族领地之外,就像很多剧情那样,可珀西却成为了这座城堡这座庄园的儒雅贴心的管家。
珀西
CR
苦笑了一声,埋首于少女温暖的颈窝,良久他才低声慨叹。
“毕竟死亡,还是很可怕啊。”
正如父亲轻蔑的评价,他性格软弱怕死,而且在他看来,死亡这个词,对于生命漫长的血族来说更是可怕。
大概是觉得自己弟弟卑微乞求的模样很可怜可笑,那位冷漠强大的纯血种兄长留下了他的性命。
但哈德斯还是高估了他,觉得让他在格希尔家族的城堡里做一个管家,能够令他感到耻辱。
比起坠入黑暗深渊的死亡,只是做格希尔家族的管家,哪里算得上可怕呢。
直至现在,珀西也还记得,多年前那个血腥恐怖的雨夜,细密如雾气一般的雨丝打湿了新任纯血种亲王的黑色长发,凝结汇聚的水珠顺着他那张苍白漠然的脸滴落而下,而鲜红的血珠则在他冰冷的指尖滴滴答答坠下。
他连看都没看失败者一眼,转身前淡漠地抛下一句话。
“那你就活着,作为格希尔家族的奴仆。”
很平静的说话声,又响起在珀西的耳畔,如同噩梦一般,让他抱着少女不住发抖,他陷入了梦魇。
被紧紧抱着的宋青青垂下眼,用自己的手很轻柔地摸了摸珀西的头,指尖梳过他冰凉如绸缎般的银发。
恍惚之间,珀西听到了少女轻声絮语地安抚自己。
“珀西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