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家吵吵闹闹时, 江瑶已经做好采访的准备。
考虑到厉文洁现在可能没心情接受采访,江瑶就没提,可厉文洁居然主动找过来了。
“江记者, 你帮帮我好吗,我不想离婚, 我想要我儿子回来, 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管文富了,我只想要我的家。”
许是方才江瑶有帮厉文洁说话, 所以厉文洁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站在厉文洁的角度, 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 一时无法转变想法,的确可怜,但符东要离婚, 也无可厚非。
换做江瑶,就凭符晓阳被舅舅害死这一点, 也无法继续和厉家人和平的处下去,不和他们拼命就不错了。
江瑶问:“你还是认为自己没做错吗?如果你没有一直帮厉文富, 他不会有‘没有符晓阳钱就属于他’的想法,正常的人家,舅舅是没权利分这笔钱的。”
厉文洁阒然无声。
她现在明白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厉文洁看向符东,泪流满面,“你也要离开我吗?”
符东不想理会她,他走到南徽旁边, 问道:“你们的人在哪,能带我去看看晓阳吗?”
南徽看了眼厉文洁, 对符东做出“请”的手势。
符东决然地离开。
厉文洁一下子脱了力,颓然地坐到地上,呆滞地看着离去的二人。
江瑶道:“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采访,我们抽时间再聊聊,现在……你先忙。”
厉文洁从地上爬起来,追上江瑶,“我现在就有时间。”
厉老头立刻阻拦道:“你弟弟刚死,凶手还没抓到,你让我们老两口怎么办?”
厉文洁麻木地看过去,讥讽道:“昨天我去找弟弟时,你们不是很冷静吗?继续冷静下去吧,我对厉文富,问心无愧。”
厉老太太哭着走过来,“文杰,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了,如果连你都不管我,我……”
“够了,”厉文洁将她推开,“你儿子杀了我儿子,你想让我怎么管你?晓阳是我的儿子,是我和符东拉扯大的,他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就因为中的彩票,厉文富就把他杀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对你?!我恨你,我一辈子都恨你!”
*
一天后,警方找到符晓阳的尸体,带回市局做了比对。
从抛尸点留下的破损衣物来看,尸体应该就是符晓阳,他身上还带着给母亲买的一条裙子,没来得及送出去。
厉文洁看着尸体嚎啕大哭,可已经没有用了,符晓阳不会回来。
当晚,厉文洁就把老两口的行李收拾好,丢了出去。
村子里的老房漏风漏雨,已经不能住了,老两口不愿意走,“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你想让我们去哪?”
“随便,”厉文洁面无表情,“你们的儿子是杀人凶手,你们是袒护凶手的人,难不成还想赖在我家?”
厉老太太黯然伤神,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无法思考,拎起行李想走。
女儿都指责到这个地步,她哪里还有脸留下来?
厉老头却走到沙发前坐下,符东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和厉文洁相比,女婿更好说话。这些年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符东都很少插话,给厉文富买房子的时候都没意见。
而且对符东来说,他是没那么亲近的长辈,符东怎么着都得给他留面子。
符东看的是新闻频道,正在播放厉文富遇害的报道。
厉老头听到厉文富的名字,心揪了一下。
他和老伴不知道谁有问题,很难怀孕,一共就生了两个孩子。
厉文富是他们老厉家唯一的男丁,从小都当宝贝宠着。
虽然厉文富从小就不让他们省心,经常惹厉老头生气,但总归是个男娃,没有厉文富,老厉家就完了。
厉老头冷着脸关了电视,“现在你还有心情看报道?文富也是你弟弟,你就一点儿都不难过?”
符东看了厉老头一眼。
把晓阳接回来后,符东和南徽谈过。
当时还来了一个女记者,据说刚刚采访过他老婆。
女记者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得为自己考虑,为晓阳考虑。
泛滥的同情心只会让他深陷沼泽。
符东对厉家两个老人的同情心淡了。
不是为他自己,是为了晓阳。
如果不是他们宠着厉文富,如果不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强迫厉文洁,符晓阳怎么会死?
符东反问:“我儿子死了,我看杀人凶手的报道,有什么问题?”
“你……”厉老头深知现在不能和符东吵,他放下身段,语重心长道,“你和文洁都这么多年了,经历过这么多事,现在离婚,多可惜?我俩现在心也静了,文洁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以前我们怎么疼文富的,现在就会怎么疼她。文洁现在钻牛角尖,你劝劝她……”
符东面无表情道:“你是她爸,不是我爸,我没有你这样的爸。娶了文洁我不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没看出你们的嘴脸,我就该带着文洁远离你们。”
厉文洁听到符东的话,心如刀割。
她当然想留下符东,可她不敢,她怕符东会告诉她,符晓阳是因她而死,厉文洁无法面对。
符东道:“你儿子不是还留下一个房子,赖在这里对你们没好处。”
他的话一点儿不留情面。
厉老头何时被这般怼过,脸上火辣辣的。
可符东说得也对,起码文富还留下一个房子。
厉老头怒斥道:“离吧!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就看你没了我女儿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他转身拉着厉老太太要走。
符东不紧不慢道:“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
厉老头怒视着符东。
符东说:“当初要买房子,我是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房子可以买,但厉文富必须打一张欠条,不多,也就30万,厉文富和黄思都签字了。现在他人走了,房子还在,你去和黄思商量商量,房子赶紧卖了,再不还钱,法院见。”
符东不是傻子,买房这事他不同意,但厉文洁却一门心思给弟弟买房,他只好留个后手。
如果符东不知道厉文富对晓阳动了手,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把欠条拿出来,但现在,他恨不得让厉文富下地狱,让厉家所有人都下地狱。
厉文洁不知道这事,她惊讶地看着丈夫,但没多说什么。
符东起身指着房门说:“现在请你们滚出我家!”
“你!”厉老头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个黑心眼的,原来在这等着?!我拿你是没办法,但是厉文洁,你是我女儿,咱俩的关系打也打不断!你想当个不孝女,被人家戳脊梁骨?!”
厉文洁冷静道:“江记者说了,就算你们去告我,法院最后判的,也不过是让我每个月给你们点儿生活费。你们最好不要闹事,这样将来我或许还能给你们最低生活费,惹恼我,我跑了,一分钱都没有,随你们怎么骂。现在,你们赶紧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厉老头:“……”
这个江记者是专门来拆散他们家的吗?!
符东起身把他们赶走。
俩人根本无处可去,只能去找黄思。
但厉文洁知道,黄思根本不会管他们。
以前厉文洁总觉得黄思这个弟妹不怎么样,但现在看来,黄思也只是替她弟弟背锅而已。她不把他们当家人了,随便他们怎么折腾。
厉文洁看向符东,她现在在意的是符东。
“咱俩能不能……”
“没有可能,”符东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冷漠,却也坚决,“我看到你,就会想到晓阳,我相信你也是同样的想法。这三年,你每晚都睡不好,我也是,操办完晓阳的后世,我们就去离婚,财产对半分。”
厉文洁心如刀绞。
江瑶采访她时,已经说过符东是铁了心要离婚,当时她还奢望符东对她还有感情。
如今看来,符东不见得绝情,但他们的确无法走下去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她咎由自取。
厉文洁说:“好,我们离婚。”
*
江瑶对厉文洁的采访被杨胜利放到了头版头条,整个采编部都很诧异。
虽然厉文富这事闹得挺大,但对厉文洁的采访,其实没那么大的份量。
曲南春回到采编部时,就听到同事们对此议论纷纷。
曲南春看向江瑶。
江瑶在淡定地写稿子,好像采访和她无关。
曲南春想到刚刚杨胜利对她说的话。
建国以来,领导人无数次喊出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可真正做到的人少之又少。
尤其是在偏远地区,生男孩传宗接代的观念根深蒂固,医院内,还有无数孕妇塞钱给医生,想提前知道婴儿性别。
每年国家公布的男女新生儿比例都惨不忍睹。
卢城还是繁华的城市,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杨胜利说,他们这些被照顾的,一时半刻是改不了占便宜的想法了,所以把厉文洁的经历刊登出来,起码得让女人们知道,她们经历的是不公平的事。
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变好的,但需要他们这些媒体的努力。
曲南春心情复杂。
她是女强人,工作看起来顺利,但实际上她的晋升与男同事相比,并不算好。
同样的岗位,领导总是更喜欢调男同事去,甚至可能是比曲南春更差的男同事。
就连曲南春自己都没意识到,江瑶却写出了一篇报道。
虽然只是叙述厉文洁的经历,却引人深思。
曲南春走到江瑶身边,把稿子还给江瑶,“虽然已经刊登了,但我对稿子做了些修改,你可以参考。”
虽然曲南春一度针对江瑶,但她的工作能力是真的强,写的稿子非常漂亮。
现在主动帮江瑶改稿子,其实是好意。
江瑶接收到了曲南春的信号。
她现在和于可慧都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对曲南春更是没有其他想法。
再者说,现在整个采编部,没有比她更自由的。
江瑶说:“知道了,谢了。”
江瑶的反应看起来冷淡,但曲南春知道,她们二人的关系已经破冰了。
她弯唇笑笑,说:“我打算多做几期类似的采访,如果你还有其他想法,可以告诉我,连女人都无法理解女人,就太可悲了。”
江瑶停下手头的工作,认真看了曲南春两秒,说:“好。”
*
虽然找到符晓阳的尸体,但杀害厉文富的人还没有找到。
江瑶偷偷溜到市局。
赵锦川正带队开会,江瑶避嫌,就在大厅里等。
十分钟后,赵锦川几人走出来,江瑶看到人群中的南徽,朝他招招手。
南徽微微一笑,走过去。
亮哥趴在赵锦川耳边咬耳朵,“你看,江瑶看到南徽,笑眯眯的。南徽看到江瑶……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了。”
赵锦川不以为意,“我看他俩挺搭的,一个能闹腾,一个敢陪着闹腾。”
“可是人家南徽以为你和江瑶才是一对。”亮哥说,“你没发现你和江瑶说话的时候,南徽总看你们?”
赵锦川吓得腿都要抖了,“我俩是兄妹。”
“一个继女,一个私生子,这理由无法说服我。”
“我娶江瑶?我欠揍?我敢对她露出一丁点儿好感,你看她能不能打死我。”
亮哥:“……你说服我了。”
他都能想象得到,如果赵锦川敢说喜欢江瑶,江瑶分分钟斜了他的脑袋,估计南徽还会递刀。
但如果南徽说喜欢江瑶……画面就和谐多了。
这俩人肯定有事。
江瑶没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看到南徽,她就下意识笑了笑,然后问:“查的怎么样,有眉目吗?”
“有几个嫌疑人,黄思在外面有其他男人,没有不在场证明。厉文富当年离婚时,对前妻不太客气,当时前妻怀了孩子,被厉文富打流产了,也有动机。不过我们现在查的是和厉文富喝酒的几个朋友,我发现有几个人向厉文富借过钱,每个人三万左右,最高五万。”
“厉文富借给他们?”
“说是厉文富有钱之后挺能装的,为了显摆自己有钱吧。厉文富好像打算管他们要钱,所以组了饭局试探,之后就没回来。我们在河里没打捞到凶器,现在还在找。”
江瑶问:“凶器是什么?”
“从致命伤的长度来看,大概是宽三厘米的匕首。”
江瑶又问:“和厉文富喝酒的人,有名单吗?”
南徽点头,“要名单做什么?”
江瑶没解释,拿到名单后便打开物证系统,挨个输入人名和匕首二字。
在试到第三个名字时,跳出一条结果——[王甲·匕首]:我爱我的主人们~
江瑶说:“可以都审一审,我负责去找匕首。”
南徽既惊讶,又不太惊讶。
虽然明知不太可能,但又好像……很有可能?
南徽怀疑江瑶懂什么占卜,这事不能多问,可能会不灵。
南徽按照江瑶的吩咐去找厉文富的几个朋友谈话。
他进小办公室时正好碰到赵锦川,赵锦川无语道:“你到底是我的属下还是她的属下,以后你跟着她干得了。”
面对类似的调侃,南徽已经能很好地应对,他说:“我想去,报社不要我。”
赵锦川:“……”
臭不要脸的。
赵锦川问:“她去哪了,你怎么不跟着。”
“应该是去找凶器。”
“她说找就能找到?我们的人都找了多久了,真逗,你跟着她去。”
南徽看着赵锦川,认真问道:“赵队,你认为他能找到吗?”
赵锦川:“……”
总感觉……她还真能找到。
虽然不想承认,但江瑶找物证的能耐比他们强多了。
这刑警当的真气人!
物证系统提供的地点是在河中。
虽然河水平缓,江瑶也会游泳,但还是先做了措施,才下河。
江瑶潜入水底第三次时,终于找到匕首,她往回游到岸边,抓着腰间的绳子往岸上走。
找到凶器,就能定罪。
*
一周后,针对厉文富案的调查逐渐落幕。
说来可笑,王甲最终交代的杀人原因竟是——不想看厉文富炫富。
据说厉文富遇害当日,一边吹嘘自己有多有钱,一边明里暗里的叫他们还钱,几个欠账的凑到一起,面子上抹不开,其中一人动了杀心。
另外几人还看出来了,没一个人反对,最后几人合力将厉文富杀害,丢进河中。
这几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厉文富折磨亲人朋友一辈子,最后死在了同类人手里。
至于黄思,她所有的异常表现都是因为她最近和另一男子走得近,两人的关系见不得光,黄思害怕被人发现。
她运气不错,厉文富死了,虽然还要还符东三十万,但还能留下一部分钱。
唯一可惜的就是无辜的符晓阳,他把厉文富当做自己的亲人,才会毫无防备的赴约,他完全没想过亲人会对他下手。
江瑶拿着凶器去市局。
在得知江瑶极有可能找到杀害厉文富的凶器后,整个刑侦支队都沉默了。
怎么说呢,就……就很欺负人,他们明明找了很久!
赵锦川神色复杂,他低声问南徽,“她是不是会算命?”
南徽坚定地维护江瑶,“我想她只是付出了更多的努力。”
赵锦川:“……,我看你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