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赵锦川所想, 月牙湾人太多,一个两个或许能扛得住,但这么多人, 总有心理素质差的,譬如李大东。
李大东被带回局里后, 当晚就交代了所有罪行, 包括其余姑娘被关的地方。
至于霍英子的丈夫周全明,他时常来往于港城与卢城之间,警方发现, 他还在做走私生意。
为避免节外生枝, 江瑶连夜赶稿, 将在月牙湾的所见所闻详细记录,发给杨胜利。
报道引起轩然大波。
在普通老百姓过苦日子时,居然有人过如此奢靡的生活, 还把年轻女孩当做谈生意的砝码。
他们竟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随意折腾那些年轻女孩, 死了便直接抛尸,难道有权有势就能草菅人命?
卢城一时间群情激昂, 纷纷要求彻查与月牙湾有关的社会名流。
卢城日报刊登这篇报道,虽然赚足了眼球,但也给自己惹来麻烦, 杨胜利已经被电话警告过。
他紧急召集大家开会,严肃声明:“我们的工作不仅仅只是为了报纸的销量,更要用事实说话,挖掘一切黑暗面, 对月牙湾的报道必须更加细致,要保证稿子的数量和质量, 明白了吗?”
一番话说得就连几个已经混吃等退休的老家伙都慷慨激昂起来,更别提几个年轻人。
会议结束,大家自动围在江瑶身边。
“江瑶,你当初怎么想到女乞丐是被他们绑走的?”
“竟然装了好几天乞丐,一般人真做不到。”
“还去勇闯月牙湾了呢,一个人打几十个,你们谁能行?”
“都别在这吹了,这回咱们得分工,得盯紧月牙湾,不给周全明和霍英子翻身的机会!还有他们的那些老客户,全都去采访!走!采访!”
就连平时只会摸鱼的同事都积极加入进来。
从前采编部是在曲南春的鞭打下勤奋,现在是所有人自发的勤奋,气氛完全不同。
蒋云最近发烧感冒,咳了好一会儿才舒服些,逮住机会就拉住江瑶的手,说道:“我来报社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家这么团结,我也好想去月牙湾哦。”
江瑶皱皱眉,“你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太好,病一直没好利索吗?”
“我的身体就这样了,不能做剧烈运动,”蒋云心中难过,但很快就打起精神,笑道,“我能保住命,报社的领导不嫌弃我,我还能工作,和我姐姐比起来,已经很幸运啦。”
“你姐姐也生病了?”
“恩,我姐姐她……不提了,工作吧。”
*
李大东交代,杜书华的死与卢城某知名商人有关。
该商人性格暴戾,尤其喜欢血腥场面,杜书华身上大大小小创口竟达六十余处。
杜书华死亡后,因月牙湾从前也有类似事件发生,霍英子将此事交给李大东处理。
按照月牙湾以往的做法,会在清理干净杜书华的遗物后,将她直接丢入海中,亦或是抛尸到深山老林。
但这一次,杜书华刚死,出租屋就出事,李大东忙着处理月牙湾的事,没工夫管杜书华。
他本意是先将尸体藏起来,风头过了再处理。
杜书华和其他姑娘不同,她是学生,只是来卢城玩,她的父母至今还在寻找她。
另一方面,也是李大东对月牙湾太过自信,他不认为能有人动得了月牙湾。
饭馆内,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赵锦川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啤酒。
亮哥弱弱地提醒,“赵队,咱案子还没办完,要是让局长知道你又……”
“能忍得下这口气!”赵锦川用力放下杯子,发泄不满,“可笑不可笑?李大东不着急处理尸体理由居然是,他认为没人会进月牙湾内部搜?!还有那个姓王的狗东西,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杀了人,说什么不是杀人案件,只是意外,妈的,那是条人命!”
南徽比赵锦川更冷静,“如果他主观上没有谋杀意图,这案子恐怕……”
“他说没有就没有?六十多刀,只要是一个正常人,就应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亮哥跟着叹气,“谁让人家有钱,我昨天看到一篇报道,还说只是情/趣玩过了。”
“去他妈的情/趣!”
王建杰是做生意的,手里不缺钱,他的家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联络媒体,试图洗去王建杰的谋杀罪名,他们想证明,王建杰只是失手杀人,他并没有害人的心思,甚至他是喜欢那个小姑娘的。
有些小报社为了钱,已经发了几篇看似中立,实则偏颇的稿子。
马标是江瑶的搭档,这次也跟着江瑶过来一起和警察开小会。
江瑶想着,马标毕竟是摄影,他和南徽混得熟一些,以后工作才更方便。
蒋云也想来凑热闹,可下班之前她又咳个不停,看起来感冒又严重了,江瑶不敢让她累着。
马标提议道:“报纸这事,哪家报社的销量敢和我们比?让江瑶写几篇痛批王建杰的报道,把舆论方向扭转过来。”
“不行,”江瑶断然拒绝,“我只写客观报道,不做这种事。”
“但人家已经做了,咱们不做就……”
江瑶思忖片刻,说:“其实民众对于这类事情本就深恶痛绝,我们只要如实去写就好了,不必故意引导。”
南徽升起性质,问:“怎么说?”
“比如,那些姑娘是如何被迫为上层服务的,再比如,那些人享受了什么样的资源?与普通人相比,有多大的差距?”
“哦,引起大家的仇恨。”
江瑶再次强调,“我只写客观事实,至于事实是否会引起仇恨,与我无关。”
赵锦川平时虽然讨厌记者总是乱写博眼球,但他现在更希望江瑶能写一篇报道,直接把那些王八蛋的气势压下去。江瑶不愿意,赵锦川还挺惋惜的。
就该把那帮王八蛋痛骂一顿,让他们明白世间险恶。
等等,他是不是选错行业了?
或许他该当作家?
……
江瑶有几分钟没说话,再开口时,已经神色轻松,同时也意味着,别人的想法无法改变她了。
“我记得有关杜书华的报道很少,只提了受害人的情况,如果可以,我想写一篇杜书华个人经历的文章发表,不过肯定做不了头条。除了杜书华,只要是在月牙湾遇害的姑娘,我都要写,也能做个对比。”
杜书华,一个成绩不错的高中生,来卢城只是和朋友一起旅游的。
可是却被他们抓到月牙湾,逼迫她出卖身体,最后身体、心灵千疮百孔的离开人世。
其他遇害的姑娘呢?其中的确有失足少女,她们死后,甚至没人知道她们真正的名字,就连所谓的花名也会被逐渐遗忘。
王家人不是喊冤吗?那就强调强调受害人的苦好了。
就凭杜书华受的伤,就不能说王建杰只是玩过了头!
他或许真的没有一定致杜书华于死地的心思,但他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一定知道他所做的会对杜书华造成怎样的伤害,他只是不在意杜书华会不会死而已!
“其实我还有一个角度,”江瑶看向赵锦川,“你有没有经侦的朋友?最近业绩如何,政府财政还稳定吗?”
赵锦川扬了下眉,立刻说:“马上去查王家。”
江瑶满意地点点头。
她就不信王家这手段,能干干净净的做生意。
至于周全明和霍英子,他们二人不用江瑶费心思,光凭周全明走私的东西,死刑跑不了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
而且这事闹得大,每一个去过月牙湾的社会名流现在都尽可能地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就怕自己也被顺带着查了。
赵锦川发狠道:“和周全明有交易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小饭馆的破烂木板门被推开,于可慧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显然诧异于饭馆的环境,更不理解南徽为什么也能接受这种地方。
比起南家的产业,于家和小蚂蚁没什么区别。
南徽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非要吃苦去做刑警已经很稀奇了。
于可慧皱紧眉,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推不动了。
饭馆有门框,高度还不低。
于可慧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怼,轮椅往上走了几厘米,很快又回到原位。
她尴尬地看向聚在饭馆里的几个人。
不知为何,她第一个看的人竟是江瑶,大概是因为她和江瑶最熟悉。
然而江瑶撑着头挑着眉,目光戏谑,显然不像是会来帮忙的。
于可慧心里莫名其妙攒了怨气。
她木然地看向赵锦川,“来帮个忙。”
赵锦川起身。
江瑶咳了一声。
赵锦川又坐了回去。
亮哥小声问:“赵队和江记者不是不对付吗……”
南徽诧异:“他敢和江记者不对付?”
亮哥:“……”
妈的,换了他也不敢。
在场的人,不管是为人民服务的警察,还是勤劳正义的记者们,没人上前帮忙。
于可慧哪里不知道江瑶的意思,她看向陆北河,不想继续尬在这里,只能开口说:“江瑶,麻烦你帮帮忙。”
江瑶嘴脸没变,语气慢悠悠的,“帮忙?我帮你?”
于可慧:“……,请你帮帮我。”
“哦?不是要让我走不出月牙湾?对了,霍老板被带走后,你去见过她吗?我记得你们是朋友,关系亲密。”
于可慧:“……”
她做的真都是正经生意!
江瑶当然知道这一点,讽刺够了,她才起身走过去。
当着于可慧的面,双手抓住轮椅两侧的扶手,轻轻松松抬起来。
连人带轮椅,一起抬起来。
于可慧的表情五味杂陈。
江瑶顺手帮了这个小忙,却没打算立刻放他们进去,“来找我们?有事?”
于可慧咬了咬唇,说:“北河有事想请你帮忙。”
江瑶低头看向陆北河。
作为小说男主,江瑶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北河模样不错,但不如她好看。
武力嘛……估计不如于可慧。
充其量脑力强一些,但江瑶不觉得自己傻。
就长相这一点,在江瑶看来,还是青春有活力的南徽看着更舒心,陆北河的脸上明显写着饱经沧桑四个字。
陆北河倒是还算有礼貌,“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江瑶便和陆北河挪到了最角落的桌子。
南徽一直看着江瑶的方向,赵锦川也是如此,就连亮哥和马标都在偷偷张望,没人管于可慧。
于可慧:“……”
白重生了。
陆北河知道江瑶是个聪明人。
虽然她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认为暂时还不需要动用脑力。
所以陆北河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在月牙湾,你的本事我见到了,说实话,我现在的处境不太好,需要一个保镖。”
陆北河的侄子陆渊是小说中的大反派之一,霍英子和他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
“我手里有些闲钱,开价绝不会低,希望你能赏个脸,考虑考虑。”
江瑶扯扯嘴角,抱臂沉默。
陆北河耐心地等着。
五分钟后,终于等到江瑶坐直,她敛去所有情绪,说:“在你问我之前,我的确在考虑,要不要去做保镖。”
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在一个舒适的领域,不用动脑,安心拿钱。
陆北河说:“继续。”
江瑶道:“现在我明确的知道……不是贬低你,与其去保护一个普通人,做记者的生活倒是更精彩些。不好意思,我现在挺喜欢做记者。”
*
江瑶和陆北河谈的很快。
江瑶拒绝,陆北河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于可慧对结果不多评价,推着陆北河的轮椅想要走,却被江瑶叫住,“咱俩的事,还没解决。”
到底是于可慧理亏,她问:“你想怎么解决?”
“我潜入月牙湾,是为了拯救无辜少女,可你呢,把我的踪迹透漏给霍英子,险些破坏我的计划,坏事做完了,就像轻轻松松地走了?”
于可慧重生以后还没遇到过这么槽心的事,“我确实不知道霍老板会做这种事……又没人邀请我一起去!”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都说陆北河下身残疾,没有生育能力,就这,都有人邀请他一起去。
她堂堂于家的当家人,竟然都没人提过一句。
她就该建个会所,养一堆好看的男人,专门提供给女人玩乐!
江瑶冷漠道:“你是生意人,谈理由有用吗?”
于可慧妥协,“好吧,你想怎么解决。”
“简单,”江瑶说,“我们行动需要资金,以后你出钱。”
于可慧兼职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江瑶管她要钱?!
当初她离开于家的时候,不是说于家的脏钱一分都不要吗?
江瑶见她没吭声,冷笑道:“你有什么好犹豫的,姓于的渣滓,我是说你那个破爹,他是突然死的,没遗嘱,他的财产,有我妈的一份,就有我的。”
于可慧不乐意了,“那个渣滓联合你妈气死我妈,你还想要钱?!”
“停,我妈认识那条狗的时候,你妈已经死了,是那条狗乱咬人。”
“你别拿狗和他比!他就是个混蛋!”
亮哥:“……”
什么?别拿狗和他比?是不是说反了?
亮哥凑近赵锦川,“她俩这是在谈判,还是在骂爹?”
赵锦川不客气道:“那个混蛋就该骂。”
这一刻,婚生子、私生子、继女达成了高度的默契。
痛痛快快骂了一顿,于可慧的心里竟然舒服不少。
于家还有爷爷奶奶压着,当着他们的面,她不好直接骂那个混蛋爹。
于家人甚至还会给他找借口,“哪个男人不这样?你爸肯保全这个家,已经不错了。”
“可以,你拿收据,我出钱,我投资,这事可以过去了?”
江瑶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于可慧带着陆北河离开,马标才纳闷道:“咱们需要于可慧出钱吗?报社不是都有?”
江瑶神色淡然,“那个破摄像机,打架的时候甩出去好几次,估计要废了。去列个单子,凡是贵的都写上去,让她买。你有车吗?我没车,走路不方便,都让她买。”
很好,省了一大笔钱。
马标:“……”
车……也算设备吗?
马标弱弱道:“我们可能还缺个私下开会讨论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