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天色仍旧灰暗的黎明中缓缓驶入格希尔庄园。
宋青青乖巧地坐在哈德斯的腿上, 手交叠放在腿上,她能隐约感觉到男人微凉的手指正在自己的发间穿过。
他在为自己编头发。
宋青青觉得有点怪,这就像是哈德斯在照顾自己?
照顾这个词放在这个纯血种亲王身上, 怎么看都觉得让人难以想象, 可意外地并不违和。
哈德斯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少女揪着裙摆的手指上, 她看起来很乖,如同一个任由自己为她打扮的洋娃娃,精致美丽而鲜活动人,却只属于他这样黑暗中的血族。
哈德斯忽然明白,为什么这样脆弱漂亮的女孩, 能够引得自己那对双生子做出那样的蠢事。
指尖摩挲过冰冷的宝石耳坠,哈德斯眼眸微阖,在回忆思考很多东西。
血族的生命太过漫长孤寂, 遇到的人和事太过多了,以至于各种泛黄老旧的画面糅杂在一起,便逐渐尘封, 最后消逝在记忆中。
强大的纯血种更是如此,他们当中的很多,都见证过很多, 譬如一个城邦的兴盛和衰弱, 再譬如人类间文化服饰的演变,又或者是艺术作品的变化。
音乐也好, 绘画也好, 对于血族来说,都是能够很轻松学会并且成为一个领域知名人物的东西,因为他们的生命足够长,有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学会这些, 即使是成为所谓的音乐家和美术家。
但很多时候,血族们都抱着一种观察食物的心态去观察着人类,当然也会有蠢货爱上是自己食物的人类,血族即使是对待自己的同类,也并没有多少感情和记忆。
那是因为在血族里,弱肉强食,纯血种猎杀同为纯血种的同族,汲取他们的血液变得更加强大,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上一任的格希尔家主就是死在自己的手里。
就像是现在,哈德斯已经回忆不起很多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和画面。
即使回忆起来,也不是什么多愉快的东西。
但哈德斯想起了其中一件事情。
那是在自己被格希尔上任家主,自己的父亲第一次夸奖之后发生的。
母亲尖叫着哭着骂他是
CR
个怪物,杀了那么多的纯血种,包括她的亲族。
可母亲之前明明说过,要他听父亲的话,无论父亲要他做什么,一定要做好,做到极致,即使是什么清理干净整个城邦领地这种嘱咐。
成年的纯血种力量自然是要强大些的,即使母亲被父亲囚着取了许多鲜血,为了让那位高塔里的夫人活着,母亲的力量依旧比他要大一些。
于是他被母亲抓着头发拖行到窗前,从三楼推了下去,如同一个没有用的废弃物。
强大的纯血种血族当然不至于因为这点伤害就摔死。
他摔下去之后是怎么做的呢?
大概是自己一个人坐起来,看着撕裂开涌现出鲜血的的伤口缓缓愈合,然后回到房间里站在镜子前,细致耐心地整理好被抓得凌乱的黑发。
镜中倒映出的贵族少年面无表情,苍白冰冷。
没有人为他打理过头发,就像他对西芙这样。
浓密的眼睫垂下,洒下一小片阴翳,哈德斯抚过少女的发丝,他低下头,冰冷的吻落在了她雪白的颈后。
但是,他见过那位高塔上的夫人,就曾那样温柔地为那个发色银白的男孩梳理长发,将每一缕发丝梳理整齐,而后用白丝带一丝不苟地束好。
不是血族该有的场面,那时的他这样想着。
那个冰冷的吻来得突然,宋青青僵住了一瞬,一动不敢动,紧张地捏住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项链。
方才不慎滑落的宝石项链已经被哈德斯捡了起来,用手帕擦拭干净,重新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只是......
宋青青握着中间那颗宝石,脑子里又回想起了刚才的画面,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惊慌失措地松了开来。
就在刚刚,珀西出去之后没多久,哈德斯就将自己放在了他原本坐着的位置上,拾起了那只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高跟鞋。
看到哈德斯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宋青青下意识地就想要站起来,却被对方止住了动作,她只好抓住裙子,方便哈德斯给自己穿上鞋子,原本只是再自然正常不过的替她穿鞋,可当宋青青抓着的繁复的缎面布料不小心放下笼盖住了那张苍白冷漠的脸之后,局势就变了,密闭的空间里很快就浸透了清甜的味道。
眸光茫然失焦的宋青青倚靠着车壁,呆呆地抬眼看着那位高贵神秘的纯血种亲王缓缓站起身,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自己沾染上了湿气的鬈发和脸,他的神情依旧冷淡。
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尽显贵族该有的修养。
他仿佛刚刚完全没有做过那样服侍人的举动,更像是才进食完毕的血族。
然后宋青青还看到哈德斯弯下腰,捡起了那条红宝石项链,他平静地问自己:“西芙,这是你的项链吗?”
宋青青一眼就看到了光洁的宝石切面上清晰可见的水珠,脑中轰然一声炸开了,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不敢伸手去拿,却又不敢再看,于是移开目光低下了头,指尖在红丝绒坐垫上扣出一道道痕迹。
哈德斯却好似并未发觉她的无措一般,用低沉醇厚的嗓音淡淡道:“抱歉,似乎被水打湿了,我替你擦干净。”
......
即使是背对着他,哈德斯也能够看到少女泛着绯红的耳尖,他将那顶黑纱小礼帽戴好。
“怎么了?”
回忆被哈德斯这声询问打断了,宋青青赶忙摇了摇头,不能再回忆了,某些细节越是去回想就越发深刻清晰了。
无论是哈德斯那时禁欲平静的神情,还是冰冷却细致入微的侵袭感......
再加上内里被勾着刮过时的感受,简直让人害怕,本能地想要逃开。
宋青青抿紧了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哈德斯的问题,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哈德斯大人,我在想您......”
在撒谎,不是个乖孩子。
从学院带回来的行李中还藏着一条银十字架项链,不知是什么人给她的。
哈德斯淡淡地在心底评价道。
宋青青耳畔响起了哈德斯低沉醇厚的嗓音,语调和缓平静得就像是在陈述什么。
“西芙,我想,比起做神明的羔羊,或许还是做血族的情人比较适合你。”
因为神明是不存在的,从未眷顾过他们血族这样生来就背负着血腥和罪恶的种族。
哈德斯从一旁的桌面上拿过一杯酒,一杯盛在高脚玻璃杯里的红酒,那是前不久一个仆从送进来的。宋青青下意识地那不是单纯的红酒,因为里面的液体很明显要比剔透的酒液混浊一些。
哈德斯浅酌轻抿一口,而后捏住了少女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绝,他吻住了她。
酒液本该是甘甜微酸的细腻轻盈口感,可涌入宋青青口中的压根不是这样,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口感黏稠厚重,残留在舌尖根本无法褪去。
不断地提醒着她自己喝的是什么东西。
完全不像是她看过的很多血族小说里描述的什么芳香清甜。
这样腥甜沉厚的口感简直恶心得令人作呕,将宋青青之前在宴会时压下去的恶心感瞬间全数拉了回来。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了眼眶,宋青青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将哈德斯推开,可纯血种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抵抗的,手不断拍打在对方宽厚的肩上。
他身形高大,可以毫不费力地就将她控制在怀中。
宋青青不住地呛咳着,来不及咽下去的混杂着鲜血的红酒从唇角两处溢出,在白皙的面颊划出了鲜红的两道痕迹。
这个吻实在是算不上美好,在唇齿间弥漫开了血腥气。
哈德斯抬手按住了少女的头,深深地亲吻着她,仿佛要侵夺她唇舌间的每一处空间。
一直以来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动物露出了点凶性,她将哈德斯的唇咬破了,因为想要让他不再给自己喂这种东西。
但这样的挣扎,一如海恩曾经说过的,只会激起血族野兽般控制猎物的本性,根本无济于事。
宋青青也不清楚有没有哈德斯喂给自己的血液到底有没有被自己咽下去,在她感觉自己都要喘不过气时,哈德斯终于松开了她。
他暗红的眼眸依旧平静,如同宁静的血色湖面,即使刚刚算是在浅尝食物,这全然不像正常的血族。
因为剧烈咳嗽的动作,趴伏在自己怀中的少女不住地发着抖,纤瘦的肩头轻颤,眼泪几乎浸湿了他的外套,她看起来很委屈,似乎是不理解为什么明明刚刚还温柔耐心对待自己的年长血族变成了这样。
哈德斯忽而伸出手,捧住了女孩白皙的脸颊,泪水沾湿了眼睫后合在一起,显得格外惹人怜爱,他定定地看了许久,用拇指的指腹仔细地擦去她脸上沾染的血迹。
他不该这样,或许该给她时间适应,适应血族的生存方式。
泪眼朦胧间,宋青青感觉到哈德斯重新吻了自己。他舔去了少女唇角边残留的血渍。
现在这个吻,比起刚刚极具侵略感的要柔和克制了许多,宛如情人间的亲昵,几乎让人沉醉。
在昏睡过去之前,宋青青听到了哈德斯低哑的嗓音,冰冷的吻一路细密地落到了她的耳边。
“西芙......”
他在呼唤她的名字,隔着人类与血族之间的分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