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文富在失踪当日就已殒命。
致命伤在脖颈, 大动脉被切断,失血过多而死。
死后被人丢进河中,漂到城外被桥卡住, 附近的村民发现后报警。
第二日,江瑶直奔电视台, 免得对方还要给她送照片。
江瑶已经来过一次, 是主任亲自下来接的,这一次,保安没有再拦她, 而是直接打电话给主任请示。
拿到照片后, 江瑶站在窗边仔细看了会儿, 因为时间比较久远,像素本身不高,人物又小, 看得不是十分清晰。
但仔细辨别过五官后,江瑶确认, 其中一个堵在电视台的人就是村支书。
整件事,村支书都是有参与的。
江瑶再次找到罗梅。
罗梅正在工位上准备采访的资料, 记者在采访之前必须把工作做足。要先调查采访对象,了解其基本信息,还要提前准备采访的提问。
江瑶和主任打听了罗梅, 他对罗梅的评价其实还不错。
面对江瑶,罗梅眼中有一丝愤怒,她冷然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麻烦你不要再来烦我。”
江瑶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说完我就走。”
她拿出照片,放到罗梅面前, “我昨天去见过他,村子很排外,挺奇怪。我还见了秦达刚,他现在过得不错,老婆孩子都在。”
罗梅脸色奇差。
“但是,只要是人就有弱点,更何苦是一群人聚在一起。他们中间除了村子,几乎没有其他捆绑的利益,他们有不同的工作,不是密不透风的墙。”
罗梅看了眼照片吗,迅速移开视线,努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江记者也有弱点?”
她要掌握主动权。
江瑶从前可以告诉罗梅,她完全没有弱点,没人能威胁她。
但现在,江瑶想到了几个人。
她坦然道:“我当然有弱点,和罗记者一样,你也有。”
罗梅讥讽地看过去,“我的弱点是什么?”
“太尽职尽责,以至于被人诬陷。”
罗梅一怔,“你……不要乱说话。”
“罗记者,我就直说了,”江瑶说,“厉文富虽然已经失踪,但我怀疑三年前符晓阳失踪的案子与他有关,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最清楚的,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罗梅沉默不语。
江瑶压低声音说道:“即便已经过去三年,从前的事情也没法抹去,希望你能帮助我们。如果你想好了,可以给我打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留下自己的名片,起身要走。
有些话已经说了,不必再多说,罗梅可以自由选择。
就算她不愿再被卷入此事,也可以理解。
然而就在江瑶转身的瞬间,罗梅忽然说道:“等等,我们谈谈。”
电视台附近有一家咖啡厅。
真正的咖啡厅,只卖手磨咖啡,估计开不了几年就会倒闭。
罗梅心情复杂,“让我好好想想。”
江瑶道:“应该的。”
罗梅没有想太久,她很快说道:“你说的没错,我是被诬陷的,最开始出事的时候,我特别生气,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但现在再看,还是当年太年轻,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纠葛居然如此重。”
“他们是怎么做的?”
罗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道:“你可以记录下来,写在稿子里。”
“好。”
“三年前符晓阳中彩票,随后出事,我们都认为他是被害了。但凶手是谁,这是个问题,当时所有人都在怀疑厉文富,包括警方。可是当时就是找不到证据,没法证明厉文富是凶手。就连主任都在劝我,没有证据,说明这个人就不是凶手,让我去跟别的案子,别管这事了。”
“你没答应?”
罗梅点头,“符晓阳失踪五天后,我去厉家采访,意外看到厉文富。他兴高采烈地和其他人吹嘘,说自己马上就会有钱,看到他的反应,我很难认为他是一个好人。符晓阳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地失踪了,我决定给他讨公道,于是开始暗中调查。”
可惜的是,无论多隐蔽,她都需要了解村子的情况,罗梅调查的事,属于半公开的事情。
村里人的态度很不友好,每次看到她,都像看到灾星。
三个月后,罗梅没有太大进展,警方的重心也转到其他案子上。
罗梅不想放弃,此时厉文洁已经领到钱,并且把钱分给厉文富一部分。就像厉文富吹嘘的,他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找到罗梅,说是提供线索。
但他指认的人不是厉文富,而是秦达刚。
村民说得煞有介事,甚至编排了秦达刚和符晓阳之间的恩恩怨怨,并且送上一封手写信,说是秦达刚写的,全都是咒骂符晓阳的话。
罗梅的目标转向秦达刚,对她来说,既然有嫌疑就得去排查。
罗梅还要正常上班,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下班以后。
她找到秦达刚,试图打探,但秦达刚很“敏感”,罗梅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开始要死要活。
之后几次见面都是如此。
罗梅意识到这个秦达刚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犯罪嫌疑人,想抽身离开时,却不行了。
村支书带着秦达刚几人找她要说法,说她险些害死一条人命。
罗梅这才知道,原来秦达刚闹过自杀。
电视台的态度自然是息事宁人。
虽然他们或许相信罗梅不会做这种事,但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罗梅给电视台带来不好的影响。
罗梅被停职,除了警方,没人再关注符晓阳失踪一案。
罗梅看淡了人间冷暖,决心不再管此事。
其实她在调查时,几次与厉文洁沟通,厉文洁不但不支持她,反而指责罗梅怀疑自己的弟弟。
罗梅想,她的坚持是没有用处的。
江瑶听完,郑重道:“我们一定会重新调查此事,他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如果可以,你愿意作证吗?”
罗梅犹豫了。
当年她出事时,一个为她说话的人都没有,以至于她和同事都疏远了。
这几年她只做本职工作,其他事情一概不管。
在不施展同情心时,罗梅过得其实挺快乐的。
江瑶没有劝说罗梅,她再次说道:“你愿意或者不愿意,我都理解,你再考虑考虑,有结果告诉我。”
罗梅看着江瑶的背影,陷入沉思。
如果当时身边有人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理解,结果会不会与现在不同?
*
下午,江瑶估摸着厉文富的尸检结果快出来了,提前赶到市局。
南徽还在村子里没回来,这次他多带了两个人去,声势很大。
江瑶到时,厉家人也在。
厉老太太哭得声嘶力竭,几次昏厥,赵锦川想把她送到医院,可厉老太太怎么都不肯,哭着喊着要他把儿子还回来。
厉老头亦是泪流满面,厉文洁在一旁安抚。
符东跟着来了,看到岳父岳母的惨状,他心中是同情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换做是谁都是无法接受的痛,可以想到岳父岳母对他的种种,他不由得控制自己站得远些。
两个老人已经从哭儿子变成骂女儿,厉老头拉着厉文洁的胳膊不撒手,“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连照顾好弟弟都做不到?!”
厉文洁原本还在为厉文富的死而伤心,听到厉老头的话懵住。
“弟弟是被人害的,怎么能怪我?”
厉老太太扑过来哭喊道:“如果你早点答应给他钱,他能愁得去喝酒吗?!文洁,现在你弟弟死了,你是不是开心了?!”
几人吵吵闹闹,听得赵锦川都头疼。
江瑶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要采访厉文洁。”
“去吧去吧,”赵锦川敷衍道,“你想采访谁,就去采访谁,反正这个厉文洁是厉文富的姐姐,能谈谈。”
江瑶却摇了头,“和厉文富无关。”
“什么意思?不谈厉文富,她还有什么好采访的?就是个普通的女人。”
正因厉文洁普通,江瑶才要采访。
虽然她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大环境,但总能做一点儿什么。
江瑶走过去,把厉文洁从两个老人手里拉出来。
“你们闹够了吗?”
厉老头拿出长辈范儿来,“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一个黄毛丫头无关。”
江瑶面无表情道:“我是记者,二位今日的言行我会如实记录,刊登在报纸上。”
厉老头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难不成我还理亏?!”
“不理亏吗?”
见附近又围过来几个警察,江瑶特意抬高声音,说道:“你有两个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女儿家,是女儿在养你们,但是家里的东西却都要留给儿子,甚至挖空心思要女儿出钱给儿子买房买车。你们难道没想过,你儿子花的都是符晓阳的钱,至今为主,符晓阳仍然下落不明?你们享受的时候,能心安理得?”
“你……他们都是我抚养长大的!他们不该孝顺吗?!”
“是该孝顺,但你似乎只需要女儿孝顺。”江瑶睨了眼厉文洁,“明明儿子刚用姐姐的钱买了新房,你们怎么不去住?养儿防老,防的是谁的老?”
厉老太太语无伦次,“是黄思不乐意,所以我们才……”
“哦,又把女人推出来了,”江瑶嗤笑,“你们这个儿子,还真是死皮赖脸没担当,不想做的事情,都推给老婆,自己享受好生活好日子。醒醒吧,他就是懒得和你们相处,你们对他来说,就是耽误他过好日子的绊脚石。需要钱的时候不得不来找你们,等没事了,就一直不出现,难道不是如此?”
符东:“……”
这些话符东其实都和厉文洁说过,他甚至在二老面前也拐弯抹角提过,但每次都被怼回来。
他怎么没想过用厉文富对爹妈没感情这招?!
老头、老太太果然破了大防。
“还有你,”江瑶骂完老头再骂厉文洁,“别人不为你考虑,你也不为自己考虑?你是打算守着你弟弟过完一辈子,不要你自己的家了?将来你老了,不能动了,你弟弟能照顾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不为符晓阳想想?”
厉文洁低下头。
她何尝不明白,只是……
厉文洁看向符东,她希望符东能给她解围。
但是这一次,符东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就连好脾气的符东都认为江瑶是对的……
厉文洁的心又开始动摇。
厉老太太看出这一点,冲过来抓住厉文洁的手,焦急道:“文洁,妈现在只有你了,你可别湖涂啊!”
厉文洁为难地看着母亲。
虽然她知道父母做的不对,但是他们毕竟刚刚失去儿子,正是脆弱的时候。
就在这时,市局大厅传来响动。
一分钟后,南徽走过来。
他先看了眼江瑶,才对赵锦川说:“他们承认了。”
厉老太太茫然地看过去。
南徽冷静道:“符晓阳失踪当天,厉文富曾联系过符晓阳,约他见面。因为是亲舅舅,符晓阳不疑有他,见面以后,厉文富将符晓阳杀害,埋到山中。事情发生后,警方介入,厉文富担心事情暴露,遂与村支书合作,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五万块钱。”
“村支书联合村民为厉文富做假证,齐心协力欺瞒警方,往后一年,厉文富陆陆续续共给村支书二十万。这二十万绝大部分被村支书私吞,少部分分给村里其他人。”
离间他们,都不需要动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拿的钱比别人少就行。
厉文洁一时没反应过来。
厉家两个老人也怔怔地看着南徽。
符东愤怒地走过去,“你说什么?是厉文富杀了晓阳?!”
南徽说:“由于嫌疑犯已死,现在无法审讯,不过村支书知道掩埋尸体的地方,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
符东心中从未有过的愤怒。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他当成宝贝的儿子,居然死在了自己舅舅的手里?!
“厉文洁!这个婚,一定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