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艺芬经历过暗无天日的战乱, 食不果腹的贫穷,也看到国家欣欣向荣、河清海晏。
回首此生,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孙女清醒, 没能为她昭雪。
如果是二十年前,梁艺芬尚有精力, 拼死也要为孙女正名, 但现在她的确太老了,老到走路回家都要歇息几次,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梁艺芬平静地靠着走廊墙壁, 外观狼狈, 却又比其他人更加冷静从容。
江瑶却比梁艺芬更加冷静, “我要查。”
梁艺芬没有反应。
江瑶挨着梁艺芬坐下,“有什么线索,可以告诉我。”
梁艺芬眉心拧起, 苍老的手指微微颤动,“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任雪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 但我打算去学校查一查。”江瑶平静道,“如果你有什么线索, 可以告诉我,或许可以少走弯路。”
梁艺芬几乎要以为这又是哪个无良媒体派来的记者。
她清楚地记得,在小雪生死未卜时, 无数摄像机对着她,询问她作为一名退休教师,知不知道孙女做的事情。
当时她是什么反应?她内心崩溃,但想到小雪还在抢救, 就只能在摄像机面前强撑,一遍又一遍的说小雪不会做这种事。
他们将她的话如实登在报纸、电视上, 但她知道,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甚至还有将近一半的人问她——“如果任雪抢救不过来……”
剩下一半人则守在地下太平间,其中有电视台的记者,他们已经提前写好任雪逝世的稿子,一旦得知消息,就会立刻联系电视台。
所有人都盼着任雪死。
但梁艺芬在与江瑶对视时,心中却没有从前的愤怒,江瑶的目光太平静了。
平静到会让梁艺芬认为,她的确是个……普普通通办事的人。
南徽拎着塑料袋走了回来。
他取出老式面包和鲜牛奶,先放到沙发垫上,又拿出刚在药房买的药。
南徽指着梁艺芬的手说道:“你手上有伤,涂些药?”
江瑶不知南徽是去买这些,诧异道:“你年纪不大,倒是细心。”
南徽耳畔发烫,“我年纪不小。”
江瑶耸耸肩,不知南徽为何总是强调年纪。
她明明是在夸奖他嘛。
梁艺芬没有主动接,南徽便替她上药。
梁艺芬空着的手拿起面包吃了起来。
上完药,梁艺芬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手,才说:“不用麻烦了,我不打算继续了。”
“什么意思?”
“没钱了,撑不了几天,能借的都借了,但是我已经一把年纪,小雪能救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谁能还这笔钱?算了,就这样吧。”
梁艺芬扶着窗沿站起来,南徽阻拦道:“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先垫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
如果坚持下去,任雪说不定就会醒来,明明是对孙女有益处的事情,梁艺芬的眼底却没有丝毫波动,“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南徽劝不动梁艺芬,有些急,“怎么办?”
江瑶从口袋里掏出刚印好的名片,递给梁艺芬,“除非你认为,任雪真的在欺负同学,不然她不能就这么死。”
梁艺芬神情复杂。
她盯着名片看了半晌,颤颤巍巍的伸出手。
并非是她害怕江瑶,而是身体已到极限,就连走路都异常困难。
“小雪她……她刚做老师一年,别说是她,换成任何一个老师,这会儿都还要拯救学生的心思,怎会做出这种事?”
*
老师是一个很奇妙的职业。
不良老师的确有不少,但往往是普通人占大多数,大部分老师都被夹在领导和家长之间,两面受欺负。
梁艺芬说,任雪就是这种老师。
她和梁艺芬提过,班里有几个学生,成绩倒数,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最大的乐趣就是翻墙逃课去网吧。
网吧刚刚兴起,老板们赚得盆满钵满,即便来的是学生,也没人想和钱过不去。
任雪就是会天天去网吧堵学生的老师。
听完梁艺芬的讲述,南徽心中不安,如果任雪真的是被冤枉的,这事就糟透了。
他甚至忘记自己原本是要帮许敏去找李国超的。
江瑶的接受力远在南徽之上,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直接决定要去一趟学校附近的网吧。
任雪任职的是洛一高中,成绩不上不下,很少被人关注。
洛一高中附近有两家网吧,江瑶进去扫了一圈,光从脸就能看出来,有很多都只是学生。
来之前江瑶要来了任雪的证件照,照片中的女孩扎着马尾,青春靓丽,对未来有无限畅想。
江瑶把照片递给老板。
老板坐在柜台里打游戏,嘴里叼着烟,柜台烟雾缭绕。
但这里已经是网吧空气最好的地方,再往里走,更是满地的烟头,都快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发觉江瑶不是开机子的,老板兴致缺缺,头都没抬就说没见过。
经常有家长来网吧找人,大多数找的都是学生,老板才懒得管那么多,赚到钱最要紧。
南徽看到网吧的一幕幕,心情不太好。
他沉着脸走过去,把证件往前推去,老板照例低着头推回来,“这个也没见过。”
南徽冷淡道:“这个你应该见过。”
“我说你这人怎么废话这么多……”老板抬起头刚要骂,便看到证件,火气瞬间收了回去,“哎呦,原来是警察,您怎么过来了?看您眼生,怎么有案子要办?”
南徽指了指照片,“见过吗?”
老板瞟了一眼,小心思在眼底走了好几遭。
他向后仰去,漫不经心道:“网吧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哪能都记住?看您也是警察,劝您一句,有的人啊,您动不了他。”
南徽明白了,拿出小灵通打电话,“老徐?这边有个网吧,不想开了,你过来看看。”
老板:“……”
教他拿腔作势的人没说过还有这一招啊!
老板连忙赔笑,但还是不肯说实话,“我真的是为您考虑。”
江瑶递上记者证和名片,“好久没动过手,有点儿生疏,你这些机子值多少钱?”
老板睁大眼睛看着名片上的名字。
两秒钟后,他绽放出人生中最真诚的笑容,“江记者是吧?哎呦,这人我见过,这是洛一高中的老师,叫任雪,前几个月被打的那个。”
南徽:“……”
早知道不考警察了。
老板交代得很快,“任雪经常过来,来抓他们班的学生,其实吧,你说这些学生都跑来这里了,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就算抓回去又有什么用?顶多被学生记恨而已。那些什么老师拯救学生的故事,那都是编出来的,不存在的。”
江瑶没听他的废话,“任雪经常抓的是哪几个学生?”
“张方武,刘韬……就记住这俩,其他不记得,反正都是他们班的。那个,您可别说是我说的。”
江瑶盯着老板的眼睛不说话。
老板只赔笑,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肯再说。
江瑶转身就走。
南徽跟过来,“他肯定还知道其他情况,但是不肯说。结合他之前说的话,这事还和权力有关?”
“不知道,”江瑶声音冰冷,“但有一点很明确,一个拜高踩低的老师,没必要天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任雪恐怕真是被冤枉的。
这种事情,询问当事人是最直接的,但他们已经来到洛一高中,便顺路去了学校。
哪知门卫得知他们的身份,立刻把保安叫了过来,保安虽然都是五六十岁的大爷,但江瑶不能真的下狠手打他们。
把人打伤了,吃亏的是她。
江瑶和南徽只能先离开学校,去路雨家。
张方武、刘韬、李华都是任雪班里的学生,任雪担任班主任。
路雨是卖早点的,每天四点钟起床,推着三轮车去街口卖早点,十点钟回家,下午开始准备第二天用的蔬菜。
江瑶到时,路雨正在补觉,穿着秋衣秋裤来开门。
看到门外还有个男人,路雨才去披了外套,但整个人看起来都萎靡不振。
路雨记得江瑶,她把找到李国超的希望寄托在江瑶身上,“是不是有消息了?”
江瑶先摇头,又问:“为什么急着让他回来?任雪伤得很重,他回来也要吃牢饭。”
路雨茫然地看着江瑶。
她似乎没想过这一层,她只希望摇摇欲坠的家能有人帮她支撑起来。
江瑶留意着她的反应,斟酌用词:“任雪的医疗费,你们恐怕也赔不起吧。”
路雨眼睛通红,快哭出来了。
江瑶紧跟着安抚,“你放心,你的难处我理解,我也希望事情能圆满解决,所以希望你配合我。”
路雨没吭声,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叫配合。
江瑶问:“任雪欺负李华这件事,是李华告诉你们的吗?”
虽然不知江瑶的意图,但路雨还是努力回想道:“我不太清楚这件事。”
“不清楚?”南徽蹙眉,“李国超都已经去打人了,怎么说是不清楚?”
路雨说:“我真的不清楚,小华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他上高中后,学习上我管不了,他话就更少了。他从来没说过在学校里的事,我根本不知道他被欺负了,国超把老师打了以后我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
江瑶越听越不对劲,“你对任雪印象如何?”
“我就去过两次家长会,见过她,就是个刚上班的小姑娘,挺热情的,没想到她背地里居然欺负我家小华。”
路雨家不大,江瑶看向唯一关门的房间,“我去过学校,老师说李华请假了,他在家?”
路雨眼底闪过忧郁。
送孩子去读书前,她也想过李华能不能靠学习闯出一条路,但李华没什么天赋,也不爱努力学习,就算了,她只盼着李华能顺利毕业,如果能考个专科就更好了。
结果……
“他最近不太爱去学校,说家里太困难,想去打工帮我赚钱,唉,大概是出事以后我总是没好脸,把孩子吓着了,都怪我。”
南徽看着紧闭的房间门,低声问道:“是不是还有人在欺负他?”
“不会吧?任老师还没清醒,谁能欺负他?”路雨摇头,“他这孩子就这样。”
南徽问:“可以见见他吗?”
路雨不太在意,“随你们。”
从路雨的态度中,江瑶看得出来,她或许是个好妈妈,但绝对不够关心李华。
路雨起身说:“你们坐,我去把他叫出来。”
她说完便走到李华房间前,没有敲门直接走进去,骂声先传出来,“你怎么还窝在床上?祖宗,你就算不学习,你能不能找点儿事情做?你爸闯祸跑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南徽连忙走过去。
也不能怪路雨生气,李华的房间的确乱了些,一大半被子都在地上。
南徽把路雨请出房间,江瑶跟着走过去,看到南徽随手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
李华把杯子全部拽上去,蒙上头,声音闷闷的,“你们出去。”
路雨的脾气又上来了,“人家是客人,你……”
江瑶拦住路雨,安抚了几句。
南徽则关上房间门,把椅子从垃圾堆里拯救出来,让江瑶坐,然后问李华,“欺负你的任老师不是还没清醒,还有别人在欺负你?”
李华一动不动。
江瑶问:“欺负你的人是谁,不是任雪吧。”
李华翻了个身,人仍在被子里。
“欺负你的还有谁?是其他老师还是其他同学?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抢钱?殴打?还是说……”江瑶垂眸,声音近乎冰冷,“任雪根本没有欺负过你?”
被子的轮廓有了变化,李华缩成一团。
他没有回答,但又回答了所有问题。
江瑶起身,看着只会躲藏的高中生,讥讽道:“懦夫。”
说完转身离去。
被子里没有动静,南徽虽然担心李华,但不得不跟上江瑶。
离开李华家,江瑶觉得阳光都明媚了些,李华家里实在令人窒息。
南徽替李华说好话,“他毕竟还小,不能全怪他。”
“小?他今年十七岁,该懂的都懂,如果章博文在外面混到十七岁没被抓到,他估计还能再杀几个人,十七岁小吗?”
南徽说:“可他生活的环境……”
“有些糟糕,但不算特别糟,和他同样经历的人很多,难不成每个人都会去报复社会?而且……”江瑶话一转锋,“我也是希望能刺激刺激他,不骂两句,难不成要跪下来求他?”
南徽:“……”
说得……挺有道理?
不对,这是歪理吧?
看到李华的态度,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江瑶在学校门口守到放学时间,和南徽分头行动,两人分别找了几个同学,询问任雪一事。
其他班级的同学表示不知情,任雪班里的学生则说:“任老师和刘韬他们吵过好几次,我也看过任老师教训李华,至于其他的,我没看到。”
江瑶问:“刘韬和张方武是朋友?”
学生轻轻点头,“他们几个天天混在一起,我们都不和他们说话的,不然他们要打人。而且听说张方武是校长的侄子……老师,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
“不会说,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张方武几人欺负过李华吗?”
“……”
*
南徽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晚上不得不回队里加班,防止赵锦川把他吃了。
有些事市局更方便调查,江瑶便跟着南徽一起去了支队。
她把张方武几人的名字提供给赵锦川,让他帮忙查张方武的背景,一个小时后,赵锦川拿着结果回来,发现……
“大姐,我最后一包泡面,你就直接吃了?!”
江瑶喝了口汤,“恩,味道不错。”
“最后一包!红烧牛肉味的!红烧牛肉!”
江瑶充耳不闻。
不远处,南徽坐在工位上写材料,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江瑶和赵锦川。
亮哥凑过来聊八卦,“有时候我觉得赵队和江记者好像也挺搭,他俩不是亲兄妹吧?”
“不太搭。”
亮哥扬眉,“你吃醋了。”
南徽却说:“赵队模样不如江记者,也不如江记者聪明,估计还没江记者有钱,哪方面搭?”
亮哥:“……,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他现在看南徽,有一种看死人的感觉。
南徽话一转锋,“但如果江记者真的看上赵队了,那也没办法,只能委屈她了。”
亮哥:“……”
他确定南徽是不想活了。
亮哥小声问:“你就不生气不难过?我看你对江记者……”
南徽没有否认,云淡风轻道:“感情的事情,不能强求。”
亮哥没能成功八卦,如鲠在喉,他骂道:“小兔崽子装情圣,单身一辈子!”
另一边,赵锦川终于和江瑶争完“红烧牛肉面”的问题,二人的论点集中在究竟是红烧牛肉面好吃,还是只有辣包的方便面好吃,辩论非常激烈。
赵锦川吵累了,一屁股坐下,“这个张方武真是有点儿本事,我私下问了一个同事,光打架这一件事,他都闹到派出所好几次了,这小子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父母都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洛一高中的校长是他叔叔,可以说仗着家里条件好,无法无天。”
江瑶想到任雪学生说的那些话——“张方武谁都欺负,也欺负李华。”
“我们都尽量避免和他们接触,稍微不合他们意,就会被欺负。”
“这半年张方武他们不太搭理我们,一直和校外的人玩,我们过的挺平静的。”
“……我是见过张方武他们把李华叫走,但具体有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他们很排外,不会和外人说这种事。而且李华性格好奇怪,在班里没有朋友,我们都没关注过她。”
李华的确是被欺负了,即便他爸在喝酒时听到这样的话,一冲动就去打了任雪,也没能阻止他儿子被欺负。
他或许根本不在意李华是否被欺负,只是那日喝酒喝得太多,酒精上脑。
赵锦川提醒道:“这种事我们没法参与,我们能管的只有把李国超抓回来。”
江瑶看了眼张方武的叔叔张力的档案,“但他的事,你得给我查清楚。”
“可以,”赵锦川说,“明天给我搬十箱方便面过来。”
江瑶冷哼,“你?值吗?”
赵锦川:“附送一个南徽给你帮忙。”
“二十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