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两道不约而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得寒毛直竖的宋青青可以说是汗流浃背地趁乱从人群中逃离了中心研究所, 但真逃出来了,她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又不知道叶司的居住所在哪,她现在也不敢回周瞻云的居所。
实验室就更不能回去了, 现在回去, 只怕是屁股得遭殃被周瞻云狠狠收拾一顿。
这次该死的末日任务怎么还没结算成功, 她都快要待不下去了,天天闷在实验室里看那堆恐怖的实验体样本和枯燥无味的实验数据。
有些烦闷的宋青青漫无目的地走在基地里,心里忐忑不安,身上的白色实验服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
思考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将手伸进了口袋里捏了捏, 捏到几块压缩饼干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这好像是周瞻云给她放的,说是让她乖乖坐在旁边啃着磨牙, 不要在他忙的时候黏黏糊糊跟自己撒娇。
宋青青嫌弃地撇撇嘴,她只有在犯了错和惹了周瞻云生气的时候才会撒娇求存,不然她才懒得这样做, 谁让周瞻云生气的时候平静得那么恐怖,让人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基地来往的行人在看到宋青青身上标着中心研究所标志的实验服时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然后低下头自发地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在人走了之后才敢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 而后脸上露出敬畏害怕的神情。
敬畏,但是恐惧, 这是矛盾的。
而沉浸在思考怎么从周瞻云那逃过一劫的宋青青完全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 或者说,她从未去在意过任务世界和任务对象以外的存在,从第一个任务世界起,便是如此。
宋青青叹了口气, 决定开摆,大不了跟周瞻云撒个娇亲亲他再说点好听的话就好了,她都已经快把周瞻云的脾性给摸透了,他虽然嘴上毒舌的很,但手上每次都会下意识地护着自己,也是挺矛盾的,有时候宋青青也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脚下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基地外围的贫民窟,她正琢磨着,白色实验服的衣角突然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宋青青低下头看去,对上了一双孩童的眼睛,滚圆黑亮的,漾着透彻的水光,看着很可怜。
是一个饿得已经有些脱相了的小女孩,巴掌大的脸,下巴尖尖的,目测看起来只有六七岁。
“姐姐。”
在宋青青看向她的时候,小女孩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强忍着喊了她一声,嗓音有些沙哑,估计是有段时间没喝水进食了。
见宋青青似乎不为所动,小女孩眸中流露出了哀求之色。
面对这样哀求的目光,宋青青心头微滞,环顾了一周四周的环境,皱了皱眉,然后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注意到宋青青皱眉的微表情时,小女孩手微微抖了抖,但仍然没有松开。
“怎么了?”宋青青看出来她对自己的害怕,努力将嗓音放得轻柔和缓,生怕又吓到了她。
小女孩很小声地问她,“姐姐,你是来挑实验体的吗?”
宋青青愣在了原地。
实验体,什么实验体?她为什么会在幸存者人类居住的地方挑实验体,而且她也没有在周瞻云的实验室和K1高危实验室看到人类实验体,只看到了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很明显是因为病毒或是其他原因死亡的大体实验标本。
基地里有两大研究所,一个是周瞻云所在的中心研究所,而另一个则是白格研究所。
而最近因为白格研究所的研究成果颇丰,基地似乎也有意要压制周瞻云的权力,所以还特意邀请来了叶司。
目前看来,周瞻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书里那种程度,那做出这种事情的.......自然只能是白格研究所了。
宋青青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似乎明白为什么小女孩一开始看到自己的时候怕成那样了,因为据她观察,这片区域的幸存者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都低下头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见宋青青不说话,小女孩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我可不可以,和你交换一点点食物啊?”
“只要一点点就好,妈妈她在建基地防护墙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我们家现在没人去挣食物,妈妈她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东西了......”小女孩手还在发抖,嗓音也在不由自主地打颤,显然是怕得很,“我.
.....我听说研究所最近在寻找各个年龄阶段的试药志愿者,会给志愿者报酬,我...我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
宋青青想都没想,就想要开口回绝她这个提议,但在看到小女孩察觉到自己想法渐渐暗下去的目光后,改了口,“先带我去你家看看吧。”
七拐八拐不知道穿过多少帐篷,宋青青才被带到小女孩说的那个家。
也不能称之为家,在宋青青看来,这是一顶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帐篷,掀开来的时候,一股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以至于宋青青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安安回来啦?”床上的女人挣扎了几下想要坐起身,用沙哑粗粝的嗓音叫了宋青青身旁的小女孩一声,名为安安的小女孩马上过去扶起了她。
然而在坐起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宋青青时,女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将安安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位研究员女士,请问您来是?即使研究所缺少十岁以下年龄段的志愿者,安安也不加入。”
女人面上虽然警惕着,但开口还是相当恭敬害怕,还将自己的想法坚决地说了出来。
宋青青在看到女人包着脏兮兮的纱布还透出血迹的双腿时,叹了口气,将胸前中心研究所的标志扯了扯,“别害怕,我不是白格研究所的成员,我是隶属于中心研究所的研究员。”
“或许你听说过,那项能够赋予普通人简单异能的实验项目,周瞻云教授名下的。”
当然,还称不上是研究员,只能说是研究助理。
事实证明,中心研究所在幸存者中的名声,似乎确实要比白格研究所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在听到中心研究所几个字的时候,女人警惕害怕的神情明显缓和了不少。
因为那个异能项目在试运行阶段,还是死了不少承接不住病毒改造细胞痛苦的幸存者人类,但周瞻云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人的生死存亡,他在意的只有细胞改造进化的成功率,毕竟在天生缺乏同理能力的他眼里,那些死亡的自愿接受改造的人,或许只是失败的实验品。
“放心,我此行过来并不是寻找实验体什么的,只是听......安安说你受伤了,前来看看。”
“安安,去把你妈妈的纱布解开。”宋青青指了一下女人那双明显有感染风险的腿。
很明显,女人家中并没有足够的物资去换取药物,就连伤口都只能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纱布给草草包住。
“好!”安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仔细将缠着的纱布给解了开来。
不出宋青青所料,那股怪异的味道就来源于女人的双腿,血肉翻开狰狞的伤口已经隐隐有发炎的征兆了。
宋青青心底微叹,在女人不安的目光中上前,所幸她另一个口袋里还有周瞻云之前给她常备的消炎药、纱布和手套,周瞻云说是他研制出的新型消炎药,药效比普遍常见的药要好很多。
在消炎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女人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痛呼,腿下意识地抽搐着,却强忍住了,她十分小心,胆怯地和宋青青说着她来到基地前的过往。
她的丈夫也是异能者,但死在了来中心基地的路上,被人杀的,至于杀的原因,女人不说,宋青青也清楚,无非是争夺资源这些罢了。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是他还活着,母女俩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不少。
宋青青抬头看了一眼女人,并未说话,将干净的纱布缠好后才松了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处理这种伤口,还是周瞻云教的,说防止她笨手笨脚搞出伤来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头一回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周瞻云那段暗无天日的教学时光。
女人怔怔地坐在床上盯着自己腿上整齐包扎好的伤口,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些根本见不到的研究员,居然会愿意来贫民窟这种地方,甚至亲手给自己处理伤口。
在女人反应过来开口道谢前,宋青青就离开了这里,走之前还顺手将口袋里的两块压缩饼干给放在了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凳子上。
处理完这些后,宋青青心情已经变得异常平静,想尽快离开这个任务世界的心情,也达到了顶点。
离开贫民窟的路上,经过很多顶同样脏乱的帐篷,也听到了很多痛苦的哀嚎声和求救声,但没有人会回应他们,因为他们只是消耗品,而且是已经没有了使用价值的消耗品。
他们作为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仅有的价值,也只是参与捡拾队去当人肉挡箭牌,或是去建设基地的防护基础设施。
回到家里的宋青青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神情有些空然呆滞,然后闭上眼安安静静地躺下来慢慢蜷缩成一团。
所以说,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末日的任务世界,看剧情大纲归看剧情,而当这些文字清晰而残酷地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未免还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这也是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忽略任务对象以外的存在。
满身冰冷戾气回到家的周瞻云一打开门,就看到了沙发上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少女,连实验服外套都没换下来,眼睛紧闭着,眉头微蹙,甚至.......纤长的眼睫也是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看着很是可怜。
让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给捏住了,有些窒痛的不适。
他偶尔从研究所回来的晚了,宋青青就会像这样躺在沙发上等自己,但并不会像今天这样可怜。
今天被叶司膈应了一整天的周瞻云,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然后缓缓松开,银灰眼眸中的戾气渐渐淡去。
叶司到中心研究所的第一天,就给周瞻云来了个大的,他递交了交换研究助理的申请,要换的,自然是在周瞻云身边的宋青青。
理由居然是顺着周瞻云之前让宋青青顺理成章来自己个人实验室的话术,说宋青青本来在S大就是自己的助手,还给周瞻云架得格外高,说以他的能力,想来是不需要研究助手这种存在。
叶司还笑眯眯地来到周瞻云的个人实验室,冠冕堂皇地感谢了一番他这段时间对宋青青的照顾。
周瞻云没客气,面无表情地将手术刀插在叶司的手背上,但叶司不为所动,依旧是笑容无害地将手术刀拔了下来,还仔细地消了毒,放回了盛放手术器具的器皿中。
他很清楚,叶司是丧尸,而且还是他亲自实时观测的,虽然目前不清楚这家伙是以什么样的手段通过了中心基地的检测。
周瞻云可以说积攒了一天的怒火,却在看到宋青青的时候,尽数没了。
发觉自己满腔怒气陡然消散的周瞻云心情更差了,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垂眼平静淡漠地看着蜷缩在自己腿边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想着,他近些时日是不是太纵容她了。
冷白修长的手微抬,冰凉的指尖触及少女潮湿的眼睫,揩去了上面残存的泪珠子。
“哭什么。”周瞻云淡淡地开口,他都还没和她算今天的账,就已经可怜成这样了。这句话也不知是在问昏昏沉沉的宋青青,还是在问自己。
脸颊被微凉的东西一碰,本就睡得并不安稳的宋青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杏眼雾气氤氲,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了是周瞻云。
尚未清醒的宋青青习惯性地抱了上去,双腿分开坐在了周瞻云的膝上,手上揪着他的外套,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前,鼻尖是他身上微冷的气息,或许是刚醒,嗓音轻柔地唤了周瞻云一声。
“哥哥,你回来了?”
回来......
两个字的语调不重,却蓦然撞在了心脏间。
周瞻云深深地吸了口气,神情冷淡地伸手将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抱进了怀里,防止她滑落摔下去,却在触碰到她空空如也的口袋时停住,他眉头紧皱,原本好不容易缓和了点的神情迅速冷却了
下来。
“你什么时候受伤了。”
“唔。”意识还很混沌的宋青青搂住了他的脖子,摇了摇头,“没有受伤。”
最后一声问得很轻。
“哥哥,末日什么时候能结束?”
面无表情的周瞻云不语,手上托着将宋青青抱着站起了身。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而答案,本身就存在她身上,但他不需要宋父这样留下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