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江瑶在时报上看到李金娜对樊永强的采访。
樊永强讲述了他和孙月相恋五年的爱情,还表示以后会定期去看望孙月的父母。
只要看过报纸的,就没有不夸赞他的, 称他有情有义,还要自家女儿日后也找这样的男人。
因为是多年前轰动全市的案子, 各个媒体都进行了长篇幅报道, 电视新闻栏目也做了回顾专辑。
只有卢城日报,只分了一小块版面给连环杀人案。
不是他们不想做头条,是江瑶给的素材实在不够。
曲南春想要詹旭家人的采访, 催蒋云和江瑶说, 没有一个人去劝江瑶。
他们好像已经习惯了江瑶的节奏, 只要等着江瑶原地扔劲爆炸弹就好。
马标出门跑其他新闻时,还被笑话炒作旧新闻,马标的背挺得却比对方还要直, “我们是稳扎稳打,有话你和江瑶说去。”
对方就不吭声了。
江瑶没有大肆报道此案, 有她自己的想法。
一是不想因为报道耽误警方办案,二是现在一切都没有确凿证据。
在詹旭家中, 只搜到孙月一人的棉袄,且只有棉袄,没有裤子。
难不成是詹旭只对棉袄感兴趣?
一件棉袄出现在詹旭不常住的家中, 又没找到三年前受害人的衣物,实在奇怪。
不过詹旭家中的锁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现在无法断定他是杀人凶手,还是被人诬陷的。
幸好江瑶还有南徽这个好搭档, 南徽陆陆续续传来一些消息。
“詹旭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他否认当日和孙月见面, 否认与孙月有超出友谊的关系。”
“詹德福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能自由行动,但是他在孙月遇害的那晚发高烧,崔杰带他去看急诊,医生可以证明他和崔杰一直留在医院输液。”
“樊永强我也查了,他同样没有不在场证明,我还查到,他父亲有前科,曾因伤人入狱,判了两年,一年半就出来了。也很巧,他父亲是三年前入的狱。”
“詹旭和樊永强三年前都已经工作,看不出有什么变动。”
听到南徽的“情报”,江瑶有了些想法。
目前来看,赵锦川会在詹旭身上下功夫,她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时报不是喜欢探究受害人家属的悲伤故事吗?她也去。
*
在于可慧的“支持”下,江瑶更换了一批新设备。
微型摄像机是从国外买的,像素更高一些,比报社提供的更方便。
樊永强自己开了一家饭馆,这几日因为孙月的事没有营业。
据说饭馆只有刚营业那几个月赚了点儿小钱,之后一直亏本。
他和母亲一起居住,已经出狱的父亲和他们似乎没有联系。
江瑶在樊永强所在的小区附近转了一圈,在小区门口碰到监视樊永强的赵锦川和南徽,赵锦川按了下喇叭,江瑶虽然不太想理会,但还是上车。
“为什么来找樊永强,你怀疑他?”
江瑶坐在后排,漫不经心地反问:“你不也在监视他。”
“他是嫌疑人,在抓住凶手之前,我不可能放松对任何人的警惕。”
江瑶笑了一下,“与其和樊永强耗时间,不如去查查他那个已经出狱的父亲,听说他也是三年前入狱的。”
赵锦川斜眼瞪着南徽,“案子细节都告诉她?你还想不想混了?”
南徽不吭声。
赵锦川义正言辞地教育他,“作为警察,我们要有自己的底线,不能说的事情绝对不说,要对案子保密,要……”
江瑶看到樊永强走进小区。
她没工夫和赵锦川瞎扯,问道:“你审过詹旭了,感觉如何?”
赵锦川:“我是人民警察,不是你的私家侦探。”
“你认为他不是凶手。”
“江瑶,跟你说过了,你要适可而止!”
“你不怀疑詹旭,所以亲自来跟樊永强。”
赵锦川:“……,你说得对。”
江瑶点点头,说:“这几个人挺有意思的,三年前或多或少都出了状况,赵锦川,去把樊永强父亲的情况调查清楚。”
赵锦川从善如流,“知道了。”
江瑶下车。
赵锦川流完,觉得不太对劲,“不是,我才是刑警吧?我才是队长吧?!轮得到她命令我?!”
南徽忍着笑,问:“那我们不去查?”
赵锦川:“……,查。”
江瑶总是能莫名其妙找到新证据,有时甚至是毫无根据的,但就是能准确找到,赵锦川称之为玄学。
赵锦川堂堂一接受过教育的刑警,绝对不相信任何玄学之说,他要坚守底线!
赵锦川说:“你去按照她的意思去查。”
他继续相信科学!
*
江瑶跟踪樊永强,并非为了找到证据,她是想补充完善对樊永强的印象。
孙月的死,和嫌疑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太紧密了,紧密到江瑶差点儿就要忘记,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这类凶手被称为心理变态者,有一显著特点,那便是死者与凶手之间并无直接联系。
部分凶手会选择杀害对自己心理造成影响的特定的人,有将对方当做第一个目标的,也有当做第二个目标的,这种行为还会激发他们对鲜血的渴望。
但像曼珠沙华杀人案这种,凶手已经因为某种原因平静下来,又突然杀害与自己有关联的人,少之又少。
詹旭和樊永强都很可疑。
樊永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进家门前还在左右观察。
江瑶走到樊永强家门前,听见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没过多久电话铃声响起,樊永强接起电话破口大骂,是在训斥饭馆的员工。
在江瑶看来,樊永强训斥对方的原因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是因为对方带了自己的朋友去店里吃饭。
江瑶在门口等了片刻,樊永强没有再出门的意思,便独自下楼。
江瑶隔了两分钟才下去。
她正欲跟上樊永强,却发现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女子一直看着自己。
女人就站在单元门口,双眼空洞,神情麻木。
她给人的感觉并不好,但江瑶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拧拧眉,问:“找我?”
女人声音沙哑,“你是警察,对吗?”
江瑶摇头。
女人却执拗道:“你就是警察,你要把小强抓走。”
江瑶问:“你是樊永强的妈妈?我不是警察,我也无权抓人。”
女人却不肯相信江瑶的话。
她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最后慌慌张张跑上楼。
江瑶没听说樊永强的母亲精神有问题。
被女人耽误的这几分钟,樊永强竟又折回来了。
江瑶背过身,抄着口袋在楼下晃悠,樊永强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他匆匆上楼,又匆匆下楼,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江瑶看到,樊永强再次下楼时,浑身都在发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小刀。
江瑶心中生疑,正欲跟上去,却听到惊呼之声,有人似乎在对着她喊什么,她下意识的往后退去,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上方坠落,“啪”的一声,鲜血四溅,江瑶的运动鞋上多了两滴鲜艳的红色。
她低下头,离她三米远的地方,一个已经辨认不出五官的女人躺在她眼前。
女人的衣服与方才和江瑶交谈的人一模一样。
江瑶恍然意识到,她为何觉得女人给人糟糕的感觉。
现在她想通了,这种感觉叫“死气”。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死在江瑶面前,但却可能是第一个无辜的人。
江瑶只麻木了一瞬,她揪出一个围观的人叫他报案或者去找南徽,自己则朝樊永强离开的方向追去。
樊永强拿着匕首,情绪不稳,不知会做什么,她如果去找南徽,恐怕会来不及。
江瑶迅速在心中下判断,与普通人相比,她的作用显然更多一些,她必须去。
樊永强跑的速度比江瑶设想的要快,幸而她为维持体力,一直有运动的习惯,她与樊永强的距离逐渐缩短。
樊永强不顾马路上的汽车,直冲马路对面。
江瑶本以为他是要去找谁,可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江瑶发现他是在漫无目的地跑。
江瑶跑到马路边时,正好有几辆车疾驰而过,拼命按喇叭,她耽搁了一会儿,才进对面的小区。
樊永强闯入小区,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两秒钟。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容貌狰狞,那双红通通的眼像饥饿的猛兽,恨不得将周围的所有人都吞噬。
他在挑选猎物。
小区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江瑶赶到引起骚动的地点,看到附近围了十几个人。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惊恐的向后退。
有胆子大的人试图上前搭救,很快就被匕首吓退。
江瑶走上前,看到樊永强将一个穿着毛衣裙的女人压在身下,匕首已经刺入女人的身体。
他似乎已经丧失理智,疯狂地挥动刀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女人身体刺去,边刺边念叨,“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江瑶胳膊勒住樊永强的脖子,将他向后拉。
一瞬间的窒息让樊永强无法抵抗,他双手一松,匕首跌落,与此同时,两个人抓住时机冲上前将女人拖走。
失去攻击目标,樊永强将怒火发泄给江瑶。
他双手抱住江瑶的头,趁她的注意力被女人吸引,使出全力将她向前摔去,江瑶一个前滚翻,在不远处停下来。
樊永强腰部剧痛,可他现在感觉不到。
他看着江瑶咆哮,还是那三个字,“我不是!”
吼完,他冲向江瑶。
樊永强充其量只是一个体力好的普通男人,打起架来毫无章法。
可他憋着一股劲,似乎就是奔着死去的,下手比江瑶重,毫无顾忌,甚至迎着江瑶的拳头来。
樊永强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求死。
江瑶见过不要命的打法,但再也要命的人,也会躲避攻击,可樊永强不会。
虽然江瑶击中樊永强的次数远远高于对方,可她自己也受了轻伤,全是樊永强主动撞上来导致的。
不过江瑶毕竟身经百战,习惯以后,她不再主动攻击,只找巧力将他制伏。
樊永强被江瑶压在地上,两条胳膊都被卸下。
赶到的赵锦川和南徽给樊永强戴上手铐,南徽抬眼,看着半边衣服都沾满血迹的江瑶。
很有冲击力。
赵锦川压着樊永强站起来,樊永强还想挣扎,江瑶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赵锦川:“……”
他客气了些,“受伤没?”
江瑶瞥了眼自己,不太在意,“不是我的血。”
南徽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赵锦川压着樊永强等警车过来,他们还要清理现场,不能立刻走。
南徽送受伤的女人去医院。
得到消息的记者闻讯赶来,警戒线外不只有附近的居民,还有几个报社以及新闻频道的记者。
李金娜已经和摄像在附近赚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
但赵锦川会躲,李金娜没能逮住机会问几句,心有不甘,她卡着警戒线,努力寻找眼熟的刑警。
“现在的刑警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个都看不见?再这样下去,又要被江瑶抢先!”
摄像慢悠悠道:“你如果和江瑶一样,和他们搞好关系,就不用费劲了。”
李金娜:“……,听说她和赵锦川是亲戚,能一样吗?”
摄像:“应该和这个没关系,主要是实力在,你看你,今天刚采访完樊永强,晚上就出事了,实力不行。”
李金娜:“……”
她很想骂街。
樊永强就算要惹事,能不能等等?她刚写了樊永强和孙月的绝美爱情,现在就出事了?!
李金娜越想越憋屈,“所以我们得趁日报的人赶来之前……”
李金娜盯着某处不吭声了。
摄像咧嘴一笑,“呀,人家已经来了,看这样,估计就是她抓住的樊永强。”
围观的居民不认得江瑶,都以为她是刑警,刚刚和记者们说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女刑警,把凶手制伏了。
李金娜:“……”
怎么什么好事都能让江瑶赶上?!
李金娜抱怨道:“她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不是吧,”摄像说,“如果是你碰到,说不定你也被樊永强袭击了。”
李金娜:“……,你到底是哪个报社的?!她就是运气好!你让她等着,等她一会儿过来,我非得……”
李金娜又不吭声了,她看到江瑶真的走了过来。
摄像问:“你非得做什么?”
李金娜看天。
江瑶走到李金娜面前停了下来。
正期盼着江瑶赶紧走远的李金娜:“……”
离了那么远,应该听不到吧?
摄像满脸真诚地追问:“还没说完呢,你到底要干嘛啊?”
李金娜:“……”
这货是不是想让她死?
李金娜挤出笑容,“江记者来的真早,江记者没受伤吧?还是尽快去医院查一查,千万别受伤了,日报可都靠你一个人。”
这话是说给摄像身后的马标听的。
既然打不过对方,就从内部瓦解敌人。
马标听了,脸色果然不对,李金娜正想添油加醋,就听马标严肃道:“她说得对,你快去查一查,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工作都做不完啦!”
李金娜:“……”
现在的人到底还有没有骨气了?!
江瑶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现在她一闭上眼睛,都是女人跳下来时的脸。
她知道她应该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只要一闭眼睛,就有无数个绝望的表情出现在她面前。
江瑶想到女人跳楼前问的问题。
她收回飘走的思绪,看向李金娜,“你们今天和樊永强谈过,他的情绪怎么样?”
李金娜怀疑江瑶是来刺探军情。
江瑶面无表情,“痛快点,不然不让你采访。”
李金娜:“……我为什么要采访你?”
江瑶指着自己,“见义勇为好市民,不采访?那算了。”
李金娜:“!!,他不太爱说话!!”
犹豫的时间都不给人家!
李金娜说,樊永强虽然答应采访,但情绪一直低落,不爱说话。
这和他在市局的表现不太一样,在刑警面前,他一直声嘶力竭,努力释放爱意。
李金娜当时就觉得樊永强很累,但想到他刚刚失去女友,就没多想。
江瑶的目光更加深邃。
一个小时后,江瑶跟着赵锦川的车一起来到市局。
樊永强全程一言不发,从戴上手铐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像一个失魂的人,任打任骂就是不说话。
南徽从医院赶回来,带来一个好消息,“命保住了,樊永强没刺中要害部位,捅的也不深,没有伤到脏器。”
这是最好的结果。
江瑶兴致缺缺。
南徽拧眉问赵锦川,“需不需要给江瑶做心理疏导?”
“就她?”赵锦川说,“你还是给樊永强疏导吧。”
南徽:“……”
他忍不住叫住赵锦川,“赵队,你可能可以一辈子奉献给工作了。”
赵锦川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南徽:“……”
他忽然理解为什么江瑶说赵锦川气人了。
纸杯不够用,南徽回办公室取来自己的杯子,怕江瑶嫌弃,仔仔细细清洗了五分钟。
他试好温度,倒了温水,放到江瑶手边,“跳楼的是樊永强的母亲,当场死亡,对面楼里的人看到她跳楼了,很决绝,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
她是自尽。
江瑶抬头,看到南徽温和的眼睛,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多不对劲。
江瑶烦躁地拧起眉心,“没事,我只是在想,她会跳楼是不是因为我。”
“为什么?”
“她……她问我是不是监视樊永强的警察。”
江瑶在想,是不是她贸然出现,让樊永强的母亲坚信儿子就是凶手,所以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南徽却笑了,“就算是这样,也是因为我们,我不是一直在监视樊永强吗?”
江南皱着眉,“但你们没有接近他们。”
“那也与你无关,樊永强中间回过一次家,之后失控,他们二人打过照面,两人一定说过什么,才会一个跳楼一个失控。”
这么说……倒也是。
江瑶缓缓吐出一口气,“麻烦叫一下赵锦川,我有事想和他说。”
南徽点头。
赵锦川正准备去审樊永强。
他审过无数犯人,一眼就看出樊永强绝不是善茬。
一个失去意志的人,没有突破点。
今晚估计又要通宵了。
南徽找到赵锦川,表明来意。
赵锦川冷笑,“她让我去,我就得过去?没看我忙着。”
南徽说:“这次能成功救下人,多亏了她。”
“这就是她不去医院的理由?!仗着自己身手好,对方有刀都敢往上冲,我要是樊永强,反手就给她一刀,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人就是她!”
南徽:“……,那你去吗?”
赵锦川:“哦,去。”
*
江瑶记性好,从留意一个人开始,便会将对方的细节全部记住。
“你们听到樊永强说什么了吗?杀人的时候,他一直在念叨一句话。”
赵锦川去的晚,没听到。
江瑶说:“他一直再说‘我不是’。”
南徽琢磨道:“‘我不是’?他们母子发现我们在监视,他妈认为他是凶手?他否认?”
江瑶沉默一秒,看向赵锦川,“听于可慧说,她家丢了一辆新买的车,有人看到你曾去过于家。赵锦川,车是你偷的吧?”
赵锦川暴怒,“不是我!我就算两条腿走断了,也不要她家的东西!”
江瑶看向南徽,“你看,如果是反驳这件事,大部分人都会说‘不是我’吧?但樊永强一直说的是‘我不是’。”
南徽偷偷看了眼被戏弄的赵锦川。
赵锦川:“……”
他这个队长,忽然间毫无威严。
他以前不是靠脾气差不好惹闻名的吗?!
南徽咳了一声,挡住赵锦川吃人的视线,“有道理,感觉‘我不是’后面适合加个名词。”
江瑶说:“也许是习惯不一样,说不定他就真的喜欢这样说。不过我建议你们仔细查樊永强父子俩,我怀疑他们和孙月的死有关。”
赵锦川进入状态,“的确,孙月的案子,查到的都是与她有直接关联的人,实在奇怪。”
“詹旭是孙月单方面的暧昧对象,樊永强是孙月的男友,孙月死后忽然持刀伤人,而且母亲也跳楼自尽。不管杀害孙月的人是不是曼珠沙华杀人案的凶手,他都一定知道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