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对视，我们都笑了。
放心吧，我来救你啦。田茉莉爬下车前窗：把头转过去。
我转过头去。
田茉莉操起一块大石头，朝副驾驶位上一砸――哗啦！玻璃碎了，车前窗右边开了个大窟窿。她跳进来拽我，拽不出来。空间小，铁锹插不进来，工具都没有了用。她跪着身子，用磨出血的手指，把石头，土块一点一点地往外抠。
又是半小时。雨停了。
我虚脱得昏了过去。
田茉莉直起身子，朝我的脸上扇了一掌：醒醒！你不能死！
她哭着：人家跑了那么远的路，找了多少地方，担了多少心，才找到你！你要给我活着！听见没有？
水……我奄奄一息。
田茉莉找到军用水壶，口朝下验了验，没水了。
咣啷！她扔掉水壶，抱住我，用舌头撬开我的嘴唇，把她口中的津液渡给我。
我苏醒了一些。
她高兴地松开我，又用手去抠石头。
抠一会儿石头，渡一会儿津液。
抠一会儿石头，渡一会儿津液。
……
我呆呆地承受着这一切。
我的热泪涌出来。
23点29分
田茉莉把我拖出了掩埋，平放在公路的裂块上，然后陪着我躺了下来：我们现在需要休息，恢复体力就好了。
我说：你救了我七个小时。
你能等我九年，我就不能救你七个小时吗？何况，还差两分钟呢！
她喘着气。
为什么？我问。
非要找个理由？她长出了一口气：我有一本日记，你为我写的诗，我全都抄在上边。
我说：那些都不叫诗，我要说那是诗，文学家们会骂死我的。
可是我喜欢。她说：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用九年的时间来等我，给我写了这些使我永远忘不了的文字。这些文字，不妨就叫做“汶川的歌谣”吧！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就够了。有的人死了，把他们的爱留在人世间传诵；有的人死了，把他们的爱带到坟墓里继续。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血手：今天才发现，你也是个很有诗意的人。
她贴住我的手掌：认识一个人是这样，认识自己的祖国也是这样。不了解，你会肤浅地爱她；片面了解，你会误以为自己不爱她；等到全面了解了，你就会发自内心地爱她！深刻地爱她！
我们的国家很不容易啊。刚刚强大起来，和平起来，就遭到了南方暴雪的天灾，汶川地震的地祸。我说。
澳门为什么能够回归？非典为什么能够消灭？暴雪为什么能够战胜？工人为什么能够安心地上班？农民为什么能够安心地种地？商人为什么能够安心地做生意？学生为什么能够安心地上学？这都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和平的祖国，为我们谋福利、保安全、抗灾害的祖国！田茉莉正了正警帽，又说：我们坐直升飞机来汶川的时候，祖国已经开始行动了！**已经来到灾区，冒着生命的危险亲自视察灾区，指挥救灾。胡总书记马上也要来到。全国各地都在捐款、捐物、献血、救人，不计得失，不求回报，全力以赴，和我们同舟共济、共度难关！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都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强大、和平的祖国，每个人，每个地方，都是这个祖国的一部分！
是啊，我从前真是太傻了，我以为自己多么高级。我说：我自己没有为祖国做一点事，还不理解你的爱国感情。我……
咱俩都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些干啥子。她捂着我的嘴：混蛋，自己不带水，占了人家那么多次便宜。
我俯身过来：让我把占的便宜再还给你吧？
去死吧！田茉莉把我掐得大叫起来。
2008年5月14日凌晨6点零1分
回汶川县城的路完全阻断了，我们只有到距离最近的映秀街上去。
恢复了体力的田茉莉背着我，一路蹒跚，来到了映秀街。
建筑物坍塌、扭曲。一片瓦砾、一派凄惨。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话声：预报有强烈余震，请大家注意安全，马上撤离！
快跑吧，放下我！我在田茉莉背上嚷叫：要死我一个人死，我不想拖累你！
靠，闭上你的乌鸦嘴！她把我向上抬了抬，依然赤着双脚在瓦砾中顽强地前行，鲜血顺着她的脚趾滴了一路。
6点零7分
阿姨，救救我。一栋居民楼内传来哭声。
楼已塌下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被地震扭曲的严重变形，遥遥欲堕地斜矗在废墟上。一架衣柜压在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的腿上，她哭着向我们哀求。
田茉莉停下脚步。
你想救她吗？你疯了！我感觉到大地已经开始抖颤，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是一名武警，这是我的乡亲！她毅然放下我，冲进民房！
6点零8分
轰隆隆隆！轰隆隆隆！
大地开始上下颠簸。
田茉莉紧咬钢牙，颠簸的身子在危房下起伏。她费力地稳住身子，把衣柜从小女孩身上推开。
嘭！嘎……嘎、嘎……
大地开始裂缝！
小心上面，我失声惊叫！
嘭！斜矗的危房突然肢解，朝小女孩这边垮塌过来。
田茉莉如同惊鸿掠影般，猛然飞身前扑，把自己挡在女孩身上！
花儿――！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阿姨。小女孩推了推田茉莉。
田茉莉笑笑，垂下了头。
一切都没了声音。
只有风吹过她的鬓丝，绕起一个俏皮的、飘飘萦萦的问号。
从警帽的国徽中，我仿佛看见田茉莉动人的笑脸――不，那是一朵无比鲜艳的茉莉花！地火烧不尽，夏风吹又生。她将永远与她深爱的祖国同在！
茉莉三言诗
画桥边，烟柳外。夏阳照，夏风回。扑面香，香何在？红茉莉，正初开。谁人荡，小船来？谁人把，茉莉摘？翠柳眉，红杏腮。渔歌唱，影徘徊。花自往，头上戴。心却向，何处猜？貌我怜，歌我爱。对佳丽，深深拜。鹦鹉鸟，来相引。随我至，寒家门。东窗树，西窗云。中堂画，挂芳尊.一枝秀，赠炎孙。两枝妍，赠佳人。画中假，眼前真。此中意，画难寻。有茉莉，无清香。君来罢，香满堂。俏蝴蝶，绕衣裳。空中鸟，共翱翔。君去矣，竟惆怅。魂梦里，穷思想。每相思，每断肠。更哪堪，去江旁.桥边画，柳外烟。沉痛里，不思还。茉莉红，红烂漫。报花信，第几番？花依然，人不见。对长天，放纸鸢。纸一张，情一片。愿佳人，如期返。
……
……
孙宜卿2008年5月21日于郑州
